山雨欲來風滿樓

昨夜
風雨 就 來了
呼嘯著
敲擊著

我覺得
空氣都飛起來了
落地窗都要衝碎了

但是 這只是開始而已
還不成氣候 喔

這是...颱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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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 by 瑞者

第一章  

天暗了。
掛上燈籠,啞巴開始收拾麵攤。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收的,把堆得高高的碗洗一洗,幾張破桌子擦擦乾淨,然後迭一迭放到牆角,只留下一張,以備萬一又有客人上門來。
一般情況下,除了打更的更夫或者巡夜的縣衙差役偶爾會在天冷時,把縮在爐火邊睡覺的啞巴叫醒,下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吃,之後繼續去打更或巡夜,不然天黑以後幾乎就沒有什麼人上街來吃麵了。
可現在已是初夏,夜晚雖還不算炎熱,但對於更夫或者是巡夜的衙役來說,一碗酸梅湯要比熱騰騰的面,更有吸引力。
不過啞巴還是留下了一張桌子,他不知道今夜還會不會有人來吃麵。從半個月前開始,就一直有一個人,在每晚亥時更響二聲的時候,準時出現在他的麵攤。
現在離二更還早,啞巴收拾好麵攤,慢吞吞地從鍋蓋下拿出一隻大海碗來,蹲到一旁狼吞虎嚥起來。碗裡,都是客人吃剩的面,啞巴不捨得倒掉,就等客人走後,把剩下的麵條收到大海碗裡,這樣一碗,足足能抵普通的三碗。
啞巴一天只吃這一餐,這一碗,可以讓他撐上一整天。
吃完以後,啞巴洗洗手,開始和面。在雪白的麵粉裡,一點一點地加水,一點一點地揉捏,看著麵團一點一點地成形,啞巴的嘴角也一點一點地翹起。
啞巴的笑很難看,不是笑容難看,而是他的臉。似乎是曾經被火燒過,癒合的傷口坑坑窪窪,不笑就已經很嚇人了,這一笑,牽扯了臉部的肌肉,就顯得更加猙獰可怕。
在人前,啞巴從來不笑,他只有在和面的時候,才會顯得高興。
啞巴喜歡做麵條,在揉面的時候他全神貫注,彷彿所有的心力都投進眼前的麵團中。因為他不會做別的,只會做麵條,所以他一定要做到最好。
白天,總有很多人來啞巴的麵攤吃麵,因為啞巴的面是這座小縣城裡最好吃的。
揉好足夠明天一天用的麵團,啞巴切了一小塊出來,用擀面杖檊平了,再將面片切成長短一致、粗細均勻的麵條,然後扔進麵湯中。
彷彿是算好時間,更聲二響,在麵條出鍋的那一瞬間,麵攤前出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來得很突然,宛如鬼魅,像是憑空出現一般,在這漆黑無月的夜晚,分外詭異。
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啞巴正在半夢半醒間,嚇得都要尿褲子了。幸運的是,那天有月亮,月光非常柔和地照在這個人的臉上,連細細的汗毛都幾乎照得一清二楚。
他是個非常漂亮的人。
不不不!用漂亮還不足以形容這個人的外表。啞巴雖然不會說話,卻認識幾個字,所以他知道,如果一定要用什麼詞來形容的話,那麼「仙人下凡」這幾個字,就足以表現出這個人的容貌與氣質。
像仙人一樣美麗的容貌,像仙人一樣冷漠不可親近的氣質。
仙人不喜歡說話,啞巴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知道仙人想吃麵。
仙人,不是應該不食人間煙火的嗎?
這個疑問,讓啞巴疑惑了很久。
仙人也許不一定不食人間煙火,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仙人不知道在人間吃東西是要付錢的。
半個月來,啞巴一次也沒有收過仙人的面錢,每次都是仙人一吃完,就整個人消失不見了。啞巴曾經一度以為自己遇到的是鬼,可有一次他送上麵條時,無意間碰到了仙人的手指,手指很涼,但還是有著人的體溫。不過仙人似乎並不喜歡被人碰觸,冷冷地看了啞巴一眼,那目光好似寒冬臘月裡的風,讓啞巴從頭冷到了腳。
從那以後,啞巴就絕了要面錢的念頭,每晚按時下一碗麵等仙人來吃,就當養了一條狗吧。
以前麵攤是有一條狗的,一隻老黃狗,是啞巴的義父、這麵攤原來的主人養的。啞巴的義父姓周,叫什麼名字沒人知道,因為一輩子守著這個麵攤,沒有娶老婆,也沒有兒女,所以縣城裡的人都叫他麵條周。
啞巴是五年前麵條周在縣城外十里一條河邊撿到的,當時啞巴全身都是燒傷,只剩下一口氣。麵條周好心,拿出幾十年的積蓄,帶著啞巴去了幾十里外的洛陽,請了最好的大夫,總算救回了一條命。
啞巴並不是天生的啞巴,只是嗓子被火熏壞了,對怎麼被火燒傷的,他完全記不得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從哪裡來,整個人傻愣愣的。麵條周看他可憐,就收他做養子,把一手做麵條的絕活都傳給了啞巴。
兩年前,麵條周病死了,他積攢一輩子的錢,沒能用在自己身上,卻救了啞巴。麵條周說上輩子他一定欠了啞巴,所以這輩子要還回來。麵條周走得很安詳,那條陪了他十幾年的老黃狗,幾乎同一天跟著麵條周去了,彷彿就算是死也要跟著老主人在一起,不讓老主人黃泉寂寞。
啞巴一直也想養一條狗,能陪自己一輩子的狗,可是沒有狗敢接近他。就連狗也怕啞巴那張被火燒燬的臉。
但就是連作夢,啞巴也想養一條狗。仙人就像一條啞巴夢想中的狗,不會害怕他那張可怕的臉,呃……事實上正好相反,啞巴有點怕仙人。仙人的身上,有一種啞巴說不清楚的東西讓他覺得親近,可是又害怕親近,恨不能逃得遠遠的。這樣的感覺很矛盾,啞巴理不清自己的心思,因此對這未知的情緒就更加地害怕。
但他不能逃,因為麵攤在這裡,啞巴不能離開麵攤,於是他只能每天在這裡等著,既期待又害怕。這樣矛盾的心情,讓啞巴有些不知所措,有時候會站在角落裡呆呆看著仙人,有時候又會縮在爐子邊瑟瑟發抖。
今天也不例外,等啞巴從呆呆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時,仙人已經不見了。
收拾收拾碗筷,他很快就忘了這個讓他既期待又害怕的仙人,從麵攤後面拖出一床鋪蓋,靠著熄掉的爐火,睡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早起,擀面,切面,下面,賣面,啞巴的生活,就這樣一天又一天重複著。

天亮得很早,啞巴剛剛睡醒,才把爐火點燃,就已經有人來吃麵了。顧不上別的,啞巴忙活忙開了,一直過了一個多時辰,才總算有了點空閒。這個時間沒有什麼人來吃麵,啞巴呆呆的坐在麵攤前,看著對面的豆腐店。
豆腐店是個寡婦開的,夫家姓鄭,是個外地人。三年前死了丈夫,因為年輕貌美,在當地被里長的兒子糾纏,就連夜收拾東西,搬到了這個小縣城。
啞巴沒有事情做的這段時間,就會看鄭寡婦磨豆腐,他不看鄭寡婦的臉,而是喜歡看她的手。鄭寡婦的手,十指尖尖、白嫩秀氣,尤其是在點豆腐的時候,小指彎彎向上翹起,像朵盛開的蘭花。
這會兒鄭寡婦不在點豆腐,而在磨豆腐,巨大的石磨,對於一個嬌滴滴的女人來說,推起來顯然很吃力。
「啞巴,過來。」
看到啞巴的麵攤閒了下來,鄭寡婦就朝他招招手,說來很奇怪,整個小縣城裡的女人,都對啞巴那張被火燒過的臉又懼又厭,只有這個外地搬來的鄭寡婦不但不怕,還會主動讓啞巴幫她磨豆腐,完了,還送一碗白花花香嫩嫩的豆腐腦給他吃。
為此,整個小縣城那些男人,不管是娶了媳婦的、還是光棍的,都很嫉妒啞巴。
上個月,鄭寡婦回了一趟娘家,大概去了十天,啞巴就被幾個地痞堵在麵攤裡狠揍了一頓,但是鄭寡婦一回來,那些男人們就又人五人六的在豆腐店前徘徊,一個個挺腰抬頭,彷彿自己是天下最有錢最有勢的男人一樣,最終也不過是在豆腐店裡買一方豆腐而已。
鄭寡婦當然知道這些男人不是來買豆腐,而是想吃她的豆腐。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終究不便,幸而跟啞巴對門久了,知道啞巴和那些男人不一樣,所以只要啞巴得空,她總叫上啞巴來磨豆腐,自己躲到店裡面去。
於是啞巴也越發地遭人嫉恨了。
這個時間已有幾個地痞在豆腐店前面晃悠,看到啞巴又被鄭寡婦叫了過去,心裡無比嫉妒,陰聲怪氣道:「臭啞巴,又去吃小娘子的豆腐去啦……」
啞巴有些懼怕他們。這些地痞不同於鎮裡那些正經幹活的男人們,那些男人就算喜歡鄭寡婦,也只是來來買方豆腐表達喜歡的意思,可是地痞們不同,整天在豆腐店前轉悠,有時趁鄭寡婦忙,就上前揩油。
上次狠揍啞巴的,就是這些人。
「啞巴……」鄭寡婦又在叫了。
啞巴縮了縮頭,小心的繞過,卻還是被其中一個使壞絆了個跟頭。地痞們大笑起來,他們很喜歡讓啞巴在鄭寡婦面前出醜。
「不要理他們。」鄭寡婦把啞巴拉到石磨前面,一邊倒豆子一邊說,「你幫我磨豆子,一會兒我泡豆腐腦給你吃。」
啞巴拍去身上的泥土,很想向鄭寡婦笑一下,但是又忍住。他的笑容會嚇壞人的,難得有一個不嫌棄他醜的人,他不想嚇到鄭寡婦。
石磨轉動的咕嚕聲,緩緩響起。啞巴沒有別的,就是手勁比常人大一點,這是他常年揉面揉出來的,因為手勁大,他揉的面吃起來特別有筋道,在這小縣城裡,是一絕。
有個男人就是不一樣,鄭寡婦站在旁邊看著豆子不斷的減少很開心,掏出汗巾不時為啞巴擦擦汗。
啞巴臉紅了,頭低得不得再低,汗巾上有一股香味,很香很香,讓啞巴心裡鬧騰騰的,忍不住就想起仙人來。仙人身上也有一股香氣,不同於女人身上的脂粉,味道很清淡,不過更好聞。
幾個地痞聚在一起,時不時朝這邊瞪幾眼,看到鄭寡婦居然給啞巴擦汗,心裡個個堵得慌,幾顆從來就沒想著幹好事的腦袋湊到一堆,嘀嘀咕咕商量著要再教訓啞巴一頓。
磨完豆腐也快到中午了,陸陸續續又有人來吃麵,啞巴三口兩口把鄭寡婦給的豆腐腦吃完,抹抹嘴,又回到了麵攤裡開始下麵條。他的心裡美滋滋的,每次吃鄭寡婦的豆腐腦,都讓他有種好像快要飛上天的感覺,輕飄飄的,幹活都帶勁。
看到啞巴快要飛上天的模樣,幾個地痞更嫉妒了。
磨完豆子要去渣,鄭寡婦進了店裡,地痞們趁機一哄而上衝進麵攤,砸了桌子,趕了客人,還用滾燙的麵湯淋在了啞巴手上。
啞巴痛得在地上直打滾,可是卻叫不出聲。路人有些不滿地瞪著幾個地痞,卻沒有人上前為啞巴出頭,畢竟啞巴的面雖然好吃,那張臉卻太惹人厭了,小縣城裡沒幾個人願意親近他。
幾個地痞終於被越來越多圍觀的路人瞪走了,更重要的原因是,鄭寡婦從店裡出來了。
「啞巴……啞巴你怎麼了?」
鄭寡婦扔了手中的東西,擠進人群,把痛得滿地打滾的啞巴扶進豆腐店裡,還栓上了門,不讓那些愛看熱鬧的人跟進來。
啞巴有些驚慌,看到門栓上更是連連搖頭,被鄭寡婦在頭上敲了一把,道:「好好坐著,我給你上藥。」
鄭寡婦敲得並不痛,啞巴的眼睛卻濕潤了。手上的劇痛都沒有使他流下淚,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拚命眨眼,把快要湧出來的淚水擠回去。
自從養父麵條周死後,就再也沒有人對他這麼好。

寡婦門前是非多。
為啞巴上好了藥後,鄭寡婦就立刻打開了店門,沒敢讓啞巴多留片刻。
女人的顧忌,啞巴懂得,於是勉強比劃出一個感謝的手勢。他回到自己的攤上,垂著兩隻幾乎不能動彈的手,看著被砸得一片狼籍的麵攤,露出了十分難過的神情。
之後的半天不可能再有生意了,啞巴蹲在爐火邊上,用嘴巴咬著火鉗,費力的將火熄滅。
麵粉是賒來的,啞巴掙錢不多,缺了半天的生意也許還能撐過去,可是他的手已經開始發腫,沒有兩三天是不可能再揉面了。
啞巴怕自己撐不過這兩三天,繳不了麵粉錢,就沒辦法繼續賣麵條。
想到這裡,他蹲在爐邊,唉聲歎氣了很久。
啞巴是個普通人,所以他擔心的只是以後的生計問題,卻忘了,每夜更聲二響的時候,會有一個神仙般的人來吃他的麵條。

二十里外的洛陽,同福客棧。
「怎麼樣,閣主吃了嗎?」看到文星端著食盒出來,昭華趕緊迎了上去,關切的問道。
文星歎了一口氣,對昭華搖了搖頭。
昭華不死心,拉開盒蓋,看著滿滿一食盒飯菜絲毫未動的樣子,整個人都沮喪了。
「半個月,整整半個月閣主都粒米未進,文星,怎麼辦呢?我都連續換了半個月的菜式,難道閣主就沒有一樣想動動筷子的嗎?」
「要不,你再想想還有什麼菜式,盡量做得引人食慾些?」
文星也是憂心忡忡。雖然閣主修練的是以斷七情絕六欲而聞名的九轉化神功,可也不能把人真的變成神仙啊!他不認為閣主已經修練到了可以餐風飲露的分上,所謂辟榖,也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而已,不吃不喝,再怎麼厲害也是會死人的!假如到時候江湖上傳揚開來,說鼎鼎大名的黃天宮鎮龍閣閣主居然是餓死的,還不笑掉了大牙。
昭華咬了咬牙,發狠說道:「今天夜裡我就是不睡覺,也要想出讓閣主想吃的菜來。」
「我會在精神上支持你。」
文星拍了拍昭華的肩膀,自己卻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他把食盒交給昭華,便鑽進了自己的房間裡,補眠。天知道他有多久沒睡一個好覺了,自從離開黃天宮開始。
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毛病,就是一點:認床。閣主不明原因在洛陽停留了半個月,他也終於漸漸開始熟悉客棧裡的床鋪,能睡著了。
「你睡吧,我會在研究菜式時負責守夜的。」昭華揮揮手,拿著食盒愁眉不展的走了。

更聲二響。
那個長得像仙人一樣美麗的男人,又準時出現在麵攤前。
鄭寡婦的藥似乎起不了什麼作用,啞巴手疼得厲害,睡不著,於是搬了條長凳,坐在麵攤外面看月亮。今夜月亮彎彎的,就像一個遙不可及的笑眼,讓啞巴的神思有些恍惚。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類似的笑眼一樣……
他想了好久,終究還是沒有想起來。啞巴的記憶只有最近的五年,五年前他是什麼人、住在哪裡、家裡還有誰,這一切的一切,他都忘記了。也許正是因為缺了那一段記憶,啞巴的腦子才不太好使,容易發呆迷糊,反應也慢,被打的時候也不懂還手。
所以當那個仙人般美麗的男人,在他眼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啞巴才自迷茫中驚醒過來,嚇得從長凳上倒翻,一不小心手就碰在了地上,疼得他倒吸涼氣,張了張嘴巴,卻沒叫出一聲痛來。
仙人臉上沒有什麼變化,看到啞巴倒吸涼氣的表情,才注意到他的雙手紅腫得不像樣。
等啞巴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一抬頭,眼前卻空空蕩蕩的,哪裡還有半個人影呢?
「像鬼一樣的仙人」,這個念頭在啞巴腦袋裡一閃而過,然後一哆嗦,不敢再想下去。用腳勾住倒在地上的長凳,慢慢拖回麵攤,然後縮到爐邊,強迫自己什麼也不想,閉上眼睛睡覺。

昭華果然實現了自己的誓言,為了研究一道菜,一直到三更天也還沒睡。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勾起閣主的食慾呢?
愁眉不展的他,心裡恨死了那個創造出九轉化神功的人,什麼樣的功法不好想,偏想出這斷七情絕六欲的鬼功法。七情斷就斷了吧,反正聽說閣主自幼性子就冷漠,不練這鬼功法,大概也好不到哪裡去;絕六欲也沒問題,什麼情慾之類的,絕就絕了,反正也出不了人命,可食慾這一條,怎麼能說絕就絕,這不是成心要餓死人嗎?要不是前幾代鎮龍閣閣主都是因為練功不慎,走火入魔而亡的,他真要懷疑這功法根本就是黃天宮仇人創出來,準備讓黃天宮成為整個江湖的笑話的。
半個月不吃不喝,昭華很害怕明天一早推開閣主的房門,會不會直接見到一具餓死的屍體?如果再不能讓閣主吃點東西,恐怕用不了多久,他的想像就會變成現實。
正在唉聲歎氣間,猛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聲輕響。昭華一愣,文星醒了?正好,把他也拉過來,看看能不能想出什麼主意。
想到就做到,昭華不管三七二十一,起身直奔隔壁房間,心急之下連門都沒敲直接內力一震,震斷了門栓。他推開門走進去正要喊文星,卻驚見黑暗中人影一閃,從窗口閃了出去。
「誰?」
昭華大喝一聲,直直地向窗外追去。
喊聲驚動了熟睡中的文星,一驚坐起,點上蠟燭,卻見放在床邊的包袱被打開,裡面裝著冰涎果的玉盒已消失無蹤。他反應極快的披上衣服,順著昭華留下的痕跡立刻跟上去,很快,就看到了追在前面的昭華。
文星的輕功比昭華略高一籌,三兩下追了上去,道:「冰涎果被偷了。」
昭華也是一驚,「文星,那賊人就在前面,你輕功好,跟上他,別讓他跑了!記得路上留記號,我會跟在你後面。」
「好。」
文星看到遠處晃動的一抹白影,正以令人驚異的高速向前飛馳,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他顧不得其他,趕緊一提氣,將速度提至最快,追了過去。儘管如此,他還是追不上那白影,只能勉強的尾隨其後。
大概奔出二十里地,文星一個失神,不見了那白影,頓時駭然止步,卻怎麼也想不出,江湖上有哪個高手神偷能有這樣好的輕功,連自己這個有名的千里飄蹤都追不上。
片刻後,昭華趕上來,看到只有文星一個人,不由得大吃一驚:「怎麼,追丟了?」
文星很慚愧,揉揉鼻子沒說話。
昭華看了看四周,雖然是夜裡,但虧得月色不錯,運足內力後勉強還能將周圍的地形看個大概。看了一會兒,他覺得有些眼熟,撓著後腦勺想了想,一拍腦袋:「我知道了,這裡我們來過。再往前不到一里地,有個小縣城,我們到洛陽之前,曾經在那歇息了一晚。」
文星心裡一動,腳下一點,人已經向著昭華說的那個小縣城飄過去。
「喂,等等我……」

第二章  

城門已經關閉,不過一個小小的縣城,城頭還不足一丈高,對於江湖高手而言,簡直就像個笑話。
兩個人進城後沒尋多久,就看到了啞巴的麵攤,然後被攤內的一幕給震了個七暈八素,差點沒有互相咬一口以證明兩個人不是在夢遊。
他們那位在理論上已經斷了七情絕了六欲的閣主,正在替一個醜八怪上藥。
那藥,就是剛剛失竊的冰涎果。
早該想到除了閣主之外,江湖上還有什麼人的輕功能勝得過自己。文星又揉了揉鼻子。
「冰涎果,那是冰涎果啊……」昭華一副快要暈倒的模樣,喃喃自語。
麵攤上掛著一個燈籠,燈光雖然幽暗卻擋不住江湖高手的利眼,醜八怪的那雙手,似乎只有一點小小的燙傷,可是……冰涎果卻是「生死人、肉白骨」的療傷聖品啊!
簡直是殺雞焉用宰牛刀、暴殄天物。昭華幾乎抓狂,一雙腳卻像灌了鉛釘在地上,一步也挪不開,喉嚨裡更像堵了東西,一絲聲氣兒都發不出。
因為比暴殄天物更讓人震驚的是,他們那位閣主的舉動。
閣主親手給人上藥?用的還是罕見的冰涎果?這醜八怪上輩子積了什麼德,今生能碰上這樣的好事?
在昭華的心裡,那個醜八怪現在應該是感恩戴德,還要給閣主供長生牌位。不過在醜八怪,哦、不,在啞巴的心裡,不僅沒有感恩戴德,反而快被要嚇死了。
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睡意,正在打著瞌睡的時候,猛然驚見那個不見了的仙人,又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眼前,任是膽子再大的人,也要被嚇一跳,更何況啞巴的膽子本來就不大。
驚恐地看著仙人在自己面前蹲下,拿出一顆香氣四溢的白色果子,捏破了皮,將從果子裡流出的汁液抹在了他的手上。
啞巴不知道這是什麼果子,但是他感覺到那汁液裡透著一股清涼,抹到的地方,立刻就不痛了。接下來,把啞巴嚇得半死的,不是仙人在他手上抹果子汁的舉動,而是抹完手,仙人看還有半個果子沒用完,就把剩下的汁液全抹到啞巴那張別人連多看一眼都覺厭惡的臉上了。
啞巴頓時懵了,不知所措的仰著臉,目光落在仙人臉上,近在咫尺的距離,讓仙人的面容顯得分外清晰,沒有一絲感情的眼睛,彷彿是雪山頂上千年不化的冰。一股突如其來的疼痛襲上啞巴的腦袋,晃了一下,他兩眼一黑,就倒在了仙人懷裡。
仙人,不,應該說閣主,那張美麗得不似凡人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怔愣表情,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好一會兒,他突然摸了摸啞巴的脈搏,然後把啞巴打橫抱起,向著文星和昭華走去。
「閣、閣主?」
閣主冰冷的目光看了看文星,隨後落在啞巴手上,然後眼神一沉,溫度又下降了幾分。
文星立刻明白了閣主的意思,馬上道:「閣主放心,屬下明白。」

一天後,小縣城裡的幾個地痞紛紛被人打斷了手,百姓們叫好之餘,卻也不知道究竟他們究竟是得罪了誰才會有這樣的報應。
啞巴的失蹤,沒有帶給小縣城的百姓任何不安,只偶爾覺得有些可惜,再也吃不到那麼有筋道而且便宜口味好的面了。
鄭寡婦也有些鬱悶,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不會招惹是非又能當擋箭牌的免費勞力就這麼沒了,再想找一個這樣省心的,怕就難了。
並沒有什麼人留戀啞巴,原因似乎僅僅出於啞巴的那張臉,真的很難讓人興起想念的念頭。

回到洛陽時,已是五更天,隱約還能聽到一兩聲雞叫。
閣主把啞巴扔給昭華,直接回自己的房間去。
昭華愣了半天,不知道拿這個醜八怪怎麼辦,好一會兒才把客棧掌櫃叫醒,又要了一間房把啞巴丟進去。要走時想想不對,又轉回身讓掌櫃拿一些乾淨的紗布,將啞巴的手和臉都包起來。
不管怎麼說,抹上冰涎果的汁,六個時辰之內都不能見光,否則就沒效了。昭華覺得自己如果不這麼吩咐一聲,那就真的是白白浪費掉整顆冰涎果。
天亮以後,昭華花了一個多時辰,做出九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對著九道有冷有熱有酸有辣各具特色的菜,他磨著牙根發誓,要是再勾不起閣主的食慾,他這輩子就再也不研究菜譜了。
事實卻很殘酷。
閣主盤膝坐在床上打坐練功,任由昭華拿著扇子,把熱騰騰的飯菜香氣往他鼻子裡扇,連眼都沒眨一下,入定凝神,如枯木、似石雕。要不是還有呼吸,昭華簡直要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具溫熱的屍體了。
快到傍晚的時候,文星回來了。顯然閣主交代的事情不但已經辦完,手上還捎回了一個……人。
看著在文星手上拚命掙扎、臉和手都包得像顆粽子的某人,昭華翻了翻白眼:「這傢伙什麼時候跑出去的?」
文星摸摸鼻子道:「我一回來就見他滿大街亂轉,好像迷路的樣子,於是順手就牽回來了。」
啞巴拚命想掙脫文星的手,奈何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男人,手勁居然比自己的還大,這讓啞巴害怕極了。
這也難怪,一覺醒來,突然發現自己不在熟悉的麵攤,反而睡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換成是誰都會被嚇一跳。迷茫了半天,啞巴才想起昨天夜裡的事情。
不知道為什麼,當時看著仙人,他就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腦袋裡鑽出來似的,鑽得他頭痛欲裂,支持不住,一下子就暈了過去。這樣想著,他心裡就越發地害怕起來,只能哆哆嗦嗦地從窗戶爬到外面,像做賊一樣東繞西繞,出了客棧。
洛陽太大,沒走多遠,啞巴就迷失在洛陽的大街小巷裡,渾不知自己轉了半天,竟又轉回了客棧前面,被趕回來的文星一頭撞見。
他臉上包了紗布,文星自然是認不得,不過冰涎果獨有的香味,卻出賣了這個手和臉都被裹得像粽子的啞巴,於是文星順手就把人牽回了客棧。
「好啦,別掙扎了,也不知道你這個醜八怪走了什麼好運,閣主既然把你帶回來,以後就跟著我們吧!別的不說,保你吃得飽,穿得暖。」
昭華摸摸啞巴的頭,突然想起應該可以解開紗布了,於是把啞巴拉回房間。
文星看著啞巴,似乎覺得挺有趣的樣子,也跟過來,看昭華把啞巴手上臉上的紗布都解開。
被兩個男人圍著,啞巴似乎受到恐嚇一樣,不掙扎了,乖乖地坐在那裡,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看上去可憐極了。
紗布解開了。
手上還好,在冰涎果的神效之下,那一點點被燙出來的紅腫,早已經消失無蹤,用水一沖就掉了一層死皮,露出雪白粉嫩的新皮。啞巴的手原本佈滿老繭,這時不僅被抹過的皮膚變得白嫩無比,就連厚繭都掉了一層。
昭華嘖嘖稱奇,對文星道:「難怪宮主一定要閣主上施家莊求取這顆冰涎果,原來除了是療傷聖品之外,這冰涎果還如傳說一樣是美容聖品,這下子閣主不知道要怎麼跟宮主交代才好。」
文星摸了摸鼻子,不答卻道:「解開他臉上的紗布再看看。」
要是能把一個醜八怪變成一個大美人,那才真的叫神奇。
如果冰涎果真能做到這一點,那就不叫聖品,乾脆叫神果得了。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啞巴的臉和手一樣,只是掉了一層死皮,使得那些坑坑窪窪不再那麼明顯,皮膚也白嫩了些,從人見人厭的極品醜八怪升級為普通級的丑。當然,如果他真的好運到有機會再抹上十次八次冰涎果,從普通級醜八怪再次升級變成正常人的標準,也不是沒有可能。
只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冰涎果?就這一顆,還是閣主親自出馬求來的。為此,閣主欠了施家莊一個人情,黃天宮鎮龍閣閣主的人情,比一座泰山還重。
文星很失望,摸著鼻子打量了啞巴半天,才突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啞巴正看著自己的雙手發呆,乍聽到文星出聲,好像被驚雷嚇到一般,跳了起來,正對上文星好奇的視線。好一會兒,他顫巍巍地坐了回去,伸出一根手指,沾沾水,在桌面寫下歪歪扭扭的兩個字:『啞巴』。
以前叫什麼他記不得,被麵條周救了以後,人家老漢也沒那個水準給他起什麼好聽的名字,每天就啞巴啞巴的叫著,還說名字賤就會命大福大。所以啞巴就叫啞巴,如果一定要冠上個姓,那就叫周啞巴。
啞巴?還是會寫字的啞巴。
文星和昭華面面相覷,好像……會寫字的啞巴挺稀奇的啊。
「那你會做什麼?」
文星心裡琢磨開來,一個啞巴,帶回黃天宮能做什麼?挑水劈柴?那是監事司的事情,他鎮龍閣插手監事司可不太好。但留在鎮龍閣就更不行了,鎮龍閣裡哪個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就連掃地的,起碼也有二流高手的水準,安插一個不會武功的啞巴,還不讓人笑掉下巴。
不過人是閣主親手抱回來的,不帶回去也不行啊。
啞巴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劃過兩個人的臉,見他們不像有惡意的樣子,於是又在桌上寫下兩個字:『麵條』。
「會做麵條……」昭華開始翻白眼,會做麵條了不起啊,他也會。不說別的,光是麵條他就能折騰出三、四十種吃法,可惜不管是哪一種,都勾不起閣主的食慾……咦?等等,麵條?
昭華和文星迅速交換一個眼神,想起閣主半夜三更跑到那個小縣城的麵攤,難道是……
「你會做麵條?閣主半夜跑到你那是去吃麵條的?」
或許是這個猜想太過不可思議,昭華的聲音拔得很高,好像是被拉偏了的二胡一樣。
啞巴嚇了一跳,本能的向後縮了縮,怯怯地看著他們。
「閣主,就是昨天夜裡給你上藥的那個人……」文星補上一句,眼裡滿是驚奇。
想起那個美得像仙人又詭異得像鬼一樣的男人,啞巴更加害怕,又往後縮了縮,眼珠子也四下亂轉,好像準備瞅個空兒逃跑。
「快說!閣主是不是跑到你那裡吃麵條的?」
昭華急了,拚命搖起啞巴的肩膀。啞巴被搖得頭暈目眩,直到昭華被文星拉開,他的眼前還在冒著小星星,沒等恢復,身上一緊,整個人就被昭華拉進廚房。
「麵粉、水、盆……」
昭華一邊念著一邊把這些東西扔到啞巴面前,然後眼巴巴的看著啞巴,好像充滿了乞求的意味。
啞巴定定神,被昭華看得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想怎麼樣,也沒辦法問出口,只好倒了些麵粉,開始慢慢和面。
只是普通做麵條的方法,哪怕昭華把眼睛瞪得像銅鑼一樣大,也沒發現啞巴做麵條過程中有什麼特殊的,下麵條的水,也只是客棧提供的普通井水。至於煮出來的面嘛……昭華嘗了嘗,味道還算過得去,而且麵條也足夠筋道,不過也僅此而已,至少昭華就有自信自己做出來的口味可以更好,可也沒見閣主有多喜歡吃啊。
「這個面……閣主真能吃得下去?」
昭華還在考慮到底要不要給閣主端過去的時候,文星已經很乾脆的端起麵條走出了廚房。與其在這裡猜想,還不如去試一試。
「喂,等等我……」
昭華追了過去,廚房裡又只剩下啞巴一個人。東瞄瞄,西看看,沒人。於是……啞巴又溜了。
閣主還在練功,那姿勢從開始到現在就沒變過。昭華曾經想過,如果讓閣主這樣練上一個月,最後他見到的肯定是讓灰塵給埋了的閣主。
「閣主,該用餐了。」文星將麵條放在桌上。
閣主的鼻子動了動,睜開眼睛,然後起身,下床,坐下,吃麵。一連串的動作,當真是流暢得沒有一絲停頓,文星和昭華兩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跟兩個木偶一樣,半天沒動。
這面,真有那麼特別?
還是,特別的是做面的那個啞巴?
「糟了!」昭華突然一拍腦袋,他把那啞巴一個人留在廚房,該不會……
匆匆跑回去,一看廚房果然沒人,昭華好氣又好笑,走出客棧一拍巴掌,幾個尋常百姓打扮的人就圍了過來,他低語幾句,那些人就又紛紛散去。
片刻後,啞巴就被人拎著後衣領帶了回來,似乎吃了一點苦頭,眼裡滿是懼色,看著昭華瑟瑟發抖,好半天沒敢動彈一下。
「閣主喜歡吃你做的面,你就乖乖的留下,否則……沒你好果子吃!」
有些厭倦啞巴老是逃跑,昭華先笑了笑,然後突然就變了臉,擱下一句狠話。看到啞巴的臉剎那間嚇得一片慘白,他又覺得好像有些過頭了,伸手摸摸啞巴的臉,拍了拍,柔聲道,「只要你聽話,我保證,什麼事都沒有。」
昭華很少威脅別人,第一次發狠居然是是對著一個啞巴。看見啞巴滿是懼色的眼睛,他開始覺得有點慚愧,堂堂黃天宮鎮龍閣的三把手,居然這樣對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於是他下決心,以後要對啞巴好一點,尤其是啞巴那做麵條的雙手,一定要保護好。
「啞巴的手是怎麼傷的?」昭華問文星。
「哦,幾個地痞,爭風吃醋。」
「你怎麼處置的?」
「以牙還牙,打斷了。」文星輕描淡寫帶過。別瞧他外表弱不禁風像個書生,事實上鎮龍閣苐一狠人,非他莫屬。
昭華聽了,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拍了拍手招來幾個隱在暗處的隨從,吩咐找到那幾個地痞時,再把他們的腳打斷一次。一般情況下昭華不是狠人,只不過他狠起來的時候,也不是人。
兩人說話時,沒有避諱啞巴,只不過啞巴反應有些慢,等他們走了好久才漸漸明白過來,縮著手抖了半天。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文星和昭華讓啞巴認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啞巴沒有反抗的權利,如果再敢逃跑,啞巴的兩條腿,恐怕就很難保得住了。做麵條,用的是手,不是腿。
自此之後,啞巴就老實了,他只是個做麵條的,沒有什麼威武不能屈的傲骨,面對強權,他只有屈服。反正都是做麵條,在哪裡不能做?
啞巴的腦袋不太好使,認清事實後也就只能這樣自我安慰著,只是看昭華和文星的目光,總帶著三分懼色。


在洛陽停留半個月,在啞巴到來之後,閣主終於肯繼續上路了。
文星長長歎了一口氣。那神奇的麵條啊,居然耽誤了他們半個月的行程,如果知道閣主每天三更半夜跑到二十里外的一個小麵攤去吃麵條,他早出手把啞巴綁回來了。
而昭華卻還有些隱憂,偷偷的問文星:「你說閣主會吃多久的麵條?」
啞巴來了以後,他終於能從一堆蔬菜魚肉中解脫出來,才興奮沒多久,就又開始擔心起來。
「也許一天,也許一輩子。」
這要取決於閣主到底是喜歡麵條,還是喜歡……文星騎在馬上,看了身後的馬車一眼,啞巴縮在車廂前面的駕坐上,正昏昏欲睡,下巴隨著車輪的轉動一點一點的。如果忽略那張臉上的傷,很有幾分憨態可掬與討喜之處,但如果說閣主喜歡這個啞巴的話,似乎還是有些匪夷所思。
「切,說了等於沒說。」昭華很鄙視地看了文星一眼,然後順著文星的目光,也看向了啞巴。
似乎感覺有人在注視,啞巴的頭猛地一點,然後驚醒了。他慌張地四下張望,沒有發現異常,這才又開始打起了盹。
因為文星和昭華早在啞巴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轉過頭去,目不斜視。
「前面就是鷹嘴巖了吧。」
走了半天,昭華抬手擋了擋太陽。初夏的太陽,已經開始肆意的釋放熱量,就算武功高手也是會覺得熱的,他想到樹蔭下休息休息。
「小心,聽說這裡有熊出沒。」文星一本正經。
「哈,正想吃熊掌呢……」昭華大笑,笑到一半,旁邊的樹叢裡猛然撲出一道黑影,「啊!文星你這個死烏鴉嘴……」
昭華慘叫一聲,飛快的從馬上跳了起來,凌空一腳,將黑影踢得倒飛出去,但更多的黑影從樹林裡撲了出來,目標直指--馬車!
不是熊,全是黑衣殺手。
啞巴被昭華的慘叫聲驚醒,才一睜眼,就看到無數黑影挾帶著寒光森森的利刃直撲而來,頓時駭得面無人色,顧不得馬車還在往前走,連滾帶爬地便跌下了駕座。車伕似乎沒有料到啞巴會有這樣的舉動,猛然一拉馬韁,再想伸手把他拉回來時已經遲了。
啞巴滾下車,還跌了一跤,爬起來抱著腦袋就準備逃竄,經過車門側時,車門突然無聲無息的開了,一隻手抓住啞巴的衣領,將他拖到車廂裡,然後只聽得耳邊冷冷地一聲輕叱:「滾!」
車廂外,同時傳出數十聲慘叫,就再無聲息了。
淡淡的血腥味飄在鼻間,啞巴一陣噁心,怎麼也沒敢推開車門向外張望。
車廂內極其安靜,腳下鋪的是雪白的狼皮墊,那個像仙人一樣美麗的閣主就盤膝坐在中間,沒有睜眼,也沒有動,彷彿剛才拉啞巴上車,又僅憑著一聲輕叱就將來襲的數十個黑衣殺手生生震死的人並不是他。
啞巴悄悄往車廂角落裡挪了挪,車身一晃,又開始前行。過了一會兒,車內靜悄悄的沉悶氣氛,讓啞巴漸漸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覺,與閣主近在咫尺的距離,更令他非常沒有安全感。他想下車坐回駕座上去,可是偷偷看了閣主沒有表情的臉,啞巴本來就不大的膽子,似乎又變得更小了。
最終,啞巴還是選擇了再往角落裡縮,盡力把自己跟閣主的距離拉得遠一點。比起文星和昭華,他似乎對這個從來沒有對他做過什麼凶狠表情的閣主更害怕一些。說不清楚原因,閣主身上似乎有種莫名的東西,無影無形,以前還不怎麼覺得,現在卻越來越清晰,似乎曾經在哪裡感受過,但是啞巴只要一凝神細想,就會頭痛。他怕了,怕得狠了,卻不知道究竟是害怕仙人身上這種莫名的東西,還是害怕這種莫名東西所引起的頭痛。
總之,離遠一點不會錯,這是啞巴那個不太靈光的腦袋最後做出的結論。
之後的行程,慢了下來,似乎是遭遇了一回刺殺,讓文星和昭華都小心翼翼起來,對跟在馬車後面的一干人比了幾個手勢,隨從們就四散開來,只留下四、五個還跟在馬車後面。
除了幾隻草叢裡嬉戲的野兔讓他們虛驚一場外,一路上還算平靜。只是放緩了前行的速度,打亂計畫,沒有趕上宿頭,所以他們僅能在天黑前找了處擋風的巖壁,略略清理一下枯枝亂葉,整出一塊比較乾淨的地方,升火架鍋。
麵條是現成的,文星好像對這種狀況有準備,出發之前就讓啞巴切好一包麵條,連鍋都沒忘帶上。這會兒啞巴正蹲在火前一手煮麵條,一手拿著文星塞過來的乾糧,鬱悶地啃著。
乾糧是昭華精心特製的,很美味,乾巴巴的餅皮裡,包的是鮮美可口的臘肉。擅於廚藝的人即使出門在外,也不會委屆自己的胃。讓啞巴鬱悶的是,乾糧的味道比自己做的麵條還好,為什麼又要他另外下麵條?這就好像有香噴噴的白米飯不吃,偏去吃粗糧。啞巴不知道是那個閣主有毛病,還是自己少見多怪。
話是這麼說,啞巴並沒有膽量跑去問個究竟,還是老老實實蹲在那裡下麵條。看水沸了,他抓起一把麵條扔進鍋裡。
很快麵條出鍋了,啞巴撈出麵條,然後左看右看,卻發現文星和昭華帶著幾個隨從散在馬車四周,沒一個人靠近馬車這邊。
沒指望了,啞巴只能自己端著麵條,站在馬車外忐忑了片刻,才輕手輕腳地拉開車門。先把腦袋探進去,見閣主依舊保持著閉目盤膝的樣子,他輕輕吁了一口氣,把麵條放在車上,然後飛快地關上門,又溜回了火堆邊。

第三章  

初夏時節,就算是在夜裡,坐在火堆邊也會感覺悶熱,不過啞巴寧可坐在火堆邊擦汗,也不想靠近馬車。
正在發呆時,突然聽到文星和昭華那邊一陣喧嘩,不久後兩人並肩走了過來。
「閣主,老六在前面發現一個狼窩,現已經處理妥當,不過他懷疑這附近還有其他狼窩,如果碰上狼群夜裡來襲就不好辦了。屬下認為此地不安全,不如連夜趕路盡快離開。」文星在馬車外低聲道。
車內沒聲音。
「閣主?」
等候片刻,文星從門縫裡往車內瞄了一眼,臉上的表情頓時怪異起來。
「你看到什麼了?」昭華好奇的問道。
文星沒吱聲,把位置讓出來,讓昭華自己看。昭華瞇著眼睛湊過去,一看之下,瞠目結舌,半天沒說出話來。
閣主也沒幹什麼,就是捧著一碗麵吃得很認真,認真到好像他吃的不是一碗麵,而是一碗千年雪蓮湯。
「啞巴,再下一碗麵。」昭華頭也沒回就喊開來了。他就不信,這啞巴下的面真有這麼好吃,能讓閣主吃得連外界的動靜都沒注意到。
啞巴正在火堆邊偷瞄他們,剛才隱約聽到文星說狼什麼的,他的臉色就微微泛白。在野外遇到一隻狼還好,要是遇上一群,可就……正這樣想著,便聽到昭華的喊聲,幾乎把啞巴嚇得跳起來,差點沒將那只還在燒水的鍋給打翻。
「粗手粗腳的啞巴……」
昭華嘀咕一句,正要過來,卻被文星一把拉住,對著他搖了搖頭道:「現在不是你研究廚藝的時候。一群狼未必可怕,不過如果那些殺手也環伺在暗處的話……我們這點人拼光了不要緊,可千萬不能讓閣主受半點損傷。」
「可惡……」昭華恨恨地罵了一句。那些陰魂不散的殺手,真他媽的混蛋!只要閣主一離開黃天宮,就不怕死的來找麻煩,也不想想身為鎮龍閣閣主,是那麼容易殺的嗎?
說起來,其實還是那個破勞什子的九轉化神功引來的麻煩。這套心法武功嘛,缺點很明顯,可是優點更突出,那就是速成。修練這套心法,可以讓一個普通人,在十幾年內就罕有敵手,如果是資質突出的人修練,那就更快了。閣主五年前才開始修練,如今已經功成八轉,這個速度就是在歷代鎮龍閣閣主中,也是獨一無二的。
像這樣的速成功法,哪個有點野心的江湖人不想要?他們自己不練,但可以讓手下練,只要能練出一、二個人來,也足以使他們稱霸江湖。黃天宮之所以能在江湖上獨領風騷這麼久,正是靠著這套心法。
「欲滅黃天,先屠鎮龍」,這已經是江湖公認的常識,只要有鎮龍閣閣主在,就沒人能破得了黃天宮,破不了黃天宮,就得不到九轉化神功,所以每次鎮龍閣閣主離開黃天宮,就會遭到無數的明殺暗殺,簡直就是不勝其擾。
沒有理會昭華的抱怨,文星繼續瞅著門縫,看著閣主終於吃完那碗麵,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才又把先前的話重複了一遍。
「走。」
遇了一會兒,車裡傳出冷冷的一聲,然後車門被推開,閣主從車上下來,將空空的碗筷交給昭華,走到火堆邊,拎起啞巴的後衣領,又回到了車上。
啞巴正撥弄著那口鍋呢,猶豫著是把水倒掉還是繼續燒,包不准一會兒昭華會不會又跑過來讓他下麵條。猛然間有隻手拎住了他的衣領,一回頭,正對上閣主那張美麗得不似凡人的臉,啞巴馬上倒吸了半口氣。那半口氣啞巴沒來得及吸完,就憋在喉嚨裡,直到被拎上車,才好像洩氣皮球一樣,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
外面亂哄哄了一陣過後沒多久,啞巴感覺到車身一震,馬車又開始動了,因為太突然,啞巴還沒能在角落裡縮好,身體就隨著震動,重心不穩地撲倒在閣主的跟前。
正慌慌張張要爬起來的時候,一隻手托起了他的下巴,將他的臉向上撐起。一眼看到閣主那雙冷冷的、彷彿千年不化之冰一樣的眼睛,啞巴打了一個寒顫,然後不自覺地哆嗦起來。
「你怕我,為什麼?」這是閣主第一次主動對啞巴說話,聲調平坦得幾乎沒有起伏。
啞巴僵直了身體,一動也不敢動,更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忘了,你是個啞巴……」閣主的手緩緩從啞巴的下巴移到了臉頰上,輕輕撫摸了一下,「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啞巴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用力搖了一下頭,然後又僵著身體,不敢再動彈。
閣主也微微搖了搖頭,好像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荒謬,雖然從第一眼看到啞巴起,他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想了許久,沒有結果,他伸回手又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啞巴保持著僵直的姿勢,幾乎都快麻了,見閣主接下來沒有其他的動靜,才躡手躡腳縮回了角落。
黑夜裡不宜行路,馬車前進得並不快,文星昭華等人保持了足夠的警惕,但預想中的狼群並沒有出現。當東方開始露出一點魚肚白時,緊張的眾人終於放鬆了精神,可是一口氣還沒舒緩出來,異變突起。
這個時候,他們一行正走在一條狹窄的山道上,兩邊都是山巖只容得一輛馬車通過,由於一夜無事以致於放鬆警惕,卻忘了這樣的地形正是最適合伏擊的場所。從兩邊山巖上突然滾落的樹木和石頭,將文星等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雖然這樣原始的攻擊並不能給這些鎮龍閣裡出來的高手們造成多大的危險,但落下的樹木和石頭卻將狹窄的山道堵了個嚴實。
更倒楣的是,有一塊巨石無巧不巧正落在馬車頂上,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整個馬車都壓碎了,當然,在這之前,閣主已經提著啞巴飛身躍離了險境。
「閣主!」文星和昭華跳到了閣主的身邊,一邊閃避不斷掉落的石頭,一邊將倉促間觀察到的情況報告出來,「我們被包圍了。」
是的,被包圍了。從兩邊山巖上滾落的樹木和石頭漸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隱約若現的黑影,正有條不紊地向他們逼近。
馬匹死傷無數,而前路後路皆被攔堵,想要突破重圍,一場廝殺已是不可避免。
「殺!」
閣主冷冷的吐出一個字,聲調平淡得沒有半點起伏,彷彿就跟說吃飯一樣平常。
啞巴身體微微一震,原本恐懼萬分的心情,又更多了幾分不寒而慄。
閣主臉色微微發白,抿了抿唇角,對文星和昭華又補充一句:「你們殺。」然後抓起啞巴,縱身一躍直接跳上山巖,所有和他打過照面的黑衣殺手,一招未過就都全倒下了。
昭華呆呆地用手指著閣主遠去的背影,結結巴巴道:「就、就這樣走了?讓我們這些無辜被牽連的人……出、出生入死?」
文星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踢得昭華當場跪了下去,幾乎同時,一把刀從他頭頂上削過。
「快打!不然沒人給你收屍。」文星自己也閃過一記攻擊,順手從腰間抽出一柄長劍,對著黑衣殺手撲了過去。
外圍,鑽龍閣的隨從們早已經跟黑衣殺手們打得是不可開交。
昭華這一跪,跪得十分狼狽,等他緩過身,立刻就跳了起來,衝著自己面前的黑衣殺手罵一句:「我操你祖宗!」然後抽出一把剔骨刀,一刀將這個黑衣殺手捅了個透心涼,才又對文星道,「呸呸呸,你才要人收屍呢。I
文星懶得理他,一劍橫掃,帶起一連串的鮮血。
昭華又叫嚷著:「你殺慢點行不行,給我留幾個練練手。」
這裡打得熱鬧,幾里外的一個樹林裡,閣主帶著啞巴終於停了下來。啞巴扶著樹幹,想吐,吐不出來,滿腦子都是鮮血碎肢,嚇得全身都在發抖站也站不穩,軟趴趴地倒在閣主懷裡,不料這一倒下去,他卻抖得更厲害了。啞巴摸不著頭緒,深吸幾口氣略略抬眼一看,才發現不是自己抖得更厲害,而是閣主抱著他一起在發抖,兩個人抖,自然比一個人抖得厲害。
閣主的眼睛緊緊閉著,嘴唇也抿得幾乎發白,似乎在害怕著什麼,雙手抱著啞巴越抱越緊,緊得啞巴覺得自己的骨頭幾乎都要被揉碎了。
怔怔地看著閣主,啞巴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舌尖上打轉,卻怎麼也喊不出來。他情不自禁的抬起一隻手,輕輕撫著閣主的眼角,試圖送上一絲安慰。
閣主察覺到了,睜開眼睛,定定望著啞巴。他的眼神很深很深,在眼底最盡頭,那一片漆黑的地方,似乎有一個漩渦般的存在緩慢轉動著,啞巴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就被那個漩渦深深吸引住,入神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只是那麼看著,越陷越深。
突然間,一股熟悉的疼痛襲來,啞巴抱住頭從閣主的懷裡掙脫出來,退後兩步,背部撞上一棵樹,靠著樹幹一點一點滑坐下來。
閣主懷裡一空,人也似乎跟著清醒過來,眼神漸漸變回平日的無波無動,然後雙腿盤坐,開始在樹下運功調息。把啞巴從危險中帶出來,沒有消耗掉他多少的功力,可是之前那股乍然升起的恐懼感,卻幾乎動搖了他的心境,令他差點走火入魔。
為什麼?為什麼看到啞巴幾乎要被石頭砸死的那刻,他本該斷情絕欲的心,會無端地產生恐懼?為什麼他在第一眼看到啞巴的時候,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和這個啞巴之間,究竟存在著什麼,讓他如悸動不捨、憐惜依戀?
發了一會兒呆,啞巴的臉色漸漸恢復正常,偷偷瞧了閣主一眼,發現他又變回平日裡那副不可親近的模樣,不敢打擾,只能看看周圍。猶豫了許久才輕手輕腳的站起來,正要邁步,耳邊突然傳來冷冷的一聲:「你要走嗎?」
撲通!
啞巴嚇得跪坐在地上,拚命搖頭。
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一隻手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
「看著我。」閣主的聲音依舊平淡而冰冷。
啞巴畏畏縮縮地張眼,目光落在閣主的臉上,一觸即閃。他不敢正視這張美麗的面龐,更不敢與閣主那雙無情無慾像冰水一樣的眼睛對視。
「不要走得太遠,這裡有危險。」
閣主鬆開手,又坐回了原處,閉上眼睛。
啞巴喘了一大口氣,手忙腳亂地跑向樹林深處,躲在一棵樹後解開了褲帶,然後……解手。剛才被閣主那一嚇,差點尿了褲子,到現在啞巴心跳還有點不穩。不是沒有趁機逃走的心思,只是閣主那句「這裡有危險」,讓膽小的啞巴迅速打消了蠢蠢欲動的念頭。
荒山野地,有狼、有殺手,啞巴的腦子再不好使,也知道自己生機渺茫。解完手後,他乖乖地回到了閣主身邊。
閣主似乎感覺到啞巴的行動,睜開眼睛看看他一眼,又閉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啞巴似乎從閣主那一眼裡,看到了一抹淡到極點的笑意。
一定是眼花了,啞巴晃晃腦袋縮手縮腳的坐在一邊,又開始發呆。
他們並沒有等待太久,大約只過了半個時辰,文星和昭華一身血跡的帶著十幾個隨從匆匆趕來。這一戰並非沒有損失,三十個隨從折損了一半,換來的是近百個黑衣殺手的全滅。
這樣的戰績似乎稱得上輝煌,只是文星的臉色並不好看。
「閣主,這樣下去不行,對方似乎是在消耗我們的力量,如果再伏擊幾次,不等回黃天宮,恐怕我們的人就要死絕了。」
「怕什麼,這幫混蛋,來一個我殺一個。」
昭華一臉煞氣,換來的是文星一個嚴厲的白眼。
濃重的血腥氣讓啞巴連滾帶爬躲得老遠,不過文星這時已經顧不上其他的了,讓他臉色不好看的並不僅僅是那些黑衣殺手幕後指使者的可怕謀略,也包括閣主異於平常的舉動。
修練九轉化神功的閣主,也許已經斷了七情絕了六欲,可往常遇到刺殺這種事,閣主就算沒興趣出手,也斷然不會遠遠離開任由他們這些下屬拚殺而不顧。文星很清楚,這一次閣主的離開,是因為那個啞巴。
而這也正是最最不對勁的地方。
理論上已經斷了七情絕了六欲的閣主,是不可能對任何人興起保護之心的。雖然閣主才練到功成八轉,沒有完全斷絕所有的情感和慾望,比如餓了他還是要吃東西的,儘管不會有半點胃口,但活下去慾望總會逼著閣主去吃一點東西;又比如在閣主的身上,還保留著最後一點親情,這也是歷代黃天宮宮主和鎮龍閣閣主之間必須是血親的原因,只有這種無法扯斷的血脈牽連,才能讓斷絕了七情六慾的鎮龍閣閣主,永遠守在黃天宮保護者的位置上。
至於九轉功成完全斷絕七情六慾,那只存在於傳說中。歷代鎮龍閣閣主都是在九轉功成時走火入魔爆體而死的,而這一點,也正是九轉化神功最大的缺陷。每一任鎮龍閣閣主的死亡,都意味著黃天宮高層的一次更新換代。
沒有血脈的牽連,是不可能讓鎮龍閣閣主守護黃天宮的,因為在那種情況下,已經沒有人能牽動他的心,就算黃天宮被人攻破,只要不惹到他,他絕對會置之不理。斷了七情絕了六欲,前塵往事盡化塵土,身外的一切,就都與他毫無關係了。
可是,文星現在卻親眼看到了這極不合常理的一幕。一個啞巴,一個除了會做麵條外,其他什麼也不會的不起眼啞巴,卻牽動了閣主的心。
事有反常即為妖。
如果鷹嘴巖那次還沒有引起文星警覺的話,那麼這一次更明顯的事實,已經不得不讓他開始審視那個啞巴。其實閣主帶著啞巴避開危險以後的情形文星並沒有看到,否則,他的震驚恐怕還要再再擴大十倍。
文星懷疑的目光一直在啞巴身上打轉。他知道江湖上有一個全部都是女人的門派,叫做陰葵門,裡面的女人都修習一種天魔奼女功,這天魔奼女功沒有別的作用,就是能勾引男人,定力再強的男人,也很難經得住天魔奼女功的勾引。甚至傳言中,哪怕是一個天閹,將天魔奼女功修練到大成的女人,都能讓他再展雄風。
陰葵門已滅絕近百年,天魔奼女功也早失傳了。文星搖搖頭,這個啞巴不可能是修習過天魔奼女功的人,原因並不僅僅是因為天魔奼女功只有女人才能修練,更主要的是,誰會讓一個醜陋的啞巴去練這種專門勾引人的功夫?再神妙的功法,只要一看這啞巴的臉,也會讓人失去興趣。
啞巴被看得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要不是雙腳實在發軟站不起來,恐怕他會一躍而起馬上逃之夭夭,至於那些危險……有什麼危險比眼前的危險更可怕的呢?
閣主緩緩起身,走了兩步,擋住文星的視線。
「閣主。」文星躬身,垂下眼簾。
「輕裝簡行。」閣主緩緩丟下四個字,然後拉起啞巴的手,縱身而去。
文星一怔,昭華湊了過來,問道:「閣主是什麼意思?」
「閣主要我們把行李什麼都扔了,用最快的速度趕回黃天宮。」文星擰著眉頭答道。
「不是吧,這次出來,我可是給燕妮她們帶了禮物了,整整一箱呢!要是都扔了,回去她們還不把我掐死。」昭華哀嚎起來。
文星對他翻了個白眼,道:「走吧,不然跟丟了閣主,你死得更快。」
「可惡,別讓我知道這次的幕後主使者,否則我一定要生撕了他!」昭華恨恨對著天空一揮拳,然後向著那些隨從說,「你們不要磨蹭了,受傷的騎馬,沒受傷的跟緊腳步,快點快點!」
沒有行李拖累,他們行進的程度陡然快了一倍不止,似乎被他們的行動弄了個措手不及,來不及佈置下一次的刺殺行動,那些黑衣殺手們再也沒有出現。

大約十天後,他們回到了黃天宮。
閣主沒有把啞巴帶進黃天宮,這讓文星微微吃了一驚。
在距黃天宮不足五里的地方,有一座小鎮,處於南北相交的要道上,很是繁榮,鎮上大都是屬於黃天宮的佃戶,幾乎有八成店舖是黃天宮的產業,而經營這些產業的人,多半是黃天宮裡的外圍弟子,因為沒有練武的資質,才轉而經商。
像這種被黃天宮勢力所控制的城鎮還有十幾個,全都分佈在方圓二十里之內。
在鎮裡一條滿是小吃飯館的街道上,閣主讓文星為啞巴安置了一個麵攤。
看到熟悉的麵攤,啞巴幾乎受寵若驚,很感激的給閣主磕了一個頭。這些天他一直擔驚受怕,不知道這些人要把他帶到哪裡去,又不敢問,小鎮雖然陌生,但可以重操舊業,讓啞巴欣喜若狂,對閣主的懼怕也減了幾分。
閣主看著啞巴在麵攤裡摸來摸去喜不自甚的憨樣,眼裡的冰層似乎有些消融,不過當啞巴對他磕頭時,他眼裡,又結成了千年寒冰,轉身頭也不回的離去。
文星觀察著閣主的每一個表情,雖然沒能琢磨出什麼來,但在閣主離去之後,他沉吟片刻,然後在麵攤附近的幾個店舖裡走了一趟,交代了幾句後,才追著閣主離開。
啞巴此時已經沒把心思放在他們身上,一個人在麵攤裡摸來摸去。桌凳是新的、灶台也是新的,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後面還有一間小倉庫,用木板隔成兩部分,一邊堆滿了木炭,一邊全是麵粉。倉庫旁邊還有一口古井,井邊是一棵百年銀杏,粗大的樹冠幾乎要將整個麵攤都給包進去,即使是烈日當頭,麵攤裡也是一片涼爽。
顯然麵攤所處的地方應該是一塊風水寶地,原來也不知是屬於誰的,被文星半搶半買的弄了過來。不過啞巴現在可意識不到這一點,他喜孜孜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然後把整個麵攤從裡到外,包括文星特意讓人在麵攤一角用竹簾隔出一塊供他睡覺的地方,全部都打掃了一遍。
啞巴打掃的時候,大街上人來人往,也有人駐足好奇的看著這個新出現的麵攤,不過在瞧見啞巴那張被火燒得慘不忍睹的面容後,又趕緊離開了。但畢竟這個繁榮的小鎮不是當初那個閉塞的小縣城,見多識廣的人多了,大部分並不介意啞巴可怕的面容,只是好奇這樣一個啞巴有什麼本事能獨佔這塊好地方,難免就在附近打聽起來。
只是附近幾家店舖上至掌櫃下至夥計,都得了文星囑咐,全做出一問三不知的姿態,同時又有意無意的指指黃天宮的方向,暗示啞巴上頭有人。
於是,機靈些的人不再打探了,只下定決心有事無事都要到啞巴的麵攤上吃碗麵,套套近乎。
這一切,啞巴全不知情,看到這裡的人似乎並不怎麼懼怕厭惡他這張臉時,他心裡更高興了,和起面來分外地起勁。到了黃昏,啞巴的麵攤終於開張。
有人來吃麵了。
有第一個人來吃麵,就有第二個、第三個……這一天傍晚,啞巴的麵攤爆滿。啞巴的面味道出眾,而且麵條絕對夠筋道,吃在嘴裡很有嚼勁,於是客人們都很滿意地扔下幾個銅錢,吃飽離開。
當中同時夾雜著些別具意圖想套啞巴話的人,結果在看到啞巴比手比劃腳的樣子後,知道是個啞巴,也只能死了這個心。
夜深時分,啞巴數著竹罐裡的銅錢,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正樂不可支的時候,眼前人影一晃,嚇得啞巴手一抖,竹罐掉在地下,裡頭的銅錢滿地亂滾,可啞巴卻沒敢去撿。
愣愣地盯著來人一會兒,啞巴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的跑去灶台邊上,劈里啪啦一陣亂響,片刻後他小心翼翼捧著一碗麵放到了來人面前。
來人正是閣主。
「你很開心?」閣主並沒有急著吃麵,反而看了啞巴幾眼。
啞巴咧咧嘴,想笑一下,又忍住,偷偷瞄了閣主一眼,猶豫一會兒,才大著膽子用力地點頭。
「我也很開心。」閣主咬了一口面,表示他吃麵很開心。
啞巴終究沒有忍住,低下頭咧嘴笑了。這一刻他覺得閣主不僅不令人感到害怕,反而有些可愛。
閣主埋頭吃麵時,啞巴就趴在地上開始撿銅錢。麵攤上掛著兩盞燈籠,但啞巴為了省油,看沒有客人光臨就吹滅了一盞,只剩下一盞燈籠,燈光昏暗,銅錢又小,撿起來極為費力。閣主吃完麵,啞巴才撿了不到一半,更多的銅錢還躲在角落裡,讓啞巴瞇著眼睛狠找。
「讓我來。」
閣主把啞巴從地上拉起來,在啞巴迷惑的眨眼中,袖子一卷,地上的銅錢就一個個像長了翅膀一樣從角落裡飛出來,落在他的掌心裡。
啞巴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兩隻手無意識的比比劃劃,直到閣主握住他的手,將所有的銅錢都放回他的手中,他才從極度震驚中清醒過來。看看閣主,又看看銅錢,啞巴終於鼓起勇氣,手指沾了和面的水,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寫出長久以來的疑問:『仙人?』
毫無預兆的,閣主喉嚨裡發出一聲輕笑,低低的,斷斷續續笑了好久。
「我很開心……」閣主的手輕輕撫過啞巴迷惑的臉。
啞巴猶豫一下,稍稍向後退了一點,低下頭。他的臉,很可怕。
閣主收回手,又看了啞巴一眼,然後如同在小縣城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這次他依舊沒有給面錢,不過……啞巴已經不在意了。
這個麵攤,就已經值得自己一輩子給閣主做麵條吃。

五里地,對於閣主來說不過是眨眼間的距離,回到黃天宮內時,遠遠看見鎮龍閣頂層燈火通明,閣主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你還知道回來!」
大廳裡坐著一個宮裝打扮的女子,額間貼著桃花妝,容顏艷麗無雙,十根手指甲足有二寸長,如筍尖一般,塗滿紅蔻,在燈光下閃耀著寒光,宣告著它並不僅僅只是裝飾品。
如果仔細看去,這個宮裝女子和閣主其實有九分相像。
事實上,他們是龍鳳雙胎。眼前這女子就是黃天宮的宮主,鎮龍閣閣主的親姐谷如華。
此刻,女子的臉上瀰漫著一股顯而易見的怒氣,文星和昭華垂手恭立在兩旁,臉色也都不好看,顯然,閣主不在的時候,他們已經代替閣主承受過谷如華的怒氣。
閣主面無表情的坐下來,看了女子一眼,然後端起下人送上來的茶,吹了吹熱氣,卻沒有喝。
這是典型的端茶送客。
宮主氣得俏臉發白,一拍桌子道:「好好好,谷少華,你修練了九轉化神功後,連我這個姐姐都不放在眼裡了!」
閣主斜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妳應該感謝我修練了九轉化神功。」
如果當年不是谷少華自己選擇修練九轉化神功,以他的資質,黃天宮宮主本應是他,而谷如華才是被前任鎮龍閣閣主看中去修練九轉化神功的人。
「你……」宮主氣結,目光一轉,看到昭華一臉偷笑的模樣,立即把氣出在他身上,「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手下,扣你半年俸金。」
昭華頓時一副吞了蒼蠅的苦相。姐弟倆吵架,幹嘛要把氣撒到他頭上?
宮主轉過臉又看向閣主,臉色一變,泫然欲泣:「你回來不通知姐姐一聲就算了,冰涎果呢?你答應給我帶回來的,為什麼文星說沒有?」
撒嬌是女子的天性,不過看著剛剛還怒氣沖沖的宮主,一下子從暴怒的母老虎變成紅著眼睛的小白兔,巨大的反差別說昭華忍不住摀住嘴巴把笑聲堵回喉嚨裡,就連文星也扭過頭把臉對著牆壁,好像牆壁上長出了花一樣。
閣主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對著茶盞又吹了吹,吐出兩個字:「忘了。」
「那你出去這麼久,到底幹什麼去了?」宮主抓狂了。
「忘了。」又是這兩個字,閣主慢悠悠地再度吹了吹茶水的熱氣。
接二連三的送客,讓宮主再也拉不下面子死纏活賴,只能跺跺腳,氣結離開了。

第四章  

「閣主……」宮主前腳一走,昭華後腳就湊過來,「您看剛才宮主百般逼問,我可什麼都沒有說哦。」
這是在表功了?看透昭華那點小心思,文星對天翻了個白眼。
「半年俸金,我補。」閣主冷冷拋下一句,然後逕自離開了。
「哎?這麼順利……」昭華摸摸腦袋,一臉迷茫。
文星卻嘆了口氣,不知為什麼,他覺得今天閣主的心情很好,可是……理論上已經斷了七情絕了六欲的閣主,會有「開心」這種情緒嗎?
可若如果是文星能聽到先前閣主和啞巴在麵攤上的對話,他就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啞巴賣了幾天面,突然發覺,小鎮上的食客,和小縣城裡的有很大的不同。
這不能怪啞巴反應遲鈍,實在是麵攤重新開張把他樂壞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揉面、切面、下面、賣面和收錢、數錢這些動作裡,以致於忽略了其他。
當然,如果不是出現讓啞巴特別注意的狀況,也許他還會繼續遲鈍下去,直到適應了這種不同為止,到那時候,這些食客們跟以前的食客有什麼不同,啞巴也不會在意了。
這一天,來了兩個很奇怪的客人。
這兩個客人不是並不是一起來的。第一個客人天不亮就站在麵攤外,那時啞巴還沒有睡醒,等他睡眼惺忪的從小隔間裡出來,那個客人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頭髮上和身上都掛著露水,濕漉漉的頭髮和濕漉漉的眼睛,讓啞巴想起了麵條周的老黃狗。
每次老黃狗和別的狗打架然後淋了雨回來的樣子,就和這個客人有些像。一樣的疲憊,一樣的飢餓。
客人年紀不大,樣子約二十來歲,穿了一身土灰色的布衫,已經洗得開始發白,下襟上還打著一塊補丁,顯然是個和啞巴一樣的窮人……不對,啞巴覺得自己比他還強一些,因為自己有個麵攤,只要有麵攤在,他就覺得日子一定會過得越來越好,總有一天,他一定可以養上一隻狗。
「麵條,怎麼賣?」客人看到啞巴出來,緩步走進了麵攤。
不會是太餓走不動了吧?啞巴看他好像一陣風都能吹倒的樣子,同情心大起,伸出兩根手指又比劃出銅錢的樣子。其實是三個銅錢一碗,兩個銅錢是成本。
啞巴從來就不欠缺同情心,在小縣城的時候,他也曾做了些面疙瘩,試圖分送給附近的乞丐吃,只是那些乞丐害怕他那張臉,不等他靠近就跑了。
客人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兩個銅錢,放在桌上。他這一動啞巴才看到,客人的腰間居然掛著一把劍。
那是一把沒有劍鞘的生銹鐵劍,很長,從腰間一直拖到了地上,先前啞巴沒注意,還以為是客人餓到沒力氣拄著一根鐵棒支撐身體。
劍,是凶器,哪怕它只是一把生了銹好像隨時都會斷,而且劍鋒還沒有啞巴切面刀來得利的劍。
啞巴沒敢再多看一眼,低著頭把昨天夜裡揉好的麵團拿出來,捏了兩把,然後切下一塊,開始擀平。一邊擀面,啞巴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似乎這幾天來吃麵的客人很多都是帶著刀劍的,可是那些理應鋒利的刀劍,遠沒有這把生銹的鐵劍讓啞巴感到顫慄,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真是奇怪的感覺。
熱氣騰騰的麵條很快就端了上來,客人向啞巴點頭致意,然後抽出筷子,撈出一根麵條,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啞巴看得眼都呆了,他也見過大姑娘吃麵,可都沒有這個客人來得斯文秀氣,一根麵條要在嘴裡嚼很久,才慢慢嚥下。
隨著早市開始,啞巴的麵攤漸漸開始忙碌,他再沒有顧得上這個奇怪的客人,一直忙到了晌午,第二個奇怪的客人也在這時終於出現了。
第二個客人比第一個客人更奇怪。
同樣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的是一身雪白的綾羅,腰間還戴了塊光澤溫潤的青色玉珮,手裡搖著一把折扇,面如冠玉,嘴角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上去風度翩翩,一派風流倜儻的模樣。
這樣的公子哥兒,理應坐在豪華的酒樓裡,喝的是瓊漿玉液,吃的是山珍海味,可偏偏他毫不猶豫的走進了啞巴的麵攤,好像一隻仙鶴停落在雞群裡。
「來一碗麵。」公子哥兒的嗓音像陳年佳釀一般醇厚。
這個時間正是晌午,麵攤最忙碌的時候,十來張桌子都坐滿了人,只有那個帶著一把生銹鐵劍客人坐的桌子邊還空著三個位置,似乎那些來吃麵的客人,都像啞巴一樣懼怕著那把生銹的鐵劍,不願意擠到這來坐。
而這個公子哥兒,眼珠子在麵攤裡滴溜一轉,面帶微笑地坐在了那裡。
啞巴很快就端了面過來,公子哥兒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啞巴的手上。雖然這個公子哥兒一臉和善,可啞巴他就是莫名的感到害怕,不敢接過銀子,直到公子哥兒將銀子硬塞過來,他才抖著手接過掂了掂,估摸著恐怕有五兩那麼重,連忙比手劃腳,表示找不開。
公子哥兒笑了,道:「今兒本公子高興,多出來的算賞給你。」
啞巴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今天遇到財神爺,見錢眼開之下,突然間也不害怕了,掬著手裡的銀子千恩萬謝。他回到灶台邊,想來想去仍覺這賞錢收得不太安心,轉身就跑隔壁酒樓,要了一隻烤雞、半斤牛肉和一壺好酒,巴巴地給那公子哥兒送了過去。
公子哥兒看了啞巴一眼,笑道:「丑是醜了點,人倒還機靈,以後本公子會多照顧你的生意。」接著,不理歡喜地又向他點頭哈腰的啞巴,轉過頭看向鄰座那個比大姑娘吃麵還要斯文秀氣的客人,「相逢即是有緣,燕兄,可否賞臉陪小弟喝一杯?」
那個客人連瞧都沒瞧公子哥兒一眼,依舊慢條斯理的吃著他的面。啞巴這時才注意到,從早上到現在,一碗麵條,這個客人才吃了半碗多,麵湯早就被麵條耗沒了,一團一團的黏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不好吃了,可是那位客人卻還是一根一根費力的挑出來,放到嘴裡慢慢嚼,吃得再認真不過。
啞巴頓時一陣感動,自己做的東西被人這樣認真的對待,趕緊舀了一大勺麵湯,給那個客人加了進去。
說也奇怪,公子哥兒請他喝酒,他連正眼也沒瞧人家一眼,可啞巴給他加了一勺麵湯,他居然對著啞巴微微點頭致謝。
公子哥兒似乎肚量很大也不以為意,晃了晃酒壺,聞了一下,然後歎道:「好酒,只是獨飲無趣,實在無趣。」隨即,他含笑的目光落在了啞巴身上,「小兄弟,不如你陪本公子喝一杯吧。」
啞巴睜大眼睛,張了張嘴,然後猛搖頭。
「唉……」公子哥兒長嘆了一聲,似乎極為失意的樣子。
啞巴看了,頓時有些不忍,那錠銀子就塞在懷裡,似乎有微微發燙的樣子,磕得他一陣難受,只得小心翼翼的倒了點酒,然後沾沾唇,臉上頓時就被酒氣沖得染上一團紅暈,只是在燒傷疤痕的掩蓋之下,並不明顯。
「好,再喝一杯。」公子哥兒又開始笑了,臉上彷彿閃著光。
啞巴看著送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張大了嘴,一副非常為難的樣子,連連搖手,又晃晃腦袋,表示他剛才沾了一點酒就已經頭暈,不能再喝了。
正巧這個時候有客人吃完離開,啞巴趕緊向公子哥兒彎了彎腰,告個罪,就要去收拾桌子,卻被公子哥兒一把拉住手。
「喝完這杯再去,這可是本公子賞你的酒。」公子哥兒依舊在笑,只是這時的笑容看在啞巴眼裡,似乎已不再那麼可親。
啞巴心裡一跳,感覺到一絲害怕,雖然不想喝酒,但怎麼也提不起膽子再拒絕,只好接過酒杯,眼睛一閉就要往口裡倒。突然他感覺手中一輕,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酒杯居然到了那個一直吃麵不說話的客人手中。
那人將酒倒在地上,然後抬起眼,說了一句:「不要打擾我吃麵,滾。」他的嗓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語速很慢,似乎很疲憊,很無力。
公子哥兒依然沒有生氣的樣子,揮揮扇子,起身拱拱手:「那就不打擾燕兄了,告辭。」說著,又看了看啞巴,似乎有些深意,才施施離去。
啞巴站在原地看得一愣一愣,桌上的酒肉包括那碗麵,這個公子哥兒一口都沒動過。這個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抱著這個疑惑,啞巴小心地把那碗沒動過的面收了起來,準備留著晚上自己吃,剩下的酒肉他推到了幫自己解圍的客人面前,那客人卻搖搖頭,表示不要。啞巴想了想,全部收起來,然後又下了一碗麵條,放到客人面前。
客人愣了一下,在袖子裡摸了半天,又摸出兩個銅錢。啞巴連忙表示自己不要,這碗麵是送的,客人也沒有客氣,收下了,又衝啞巴點頭致謝,然後低下頭咬了一口面,似乎想起了什麼,對著啞巴吐出三個字:「燕青俠。」
啞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客人的名字。這是第一次有客人主動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啞巴又感動了,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他用手指沾水,在桌上寫下「啞巴」兩個字,想想不對,在前面又加了一個「周」字。
周啞巴,我的名字。啞巴眼巴巴看著燕青俠。
這一次燕青俠卻好像沒看到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是低著頭慢吞吞的吃著麵條。啞巴眼裡有些失望,垂頭喪氣的拿起抹布,去收拾桌子了。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大大咧咧的聲音卻突然傳了過來:「啞巴!啞巴……咦,生意真不錯啊。」
啞巴循聲望去,卻見昭華站在麵攤外面,正朝他招手。自從在洛陽的客棧被暗示著警告以後,對這個人,啞巴始終有三分懼意,連忙放下抹布走出麵攤。
「啞巴,給我下碗麵條。」昭華卻把啞巴又推回了麵攤,看著裡面滿滿的座位,他半點客氣也沒有,大大剌剌地在燕青俠旁邊,也就是原來那個公子哥兒坐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來。「我就不信,今天我一定研究出你的麵條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啞巴不敢怠慢,趕緊去煮麵。
昭華這時才注意到鄰座的燕青俠,看到那把生銹的鐵劍,先還沒在意,又看了一眼,才輕咦了一聲,轉而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燕青俠,然後臉色大變。
燕青俠似乎並不知道有人在打量他,始終低著頭慢慢吃著麵條。
「啞巴,我有事先走了,下次再來吃你的面。」
昭華很快就走了,啞巴瞪著已經下水的麵條,雖然不滿意昭華的浪費,可也沒什麼辦法,只好等麵條熟了,又盛起來,跟先著那個公子哥兒沒吃的麵條放在一起,留著給自己當晚餐。

忙碌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燕青俠在啞巴打烊時,終於將麵條全部吃完,臨走前好像還打了個飽嗝,啞巴只是這樣懷疑著,他並沒有聽清楚。
把麵攤裡裡外外打掃乾淨,啞巴這才把自己的晚餐端了出來,看著那些沒有動過的酒肉,口裡有些口水氾濫的感覺。努力把口水都嚥回肚子裡,他勉強把目光從酒肉上移開,埋著頭扒拉那些糊到一起的麵條。往常總是吃得有滋有味,今日卻有些食不下嚥。
人,果然是不能夠看到好東西的。
谷少華準時來了。
兩個人之間似乎已經有了默契,幾乎就在啞巴剛剛把麵條盛出鍋的時候,谷少華的身影就會出現在麵攤裡。
啞巴放下麵條,屁顛屁顛地把那些自己都沒有捨得吃的酒肉拿出來,擺在他面前,眼神裡充滿期待,好像等待誇獎的孩子一般。
谷少華擰擰眉,剛剛舉起的筷子又放了下來:「哪裡來的?」
啞巴連忙指了指隔壁的酒樓,表示是在那裡買的。
「你請我吃?」谷少華鬆開眉頭,眼神柔和了些許。
啞巴比手劃腳,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都比劃個明白。
谷少華的臉又沉了下去:「我不吃剩菜。」
不是剩菜,都沒有動過。啞巴又比劃開來,可是看到谷少華越來越冰冷的眼神,他的動作僵住了,垂下手,把酒肉都拿走,然後呆呆坐在一旁,心裡一陣難受。
啞巴很想把仙人當狗養,掏心掏肺的對他好,可是仙人畢竟是仙人,不是狗,啞巴的一片好意在仙人眼裡,不值一文。
谷少華不知什麼時候走了,總之當啞巴從發呆中回過神來,麵攤裡已經只剩他一人。
誰都不吃,我吃!啞巴恨恨的盯著酒肉,一發狠,抓起來就是一陣狼吞虎嚥,半斤牛肉一隻雞,全部吃完以後,啞巴的肚子已經鼓得老高,他還不解恨,又抓起酒壺咕嚕嚕一灌,然後如願以償地翻倒在地上,在醉死過去之前,還打了一個大大的酒嗝。
這是啞巴過得最鬱悶、又吃得最爽的一天。代價是之後一連幾天,啞巴都蔫蔫的,幹活也打不起精神。

燕青俠每天都會來吃一碗麵,啞巴每次都只收他兩文錢,燕青俠似乎察覺到啞巴少收了錢,卻沒有說什麼。只在有一次,兩個客人因為口舌之爭而在麵攤裡準備動手摔桌子的時候,他鐵劍一挑,將這兩個人給摔出了麵攤。
兩個人開始還大怒,要衝過來找燕青俠麻煩,不過等看清楚那把生了銹的鐵劍後,卻臉色同時一變,夾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啞巴感激萬分,對著燕青俠連連道謝,燕青俠卻緩緩道:「以後……我保護你……」
哎?啞巴瞠目結舌,不知道自己怎麼賺來這樣一位保護者。
這期間,昭華又來了兩次,不吃麵,每次就站在啞巴邊上,跟啞巴胡扯幾句,眼睛卻時不時在燕青俠身上打轉。
到了第七天,他把文星也拉來,還沒進麵攤,遠遠就指著燕青俠的身影道:「你看!是他吧,三年前來找你比劍的那個燕青俠。」
文星沒作聲,等走近了,才輕咦一聲,好像很想不通燕青俠為什麼到了黃龍鎮卻沒有找上黃天宮來。
燕青俠好像有所感應,抬起頭來,一眼就看到了文星,他那雙總是顯得疲憊的眼睛,突然間變得無比明亮,像是雨夜裡的一道閃電,充滿了驚天戰意。
文星走過去,朝他一笑,拱拱手道:「燕兄,久違了。」
燕青俠收斂眼神,慢慢地回了一禮,道:「等我十天。」
「為何?」文星看著他,眼神漸漸變得凝重。
幾天前聽昭華說燕青俠來了,他本以為這個人會立刻到黃天宮來指名道姓的挑戰。但燕青俠沒有來,那時文星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今天昭華一慫恿,他就跟著來了,想要親眼看看這個三年前的手下敗將。
燕青俠咬了一口麵條,才緩緩道:「養精蓄銳。」
他遠道而來自是疲憊,在對付文星這樣的用劍高手之前,他要把自己的身體調整理到最佳的狀態。
文星的眼神更凝重了。他從不看輕任何對手,尤其是像燕青俠這種眼裡只有劍的人,燕青俠是個天生的劍客,三年前他就有這種覺悟,從燕青俠敗走那一刻的眼神裡,文星知道,這個人一定會回來。
「好……十天後,小弟就在黃天宮試劍台前等著燕兄。」文星又拱拱手,接著轉身來到啞巴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怎麼沒精打彩的?」
啞巴正在擦桌子,被他這一拍嚇了一跳,退了幾步才看清是文星,雙手胡亂的比幾下,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麼,結果又被昭華跑過來拍了一下。
「啞巴,今天晚上不要下面了,閣主可能不會過來了。」
啞巴愣住。
不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好像突然空落落的,似乎塌了一塊。
文星看了他一眼,又道:「前幾日宮裡來了客人,今晚上宮主硬拉著閣主去陪客人賞月,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宮主都不太開心的樣子,散散心也好。你好好幹,過了今晚,閣主還是會來的。」
說完,文星就招呼著昭華準備離開。
「你先回去,好不容易今天有空,我要好好跟啞巴切磋一下做面的技藝。」昭華不肯走。
「走吧……」文星給了他一個白眼,拖著他衣領把人硬是拖走,「好好一個神廚,跟個啞巴比廚藝,你羞不羞?走!不要打擾啞巴做生意……」
「喂喂,你說什麼呢……學無先後,達者為師,再說呢,誰說我做的就沒有啞巴的好吃……」昭華氣得大呼小叫,卻終究抵不過文星的力氣,被拖走了。
「你能讓宮主吃下你做的麵條,再說這句話吧……」文星又白了他一眼,心下卻嘆著,閣主最近越來越有情緒化的傾向,雖然在外人來看並不容易察覺,可是在他這個親近的人眼裡,閣主情緒上的變化簡直就像是夜幕上的星光一樣明顯。
啞巴蔫蔫的,閣主就不開心,唉……也不知這個啞巴的出現,對閣主究竟是好是壞。

第五章  

今夜月圓,風寂無聲。
黃天宮宮主的宴請,這個臉鎮龍閣閣主不可以不賞。
原因無他,這是黃天宮宮主地位不可動搖的一種表示,如果鎮龍閣閣主拒絕了,就等於是在對整個黃天宮的人說,我不支持現在的宮主,你們誰都可以篡位。
所以,為了黃天宮的穩定,也為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親,鎮龍閣閣主必須參加今天的晚宴。
宴如流水,彷彿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只要是能吃的,全部擺在了摘星樓裡。
這是黃天宮中,僅次於宮主及鎮龍閣閣主就任規模第二大的晚宴,一般都只在招待某某幫主或某某掌門時才擺出來。
這次的晚宴是有些破格的,因為黃天宮宮主谷如華宴請的並不是某某幫主、某某掌門,而是君山世家的少公子君臨海,以及有江湖第一美女之稱的凌霄宮少宮主林月兒。
一個是世家少公子,一個是名門少宮主,加在一起也抵得半個掌門人,所以雖然谷如華的招待超出應有的規格,但黃天宮門內並無人對此置以微詞。
除了現任的鎮龍閣閣主谷少華。
當然,他也不會指責什麼,只是冷著一張臉坐在那裡,滿桌的山珍海味,在他眼中不過如一堆腐肉,連看一眼都是多餘。至於那兩位客人,更和透明人沒有什麼區別。
此時此刻,他分外想念啞巴的那一碗麵條,不知道宴會散席之後,還能不能準時趕到啞巴的麵攤。
「君師兄,月兒妹妹,你們到了黃天宮就和到了自己的家裡一樣,不要客氣。」
谷如華笑意盈盈,今天她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身絳紅襯得膚白如雪、玉容如花,一顰一笑間無不風情萬種,艷麗無雙。
只是比起林月兒來,終究還是少了分脫俗之氣。
林月兒端坐在那裡,衣著打扮都很素淨,頭上也沒有多少花飾,只戴了一朵珠花。她對著谷如華淺淺的笑著,就像朵開在深谷的幽蘭,無風自香,不沾半點凡俗氣息。
「谷師妹,月兒一向茹素,妳這些東西她可吃不了。」君臨海笑了起來,搖了搖手中的折扇,「黃天宮後山,特產一種山桃,體大多汁……」
不等他說完,谷如華已經笑得花枝亂顫:「君師兄每次來都要打這山桃的主意,小妹早記下了,哪少得了你。原是準備當飯後點心的,既然月兒妹妹茹素,就先送上來吧。」
說著,她拍拍手,立時便有侍者端著一盤洗得乾乾淨淨、飽滿欲滴的桃子上來,放在了林月兒的面前。
「那就多謝谷宮主了。」
林月兒其實與谷如華只是第二次見面,她生性矜持,自然不會在彼此還不熟悉的情況下,開口閉口就姐姐妹妹的叫。禮貌性道過謝之後,她拿起一個桃子,眼神卻不經意晃過谷少華的臉。
江湖上,對鎮龍閣閣主的傳言頗多,而且大多是和九轉化神功結合在一起。據說,九轉化神功其實是一種自我毀滅式的魔功,修練這種功夫的人,會隨著功力的日漸加深而逐漸忘卻前塵往事,直到連人性也隨之湮滅,最終的結果就是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可林月兒眼中的鎮龍閣閣主,長相和谷如華有九分相似,但是在氣質上卻與其姐截然不同,如果不是知道眼前這個美麗得不似凡人的男人就是鎮龍閣閣主,她幾乎會把他當成是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這個人全身上下,根本就沒半絲活人的氣息。
這不經意的一眼,被君臨海捕捉到了。這個英俊的男人詭異地一笑,然後對林月兒道:「月兒,我少華師弟,妳還是第一次見到吧?他這個人自小就不近人情,就連和我谷師妹、他的同胞親姐也都不親近。舅舅說他八成是天煞孤星轉世,他要是親近了誰,誰就肯定會死於非命,就像當年那個……啊哈,不說了,陳年舊事,不值一提,少華師弟恐怕早已經全忘光了。」
女人都是敏感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林月兒不是一般的漂亮,所以她也不是一般的敏感。君臨海的話音未落,她就敏銳的感覺到宴席上的氣氛在一瞬間變了。
谷如華笑顏如花的向君臨海敬酒,在濃艷的妝容下,她的臉色變得非常不好看,但很快就收斂了,讓人再也看不出任何異常。
至於谷少華,這個男人依舊冷冷地坐在那裡,彷彿沒有聽到君臨海的話一樣,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看著君臨海比平日更燦爛的笑容,林月兒意識到,剛才……她似乎接觸到了某件隱秘往事的邊緣,不過她並不是一個好奇心重的女人。哪個門派裡面沒點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
所以林月兒很快就決定要忘記剛才聽到的,也沒有再多看谷少華一眼。她是君臨海的未婚妻,本就不應在自己未來的夫婿面前,太過注意別的男人。
君臨海的母親,是前任黃天宮宮主的妹妹,而谷少華,是前任黃天宮宮主的徒弟,所以他們之間以師兄師弟相稱,至於谷如華,自然是沾了谷少華的光,才攀上師妹這個稱呼。
他們三個人稱得上是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只是谷少華自從練了九轉化神功之後,除了谷如華這個血脈相連的親姐姐以及文星、昭華等幾個常年隨侍在身邊的下屬,前塵往事已經全部從他的記憶裡消失,君臨海對他來說,只是個陌生人。
不過,似乎也有例外,比如說那個……啞巴。
至少,在君臨海隱晦的說了一句「他要是親近了誰,誰就肯定會死於非命,就像當年那個……」時,谷少華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了啞巴的身影。他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毫無表情。
如果啞巴現在也在晚宴上的話,他就會發現,這位笑瞇瞇的英俊公子君臨海,就是那天在麵攤上的那位公子哥兒。
谷如華是個很會說話的女人,所以就算是宴席上杵著一座冰雕,她也能讓整個晚宴一直沒有冷場,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賓主盡歡。
君臨海還興致勃勃地表演了一段長簫獨奏,奏到一半的時候,谷如華讓人取來瑤琴,也加入了演奏。
二人之間的合奏顯然不是第一次,一個撥弦一個揚調,默契十足。
林月兒靜靜地坐著、看著,唇邊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矜持微笑,並不介意未婚夫和其他女子間的曖昧不清。
至於那座冰雕,似乎可以直接無視,但偏偏君臨海就是要撩撥他。
「少華師弟,枯坐無趣,何不來一段劍舞助興?」
時間越來越接近二更天。
谷少華站了起來。
他這一動,最先反應過來的並不是故意撩撥他的君臨海,而是隨侍在身後的文星。幾乎是下意識的,文星抽出了腰間的長劍,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摘星樓外有一處寬闊的平台,此時明月高懸,星光如織,一片柔和的光芒將之籠罩得如夢如幻。
劍光乍起,如驚鴻破空,又似初日露曉,照亮了整個平台,然後劍光點點,彷彿漫天星辰,都被接引下來,隨著那道身影而起起落落。
林月兒吃了一驚。如此劍術,簡直就是驚世駭俗,所謂劍神,不外如是,這鎮龍閣閣主當真厲害到這個地步?
文星如醉如癡地看著。他從入得黃天宮的門開始,就修習劍術,自以為黃天宮中,當屬第一,可是直到三年前他被調到鎮龍閣後,才知道什麼叫做井底之蛙。那時閣主的九轉化神功才練到第五轉,雖然外表已經冷漠無情,可是心裡多少還有一些人情味。
那一年,閣主指點了他三次劍術。
就在閣主第三次指點他劍術後的一個月,燕青俠找上門來,指名要挑戰他這個名義上的黃天宮第一劍客。
燕青俠的劍沒有名師指點的痕跡,一招一式全是生死搏鬥中悟來,簡單之極,也可怕之極。如果是在閣主指點他之前比試,輸的那個人一定會是他。
文星其實贏得很險,也正是那一次的功績,讓他坐實了黃天宮第一劍客的稱號,也讓他一步登天,成為鎮龍閣中僅次於閣主的第二號人物。可是他心裡卻很清楚,閣主的劍,才是真正的神乎其技。
可是,自那一年後,隨著閣主功力的日漸加深,性格也越發的淡漠無情,他再也沒有得到閣主的指點,這一次,是機會。文星努力的瞪大眼睛,不肯錯過閣主的半個舉動。
美妙的簫聲和琴音,在這樣的劍光下,也要黯然失色。
君臨海垂下手,臉上帶著優雅的淡笑,但那支難得的紫竹簫卻在他的掌心裡,無聲無息的斷為兩截。至於谷如華,早已經迷失在那如夢如幻的劍光中,眼神迷茫。
二更的梆子聲突然響起,彷彿數聲驚雷,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劍光乍止。
「我累了。」
谷少華的聲音,像是從遙遠雪峰上飄過來的風,透著刺骨的寒意。將劍拋給文星,他頭也不回的飄身離去。
他肯舞劍,不過是找個藉口提前離席而已,在場的眾人都明白這一點。
過了許久,君臨海的聲音才在宴廳中緩緩響起。
「這樣的人、這樣的劍,所謂驚才絕艷……又豈能不遭天妒……」
林月兒突然一驚,看向自己的未婚夫,在那張英俊之極的臉孔下,她彷彿看到一顆躍動著的嫉妒之心。
是天妒?還是人妒?
君臨海從來就不是一個心胸寬闊的男人,這一點,林月兒早就有所 察覺。
何必去嫉妒一個活不了多久的人?哪怕他再怎麼驚才絕艷,九轉化神功的特點就決定了他功力越深死得越快的下場,只有活著的人才能去繼續享受人生。

他果然沒有來。
啞巴呆呆地坐在麵攤裡,雖然明明已經得到了文星的交代,可是他的心裡,還是不自覺的抱著一絲絲期待,也許……那個像仙人一樣的閣主,還是會準時出現在麵攤裡。
果然,還是奢望了。
看看擺在桌上還在冒著熱氣的麵碗,啞巴轉開目光用手拍拍自己的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要振作!一個客人而已,還是不付錢的,那個仙人一樣的閣主也像仙人一樣虛無飄渺,還不如燕青俠來得踏實可靠。
這樣想著,心裡雖然少了失望,卻更加空虛了。
啞巴翻出一個水桶,又找了一塊乾淨點的布,提著燈籠就帶著這兩樣東西,往銀杏樹下的那口古井走去。
天氣越來越熱,啞巴白天忙得一身汗,也只有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到井邊沖個涼,順帶把衣服洗了。
因為鎮上有宵禁的規定,一旦更聲響起,街上就不再有行人來往,這個時候沖涼也就不怕被人看見了不雅。
把燈籠掛在井邊,脫了衣服,啞巴很快就打上來一桶井水,用雙手高高的舉起,從腦門上往下一淋,冰涼的井水流過每一寸肌膚,帶走了所有的暑熱之氣。
好舒服。
啞巴瞇著眼睛,感受了一下涼爽的感覺,然後才又打上來一桶水把布沾濕,仔細地擦過身體。
月光柔和,燈光昏暗,在這兩種光芒交織下,顯露出的,是一副線條柔軟的身體。啞巴身上的燒傷痕跡並不多,多半集中在脖頸和胸口,腹部以下幾乎沒有任何疤痕,皮膚光滑而細膩,透著一種健康的光澤。
谷少華來到麵攤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裸體。那一刻,他冰封已久的心,突然狠狠地跳動了一下,力量大得幾乎像要破胸而出,使他不得不伸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熟悉得就像是他曾經碰觸過這具身體,像珍寶一樣的愛撫、珍惜過。
用力搖了搖頭,內力在體內一轉,片刻間他已經平復了用力過度的心跳。
他的腳步輕得像貓,一直走到啞巴的身後,那個忙著擦洗身體的人依然沒有察覺。走近了,也就看得更清楚了,這副身體瘦得幾乎抓不出幾兩肉來,勉強稱得上白皙的肌膚下隱約可見骨頭的形狀。
那些傷痕、那凸出皮膚的骨形,似乎講述著啞巴曾經受過的苦難。
谷少華的心口不再像先前那樣跳得厲害,可是卻猛然間生生一抽,抽得體內的內力突然在身體裡亂竄起來,像有人拿了一把鐵刷在刷他的血肉一樣,痛得他站不穩腳,一隻手下意識的搭在了啞巴肩上。
啞巴受驚,嘴巴張了開來,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而是驀的向前跨出一步雙手抱起水桶,防備地轉過頭來,正要砸過去,昏暗的光芒下,谷少華的臉孔分外清晰。啞巴急忙收住腳,高舉著水桶,一時間也不知道是放下來還是藏到身後去,一張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胸口也劇烈地起伏著,呼呼喘著氣,顯見剛才是被嚇得不輕。
只是啞巴這一閃,谷少華失去支撐更無力站穩,身子一歪摔坐在滿是水漬的泥地上,正又是這一坐,將他體內原本亂竄的內力給震了一震,回歸到經脈之內。
痛楚漸漸減弱,谷少華卻一點也不在意體內的變化,只是怔怔瞧著門戶大開的啞巴。赤裸的身體被他瞧得一清二楚,就連私處也沒有半點遮掩,怯生生的在雙腿間晃動著,一抬手,就輕易的觸到那害羞的小東西,還不自覺的捏了捏。
啞巴何曾受過這樣的碰觸,更何況還是私處被人捏了一把,當下只覺得全身上下都好像被閃電擊中了一般,顫抖間雙手一軟,高高舉起的水桶就再也拿不住,當著谷少華的頭頂砸了下去。
咚!
至此,江湖中最大的笑話就這樣產生了,堂堂的黃天宮鎮龍閣閣主,竟被一隻水桶生生砸暈。這自然不能說啞巴手段高明,只是誰又會想到在這只水桶砸下來的時候,堂堂黃天宮鎮龍閣閣主居然像癡了一般,不閃不避,連運功護體的動作都沒表示一下。
看著往日裡像仙人一樣不可親近的閣主倒在面前,啞巴幾乎嚇傻了,第一個反應居然是拔腿就跑,驚慌中不辨方向,一頭撞上銀杏樹的樹幹,額頭起了一個拳頭大的包,反倒把他撞醒了。
定定神,啞巴趕緊把閣主弄進麵攤,往自己那個小小的睡間裡一送,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把蒲扇,對著閣主的臉狠狠搧了幾下。
搧了半天見人還沒有醒,啞巴更是是慌上加慌,愣了一會兒才又七手八腳的套上衣服,取了點錢就要往鎮上的醫館裡跑。
冷不防衣服被拽住,回頭一看,卻見閣主已經睜開眼睛,一手揉著後腦一手拉著他的衣服。
啞巴馬上耷拉著腦袋一動也不敢動,他很想有多遠跑多遠,可惜有心沒膽,連被抓住的衣角都不敢抽出來,索性眼睛一閉,做好了被暴怒的仙人打一頓的準備。
預想中的暴打並沒有到來,一隻手輕輕地落在他的額頭,在那塊剛剛鼓起的大包上揉了幾下,動作很輕柔,但啞巴仍感覺到了疼痛,忍不住往後縮了縮。其實那地方腫得那麼高,本來就不碰也疼。
那隻手收了回去,隨即耳邊響起一聲低問:「疼嗎?」
啞巴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飛快地瞥了谷少華一眼,見他眼中並無怒意,甚至還不如平時那麼冰冷,才壯著膽子點了點頭。
「我也疼。」谷少華轉過頭露出自己的後腦勺,雖然有頭髮遮擋,但啞巴隱約好像也看到了一個包鼓在那裡。
好像有點想笑,那水桶都砸散了架,可是仙人的腦袋居然只有一個包,連皮都沒破,仙人果然是仙人,頭很硬。
啞巴垂下頭拚命咬住嘴唇,把突然升起的笑意強壓下去,努力維持戰戰兢兢的表情。
「我餓了。」沉默許久的谷少華卻冒出這樣一句話,「今天我要吃兩碗麵。」
啞巴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跑向灶台重新生火,正在燒水的時候,一扭頭卻見仙人已經坐在桌子邊,埋頭扒著那碗快要冷掉的面。
他趕緊跑過去比手劃腳,表示冷面不好吃,谷少華卻搖了搖頭,捧著碗低低咕囔了一句:「好吃……」
啞巴又發愣,一碗冷掉的麵條有什麼好吃的?
「有你的……味道……」
谷少華又嘀咕了一句,只是啞巴在發愣沒有聽清楚,錯過了這個唯一能弄清楚為什麼堂堂鎮龍閣閣主要每天三更半夜跑到他這裡來吃麵的機會。
啞巴摸著額頭上的包一臉莫名其妙,什麼叫有他的味道?他抬手聞了聞自己,洗得很乾淨,沒什麼味道呀……
難道他煮麵的時候,不小心把汗滴下去了?
想到這裡,啞巴頓時心虛地往後挪了幾步。
谷少華並沒有注意到啞巴的心虛,這一天,他整整吃了三碗麵,直到再也吃不下才撐著鼓脹的肚子離開了啞巴的麵攤。
可是,他還是覺得餓,這種餓似乎並不是從胃裡傳來的感覺,而是從心裡。他想吃,拚命的吃……但他不知道究竟要吃掉什麼,才能抵消這種飢餓的感覺。

一大清早,文星站在樹下,一邊練劍一邊回憶著昨夜閣主舞劍的姿態,試圖從中領悟點什麼,正當腦中靈光一閃的時候,猛得聽到內院裡傳出一聲驚叫,剛剛升起的一點靈感瞬間飛了。
「是非,你亂叫什麼?」走進內院裡,文星怒氣沖沖。
是非,是伺候閣主梳洗的侍童,才十六歲,但別看他年紀小,放到江湖上也算個接近一流的高手,當然,最重要的是,是非其實是閣主名義上的徒弟,也是未來鎮龍閣閣主候選人之一。
從一年前開始,是非就修練九轉化神功,如今練到第二轉的境界,雖然稱不上冷漠無情,但平日裡也已經有了些處變不驚的架勢,所以今天他的一聲驚叫,著實驚動了閣內不少人。
只是閣主的寢院除了文星昭華等幾個有限的近侍之外,旁皆人不敢隨便進來一探究竟。
是非跌坐在門口,一隻手指著房內顫抖個不停,原本眉清目秀的一張臉更是煞白得就像半夜遇見了可怕的鬼怪一樣。
難道閣主出了什麼事?
文星也是一驚,飛快地走過來往門內看去,一看之下,「啊」了一聲,張開的嘴巴就再也沒有合攏過。
那個、那個沾染了一身污泥、托著下巴坐在窗口發呆、時不時嘴角還往可疑角度翹一下的人是誰?不可能是閣主,絕對不可能……
文星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一定是一夜沒睡給累壞了、眼花了,那個就連趕路都要坐在馬車裡練功的閣主,怎麼可能會浪費時間坐在房裡發呆。
「文、文先生……我想回房睡一覺。」是非哆嗦著從地上爬了起來。這可憐的孩子,大概以為自己還沒有睡醒。
「哦……哦……去吧,我也去睡一覺。」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可是文星終究還是沒有離開,心裡亂糟糟地轉過了無數個念頭,最後他突然想到,難道閣主昨夜……走火入魔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文星趕緊竄進屋中,緊張的叫了一聲:「閣主?」
彷彿從魂遊天外中剛剛歸來,谷少華反應慢了一拍,迷惘片刻後才漸漸恢復平日冷漠的表情。
「什麼事?」
嘎?沒有走火入魔?
「沒、沒事……」文星突然覺得自己的嘴巴裡好像沒長舌頭,已經快連話都不會說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擠出一句:「閣主,您可要沐浴更衣?」
谷少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才慢慢點了一下頭。
文星如獲大釋,趕緊去是非屋裡把這可憐的孩子從床上叫下來,讓他去燒熱水,等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他才有時間定下神來細細一想,總覺得閣主的反常與那個啞巴必定有關係,或許他該抽時間再去麵攤裡轉轉了……

第六章  

文星不是昭華,想到什麼就是什麼,做事彷彿沒經過腦子一樣。
雖然想著該抽時間再去麵攤轉轉,可是等他把閣裡一些雜事處理完畢能抽出點空時,已是五天之後。
沒想到去了麵攤,眼前的情形又再次把他驚得半天沒回過神。其實文星一向穩重謹慎,哪怕是天在眼前突然塌了一塊下來,他就算做不到像閣主那樣視若無睹,至少也能稱得上是面不改色。
其實麵攤裡跟平時一樣,啞巴依舊在灶台前切面煮麵。因為還沒有到吃飯的時間,客人很少,十來張桌椅才坐了三、四桌的客人,所以啞巴現在很從容地一邊煮麵,一邊還偷個閒往麵攤後面的小倉庫方向望。
小倉庫前面有塊不大的空地,燕青俠正站在那裡,掄著他那把生了銹的鐵劍幫啞巴劈柴。
江湖上最頂尖的劍客之一,正掄著那把能在兵器譜上排進前二十名的寶劍,劈柴。文星覺得自己的下巴好像掉下來再也合不攏了了。
燕青俠的那把劍,名字叫做銹劍,因為它看上去的確很像一把嚴重銹蝕到隨時都會斷掉的鐵劍,可是如果誰真的把它當成一把快要斷掉的銹劍,那就肯定要吃大虧。
銹劍,僅僅只是外表看上去像生了銹的劍而已,事實上它是一百年前,由鑄劍山莊的當家,用一塊從千年寒潭裡撈上來的罕見銹鐵打造而成。當時這把劍打造成功之後,劍身兩側根本就沒有開刃,只有把劍尖打磨得十分鋒利。
銹劍的特點就只有一個,那就是重,奇重無比,因為劍身沒有開刃,有時候還可以拿來當棍子砸,憑著自身的重量,那是砸誰誰都得斷幾根骨頭。很多人都不明白,以銹鐵這樣離奇的重量,打造成槍、棍甚至是一把大砍刀都再合適不過,為什麼偏偏要打造成一把以輕盈為主的劍。
因此過去一百年來,它成了鑄劍山莊打造的唯一一把沒能排上兵器譜的兵器,也沒有人使用。直到十年前,當時還是鑄劍山莊劍僕的燕青俠決定離開鑄劍山莊時,鑄劍山莊的少公子看在兩人相處多年的情分上,打開了藏兵庫,允諾他可以任意挑一件兵器帶走。多少神兵利器,燕青俠獨獨挑中了這把外表不揚其重無比的銹劍。
然後,這個當時還只能算是個孩子的劍客,在江湖上一點一點的顯露出一個天生劍客的崢嶸,多少次在生死之間,他用這把沉重的銹劍給予對手致命的一擊。
這個沉默的劍客用事實告訴所有的人,這是一把好劍,就連號稱能削金斷玉的巨闕寶劍,也沒能在它的劍身上留下半個缺口。
於是,銹劍開始榜上有名,隨著燕青俠擊敗一個又一個的對手,它在兵器譜的排名也開始直線上升。每一把最終被它取代的兵器,其下場都只有「粉身碎骨」四個字可以形容。
燕青俠是劍客中有名的殺劍,而銹劍則是兵器中的終結者。
可是現在,這把終結者正在終結的對象,卻是一堆毫無價值的爛木頭。
一股莫名的怒氣出現在文星胸中,他的雙手捏成了拳,全身都氣得幾乎發抖。一個真正的劍客,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兵器!對於劍客來說,兵器就是生命,愛惜尚且不及,怎麼可以拿來糟蹋。
不可原諒!
這時啞巴終於看見了文星,因為文星正從灶台前大步經過。他是啞巴,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見,於是高高的舉起手,正想用手勢來招呼,驀然發現文星面容扭曲,眼裡直冒怒火,啞巴幾乎條件反射性地垂下手,低頭使勁揉面。
沒看見,他什麼都沒看見。
有殺氣!
劍客是敏感的,尤其是燕青俠這種不知經歷過多少次的生死搏鬥的劍客,沒等文星近身,他就反射性地揚劍、扭腰、轉身、直刺。動作很簡單,也很迅速,快得連文星都沒有能反應過來,燕青俠的劍就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劍身沒有開刃並不代表沒有危險性,刺不死人不代表砍不折脖子。文星停下了腳步,依舊憤怒,但腦中已經恢復清醒,看著燕青俠沒有說話,心裡卻反覆盤算著,如果剛才他沒有被怒火沖昏頭,在有準備的狀態下,能否避開燕青俠這一幾乎稱不上招式但卻無懈可擊的一擊?
答案是……不知道。劍客,到了他們這種境界,沒有真正過招,就永遠沒辦法分出高下。
看到是文星,燕青俠擰擰眉緩緩垂下劍,轉身又開始劈柴。劈了兩下,想想不對,又看了文星一眼,問道:「有事?」
「……沒事。」文星從齒縫裡吐出兩個字。
「哦……」燕青俠轉身又開始劈柴,劈了兩下,好像想起了什麼,轉過頭再說了一句,「還有四天。」
離他們約定的比劍日,還有四天。
文星暴怒,好在他是沉穩慣了的人,幾個深呼吸就將情緒勉強控制住,卻仍帶著憤然的說道:「我只和真正的劍客比劍。」
燕青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帶著幾分疑惑,似乎並不明白文星的意思。
文星憤憤的又道:「我決不會拿和我的生命一樣重要的劍去做不是一把劍應該做的事情。劍客有劍客的尊嚴,劍也有劍的尊嚴,不尊重劍的劍客也不值得別人去尊重。」
這一次燕青俠明白了,他看看文星,好一會兒才道:「我沒有錢。」
這和錢有什麼關係?文星正要說話,耳邊卻聽燕青俠繼續說:「我要吃飯,就得每天到城外砍一捆柴,賣了,正好吃一碗麵,把身體調養好了,才能去比劍。」
燕青俠來到黃龍鎮的那一天,已經整整三日沒有吃過東西。他是個劍客,除了用劍,他幾乎不會任何生活技能,那天他砍了一捆柴,賣了兩文錢,等在啞巴的麵攤外時,虛弱得幾乎站不穩腳。
他並沒有想到這裡的面居然正好兩文錢一碗,這是他吃過價錢最低的一碗麵,而且是那麼好吃。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啞巴收他的錢比收別人的少。再後來啞巴知道他每天砍柴去賣,就讓他把柴賣給麵攤,啞巴免費每天給他煮三碗麵。啞巴說,一捆柴只賣兩文錢賣虧了,再次等的一捆也能賣七、八文,他不懂行情被人坑了。
至於劈柴,燕青俠是自願的,反正閒著也閒著,再說究竟是他不懂行情被人坑了,還是啞巴同情心氾濫,各自心照不宣,無論如何燕青俠說過,他會保護啞巴。劍客不輕易承諾,一旦承諾,那就是拋棄生命也要做到。
文星不知究竟,他只知道眼前這個被自己看重的劍客,做出了為五斗米折腰的行徑,不!不是為五斗米,而是為一碗麵就折腰了。
他氣得臉色一片鐵青,指著燕青俠一字一頓道:「四天後,我一定會擊敗你!我,黃天宮第一劍客,不會輸在你這樣的人手裡……」
燕青俠垂著頭,對文星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文星極度失望地離開了。一直用眼角餘光偷偷瞄著這裡的啞巴,等他一走,馬上就跑了過來,拉著燕青俠的衣袖,輕輕地搖了搖。
燕青俠抬起頭,卻見啞巴一雙滿是關懷的眼睛正盯著自己,他安慰地拍拍啞巴的肩,道:「沒事。」說著,他向文星離去的方向看了看,忽然歎氣:「他不懂。劍,只是劍。」
啞巴撓撓頭,沒聽懂,不過看燕青俠不像有事的樣子,他也就放心了,回去繼續揉面。
燕青俠再度開始劈柴。
文星回到鎮龍閣的時候,正撞上昭華拎著一盒點心出來。一眼看到這個打小一塊兒長大的兄弟滿臉憤怒,昭華好奇地伸手擋在額頭前面望了望天上的太陽。
「有人在生氣耶,奇怪,今天的太陽沒從西邊出來呀……」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文星踢了他一腳,目光掃過點心盒的時候,嘴角往上一翹,「錯了,你連啞巴都不如。」
這是在暗指昭華做的飯菜閣主不吃,可啞巴的麵條閣主卻吃得歡快。
「喂喂,文星,誰得罪你了,犯得著把氣往我頭上撒嗎?」對於一個神廚來說那話太毒了,昭華氣得眉頭都豎了起來,「算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這小氣鬼一般計較,燕妮還等著吃我做的點心呢。」
燕妮是是非的妹妹,也是谷如華的弟子,如果是非能順利繼承鎮龍閣閣主的位子,那麼燕妮就毫無疑問會成為下一任黃天宮的宮主。這小妮子現在才十五歲,性格活潑可愛,極是惹人疼愛,尤其是昭華,格外寵溺她,隔三差五的做一些精緻的小點心送給她吃。
昭華踩著重重的步伐走了,不再理會文星這個神經兮兮的反常者。
再往裡走,文星一眼就看見閣主站在一株桃樹下。桃花已經謝了很久,連青桃都已經長成熟桃,掛在枝頭沉甸甸的。
今天不是第一次看到閣主不在房中練功,文星覺得自己應該做到見怪不怪,可閣主現在在做什麼?發呆就算了,還一邊發呆一邊無意識的用手捏桃子。可憐那顆桃子,已經被捏得皮破汁流,慘不忍睹了,可閣主還在繼續捏。
是非木然地經過,被文星一把拉住:「那桃子得罪閣主了?」
是非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道:「昭華哥說,閣主這是思春了。」
「……」
文星立刻把桃子和女性身上的某個部位聯繫起來,想像了一下,又板著臉搖搖頭。他還是覺得閣主走火入魔的可能性更大。
「是非,別瞎逛了,快去練功。」
身為鎮龍閣二把手的責任,讓文星馬上督促起是非練功。九轉化神功練到第八轉,就隨時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險,更何況閣主還練得這麼勤。新舊閣主之間的交替是一件大事,一般情況下,只有將九轉化神功練到第五轉,才有資格繼承鎮龍閣閣主的位置。
其實是非練得已經算是快了,才兩年就進入第二轉,可誰讓他的師父是個百年罕見的武學奇才,別人要修練十幾年才能到第八轉的九轉化神功,他短短五年就修到了,估計谷少華會成為有史以來最短命的鎮龍閣閣主。
想到這裡,文星歎了一口氣。以往每個修練九轉化神功的人,在練到第五轉以後,都會自行停止修練,原因有兩個,一來練到第五轉就已經有足夠的實力保護黃天宮,二來九轉化神功練到第五轉以後,就算停止修練,功力也會按照心法路逕自行運轉,只是速度比自己修練會慢上一倍,這樣修練九轉化神功的人也能多活幾年。
但是他眼前的這位閣主,好像怕自己不會死一樣,五年來時時刻刻都在修練,現在突然不練了,文星也不知道自己該為閣主感到高興還是悲哀。已經練到了第八轉,就算停止不練,又能多活幾天?
看到閣主這個樣子,文星在燕青俠那裡所受的氣一下子全部不翼而飛,剩下的只有對這位年輕閣主的無盡憐惜和遺憾。
「閣主。」
終於還是把閣主從恍惚的狀態中喚醒,文星為自己找了一個借口。他是在解救那顆可憐的桃子。
谷少華如同從夢中剛剛甦醒,看了一眼文星。
文星輕咳一聲,瞅瞅那顆桃子。
谷少華也看向桃子,反應遲了半拍才慢慢縮回手,寬寬的袖口垂下來遮住了滿是桃汁的手指。
文星揉揉眼睛,他眼花了嗎?為什麼剛才好像看到閣主千年不變的冰霜臉孔上,閃過了一抹可疑的紅色,雖然只是那麼一瞬間,可……這是一個理論上已經斷絕了七情六慾的人,應該有的表情嗎?
如果不是一向處事沉穩,文星幾乎就要抓狂了了。
不是他不夠處驚不變,而是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不過……目前,文星似乎還不能體會到這一點。因此他鬱悶了好幾天,直到與燕青俠比劍的日期到來。
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原則上,文星只通知了黃天宮宮主一個人,因為要在黃天宮的試劍台比劍,這是必需的禮節。
不過顯然,昭華不用通知也知道這件事的,因為他們約定比劍的時候,這傢伙就在旁邊。而且經過這傢伙的大嘴巴一宣傳,差不多整個黃天宮的門人弟子,包括看大門、掃大街的都知道了。
於是這天從清早開始,就時不時有人在試劍台外探頭探腦。門人弟子們自稱是來練劍的,至於那些看大門、掃大街的,一個個都說是來打掃的,勤快得堪比蜜蜂。
文星當場黑線萬丈。他是來比劍,不是來讓人看猴戲的,於是大手一揮,用鎮龍閣二把手的身份把這些瞎湊熱鬧的傢伙通通趕走。不過有幾個人他還是趕不走的,比如黃天宮宮主谷如華、比如身為客人的君臨海和林月兒,還有昭華那個臉皮比城牆厚的傢伙……
這段小插曲,燕青俠是不知道的,比劍的前一天,他特地把身上那件已經開始發白的衣服脫下來,洗得乾乾淨淨,掛在麵攤旁邊那抹銀杏樹上吹了一夜風。
因為沒有衣服換,燕大劍客顯然也不願在夜裡表演裸奔,於是就向啞巴借了一套衣服,照著自己的身材比了比,胖瘦差不多,但是長短就……於是大半個小腿露在外面的燕青俠當晚就沒有離開麵攤,打算借啞巴兩張桌子拚一拚,湊合著睡一晚。
然後……理所當然的,當更聲二響的時候,鎮龍閣閣主和燕大劍客,有了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鎮龍閣閣主的腳,親密的接觸了燕大劍客的腰,把燕大劍客從桌上直接送到了麵攤外冰冷的青石地上。
「我的……」
谷少華冰著一張臉在桌邊坐了下來,啞巴捧著麵碗站在旁邊直發愣,這時候他才發現,燕青俠睡覺的那張桌子,好像就是仙人平時坐的那張。
巧合,絕對是巧合。
燕青俠扶著腰,一拐一拐的從麵攤外走進來,啞巴連忙放下麵碗過去扶他。
「我沒事。」
燕青俠朝啞巴扯出一張勉強的笑臉,目光卻在谷少華身上打轉,有些吃驚,又有些警惕,還有幾分愕然,似乎曾經在哪裡看到過這張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以前見這個男人嗎?想來想去,卻沒什麼結果,乾脆就不想了,轉而考慮起剛才的那一腳。
燕青俠是劍客,劍客當然不一定擅長拳腳,但是會這麼輕易被人近身,卻是第一次,於是他對這個冰臉男人有著很高的評價。不過考慮到明天的比劍,燕青俠決定暫時先放下今日的一腳之恥。
「面……」
谷少華的臉色更冰了,冷冷的目光在燕青俠的身上一晃而過,如果那是冰刀,燕青俠身上的衣服早已碎裂成條。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啞巴扶住燕青俠的那雙手上。
好像全身都被冰住一樣,啞巴寒毛倒豎,趕緊捧著麵碗送了過去,沒等放穩就逃也似地躲到了燕青俠的身後。
好可怕好可怕,今天一定忘了燒平安香。啞巴暗自嘀咕著,眼神也不由自主往銀杏樹下瞄去。自從到這黃龍鎮的那一天,他就在銀杏樹下堆了個小土堆,在上面捏了個土地公公,每天拜拜求平安,每逢初一十五還點三炷香。
不過初一剛過,還沒到十五啊……
「不怕,我保護你。」燕青俠拍拍啞巴的背,給他壯膽。
谷少華的臉開始發黑,拿著筷子不撈面,改戳面。啞巴看得心疼,這麼戳下去,還能吃嗎?有了燕青俠壯膽,啞巴想來想去,終於鼓起勇氣,對著仙人比比劃劃。
「不好吃……不吃了……」
谷少華一扔筷子,冷冷地瞪著燕青俠。
來者不善。既然承諾了要保護啞巴,燕青俠當然要盡責,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冰刀子嗖嗖嗖地迅速反擊。
難道還怕你不成?燕青俠繼續瞪。
就這樣這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夜,直到天色發白雞鳴三遍,谷少華才冷哼一聲起身飄然離去。經過燕青俠的身邊時,他大袖一拂,一股勁氣直逼向燕青俠身上--的衣服。
總算燕青俠反應快及時運氣抵擋,保住了啞巴的一條褲子,至於上衣……則在那瞬間化作翩翩蝴蝶紛紛飛……
我的衣服……
啞巴被他們兩個人嚇得心驚膽顫,一夜沒合眼,看到仙人要走,一口氣還沒鬆下來,就看到自己借給燕青俠的衣服變成殘破不堪,頓時欲哭無淚。他就這兩身衣服輪換著穿啊……啞巴心裡一抽一抽地疼,開始盤算買一件上衣要花多少錢。
好深厚的內功……燕青俠驚出一身冷汗。虧得這個人沒有傷人之心,否則……轉過頭看到啞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燕青俠拍拍他:「不哭,我賠你衣服。」
啞巴撇撇嘴,你自己都只有一套衣服,比我還窮……
正在這時,谷少華的身影突然又出現在麵攤裡,啞巴嚇了一跳,而燕青俠則是滿臉警惕。還沒有說話,谷少華一揚手,啞巴就讓幾十套衣服給埋了。好不容易啞巴在燕青俠的幫助下從衣服堆裡爬出來,那人卻早不知走了多久。
仙人……好像還不壞嘛,啞巴看著這些衣服,傻呵呵地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又僵住。這是什麼?女人的衣服……還有這件……嬰兒的肚兜?
難道仙人挑衣服的時候……都不看的嗎?
啞巴一臉呆滯。
燕青俠換好自己那件補丁衣,又拍拍啞巴:「留碗麵……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他一手拖著劍一手扶著腰,一拐一拐的走了。谷少華那一腳,踢得真不輕。
到了黃天宮,不用通名就有人認出他那把銹劍來,吆喝了一聲,從大門裡搶出十幾個門人弟子,一個個熱情似火,搶著要給他帶路。
「多謝,我認得路。」又不是第一次來,燕青俠拱拱手。這些人熱情得過分,讓他感覺一陣詭異。
遠遠的,文星就看到燕青俠來了,深吸一口氣,嚴陣以待。不過……那傢伙走路怎麼一拐一拐的?
登上試劍台,燕青俠抬起頭,正要說話,猛地眼前出現一張帶笑的臉。
「燕兄,我們又見面了。」
君臨海笑呵呵地迎了上來,將文星擋在燕青俠的視線之外。招攬是世家子弟的本能,一看到沒有背景的高手,就忍不住想套近乎,收為己用。
燕青俠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站在君臨海旁邊的谷如華和林月兒,然後抱拳:「請讓一讓。」對女人,他似乎客氣不少,如果只有君臨海一個人,恐怕直接就是一個「滾」字。
「希望一會兒能有機會再與燕兄暢飲一杯。」君臨海笑臉不改,帶著兩個女人讓開路。
「燕大俠,要對我家文星手下留情哦。」
谷如華嫣然一笑,百媚橫生,可惜她面前的這個男人不解風情,根本就視若無睹,目光越過她直接落到了文星的身上。
「來吧!」
文星緩緩拔出自己的劍,肅然以待。風吹過了衣襟,顯露出如書生般文弱的身體,但劍客的凜冽氣息,卻讓任何人都不敢小看。
這是關於劍客尊嚴的一戰,文星毫不收斂的釋放著自己的氣息,他要讓燕青俠知道,一個真正的劍客,不應該那樣對待自己的劍。
君臨海眼睛一亮,對著谷如華笑道:「妳家的這個……不錯不錯……」
谷如華橫了他一眼道:「黃天宮門下也就這麼一、兩個高手,不能跟你君山世家比啊。」
「師妹說笑了了。黃天宮高手如雲,師兄早就心羨不已,哪像我家,連個像樣的人都帶不出來。」君臨海揮揮扇子,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谷如華哼了一聲,沒再搭理他,一雙美目看向場中,不再分神。
林月兒聽他們兩人一來二去,低下頭抿唇而笑。兩家人結盟已久,怎麼會不清楚對方的家底,這種場面話說得虛假無比,偏偏還得說著,讓她這個旁聽的,都暗自發笑。
燕青俠與文星對視了片刻,一拐一拐的上前幾步,拱拱手,緩緩道:「比劍之期再延十日,失禮之處,燕某這裡賠罪了。」
「你……」
文星緊憋的一口氣沒落到實處,氣勢頓時一散差點沒摔在地上。
燕青俠卻已經轉身,一拐一拐的走了。剛下試劍台,就見一個人站在樹下,冷冷地看著他,燕青俠瞪了回去。
今日比劍延期,這個人才是罪魁禍首,要不是他那一腳……燕青俠揉了揉自己的腰,他沒有小看文星,所以他才要以自己最佳的狀態來面對文星,延期,是不得已;解釋,卻沒有必要。一個真正的劍客,是能夠理解的。
「燕青俠,你站住!」文星卻是氣不過的追了上來,不料一眼瞥見站在樹下的人,愣了一下,顧不得找燕青俠的麻煩,連忙恭敬道,「閣主!」
鎮龍閣閣主!燕青俠一驚,又摸摸自己的腰。難怪,這麼輕易就近了自己的身,這一腳,挨得不冤。
谷少華冷冷地目光掃過燕青俠,最後落在文星身上,開了口:「十日後比劍,我為證。」
燕青俠挑了挑眉,緩緩吐出一個字:「可!」心裡卻尋思著,為什麼看到谷少華的這個眼神,會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
「閣主?」文星有些驚愕,閣主這又是在想什麼?
谷少華抬手對文星一指:「你,跟我到劍閣去。」說著,他轉身離開。
「啊?」
文星還在發愣,昭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在背後踢了他一腳:「兄弟,你走運了,閣主要指點你劍法,還不快跟上!」
「啊……哦哦哦……」生平,文星第一次失態至此,夢遊似地追著閣主去了。
燕青俠沉思了一會兒,還是沒想出什麼來,只好撓撓頭髮,繼續一拐一拐的步行。
等人全走光了,君臨海才搖搖扇子,對谷如華笑道:「稀奇稀奇,師妹,師弟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谷如華掩去眼底的驚訝,對著君臨海嫵媚地斜眼:「他高興唱哪一出就唱哪一出,我才不管他呢。」

第七章  

啞巴在麵攤外面探頭探腦,看到燕青俠一拐一拐的出現在人群熙攘的街頭,他立刻一縮腦袋,開開心心地開始煮麵。
燕青俠走到麵攤,隨便找個位置坐了下來,等啞巴送上麵條。吃著吃著,他突然翹起嘴角笑了。能吃到把鎮龍閣閣主吸引過來的麵條,他的運氣還是挺不錯的。
想到這裡,他問啞巴:「鎮龍閣……昨天夜裡那個人,經常來嗎?」
啞巴垮著臉點點頭,又用手比了一下,表示是天天來。
燕青俠頓時心情大好,他決定,他要住在啞巴的麵攤裡。像鎮龍閣閣主這樣的陪練,打著燈籠也難尋啊!
對於燕青俠這個決定,啞巴非常高興,他終於有伴了!雖然不是希望中的大黃狗,不過不管從哪個角度看,燕青俠都是個又可靠又能幹的人,像現在他砍好的柴,已經堆得夠麵攤用上十天半個月了。
當然,啞巴高興的前提是,他並不知道燕青俠的目的是找人打架。所以這天夜裡,當兩個男人一人佔據一張桌子,跟鬥雞一樣又對峙在一起的時候,他把腸子都悔青了。
「你,不是我的對手。」谷少華捧著麵碗,眼裡的冰刀直直射向燕青俠。
「吃飽喝足好動手。」燕青俠也捧著一碗麵,神情堅定。只有戰死的劍客,沒有餓死的劍客。
啞巴蹲在灶台前面,一臉哀愁,要打架到外面行不行?別把麵攤打壞了,他還要靠這麵攤餬口。
兩個男人終於吃完,決定到麵攤外活動一下手腳,這讓啞巴鬆了口氣。至少他不用擔心麵攤會被砸壞。
谷少華走了兩步,又回轉身來看了啞巴半晌,才問一句:「衣服合身嗎?」
啞巴:「……」
見啞巴沒有表示,谷少華只當他對衣服很滿意,點點頭,走出麵攤時,臉色好看了許多,人也神氣了幾分,對著燕青俠漫不經心地勾勾手指。
一個是江湖頂尖的劍客,一個是可稱無敵的絕頂高手,彼此都沒有置對方於死地的念頭,因此打起來,真叫人一個眼花繚亂。只見半圓的月亮下,兩條人影飄來閃去,教啞巴看了個目瞪口呆。
都會飛耶!難道比自己還窮的燕青俠也是仙人?
此刻,要是有武林中人在場,恐怕要連叫三聲祖宗積德了!能夠看到兩大高手對戰,那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要是悟性再高一點,想從中悟出個什麼一招半式的來也無不可能。可惜唯一在場的啞巴不懂武功,所以,此時此刻,他心想盤算的是,要不要在銀杏樹下再堆個土堆,把燕青俠和土地公公一起供起來,初一十五,燒香求平安。
為啥不供仙人?
因為仙人感覺上太不可靠了,不供,堅決不供!
砰!
燕大劍客很不幸,又挨了一腳。他是劍客,本就不擅長拳腳,撞上了隔壁酒樓的招牌,把人家的檀木招牌撞得四分五裂,掉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怎麼回事……」酒樓裡有人喊了起來。
啞巴在麵攤裡嚇了一跳,手腳麻利的一吹燈籠,飛快地鑽進自己那個小小的睡間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
燕大劍客摸摸口袋,自覺囊中羞澀,無錢賠償,於是對著谷少華拱拱手:「明日再來請教!」然後腳底抹油,一拐一拐的溜之大吉。
谷少華左右看看,身影一飄,進了啞巴的睡間,正巧酒樓裡有夥計掌燈出來察看究竟,睡眼模糊中,只隱約看到有個人影一飄就不見了,當即慘嚎一聲:「鬼啊!」
砰砰砰!
大街上連續響起數聲閉門聲,原先被招牌落地給驚動的人們在這慘嚎後全部關緊了門窗,燒香拜起了菩薩。
啞巴被突然進來的谷少華嚇得縮進了角落,兩隻眼睛眨巴眨巴,帶著幾分驚恐,不知道這個仙人要做什麼。
竹簾隔斷了月色,睡間裡一片黑暗,所以啞巴看不到仙人此時的表情。
臉紅。
臉更紅。
繼續臉紅。
谷少華憋了許久,還是沒說出話來,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就是還想捏一捏啞巴的……說不出來,繼續憋,憋得臉更紅,終於憋不住,一掀簾子,他走了。

第二天,燕青俠花了點時間把腰間的瘀血化開,來晚了,到麵攤的時候,就見啞巴不招待客人,反而在銀杏樹下玩泥巴,燕青俠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著一個小人在啞巴的手裡漸漸成形。
小人的面目模糊不清,但是衣服上的補丁,還有掛在腰間的一把劍,怎麼看怎麼眼熟。燕青俠摸了摸自己那把銹劍。巧合,一定是巧合。
啞巴專心一致,半點也沒有察覺身邊蹲了一個人。他把泥人捏好,往之前堆好的土堆上一放,怕不穩當,還在泥人背後插了根麥桿支撐,然後合上手掌拜了拜,又對旁邊的土地公公也拜了拜。
燕青俠總算看出來了,頓時一臉怪異,撓撓頭髮,他有幹什麼嗎?這就拜上了……
啞巴拜完才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先是嚇了一跳,看清楚之後反而侷促起來,眼神四下亂飄,就是不看燕青俠。
「咳……」燕青俠輕咳一聲,伸手把那個疑似自己的小人拿過來揉啊揉的,揉成團扔得遠遠的,順腳又將土堆踩平,「我還沒死,不用供起來……」
啞巴想搶救,卻被燕青俠拉到井邊,打水沖了手,道:「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對小泥人說,它又不會告訴我……」
「……」
可憐啞巴不會說話,一肚子話,半個字也表達不出來,沖了手後,被燕青俠趕到灶台前面下麵條去了。像燕青俠這樣不拜天不拜地不拜鬼神,只相信自己手中劍的劍客,當然不會明白,啞巴的供拜,求的不過是某種寄托,從來就不曾奢望過那個面目模糊的小泥人真的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
到了半夜,更聲二響,谷少華又來了。情形跟昨夜基本上沒什麼變化,一人捧一碗麵,一邊吃一邊互相以眼神較勁,吃飽了,正好活動筋骨,促進消化,有益身心健康。
連打了三天,也連輸了三天,燕青俠不幹了。他是劍客,又不是拳師,跟谷少華這個江湖上最大的變態高手比拳腳,那不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兵家大忌啊!
於是第四天,燕青俠出劍了。
劍客就是劍客,一劍在手,天下我有……總之,舉起劍的燕青俠,就像是有了爪子的老虎,即使是谷少華這樣的絕頂高手,也不得不收起之前漫不經心的態度,眼神開始變得凝重。
燕青俠的劍是什麼劍,那是有名的重劍!兵器譜上的終結者,一劍之威,即使是稱不上驚天動地,那也不是手無寸鐵的谷少華正面抵擋的。用血肉之軀去擋這把重劍,那不是高手的風範,是傻瓜的行為。
所以,谷少華退讓了了,暫避其鋒的後果,就是這一條青石鋪就的街道,被燕青俠的重劍劃出了一條足有十丈長的劍痕,痕深五寸,寬約半尺。
啞巴從長凳上翻倒在地,趴在地上瞠目結舌,這、這是人能幹出來的嗎?他決定一定要再給燕青俠捏個泥人供起來,唔……這次要供到銀杏樹背後去,如此一來燕青俠就看不到了。
不過,仙人就是仙人,居然連衣角都沒飄起來……啞巴目光轉看向谷少華,眼裡敬畏又深了幾分。燕青俠雖然厲害,可是好像這個仙人更厲害耶!前幾天,天天把燕青俠踢飛。
整條街都寂靜無聲,經過那夜的「鬼」一鬧,這幾天夜裡無論街上發生什麼響動,都沒有人出來觀望,只是黃龍鎮鬧鬼的傳說,已經傳遍了方圓十里。
看到自己造成的破壞,燕青俠撓撓頭,然後對著谷少華拱手:「不好意思,收不住手……」
谷少華卻突然歎了一口氣:「文星不是你的對手。」
「沒有比過,不能定論。」燕青俠並不輕視任何對手。
「他對劍的理解,不如你。但你,不如我。」
很明顯,谷少華把啞巴剛才對燕青俠的崇拜全看在了眼裡,連對自己的敬畏也看得一清二楚,心裡莫名泛起了酸,想要狠狠地貶低燕青俠一番。不管是啞巴的崇拜還是敬畏,都應該和麵攤裡的那張桌子一樣,都是他的,包括……啞巴在內……
這種陌生的情緒,如果用一個比較貼切的詞來形容,那就叫獨佔欲。可喜可賀,傳說中九轉化神功所帶來的斷七情六慾後遺症,顯然並非絕對,不過如果文星知道閣主此時的所思所想,估計他只會認為閣主走火入魔的情形是越來越嚴重了。
燕大劍客戰意高漲,二話不說直接舉起劍,平指著谷少華:「還請閣主賜教。」
還打?啞巴面如紙色,看看街中那道礙眼的劍痕,照這樣再來幾劍,恐怕幾條街都得毀了。
谷少華似乎聽到啞巴的心聲,瞅了他一眼,然後頭一昂,道:「不打,累了。」然後他雙手往身後一背,晃晃悠悠地飄身而去。
不打?燕青俠臉色不好看了,確定自己追不上谷少華,只得忿忿地一收劍:「啞巴,今晚上我不走了,跟你擠……」
話還沒說完,眼前人影一閃,谷少華又回來了,手上還多了一截樹枝。
「我改主意了……」
嘎?
又打起來了……啞巴抱著頭欲哭無淚,要是他能說話,現在肯定要指著頭頂罵一句賊老天,他招誰惹誰了,碰上這麼兩個見面就打架的仙人。
還好不是白天。啞巴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決心,不管了,他不管了!隨這兩個人自己鬧騰去,他要睡了,明白還得做生意呢。就算是仙人,那也得吃麵不是?
雖然又輸了,但是這一架,燕青俠打得舒坦,第二天神清氣爽的來到麵攤,就見麵攤的柱子上多了一張白紙,上書八個大字:『吃麵請進,謝絕打架。』
燕青俠一口口水嗆在喉嚨裡,好半天才緩過勁來,跑到灶台前面問道:「啞巴,這字是你寫的?」
啞巴丟給他一個白眼,不理會。
燕青俠撓撓頭髮,知道這恐怕是啞巴已經不滿到了極點的行為,自知理虧的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不吱聲,只等吃麵。
一會兒啞巴端了碗麵條來重重的放在他面前,麵湯濺了出來,啞巴有點心疼,再次給燕青俠一個白眼,便轉身走了。
這一天,麵攤更熱鬧了,吃麵的人沒有增加,但是來找啞巴打聽事情的人卻多了不少,而且個個都是佩戴刀劍的江湖客。原因無他,青石鋪就的街道上,那道劍痕太顯眼了,而且四周還有劍氣劃過的痕跡,落在有心人眼裡,從蛛絲馬跡中就能觀察出,這是兩個絕頂的劍客在這裡過招。
黃龍鎮不是普通的小鎮,因為是交通要道又離黃天宮最近,來往的多是江湖中人,看到這麼明顯的劍痕稍微一打聽,就又聽到鬧鬼的傳聞,馬上猜出是有高手最近天天在這裡過招,怎麼可能不引起他們的注意?
劍痕就在麵攤外面,周圍酒樓飯館的牆上、地上、屋頂上,多少都有劍氣波及的痕跡,唯獨麵攤上連根茅草都沒掉下來,於是乎啞巴理所當然的惹人注意了。
啞巴說不出話來,比劃的手勢那些江湖中人又看不懂,也沒耐性慢慢跟啞巴溝通,遇上性子急的,抬手就要給啞巴幾個巴掌,啞巴嚇得面如白紙,這個時候就輪到燕青俠出場,那把生銹的鐵劍往那人脖子上一擱,哪還有不道歉賠罪的?全都夾著尾巴溜了。
人的名,樹的影。雖然燕青俠這些天被谷少華蹂躪得比較淒慘,但這不能改變他是一個絕頂劍客的事實。
不過暗地裡盯著啞巴的麵攤的人,卻更多了。
偏偏今天也不知道谷少華吃錯了什麼藥,傍晚時分,也是麵攤最忙碌、客人最多的時候,他穿了一身顯眼的白色衣裳,就這麼晃晃悠悠的來了。先一腳把佔據他位子的食客踢飛,然後往那裡一坐,眼裡的冰刀子嗖嗖嗖四下亂射,全身寒氣四溢。
雖然已是夏日,不過再怎麼熱,也沒人經得住這千年冰層的寒氣侵體,不過片刻間,麵攤裡就門可羅雀,食客們全都跑光了。
啞巴站在灶台前面直發抖,不是怕,是氣的。仙人……到底是來幹什麼?
砰!啞巴拍了拍仙人坐的那張桌子,手指沾水在桌上一筆一劃寫出:『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已經是啞巴氣到極點所能做出的做大膽的行為,其實他本來是想拿著切面刀往仙人面前一甩,讓仙人滾蛋的。可惜啞巴的膽子終究有限,只敢想,沒敢做,拍一拍桌子都讓他的手抖了半天,以致於寫出來的字都是扭的。
字太扭了,谷少華仔細看半天,只認出一個「你」和一個「要」字,於是他想了想,說道:「我要你……」
「噗……」燕青俠噴出了一口麵湯。
谷少華瞥了他一眼,又拍拍身邊的凳子,繼續對啞巴說:「坐下……陪我……」
啞巴想踹翻凳子,可是手腳不聽自己的話只聽仙人的話,乖乖地坐了下來。一定是被仙人施了法術,啞巴癟著嘴,又懼又惱,然後瞪著燕青俠。這個人說過要保護他的。
燕青俠低頭捧起麵湯,這是第五還是第六碗?反正撐不死,繼續喝……
谷少華不高興了,眼底更冷。這啞巴怎麼回事,坐在自己身邊還看別人,不高興不高興,怎麼想都不高興,於是他伸手在啞巴眼前晃了晃。
啞巴嚇了一跳,怯怯地看過來,眼見平時很可靠的燕青俠,突然不可靠了,啞巴剛才拍桌子的那一點勇氣迅速退散,比海水退潮都還快。他剛才幹什麼了?對著仙人拍桌子……他縮了縮手,盡量把惹禍的雙手藏到衣服下面。
「疼嗎?」
谷少華注意到了,拉住啞巴的手,揉了揉,想想,還吹了吹,吹得啞巴寒毛倒豎,這仙人吹出來的氣怎麼是冰的……
純粹心理作用。
「噗……」
燕青俠又噴出一口麵湯。雖然早就看出鎮龍閣閣主對啞巴很特別,可是……安撫人不是這麼安撫的好不好!起碼臉不要板得好像別人欠你千兒八百兩似的,眼神也柔和一點,最關鍵的是……這種吹氣的舉動,是小孩子的行為,一個大男人,而且還是鎮龍閣閣主,做出這種稚氣舉動……
不行了,燕青俠把麵碗推得遠遠的,他不想成為第一個被麵湯嗆死的劍客,那太丟臉了。
眼刀子嗖嗖嗖又殺過來,跟著一起來的是啞巴含怨的眼神。
見死不救,太沒良心了!明天不給面吃。
燕青俠低頭,再低頭,不是他沒良心,實在打不過鎮龍閣閣主。再說了,人家鎮龍閣閣主這明顯是在討啞巴的歡心,他沒那麼不識趣。
啞巴終於明白過來,這世上誰都不可靠,他還是得自救。
『你把我的客人嚇跑了了。』
手抖得不那麼厲害了,啞巴這次的字寫得挺清楚的,意思也表達得很清楚,可是……這次怎麼換腳抖得厲害了呢?
原來是因為這個--谷少華摸了摸懷裡,沒錢。鎮龍閣閣主什麼時候身上帶過半文錢?吃穿住行自有人打點好,摸來摸去,他在胸口摸到一塊光滑的石頭,想了想,解下紅繩,將石頭掛在了啞巴的脖子上。
「賠給你。」
看著像石頭,其實是一塊質地粗劣的玉石。
谷少華給啞巴掛上後,卻像剛剛才反應過來一般,有些奇怪的看著石頭。這石頭是什麼時候掛在自己胸前的,他竟然從來沒有注意到過,似乎一直就掛著。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可是卻一點也記不得是從哪裡來的。
啞巴:「……」
這仙人太小氣,賠塊石頭不說,還這麼戀戀不捨。想扔回去,可是摸著光滑的石頭,不知道為什麼,啞巴就是不想摘下來。
看著啞巴無意識牢牢抓住石頭的舉動,谷少華的表情頓時柔和不少,麵攤裡的溫度,也漸漸回復正常,也沒有了四下亂射的眼刀子。一炷香後,終於有幾個神經比較粗的食客進來叫面,啞巴精神抖擻地去招呼客人,還沒忘給谷少華也端上一碗。等谷少華把面吃掉一大半,啞巴這才知道後悔,自己幹嘛這麼好心,被攪了生意還供他白吃白喝。
不過現在後悔也遲了,正好燕青俠湊過來又要麵湯,被啞巴遷怒,狠狠瞪了一個白眼,雙手交叉在胸前重重一比,沒有了。現在有錢了,啞巴的麵湯也升了級,清水湯換成用豬骨頭熬出來的濃湯,味道很鮮,給燕青俠喝掉那麼多碗,啞巴已經心疼了。
看到燕青俠沒要到麵湯,谷少華更是神氣,故意喝了一大口湯,很沒有形象的發出咕嚕聲。
「這真是我的少華師弟、妳的親弟弟?」隔壁酒樓靠窗的位置上,君臨海搖著扇子,對著谷如華似笑非笑。
谷少華今天出來得早,一下子就被守門的弟子發現了,稟報谷如華,正好當下君臨海也在,一時好奇,拉著谷如華跟在谷少華的後面來了。
一切盡收眼底,麵攤裡的谷少華和黃天宮裡的谷少華,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假的……冒牌貨……」谷如華罕見地收起風情萬種的姿態,臉色難看得像是腳下踩了一坨馬糞。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自己的弟弟身上,而落在了啞巴身上,啞巴那張難看的臉讓她只看了一眼就厭惡的轉開目光,最後落在了他脖子上掛著的那顆石頭上。
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谷少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雖然很普通,甚至不值一文,可是從他忘卻了所有的前塵往事後,卻獨獨一直將這顆石頭戴在身上看來就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一切,谷少華都已經忘記。也許他已經不記得這顆石頭的來歷,可是卻始終戴著它。
可是現在,谷少華卻將自己的命根子,給了一個醜陋的啞巴。
谷如華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找個機會,我們也去嘗嘗麵條,想必……別有風味……」君臨海輕輕的笑了起來,他的目光也落在啞巴的身上,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地方,臉上的笑意更濃,濃得彷彿化不開,像是貼上了一張笑臉面具。
「不要招惹少華。」谷如華拂袖而去,「這是警告……」
「妳現在真像一個關心弟弟的好姐姐……」君臨海依舊似笑非笑。
在啞巴的身上,君臨海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影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他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時,他還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正是春風得意少年氣揚的時候。
那一年,他第一次到黃天宮拜望自己的舅舅,在大堂裡,他初次見到了谷少華。
有資格坐在大堂的人並不多,上首是他的舅舅,當年的黃天宮宮主,次席坐的是鎮龍閣閣主,他的小舅舅,坐在他的大舅舅旁邊的,就是谷少華,坐在小舅舅身邊的是谷如華。
但是當時,君臨海完全沒有注意到谷如華,儘管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是那麼的青春可人。
他只看到了谷少華,那個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後那個侍童身上的少年。
「海兒,這是你少華師弟。少華,這是你君師兄,可是少有的天才哦!你們兩個可要好好相處。」大舅舅發現了兩個少年之間那若隱若現的電光火花,面帶微笑的介紹起來。
在黃天宮宮主眼裡,少年人之間有些爭強好勝之心,完全是可以理解的,這是好事,不是壞事,當然,他不能讓自己的外甥剃頭擔子一頭熱。
谷少華的眼神,依舊落在身邊那個眉清目秀的侍童身上,竟是連自己的師父的話也當做沒聽一樣,更沒有正眼瞧過君臨海。
君臨海憤怒了,但是他強忍下來,保持風度上前一步,彬彬有禮的道:「少華師弟,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那個侍童面露不安,不為人所注意的拉拉谷少華的衣袖,谷少華這才勉強掃了君臨海一眼,冷冰冰道:「君師兄好。」
說完,目光又落回了侍童身上,竟似有些討好的味道。
君臨海臉色都青了,狠狠瞪那個侍童一眼。他不能容忍被自己視為較量的對手的谷少華,竟然完全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對一個侍童比對他更用心。
這是恥辱,是他君臨海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恥辱,他牢牢記住了那個侍童的模樣。
現在,君臨海在那個醜陋的啞巴身上,看到了當年那個侍童的影子,雖已面目全非,但是一舉一動,甚至連唇畔那一抹在不經意間會彎起的弧度都極其相似。
啞巴……侍童……
君臨海陷入了沉思。

第八章

啞巴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注意,他在揉面,揉著揉著就揉成了仙人的模樣,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麵團上使勁戳,戳爛再揉,揉完了再戳。
這一天谷少華吃完麵,一直等到打烊也沒有走,也沒跟燕青俠打架,只是一雙總含著冰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啞巴,看得啞巴寒毛直倒豎。沒有架可打,燕青俠撓撓頭髮,自發自動的在啞巴幽怨的目光中走了。
天黑了。
啞巴被盯得發毛,連燈籠都忘了點,谷少華似乎也覺自己嚇到他了,於是動作生疏地點燃燈籠。
朦朧的光芒,起了緩和氣氛的作用,谷少華向啞巴招招手,啞巴就很自覺地搬了張長凳,過來坐下。
谷少華眼神又柔和了幾分,和啞巴肩並肩坐下來,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天空。正是月中,今夜的月亮分外明亮柔和。
啞巴等了半天,沒聽到仙人說話,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才發現仙人正仰著頭在看天空。他情不自禁的順著仙人的目光一起看了過去,看到圓圓的月亮,還有一閃一閃的星星,安靜、祥和、美麗,啞巴看著看著,就看呆了,忘了身邊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谷少華轉過頭來看了啞巴一眼,眼神不僅柔和得像剛剛從冰化開而成的水,隱約中還透著一絲溫柔。他輕輕握住啞巴的手,啞巴卻依舊沉浸在夜色中沒有發覺。
但不管啞巴怎麼遲鈍,當手心裡的汗越積越多,弄得整個手掌都濕漉漉的時候,他終究還是回過神來。
天氣已經相當炎熱,谷少華的氣質再怎麼冰冷,他也不可能真的變成一塊冰,即使體溫比平常人低些,但也還是熱的,把啞巴的手握得那麼緊,怎麼可能不冒汗。
啞巴心驚膽顫地抽抽手,沒抽出來。谷少華察覺了他的動作,自動鬆開手,啞巴趕緊把手在衣裳上反覆擦了幾下,擦去手心裡的汗,然後猶豫了一下,抓起衣角,小心翼翼地在谷少華的掌心裡也擦拭了幾下。
順勢再次握住啞巴的手,谷少華的嘴唇動了動,許久,終於吐出一句:「陪我看月亮……每天……」
啞巴沒有絲毫動靜,過了一會兒才做出一個睡覺的姿勢。仙人可以不睡覺,凡人卻都是要睡的。
「困了?」谷少華突然臉色微紅,「一起睡……」
「……」啞巴不知道該怎麼響應。
今天仙人怪怪的……除了陪吃、陪坐還要陪睡?啞巴想拒絕,不敢,想接受,又感覺怪怪的。
又是一陣靜默。
「要……淨身嗎?。」
啞巴身上一股汗味,他早就聞到了,憋了很久,終於問出這句話。不是嫌棄啞巴身上的味道,而是……想起那天夜裡,心跳又開始不正常,而且從腹中升騰起一股強烈的飢餓感。谷少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為什麼他現在想生吞不是麵條而是啞巴?
淨身?啞巴沒聽懂,歪著腦袋疑惑的看著仙人,一不小心靠得太近,啞巴再一次近距離感受到仙人那不同於凡人的美麗。這皮膚是用什麼洗的,比他和的面還要柔軟細膩嫩滑?想起自己滿臉燒痕,啞巴頓時大感自卑。
谷少華再次抬頭望天,看了一會兒突然起身,啞巴沒防備,長凳差點沒翹起來,他趕緊往中間移了一點,才保住平衡。啞巴愣愣看著仙人,月光下,仙人白嫩細滑的面容上,映著可疑的紅色。
難道今夜的月色是紅的?啞巴疑惑地看看月亮,瞅了半天,終於確認今晚的月色和往常一樣,一片柔白。
再轉過頭來的時候,啞巴發現仙人已經走到銀杏樹下,伸手從井裡提上來一桶水。
沖涼?啞巴終於理解了「淨身」的含義,抬手在自己身上嗅了嗅,一股汗酸味,是該沖個涼水澡沒錯,可是……仙、仙人在幹嘛?
看著仙人開始解衣服,啞巴目瞪口呆,完全反應不過來了。
谷少華的身體明顯比啞巴結實許多,雖然因為食慾不振的關係,身上沒幾兩肉,可長年習武所帶來的剛健線條,還是讓啞巴忍不住吸了吸口水。好羨慕,要是再多長點肉就更羨慕了。
不過羨慕完了,啞巴還是疑惑仙人的皮膚倒底是用什麼洗的,整個身體宛如白玉一般,透著濕潤的光澤,讓人恨不得上前摸個兩把。
想歸想,沒敢摸,啞巴偷偷打量了一下仙人的私處。唔,還好,跟自己的差不多大小,總算自己身上還有一樣不比仙人差。啞巴的自卑感稍稍減弱了一些。
嘩啦!
谷少華拎起水桶,將冰涼的井水從頭淋到了腳,頓時,翻騰在體內某種不知名的慾望消停下來,他轉過頭,看向啞巴。
「很舒服……」他的手擦過額頭,揮去一片水珠。
啞巴情不自禁地又吸了吸口水,好美麗……啞巴一片空白的腦袋裡,已經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
樹影婆娑、無風自動、古井深幽、波瀾不興、美人如玉、向他招手……
招手?啞巴忍不住指指自己的鼻子,叫我過去?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啞巴一步一挪的過去。跟仙人一起沖涼,他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好意思,還有點不知所措……不會又被捏吧?
顯然那天晚上被仙人莫名襲擊下體,讓啞巴心裡有了陰影。
谷少華從井裡又打上來一桶水,看著啞巴彆扭地脫光衣服,他的嘴唇微微向上翹起一個不惹人注意的弧度,然後趁啞巴彎著身子把衣服收到一邊的時候,一桶水從天而降,把啞巴驚得一跳而起,一腦袋撞進了谷少華懷裡。
沒料到啞巴反應這麼大,谷少華被頂得一個踉蹌,身後就是古井,幸虧井沿比較高,他一屁股坐在井沿上,要是再矮幾分,恐怕整個人都要摔進井裡去。
啞巴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比手劃腳。他不是故意的。
谷少華卻坐在井沿上笑了起來,先還只是輕輕的笑,笑著笑著,就放開了喉嚨,大笑起來。啞巴兩隻手比得越來越慢,最後乾脆懸在半空中,傻了。
仙人不會是生病了吧?過了許久,見谷少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啞巴終於忍不住,把手擱在他腦門上摸了摸,不燙啊。
「我叫谷少華。」終於不笑了,定定看著啞巴,他報上自己的名字。
啞巴眨眨眼,仙人的名字很好聽。
「以後,你要在心裡叫我阿華。」
「……」
「還有……以後,我和你一起賣面……」
哎?啞巴的下巴,直接掉到了地上再也沒合上。

誰也不知道谷少華到底是怎麼想的。堂堂鎮龍閣閣主,跑去賣面,呃……難道黃天宮就窮到這地步了?
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是燕青俠,看到谷少華在幫啞巴賣面,他抿著嘴唇,跟啞巴要了一碗麵走了,一邊走一邊肩膀抖動得厲害。
他決定,這幾天都不到麵攤來了。他要養精蓄銳,再戰文星。
昭華是第二個知道這件事情的,因為這天一早,他又跑過來決定挑戰啞巴的麵條,結果還沒到麵攤,就聽到大街上有人紛紛謠傳,麵攤裡來了一個「麵條西施」。等昭華看清楚「麵條西施」的模樣,整個人都傻了。
「閣、閣、閣主!」沒頭沒腦的昭華當場大喊出來,麵攤周圍頓時寂靜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黃龍鎮上,認不出鎮龍閣閣主的人多到數不清,可不認識昭華的,除了還不懂事的小孩子和看不見的瞎子之外,五根手指就可以數出來。
昭華是誰?
黃天宮第一廚,鎮龍閣的三把手,因為前兩個名頭比較響亮,所以黃天宮第一刀客的稱號,外界知道的人就比較少了。能被昭華稱為閣主的人,整個黃天宮裡當然只有一個,那就是鎮龍閣閣主。
麵條西施?鎮龍閣閣主?
任是誰想破了腦袋,也沒有辦法在這兩個身份之間劃上等號,於是,彷彿被神仙施法定了格,這一刻,麵攤周圍方圓三丈之內,所有聽到昭華那一聲喊的人都呆住不動,連個抽氣聲都沒有。
對於身邊的反常,谷少華沒有任何反應。正好啞巴擀平一個麵團,他握住切面刀,只見手腕一動,晃出一片殘影,案上,已是排得整整齊齊的麵條,彷彿用尺量過一般,長度、寬度,沒有絲毫差別。
至於啞巴,不好意思,他還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異常,說得不好聽,那是他反應慢,說好聽了,那是他做事專心,一心一意只顧煮麵條。這時見仙人已經把麵條切好,他一把抓過來,先欣賞了一下。這麵條切的此自己強多了,看不出仙人還挺有一手。
欣賞完了,把麵條扔進鍋裡煮熟撈出來,往桌上一送,啞巴比了一個吃的手勢,客人還在發愣,谷少華在旁邊擰擰眉,替啞巴翻譯了一下:「吃麵……」
冷冰冰的聲音比較凍人,那客人打了一個寒顫,抓起筷子對著麵條,半天沒下得去手。
這……能吃嗎?
鎮龍閣閣主親手切的……這麵條的邊緣不會鋒利得能割人喉嚨吧?
陸續又送上幾碗麵,遲鈍的啞巴終於發現了異常。
怎麼都不吃了?
啞巴的眼睛四下裡打轉,回頭還從鍋裡撈出一根麵條嘗嘗,沒變味啊?
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谷少華的眼刀子直接向杵在麵攤外面假裝是雕像的昭華射去。這傢伙一個激靈,終於知道自己壞了閣主的事,馬上亡羊補牢的吼了一句:「啊啊!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一邊說一邊倒退著離開,活像被發了瘋的野牛追趕一樣,三兩下就竄得沒了影兒。
認錯人就認錯人,可是溜得這麼快,誰還能相信你認錯了人。
不過被昭華這麼一吼,麵攤附近,包括麵攤內被嚇到的食客們倒是一個個回了神,膽子大一點的繼續吃,一邊吃一邊偷偷看向谷少華,鎮龍閣閣主原來長得這麼……呃……美麗。果然,美麗的花都是帶刺的。至於膽子小的……扔下面錢,和昭華一樣溜之大吉了。天曉得吃了鎮龍閣閣主親手切的面,回頭會不會被黃天宮的門人追殺啊。
經過短暫的安靜之後,麵攤裡又恢復了正常,來吃麵的客人,也似乎有越來越多的趨勢,畢竟,黃龍鎮上過往的江湖人比較多,本來膽子就大,更何況,因為燕青俠留下的那道劍痕,這兩天,面攤分外惹人注意,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於是鎮龍閣閣主跑過來賣麵條的事情,很快就經過各種管道傳開了。
越來越多的人跑來吃麵條,不用懷疑,全是江湖人。到了傍晚時分,麵攤裡坐著的,已經是黃龍鎮附近百里之內,能夠找得出來最有頭有臉的人物。
當然,黃天宮裡也有人來了,宮主谷如華,貴客君臨海、林月兒,還有鎮龍閣一干人等,除去文星和昭華也進了麵攤,其它人都四散著守在外圍,防止有人搗亂。不過話說回來,有這麼多黃天宮高層坐鎮,誰又敢在這裡搗亂呢?說是撐場面還差不多。
說起來,他們還是第一批趕到的,原由依舊出在昭華這個沒頭沒腦的人身上,跑回黃天宮就呼天搶地的大喊:「不得了了!閣主走火入魔變成失心瘋了……」
然後正在劍閣閉關練劍的文星,差點沒割了自己的大腿,至於黃天宮裡那些正在修練內功的人更是倒霉,雖然沒有走火入魔,可練岔了氣的還真有幾個。
接著,谷如華抓著昭華問明白情況之後就衝出了黃天宮,後面還跟著一群鎮龍閣的弟子。
今天生意很好,啞巴很開心,可是到打烊的時間食客們還不準備走,反而三三兩兩聚成一堆閒談闊論,啞巴又很鬱悶。
這樣下去,會耽誤明天的生意。
啞巴蹲在灶台前面,癟著嘴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灶下的火。這些客人不走,他也不敢熄火,還得往裡投木柴。
「小兄弟,去給本公子買酒。」
啞巴一聽這聲音耳熟,抬頭一看,可不是那天那個跟財神似的公子嗎,立刻屁顛屁顛地過去了。
君臨海笑著扔來一錠銀子,比上次給啞巴的還要重。
「這次多買些,看這裡有幾桌客人就買幾壺,下酒的小菜也照著份點。」
果然是財神,啞巴捧著銀子,早把要打烊的事情給忘到天邊了,樂顛顛地往隔壁酒樓跑。經過上次的買酒買肉,他從接到銀子的那一刻起,就算出自己大概能落到多少好處。
等他抱著酒和小菜回來,一看麵攤,傻了。客人們一個個正襟危坐,哪還有剛才閒談闊論的樣子,目光全落在某個從仙人降為切面工的人身上。
谷少華學著啞巴先前的樣子,蹲在灶台前面,腳邊,是一堆堆的銀子,足足堆得有谷少華的小腿高,而谷少華則一本正經的數著銀子。
啞巴張大嘴巴,發出了無聲的驚呼,手裡的酒菜差點全掉到地上,被君臨海眼捷手快的接過,向啞巴微微一笑:「我等要借此地會友敘舊,這些銀子,是給小兄弟的謝禮。」
說著,他深深看了啞巴一眼。如果說之前只是懷疑的話,現在君臨海已經敢肯定,這個啞巴就是當年的侍童。
君臨海絕對不相信,這世上還有第二個人能讓谷少華變得如此怪異,他能認得出來,谷少華自然也能。雖然修練了九轉化神功會逐漸忘卻前塵往事,但並不是絕對,人總有些什麼是無法忘記的,比如他的親姐姐谷如華,比如當年那個比他的親姐姐更親的侍童。
眼下的事實是,啞巴前腳一走,谷少華後腳就開始收錢,理由是坐在這裡,就得給錢,不給就全都滾蛋。
給,還是不給?
結果顯而易見,鎮龍閣閣主收錢,誰敢不給。
收了錢還不滿意,在啞巴回來之前,谷少華冷冷的問了一句:「你們來做什麼?」
於是造成了鴉雀無聲的現狀。這些方圓百里內有頭有臉、和黃天宮又榮辱與共休戚相關的江湖人物,總不能直白白的說,我們都是來看你鎮龍閣閣主到底有沒有走火入魔的。這可是關係到他們之後數年內的切身利益。
「小兄弟,過來伺候。」君臨海又向啞巴招手。即使已經確定了這個啞巴的身份,他忍不住還是要試探一次。
某閣主臉色一冰,瞪了君臨海一眼,然後硬梆梆地喊啞巴:「過來數錢。」
果然……君臨海再次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卻醞釀著危險。他該再一次拿這個侍童怎麼辦呢?
他的手緊緊捏成了拳。不能容忍,他不能容忍有人奪去谷少華任何的注意力,如果不能讓谷少華的眼睛裡只看得到他一個,他寧可谷少華眼裡誰也沒有,像往日一樣無波無慾,無情無思,冰封所有的情感。
啞巴哪裡知道危險已漸漸逼近。他東看看西看看,左右為難,客人得罪不得,可是銀子……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銀子,真的好想數啊!
完了!真的走火入魔了!這是黃天宮眾人一致的想法,九轉化神功,斷人七情絕人六欲,但閣主都開始見錢眼開了……這是赤裸裸的貪慾啊!
至於那些黃天宮之外的人則是覺得,訛人錢財還要當著人的面數,實在欺人太甚,他們是打不過,要是打得過……那也不敢打。麵攤外幾十個虎視眈眈的鎮龍閣弟子,可都是一流高手啊。
終究沒能抵擋白花花銀子帶來的誘惑,啞巴蹲在谷少華旁邊,流著口水數了起來,數到一半忽覺不對,開始對著谷少華比手勢。
銀子太多了,借個地方敘舊,不用這麼多錢。
啞巴恪守著麵條周教他的做人之道,不是自己的一文不貪,是自己的半文也要摳。
假裝沒看懂,谷少華把啞巴的錢罐翻出來,往裡面倒銀子。
啞巴急了,谷少華往裡面倒,他就往外扒,扒來扒去,啞巴的速度比不過谷少華,眼看著錢罐裡的銀子越來越多,啞巴停下手,很委屈很委屈地瞅了谷少華一眼,然後低著頭慢慢踱到古井邊上,坐了下來。
谷少華動作一頓,視線跟著啞巴落在了古井上。突然他眼裡閃了閃光,一振袖,面前的銀子凌空飛了起來,像是天上灑錢雨般,一個不落的全砸在麵攤裡所有的人身上。
毫無意外的,這些人被附在銀子上的深厚內力給震成了滾地葫蘆,一個個滾到麵攤外,連谷如華和林月兒這兩個女人也沒放過,可見谷少華真的是不懂得憐香惜玉。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這麼深厚的內力,是誰說鎮龍閣閣主走火入魔了?這些人滾了一身泥也不敢多說什麼,反正目的達到,爬起來就準備跑路。
「把銀子拿走。」
鎮龍閣閣主發話了。這些人也不管銀子是不是自己的,順手抄起離身體最近的幾錠銀子,眨眼間,麵攤外就只剩下黃天宮的人了。
「我說得沒錯吧,閣主果然失心瘋了。」昭華扶起谷如華的同時嘀嘀咕咕地碎念。
「閉嘴!」等宮主站穩了,文星一扯昭華,拉著他退開幾步,恰巧就站到了燕青俠留下的那道劍痕旁,文星眼神一凝,死死盯著那道劍痕,就再也注意不到身邊的一切了。
昭華見文星這樣,搖搖頭,心裡卻樂得沒有人攔他,又竄上去,不怕死的想進麵攤,被谷如華衣帶一勾,再次拉了回來。
「少華。」一直只凝視著谷少華沒有說話的谷如華開口了,「早些休息。」
哎?只說這個?
昭華的下巴掉到了地上,宮主大人啊,您興師動眾的帶著一票人在麵攤裡坐了一下午,就為了對閣主說這麼一句話?還有啊,宮主大人,您平日裡風情萬種的,咱這些大老爺們看得也舒服,這會兒您板著臉裝深沉,比閣主更像走火入魔啊……
不提昭華怎麼腹誹,谷少華倒是應了一句:「你們走了就休息。」
這對話太正常、太家常了!風情萬種的宮主哪裡去了?冷漠無情的閣主又哪裡去了?一票黃天宮門人夢遊似地被谷如華帶走,只有君臨海,走的時候,似笑非笑地回望了一眼。
啞巴委屈的身影縮在銀杏樹下,谷少華在灶台邊翻來翻去,翻出一隻水桶來,從井裡打了水,拿著抹布,開始擦洗桌椅,忙了個不亦樂乎。啞巴原先還有點賭氣,不想理會,可是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不一會兒就瞅了過來。
明明一副仙人般的相貌,偏偏在這裡做這種粗活,怎麼看怎麼礙眼。啞巴終於忍不住走過去,奪過谷少華手裡的抹布,自己開始擦擦洗洗。
啞巴幹活兒,自然比向來養尊處優的谷少華利落得多,一下子就將麵攤裡外收拾得清清爽爽。他拎著水桶準備把髒水倒掉,一回頭,卻見谷少華站在身後,臉上的肌肉擠來擠去,擠出一個像哭多過像笑的笑容來。
這個人不常笑吧?
「你……不生氣了?」
啞巴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了一會兒,才放下水桶,指尖沾了水,在桌上寫道:『我沒有生氣。』
啞巴一直把麵攤當成自己的,盡心盡力操持著,可是他剛才突然記起,事實上這個麵攤是谷少華給的,這裡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筷,都是屬於谷少華的,那麼谷少華要收多少銀子,又與他有什麼關係?
「你喜歡銀子。」谷少華注意到了,君臨海給啞巴銀子的時候,啞巴眼裡都放著光,閃亮亮的。
『我要自己掙的……』
啞巴也是有理想的,雖然並不遠大。他想掙一點銀子,蓋一間瓦房,養一隻狗,如果……如果有不嫌棄他醜的女人,那麼就再娶個媳婦,生個小啞巴。
谷少華沉默了半晌,突然拉住啞巴的手:「我陪你一起掙……」
啞巴嘴角抽了抽,最終抽出來的是手,又寫:『仙人要住在天上。』
「我想做凡人。」谷少華明白啞巴那句仙人的意思。他記得,啞巴曾經問他是不是仙人,他當時只顧著笑,忘了回答。
這世上哪有仙人,斷了七情絕了六欲也還是凡人。以前的事情,谷少華都忘得差不多了,可是在看到啞巴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終究還是凡人。
啞巴在哪裡,他就在哪裡,他到哪裡去,也要帶上啞巴。似乎只有陪在啞巴身邊,他的心才會跳動,他的眼睛裡才融得出暖意,他的生命才感覺得到完整。
五年來,谷少華從來沒有想要什麼,在這將近兩千個日子裡,他只是拚命地在修練九轉化神功。開始兩年,他還記得為什麼要修練,隨著功力的日漸加深,他連修練的原因都已經忘記,修練變成了習慣,每天都是這樣過去。
他知道自己練得越快,就會死得越快,可是心冷了,對死亡本能的恐懼也變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也許,他本來就是想求死才修練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法,雖然谷如華一直都堅持他是為了她才去修練的。
谷少華是斷了七情六慾,並不是變成傻子,自己親姐姐在說這話時,眼底的言不由衷,只有瞎子才會看不到,他只是不想深究。有那個心思、時間還不如多修練一會兒。
開始見到啞巴的時候,並不覺得特殊,只覺得他做的面很香,勾起了谷少華心底僅存的一點對家的回憶,就算不覺得餓,他也要吃一碗麵。
幾次後,谷少華終於知道,原來自己並沒有真正斷絕七情六慾,因為他開始想要些什麼了……先是吃麵,然後是看著啞巴,接著是帶著啞巴……慾望一點一點滋生,像星星之火,在谷少華措手不及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燎原。
他認不出啞巴,但是他知道自己和啞巴之間,一定存在著什麼。像一根線,一旦牽扯上就再也沒辦法輕易地解開,牢牢纏住了他的目光、他的腳步和他的心念。
終於,谷少華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在剩下的生命裡,他不想再修練,只想安靜的和啞巴待在一起,啞巴揉面他加水,啞巴擀面他切面。他並不想讓外人打擾這份安靜。
或許,是到了該離開黃天宮的時候……對自己的親姐姐,谷少華沒有絲毫留戀。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燕青俠又來了。他在自己棲身的那座破廟裡休養整整一天,所以並不知道昨天這個小小的麵攤,曾經聚集了多少江湖上的頭號人物。
進了麵攤還沒說話,劍客的敏銳感覺,讓燕青俠已經發覺了麵攤裡那二人之間的奇怪氣氛。
啞巴在揉面,一邊揉一邊發呆,連水加太多麵粉揉散了都不知道。
谷少華面色不善地坐在麵攤中間,很有「一座冰雕當中坐,十萬吃客不敢來」的架勢。如果他們一直這樣下去,燕青俠敢肯定,除了他自己之外,估計今天沒人敢到麵攤裡來吃麵條了。
這才一天沒來……燕青俠跑到啞巴身邊,低聲道:「怎麼了?他欺負你?」
雖然打不過谷少華,不過如果啞巴真被欺負了,燕青俠還是準備實現自己的承諾,保護啞巴。
啞巴似乎乍然從夢中驚醒一樣,看著燕青俠,居然臉紅了。他七手八腳地揭開鍋,往裡面倒水,倒了一半,突然才想起來沒有生火,又到處找火石和乾柴,結果乾柴沒找到,散了架的水桶倒是翻出來一隻。看著水桶,啞巴臉紅得幾乎可以跟猴子屁股比一比了。
「到底怎麼了?」
燕青俠追根究底,啞巴窘迫萬分,終於招來了谷少華的注意,猛然起身,冷冷地對著燕青俠說:「走,比劍!」
然後,正義的劍客很不幸的,被比他強大的冰雕拖走,啞巴怔在原地,也不知道是攔還是不攔,只在吹過來的風中,隱約聽到劍客的呼喊:「我的面啊啊……」
其實也沒有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只不過昨夜,在谷少華表示出自己想做個凡人的意願之後,啞巴就一直沒再有什麼舉動。直到每夜固定的沖涼時間,啞巴脫光衣服,對谷少華指著自己身體上一些幹活留下的痕跡,比如他曾經幫麵條周背柴,在肩上留下的勒痕;比如他學做面時不幸被切到的手指;再比如他幫鄭寡婦推磨曾經扭傷過的腰,雖然沒有留下傷痕。
啞巴一一指給谷少華看,然後試圖用手勢鄭重的告訴他,凡人不易做。
但很顯然,谷少華誤解了。
啞巴指著肩膀,他以為啞巴讓他幫忙擦背;啞巴扭扭腰,他以為啞巴腰酸背痛,於是幫啞巴推血過宮;啞巴伸出手,動了動手指……谷少華難得的紅了臉,蹲下來,一隻手從啞巴的腰上滑到跨下,又捏住那處讓他胡思亂想了好些日子的地方。
也許是先前啞巴被谷少華的推血過宮,把全身的氣血給活絡開了,這一捏,就硬了,不但硬了,被谷少華多摸幾下之後,居然還射了。
濁白的、帶著男性特有氣息的黏稠液體,濺了谷少華一頭一臉。好像很好吃的樣子……谷少華試著舔舔唇邊沾上的液體,雖然味道有點腥,不過卻引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與飢餓感從下腹升起,他直直盯著啞巴那軟下來、顯得十分羞怯的東西。想吃,好想吃,而且看上去非常--誘人的樣子。
彷彿一百年沒吃過東西的餓鬼一樣,谷少華向來沒什麼情緒波動的兩隻眼睛裡,閃動著狼一樣的兩點綠光,把啞巴嚇傻了,一動也不敢動,連大氣兒都不敢喘一下。
這一刻仙人不是仙人,像狼,餓狼撲食,將啞巴那根東西一口含在嘴裡,又吸又吮又舔又吻,弄得啞巴直叫喚,不知道是疼還是享受,只知道自己又硬了、又射了、站不穩了,只能勉強撐著井沿才沒倒下去。
谷少華把液體含在口中,遲遲捨不得嚥下。啞巴喘了兩口氣,漸漸緩過神來,怔怔看著谷少華,看著他像被火燒著了一樣的眼睛,看著他唇邊掛下的一縷銀絲,看著他鬆開的衣服下,那渾白如玉的肌膚,看著他底下高高漲起的……啞巴喉嚨一緊,慌張地拎起身旁的水桶,連著裡面的井水,一起倒扣在谷少華頭上。
突如其來的冰涼井水讓谷少華打了一個寒顫,冷不防地就把口中的液體嚥了下去。他耳邊聽著啞巴踩著慌亂的步伐,咚咚咚跑進了麵攤,又重重放下隔著睡間的竹簾,往地鋪上一撲,然後久久沒有動靜。
許久,谷少華才把水桶從腦袋上取下來,力道沒控制好,雙手一握,這只可憐的水桶便硬生生再次散架,連箍桶的鐵箍都扭曲了。就算啞巴再有本事,這一次他也沒辦法將這只水桶恢復原狀了。
然後谷少華就坐在麵攤裡,一直坐到天亮,都是那副冰封三千里的死人相。啞巴躲在睡間裡也是一夜沒睡好,天亮了才頂著兩隻黑眼圈出來,跟遊魂似地一邊和面一邊走神,連身邊那具冰雕都沒注意得到,更渾然不知,就因為他沒看那冰雕一眼,於是冰封三千里的氣場瞬間晉級為冰封三萬里。
這就是燕青俠一早來看到的景象緣由。如果他知道某人是因為慾求不滿外加被冷落而正愁找不地方發洩,偏偏這個時候自己還不知死活的送上門,只怕連拿劍抹脖子的心都有了。
沒了攪事的,啞巴麵攤的生意又好得讓他團團轉,早把那兩個去打架的傢伙忘到了腦後。直到傍晚快打烊的時候,才看到谷少華施施然地走來,如果不看衣服,很有仙人的氣息,可是一看衣服,跟泥裡滾過似的,仙人頓時變成癩毛狗,讓人髒得不忍看。
燕青俠把他那把銹劍當枴杖拄著,一拐一拐地跟在後頭,渾身上下沒比谷少華好到哪裡去,可人家平日裡就是一襲打著補丁的布衣,就算髒了點,總沒有谷少華的反差那麼大,啞巴看得還算順眼。
谷少華神清氣爽,往自己的位置上一坐:「面。」
打一天,餓了。
燕青俠隨便找了張桌子,往上一趴,有氣無力地喊:「面……」
輸贏立顯。
面是沒有,但是水倒是有!啞巴用新買的水桶,各給他們澆了一桶井水。
洗乾淨再吃,啞巴比劃著。
啞巴不是見不得髒,啞巴是見不得仙人髒。仙人就得有仙人樣,至於燕青俠,那是順帶的,大俠也得有大俠的樣。
挺有氣勢的,燕青俠被震住了,他發現啞巴認真的時候,特別有氣勢。一個是鎮龍閣閣主,一個是頂尖的劍客,就這麼被啞巴這沒來由的氣勢給壓制住了,乖乖去井邊洗臉、洗手,然後輪流在啞巴的睡間裡換了乾淨衣服。
衣服都是上次谷少華沒頭沒腦扔給啞巴的,啞巴把其中女人和小孩子穿的都拿去賣了,只留下幾套合身的男裝。只是衣服的樣式都比較華麗,啞巴一次也沒有穿,就這麼放在睡間裡了。
這是燕青俠第一次穿這麼好的衣服,感覺挺彆扭的。
啞巴倒是滿意地點點頭,順手送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我的……」
被放在第二位的谷少華劈手就把麵碗奪了過去,燕青俠剛剛伸出的筷子僵在半空,咬牙切齒。搶一個被蹂躪整整一天,已經快要餓死的手下敗將的面,鎮龍閣閣主這人也太不厚道了!
啞巴好氣又好笑,瞪了谷少華一眼,忙了一整天,昨夜那點尷尬事,已經被他自發自動的忘到九霄雲外。啞巴只是單純的認為,谷少華是麵攤主人,而燕青俠是客人,所以他才先把面端給燕青俠。
谷少華很高興,因為今天啞巴終於肯正眼看他了,捧著麵條吃得呼嚕呼嚕,分外香甜,於是燕青俠的肚子也跟著一起咕嚕咕嚕。啞巴抿著唇笑了,把另一碗麵端過來。
燕青俠不再腹誹,捧著麵碗恨不得一口全倒進肚子裡,等吃了八分飽之後,他才一抹嘴巴,對谷少華道:「跟你家文星說一聲,比劍再延期十日。」
今天被蹂躪得很慘,燕青俠估計了一下,他的傷沒有十天八天好不了,只是讓他自己再去說,實在沒這個臉,一延再延,說不定文星當他戲弄人,當場就跟他拚命了。燕青俠是劍客,不是拚命三郎,他追求的劍道,不是取死之道,雖然有時候跟人動手他往往不要命。
谷少華的眼睛立刻冰了一層,看燕青俠臉色有些白得不正常,終於想起好像造成這種狀況的罪魁禍首正是自己,於是點了點頭。
「明天你休息一天,後天來把那裡填了。」
閣主大人朝麵攤前的那道劍痕一點,燕青俠臉色由白轉青,什麼?後天就是比劍的日子,居然讓他修路!
谷少華眼睛又是一冰,燕青俠低頭歎了一口氣。好吧,反正是他有求於鎮龍閣閣主,只要能延期,修路就修路吧。
於是毫不知情的文星就在劍閣苦練十天後,滿懷著必勝之心於前往試劍台的路上,被自己頂頭老大鎮龍閣閣主從半道上劫到啞巴的麵攤前,手裡還被塞了一把鏟子。
「為什麼在說好比劍的日子裡,我要在這裡跟你一起修路?」外表文弱的男子,一手拿著鏟子,一邊和泥一邊滿腹怨憤。
燕青俠也不多話,掀開衣裳,露出胸前兩個青紫的腳印,又轉過身,背後也青了一片。其實他腿上也有傷,不過大庭廣眾之下,就不方便脫褲子了。
「難道……是閣主幹的?」文星嚥了嚥口水,遲疑道。
燕青俠哼了一聲,道:「除鎮龍閣閣主外,天下還有誰能讓我燕青俠吃癟。」
雖然不至於連半點還手之力也沒有,但九轉化神功不愧為天下第一奇功,練到第八轉已經可以無敵於天下,如果谷少華練到第九轉的時候還能不死,不知會厲害到什麼地步?恐怕真的是人間神仙了。
文星沉默半晌,鏟子往懷裡一摟,對著燕青俠抱拳:「我家閣主不懂事,下手不知輕重,包涵包涵。」
燕青俠把衣服繫好,蹲下來往自己造成的劍坑裡扔進兩把碎石,又填了一鏟文星和好的泥,才悶聲道:「無妨,在下也所獲不淺。」
沒面子說出谷少華其實已經手下留情的事實。雖然這種事實兩人都心照不宣,如果谷少華真的下狠手,燕青俠早嗝屁了!當然,他也有信心能於嗝屁之前在谷少華身上砍一劍,能不能砍死另說,不過兩人又不是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自然就用不著這樣拚命。
「那你上次是不是也……」文星想起上回燕青俠一拐一拐的到試劍台來要求比劍延期。
燕青俠臉上漲紅。這麼丟臉的事,能不能不要老提啊?
文星識趣,立刻轉移了話題:「閣主跟啞巴感情真好。」
他偷偷向麵攤裡瞥了一眼,一個擀面一個切面,看上去真有些……夫唱婦隨的感覺。呃……夫唱婦隨?文星被自己的想法驚呆了。
「啞巴不錯,你家閣主眼光也不錯。」就是性格差了點,燕青俠也瞅他們一眼,然後低頭繼續修路。
「……」文星啞然了片刻,然後摸摸鼻子,「按理說閣主應該早斷了七情六慾……」
他沒注意到自己手上沾到泥巴,這一摸,鼻子上立刻多了兩道污痕。
「你確定你說的是鎮龍閣閣主?」燕青俠忍不住失笑,斷絕七情六慾?明明是獨佔欲超強好不好!他看了文星一眼,卻正好瞧見那兩道污痕似盤龍踞山,囂張而又奪目,於是失笑變成大笑。
文星愣了愣,很快就反應過來,下意識的又用手去擦,結果越擦越髒,等他發現自己幹了蠢事的時候,一張俊秀的面孔早已成了花臉貓。
「哈哈哈哈……」
笑得太囂張的後果,就是眼縫裡閃過一道劍光,燕青俠抱著頭一個後空翻閃過去,而劍光卻如蛆附骨,緊隨而至。
「喂喂!說好了比劍延期的……」
燕青俠舉起銹劍,倉促一攔,雙劍相交,發出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
大街原還有不少人行往,這時見狀,紛紛避讓,頗有些雞飛狗跳的混亂。
「我還沒答應。」
文星也不知自己今日為什麼如此衝動,總之燕青俠的笑就是礙了他的眼,反正他家那位閣主二話不說就把他給劫了過來,一到這裡就讓他修路,可沒說過半個字讓他把比劍延期。
「我是傷員,贏了我你也不光彩。」
都是皮肉傷,其實並不嚴重,只是行動間終究受了影響。高手比劍,勝負只在一念間,尤其是實力只在伯仲間的高手,所以燕青俠才一再要延期比劍,他不想留下遺憾。
「我現在不是在跟你比劍。」文星陰陰一笑,收起手中的劍,「我是在扁你。」
「我打不過鎮龍閣閣主,還打不過你?哼!」燕青俠也收起了劍。
事實證明,劍客就是劍客,手裡沒了劍,打起架來,跟兩個街頭的潑皮無賴沒有多少差別,頂多就是來幾招黑虎下山、白鶴亮翅,至於像猴子偷桃、抓奶龍爪手這樣陰損的招術,堂堂正正的劍客是使不出來的。
所以要分開他們也很容易,啞巴從井裡打了一桶水,當著兩個人的頭頂就這麼澆了下去。夏日的井水,清涼無比,迅速讓他們冷靜下來。
文星就著井水,洗去臉上的泥污,他從沒這麼丟臉過,瞪了燕青俠一眼,卻沒敢向啞巴發怒。沒辦法,啞巴後面站著閣主呢,剛才要不是閣主用內勁壓制住他們兩個人,啞巴也沒那個本事把井水澆到他頭上。
啞巴倒是有些惴惴不安,見文星沒有瞪他,才鬆了一口氣,轉頭看看谷少華,忽覺安心。他知道,自己是因為有這個人在,才突然生出這麼大的膽子敢往文星頭上澆水。
想到這裡,忍不住就對著谷少華笑了笑。
谷少華一怔,一瞬間魂都飛了,頗有點色令智昏的味道,看得文星是連連翻白眼。因為怎麼客觀的說,啞巴都實在算不上是一個美人。
閣主你能不能不要這樣花癡啊!讓他這個當人屬下的都跟著覺得丟臉了起來。
閒話不說,先吃麵。
很快,兩碗熱騰騰的麵條端了上來,啞巴衝著文星,露出討好的眼神,然後對著燕青俠比手劃腳,要他吃完麵繼續去修路。
差別對待。
燕青俠一口氣全發在麵條上,往死裡吃。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讓路人和食客平白看了一場熱鬧。吃完麵,兩個人還得乖乖去修路,沒辦法,燕青俠還指望著啞巴養他,自然對啞巴言聽計從。至於文星,只要谷少華一個眼刀子,當人下屬的也只有聽命的分。
那道醒目的劍痕,很快就被填平了,碎石和泥一起填下去,讓這條平整的青石道,像是一個漂亮的人,平空被人在臉上劃了一道傷痕,說有多難看就有難看,偏偏那兩個沒什麼自覺的劍客還挺得意的,沾沾自喜地看著自己一天辛苦勞動的成果,很有成就感。
為了表達對他們的感謝,啞巴難得狠下心,拿出十幾文錢到隔壁街的瓜攤上,買了一顆西瓜回來,用水桶吊在井裡。等打了烊之後,他把西瓜從井水裡拎出來,切成八塊,正好四個人一人分了兩塊。
文星覺得自己分到的兩塊比較大,很是得意的在燕青俠面前晃來晃去,還沒咬上一口,就被谷少華奪過去,咬了兩個月牙型的缺口,然後才把原本自己那兩塊看上去比較小的瓜扔給文星。
現在的情況是,谷少華拿到的瓜個兒最大,燕青俠次之,文星再次之。最小的兩塊瓜在啞巴手裡,已經啃得只剩下半片瓜囊了。
「閣主……」
文星捧著瓜,整個人都呆了。這是閣主?這真的是閣主?
燕青俠在他身後拍拍他,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笑意:「永遠別在啞巴面前搶鎮龍閣閣主的風頭,哪怕是一塊看上去大一點的瓜。」
這是燕青俠這些日子來,唯一得到的教訓。
這一刻,文星很想吐血,當然,他更想質問當年創出九轉化神功功法的黃天宮前輩,這功法到底靈不靈啊,不是說斷七情絕六欲嗎?為什麼閣主連下屬的兩塊瓜都搶。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他,就連谷少華目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火入魔,還是正常反應。他停止修練已經有幾日了,身體並沒有異常反應,除了每天夜裡跟啞巴一起沖涼的時候,他會覺得特別飢餓,而且越來越嚴重。尤其是前天夜裡,明明都快要吃到了,結果一桶井水讓他從頭涼到腳。
顯然有一個問題,現在還沒有人意識到,那就是憋久了,是會出大問題的!
為了保證燕青俠能順利度過這段養傷的日子,至少在下次比劍之期到來前,不會再被慾求不滿的鎮龍閣閣主拖去蹂躪,文星大義凜然,決定從現在起提供對手一日三餐外加療傷藥物,條件是燕青俠不准再出現在麵攤方圓十丈的範圍之內。
至於這三餐的提供者,當然不是文星,而是不幸被抓差的昭華。
「為什麼我要去給你的對手做飯。」拿著剔骨刀的廚子發飆了。
「上個月,你借了我的銀子去給燕妮買胭脂水粉;上上個月,你借了三十兩……上上上上個月,你賭輸……」
文星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他能追述出近十年來昭華所有欠他未還的帳,甚至連昭華借他的錢拿去幹什麼了都記得清清楚楚。
昭華臉色一片鐵青,沒等文星將最近一年的帳數完,他就俯首認輸:「別念了……我去、我去還不成……」
其實文星也向昭華借過錢,如果把這十年中他向昭華借的錢和他借給昭華的錢做個比較,最後的結果應該是差不多持平的,但問題是……昭華他不記得。這傢伙對食材很敏感,但對數字就……所以,他注定要吃這個悶虧。
終於,無驚無險,又過了十日。
到了比劍約定的日子。
為了保險起見,文星一大清早就把閣主請到試劍台,恭恭敬敬地請他坐好,如果不是不敢以下犯上,他很想拿根繩子把閣主捆起來,以防燕青俠再次被看他不順眼的閣主給打傷。
不知道燕青俠究竟哪裡礙了閣主的眼,不過是今天要比劍,燕青俠特地回去跟啞巴打一聲招呼,表示想吃啞巴做的面,麵攤裡當場就有兩個人黑了臉。
一個是昭華,平白無故給燕青俠做了十天的飯菜,結果聽到燕青俠居然還是想吃啞巴的面,晴天一個霹靂就把這個自詡為神廚的傢伙給打翻在地,灰頭土臉的就差沒揪著燕青俠的衣襟吼一句:「老子到底哪裡不如這個啞巴……」
另一個不用說,自然就是閣主。不過閣主的臉在燕青俠來之前就黑了,原因無他,今天正好是初一,啞巴照例燒了幾炷香,先拜了土地公公,然後轉到銀杏樹後面,將掩藏用的樹葉乾草掀開,露出燕青俠的泥人,又拜了幾下。閣主一看那泥人的造型,臉就黑了,這還沒來得及一腳踩平,燕青俠就來了,還敢跟啞巴要面吃,於是谷少華的臉黑上加黑。
文星在一邊察言觀色,一看閣主滿臉的烏煙瘴氣,不明就裡的他冷汗都嚇出來了,連忙把閣主請去試劍台。反正閣主自己答應要當見證,不能對下屬說話不算話。
當然,真正起到作用的,並不是這個根本就沒被谷少華放在眼裡的下屬,要論察言觀色,啞巴顯然比文星更擅長。麵攤裡每天人來人往,啞巴見識過的人顯然要比文星多。
於是在發現谷少華和燕青俠之間的苗頭不對,啞巴眼捷手快的從懷裡摸出一張紙,貼在十分明顯的地方:『吃麵請進,打架謝絕。』
谷少華誰的話都可以不聽,但不能不聽啞巴的話。冷嗖嗖的眼刀子在紙上和燕青俠身上戳了幾下,然後這位鎮龍閣閣主就背著手跟著文星一起離開。氣場雖然有些恐怖,可是文星腦子裡還是禁不住翻騰著一句老話:「天生一物降一物」。
其實他想用一個更適合的詞來形容,不過這樣想的話,對閣主未免是大不敬。不管從哪個方向看,比千年寒冰還冷三分的閣主,都不像是妻奴的樣子。
昭華這次沒有跟著去湊熱鬧,只是拎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剔骨刀,咬牙切齒的要跟啞巴一較高低。他的廚藝被閣主看低就算了,居然連燕青俠也看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啞巴被昭華面露凶相的表情給嚇得有腳底抹油的意思,卻被昭華一把拉住,往市集去了。

試劍台上,君臨海對著文星微笑:「這是一場令人期待已久的對決。」他晃著手中的扇子,目光卻不經意的瞄向谷少華。
這位公子哥兒在黃天宮一直待到現在也沒走,理由就是要親眼看一看兩大劍客的對決。
文星彬彬有禮的道:「在君公子面前,文星不敢藏拙,只能現醜了。」
「別謙虛了,文星,本宮看著你羸哦!」谷如華對著文星風情萬種的笑,眼底卻是一抹寒光,這一戰,許贏不許輸。
黃天宮丟不起這個臉,三年前文星能贏燕青俠一次,三年後就能羸第二次。
「屬下定竭盡全力。」
文星彎腰一禮,面前站著三個人,谷如華,君臨海和林月兒。
林月兒總是跟在君臨海身邊,她的臉上掛一抹淺笑。這個武林第一美人是安靜的,文星見過她幾次,都只見她掛著同樣的笑臉,很少說話,也很少流露出心思,所以文星並不知道,這個美人此時心裡轉動的是什麼樣的心思。
不知道……這次比劍會不會又出意外延期呢?
女人的直覺是厲害的,尤其是漂亮女人的直覺。林月兒並不知道,她這時的直覺,在片刻後居然真的成了真。
文星並不認為還會有意外發生,因為他已經偷偷看了閣主不下十次,雖然閣主的臉很黑、很冰、很嚇人,但閣主似乎並沒有破壞這次比劍的意思,到目前為止,他還在文星特意準備的那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坐著,短時間內也沒有站起來的打算。
於是,文星抹抹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汗,往等候已久的燕青俠面前一站。試劍台上風乍起,二人衣襟獵獵作響,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油然而生。
「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燕青俠緩緩舉起手中的劍。銹劍沒有劍鞘,劍身上的那些銹漬,在陽光下一片鮮紅,像血,刺人的眼。
文星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然後才微微抿唇一笑:「我知道,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請!」
「請!」
燕青俠腳下一點,突然躍起,然後帶著雷霆萬均之勢,對準文星,一劍--本當是一劍橫掃,可是意外就在此時發生,他這一劍沒能橫掃下去。
「閣主……」一個血人竄上了試劍台,方向正好對準文星,撲倒了文星,讓燕青俠一劍落空後,又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了谷少華的腳下。「閣主……咳咳……」他噴出了一口血,濺在了谷少華的腳上。
「昭華!」
文星被撲倒的時候,就看清了血人的臉,顧不得正在跟燕青俠比劍,一閃身扶起昭華。看著昭華全身上下幾乎都被血浸濕,裸露在外面的肌膚血肉翻滾,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蒼白。
什麼人,能把昭華傷到這種程度?
昭華沒有顧得上自己傷得有多重,在吐出一口血後,說話也清楚了很多:「啞巴……啞巴被人劫走了!」
嘩啦!
谷少華屁股下面的椅子突然粉碎爆裂,四濺的木屑,竟入石三分。就在眾人都被谷少華爆怒的反應給震得發呆的時候,谷少華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少華!」
「閣主……」
燕青俠看著黃天宮一干人等一片混亂,他的眉頭一擰,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黃天宮。
半個月之後,江湖傳言,黃天宮鎮龍閣無主,一片大亂。
有人說,這一任鎮龍閣閣主天縱奇才,練功練得太快,年紀輕輕就早早的走火入魔而死。
有人說,這一任鎮龍閣閣主天縱奇才,終於突破歷任鎮龍閣閣主無法突破的瓶頸,九轉化神功練至大成,已是人間神仙,脫離黃天宮,五湖四海自在逍遙去了。
兩種說法,都表明了一種結果,就是谷少華已經不在黃天宮。沒有鎮龍閣閣主坐鎮,黃天宮亂了。
整個江湖都開始蠢蠢欲動,無論從哪個方向來看,似乎相信第一種傳言的人更多。
黃天宮,風雨將至。

第十章  

「賢弟……」
「賢……弟……」
「回答我……賢弟……我是……是……賢弟,你聽到了嗎……我是……」
誰?究竟是誰一直在耳邊叫喚?
這個聲音好熟悉,他是在叫誰?
賢弟是誰?
對了,是我……是我……
我是誰?
谷賢?還是谷少華?
想起來了,谷賢就是谷少華,一個是父母起的本名,一個是師父起的。
那個一直在呼喚自己的人,是誰?
谷少華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只能循著聲音在黑暗裡到處亂抓。他試圖抓住那個一直在呼喚自己的人。
「賢弟……起來……起來……」
「不要離開我……賢弟……你說過,要陪我……一生一世……」
我說過嗎?說過嗎?說過嗎?
谷少華抱住頭,腦子裡一片混亂。是的,他說過……他對一個人說過這樣的話,可是那個人是誰?到底是誰?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就在身邊、明明聽得到他的聲音,感受得到他的存在,可是卻看不到、抓不住,像是手掌裡的水滴,雖然碰觸得到,卻又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從指縫裡漏掉了。
你是誰?
到底是誰?
告訴我啊……你到底是誰?
那聲聲呼喚驀然停止,片刻後突然變成了一聲淒厲的尖叫,「賢弟,救我!」
啊啊啊啊……谷少華突然心口一陣抽痛,痛得他動彈不得,呼吸不能,連一絲絲聲音也發不出。
為、為什麼?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來救你……等我來救你……
一定要等我……

鎮龍閣內。
「閣主……老宮主,閣主他怎麼樣了?」昭華包得像粽子一樣,急得團團轉。
谷少華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耳朵裡、鼻子裡,還有嘴裡,不停的滲出殷紅的鮮血,臉色蒼白得可怕,五官都扭曲了,顯然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唉……」被從後山隱居之所接過來的前任黃天宮宮主搭著谷少華的脈,只是長歎不說話。
「師伯,你救救我弟弟!如華求你了,你救救他吧!」谷如華突然跪了下來,淚如雨下。「師伯,我弟弟他很痛苦,我感覺得到,他痛得已經不行了……我……我……」
說到一半,她倏地臉色一白,捂著心口倒伏在地上。
痛……無法承受的痛,這樣的痛,她曾經承受過一次,那是在五年前。痛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雙生弟弟。
據說,雙生子之間有一種奇妙的聯繫,一個痛苦,另一個也能感受得到一半的痛。
只是一半的痛,就已經讓她痛成這樣,那麼真正痛苦的谷少華,到底有多痛?她想像不出來,只知道,自從五年前感受過一次之後,她就發誓再也不要承受同樣的痛苦。
可是她沒有做得到。她痛,她的弟弟更痛。
為什麼?
區區一個啞巴,為什麼能給她的弟弟造成和五年前那個人死的時候同樣程度的痛苦?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都別吵了!少華是我徒弟,我能不想救他嗎?可是……他是驟然受到刺激,心神失守,導致內力失控湧出經脈,衝擊了五臟六腑。」前任黃天宮宮主愁容滿面,唉聲歎氣。
「老宮主,難道閣主就沒救了嗎?」文星雖然心急,卻也心細,見老宮主如此模樣,似乎並不像無法可施的樣子。
「唉,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難啊!」老宮主又是一聲長歎。「要救少華,只有兩個法子,一個是你們的師叔,如華的師父死而復生,用和少華同宗同源的功法,將他失控的內力引導回經脈之內。」
文星和昭華面面相覷,同聲問道:「另一個法子呢?」
「唉,只要少華能在五臟六腑被內力衝破之前清醒過來,自己將散亂的內力引導回經脈內,這樣雖然免不了重傷,但至少一條命可以保住。」
「這不是屁話嘛,閣主要是能醒過來,我們還急什麼勁啊!」
昭華急得跳腳,口出無忌,被文星瞪了一眼。
「老宮主,您看閣主不像能自己清醒的樣子,是非他也是修練九轉化神功的,和閣主的功法同宗同源,他是不是能替閣主引導內力回歸經脈呢?」文星思考了一會問道。
老宮主神色黯淡的搖了搖頭:「是非雖然修練的也是九轉化神功,但是他的境界太低了……」
那就是沒有辦法了,只能期望閣主能自己及時醒過來。文星轉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閣主,眼眶濕潤了。
「閣主!閣主您一定要醒過來。對了,啞巴,閣主,啞巴被人掠走了,也不知道現在是死是活,他還在等著您去救他,閣主,您一定要醒過來,只有您能救他,對不對?」
昭華眼睛一亮,撲過去抓著谷少華大喊道:「對呀,對呀,閣主,啞巴好可憐啊!他被那些黑衣人抓走的時候,腦袋都摔破了,流了好多血。我想救他,可是我一個人打不過那麼多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啞巴被抓走……閣主,您是見過那些黑衣人的,這些人殺人不眨眼,您再不醒過來,啞巴就要被他們殺死了……」

啞巴?
對!是啞巴,那個聲音,那種感覺,一模一樣……不,不對,不是啞巴……啞巴不會說話,啞巴的臉是花的……可是那種感覺……那種想要依賴一輩子,想要抓住永遠也不放手的感覺,不、不會錯,是啞巴……一定是他!
他……他不叫啞巴……他叫、叫……叫……莫……莫……白……
莫白。
是的,他叫莫白。
曾經,我叫谷賢,他叫莫白,我們是……要永遠在一起的人,永不分離。他不開心,我就要逗他笑,他餓了,我要管他飽,他冷了,我要為他遮風擋雨,他有了危險,我要救他。
我要……救他!
沒有誰可以傷害我的莫白,誰也不可以。敢動莫白一根毫毛的人,都得--死!
砰!
床,突然塌了,正趴在床邊的昭華一個不防,被從谷少華身上爆發出的氣勁給震得倒飛出去,卻也因此逃過一劫,沒有被床板的碎片給戳成篩子,反而是站在他身後的文星、谷如華還有老宮主倒了大楣,被碎片打得連連後退。
老宮主內力渾厚,雖然被床板碎片打中了,卻不傷分毫。文星劍快,在被打了幾下之後,反應過來,用劍將朝自己飛過來的碎片全部挑飛。只有谷如華功夫最差反應又慢,一片碎片正好擦過她的面頰,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啊啊啊……」谷如華捂著臉尖叫起來。
她的臉……她的容貌……不……不……
就在她尖叫不停的時候,文星驚異而又慌張的聲音響起。
「閣主……閣主不見了!」
谷少華不見了,在床板破碎的那一刻,他清醒過來,毫不停留地從窗口掠了出去。他的耳朵還在滲血,唇角也不停的有鮮血溢出,可是他卻渾無所覺,只是向前飛奔。
冥冥中,啞巴……不,是莫白的聲音,一直在在呼喚著他。
就在前方。

啞巴其實一點事也沒有,除了受了點驚嚇。那天他跟昭華在街上好好的走著,突然竄出來一大批黑衣人,跟當初在山谷裡見到的一模一樣,拿著寒光閃閃的利刃當頭就砍。啞巴嚇得魂都飛了,被昭華順手一推,推進一個角落裡。
他的頭上確實流血了,但不是被黑衣人砍的,而是昭華那一推沒有控制好力道,啞巴一頭撞到牆上,撞得頭破血流,眼前直冒金花,腦袋裡像是有人在敲鑼打鼓,嗡嗡嗡直響,他抱著腦袋差點沒暈過去。
然後昭華充分發揮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勇,充當啞巴的護城牆,只不過這牆壁身上時不時有血飛濺出來,有一些還濺到了啞巴的臉上,把完全見不得血腥的啞巴嚇得臉色一片慘白,抖了半天。但看眼前昭華面臨危險時的捨身相救,他甩甩頭,又擦擦臉上的血,努力定下心,鼓足力氣試圖翻過身後的那堵真牆去找救兵。
勇氣非常可嘉,但就是啞巴也忘了自己不會爬牆,連著兩次從牆上摔下來之後,又撞了一下後腦勺。響聲驚動了拚殺中的昭華,扭過頭來吼了一句:「安靜待著!他媽的……救兵怎麼還不來……」
救兵當然不會來。黃天宮裡,這會兒大多數人都等著看燕青俠和文星的比劍,昭華發出的求救信號雖然被黃龍鎮裡的暗樁及時送了過去,可問題是……沒人接收。那些等級比較低的弟子收到了信號,送不上去,因為黃天宮裡主事的人,現在都在試劍台上呢。
啞巴確實安靜了。他撞到後腦勺以後,人就暈了過去,所以他不知道昭華久等救兵不至,戰至力竭,實在沒法子了,只得自己帶著一身傷,溜之大吉。
昭華不是不想救啞巴,只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帶著一個人逃命,更重要的是他錯估了一件事,昭華以為那些殺手是衝自己來的。畢竟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這些黑衣殺手截殺,他想只要自己跑了,那些殺手不會費事去殺一個無關緊要的啞巴。誰都知道,殺手奪命是要收錢的,沒錢他們也不會隨便殺人。
等昭華發現那些黑衣殺手並沒有追過來,才醒悟那些人的目標可能是啞巴之後,已經太遲了,他眼睜睜的看著那些人挾著啞巴迅速退去,連追都來不及,只能速速趕回黃天宮去報信。
完蛋了,啞巴可是閣主的心頭肉啊!他這次死定了。

啞巴醒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到了仙境。
他躺在一間佈置華麗的房間裡,頭頂上是墜滿了明珠的青帳,即使是白天,這些明珠也閃耀著耀眼的光芒。身下的褥子柔軟得像雲朵,還帶著一股甜甜的香氣,最重要的是,一個漂亮的仙女正坐在床邊對他笑。
由此可見,啞巴會用的形容詞其實是極其匱乏的。美麗的男人叫仙人,漂亮的女人叫仙女,半點長進也沒有。
「你醒了,餓不餓?」
啞巴傻傻地點頭,完全想不起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腦袋依舊暈暈的,時不時還一抽一抽的疼,他想摸摸後腦勺,可身上沒有力氣,連手都抬不起來,只能癡癡地看著仙女,不知道如何是好。
仙女輕笑著出去了一會兒,然後端著一碗米粥進來,一匙一匙地餵入啞巴的口中。那粥也不知是加了什麼調料,馨甜味美,吃得啞巴滿口餘香。
喂完了粥,仙女還用手裡的帕巾為啞巴擦了擦嘴。可憐啞巴自從被麵條周救了以後,哪曾享受過這般待遇,臊得臉上都紅透了,怎麼瞧怎麼像那猴屁股,看得仙女咯咯直笑,一根纖纖玉指還在啞巴額頭上點了一下。
「你說,姐姐好看嗎?」
好看極了。啞巴又傻傻的點頭,魂飛天外。
「那姐姐是不是世上最好看的?」
啞巴點了一下頭,又搖搖頭,這一動,腦袋裡又像是敲起了鑼鼓。他暈乎乎地,卻還不忘想著,要比好看,仙人比仙女還要好看得多。
仙女生氣了,端著粥碗離開房間。啞巴依舊傻傻的,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愣愣發了半天呆,腦袋似乎不再那麼暈,昏迷前的記憶才一點一點的擠回腦袋裡,然後他慌了。
勉強從床上爬下來,啞巴在屋子裡轉來轉去。
這裡是哪裡?他想回麵攤,要給仙人做麵條吃。他不在,仙人會餓壞的。
沒頭沒腦的轉了一會兒,啞巴終於找到門,走出了屋子,開始滿園子亂轉。園子很大,啞巴的頭很暈,眼前時不時還一陣發黑,偶爾冒點金光。有幾次啞巴幾乎以為自己就要暈倒了,可是一想到仙人,又堅持了下來。
這園子非常大,有一個望不到邊際的池塘,荷花開得正艷,有一片走不出去的樹林,明明看著出路就在不遠處,可總是走不到。啞巴懷疑自己碰上鬼打牆了,嚇得急忙回頭,順著原路出樹林,又鑽進一片花叢。那些花五顏六色,全是沒有見過的,花香引來了無數蜜蜂,啞巴被那些勤奮的小東西嗡嗡威嚇了幾下之後,就慌亂地退出花叢。
最終,啞巴走到一片草地,幾隻兔子在草地上跳呀跳,見了他也不害怕,反而圍了過來,在他的腿邊跳來跳去。
轉了好半天,還是沒有轉出園子,啞巴累得倒在草地上,完全不知所措。他躺下來,任由兔子膽大包天的跳上他的肚子,在他的肚子上舒舒服服的敞開肚皮曬太陽。
難道這裡真的是仙境?
秀美、安寧的景色,讓啞巴再次產生了懷疑,尤其是不怕生人的兔子,更讓他疑惑不已。
天快黑的時候,仙女尋了過來,伸出纖足踢了踢躺在草地上不小心就睡過去的啞巴,啞巴驚醒,從草地上爬起來,暈乎乎地盯著仙女眼睛眨巴眨巴了好一會兒,才手足無措地拍去身上沾到的草根。
「傻瓜,有床不睡跑來睡草地。」仙女咯咯地笑了起來,一根玉指在啞巴額頭上連點幾下。
啞巴臉紅紅地閃躲了幾下,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垂著頭只盯著在腳邊跳來跳去的兔子。
仙女彎腰抱起一隻兔子,摸了摸,道:「我叫嫦娥,小傻瓜,你叫什麼名字?」
啞巴眨眨眼睛,蹲下來,撥開草,用手指在地上寫了「啞巴」兩個字。寫完了,他才突然反應過來,嫦娥?嫦娥仙子?月宮?玉兔?
他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嫦娥--懷裡的兔子……這就是傳說裡的玉兔?跟普通兔子沒什麼不同,一樣會拉屎。
因為醒來時,啞巴的衣襟上正沾著幾顆兔子屎,不過剛被他隨手拍掉了。
雖然臉被燒得滿是傷疤,極為難看,但啞巴並沒有學會隱藏自己的心思,什麼話全寫在臉上,看得嫦娥又是一陣咯咯的笑。
「小傻瓜,肚子餓了吧?姐姐帶你去吃飯。」
她故意不解釋,婀娜的身體搖曳生姿,樂得被人當成天仙一樣,享受著啞巴崇敬的目光。不是每個人都討厭啞巴臉上的傷疤,至少,這個被啞巴當成仙女的女人,就沒有露出過半點嫌棄的目光。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在啞巴胸前、胯下打量著,偶爾也掂量掂量啞巴胳膊上那幾乎拈不出一兩重的肉,似乎有把啞巴養得更壯實一點的打算。
每次她碰觸到啞巴身體的時候,啞巴都會臉紅,下意識地閃躲著,並且有些厭惡這樣的碰觸。但是啞巴並沒有流露出來,不管怎麼說,這個仙女姐姐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啞巴似乎從來就沒有想過,這麼漂亮的仙女,也有可能和那些可怕的黑衣人是一夥的。
吃完了飯,啞巴躊躇著,手指沾沾水,用文字表達自己想回家的願望。
嫦娥頓時眼淚汪汪:「你要走?姐姐對你不好嗎?」
啞巴見不得女人的眼淚,頓時慌了手腳,比來比去,不知道想表達什麼。
「這園子這麼大,姐姐一個人好寂寞……嗚嗚……你陪陪姐姐好不好?」嫦娥索性把眼淚全抹到了啞巴的袖口,梨花帶雨的模樣真的好不可憐。
啞巴心軟了。
就這樣,啞巴在這個似是仙境的地方住了下來,反正他隨遇而安慣了,儘管心裡也奇怪著為什麼這麼漂亮的仙女姐姐不會討厭他這張醜陋的臉孔,還對他這麼好,供吃供穿,只除了不放自己離開,但遲鈍的腦袋並不能讓他想太多的事情。只要能吃飽穿暖,在哪裡不一樣。
可有吃有穿的日子,過得並不安穩。
自從那天以後,啞巴有了一個毛病,就是經常腦袋疼。腦袋上撞出來的傷明明痊癒了,連後腦勺上的那個包也已經平了下去,啞巴的腦袋卻還是會疼,不但疼,有時候還總會莫名其妙地聽到有人在耳邊喊他。
「莫白……」
「莫白……」
「莫白……」
那個聲音聽上去有些耳熟,語氣也很焦急,可是別的什麼也不說,只是不停的叫著「莫白」這個名字。
難道是遇到鬼了?
啞巴被自己的猜測給嚇到了,整天神經兮兮地左看右看,不過什麼也看不到,而那個聲音,依舊時不時的響起,熟悉得讓啞巴竟然有種心痛的感覺。
你是誰?
你在叫誰?
為什麼我看不見你?
啞巴有無數的問題,可是他不能說話,一個也問不出來,只能被動地聽著這個有時消失,有時又會出現的聲音。

第十一章  

「喂,啞巴,你怎麼哭了?」
那一天,啞巴坐在石頭上發呆,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那個呼喚著的熟悉聲音,而且似乎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夠看到有一張模糊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晃動,可是他看不清楚。無論他怎麼看,都看不清那個面孔的模樣,只覺得非常熟悉,似乎是一個陪伴了自己很久很久,又不見了很久很久的人。
直到嫦娥來了,笑著問他為什麼哭?他才回過神來。
他哭了嗎?啞巴摸摸自己的臉,一片濕潤。
原來,他真的哭了。
可是為什麼會哭呢?
「你是太閒了。」仙女姐姐笑著下了結論。
之後,嫦娥給他安排了事情做,就是養兔子。其實這裡的草地上什麼樣的草都有,兔子們蹦蹦跳跳,自己就會去找吃的,哪裡用得著啞巴去養,於是啞巴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早晚各數一次兔子。
原先一共十三隻兔子,啞巴在這裡半個月,給養成了十八隻,因為有兩隻兔子下了崽。看著莫名就多出來的五隻小兔子,啞巴挺有成就感的,並且很興奮地給其他所有兔子做了一次全面的身體檢查,最終確認還有兩隻兔子的肚子看著比一般的兔子大,估摸著至少也懷著兩到三隻小兔子。當然,啞巴也曾試圖分辨出誰是已經出生的五隻小兔子的爹,不過他畢竟不是神仙,也不是專業養兔子的,想給兔子尋親的舉動最終以失敗而告終。
不過這幾天管那幾隻兔子的事就把給啞巴給樂得就差沒手舞足蹈了,連那個聲音帶給他的悲傷感也減輕了許多。
夏日的午後多雷陣雨,他怕兔子受寒,特地將兩隻待產的兔媽媽隔離開來,給它們搭了舒適的小窩,順手還多搭兩座,將已經生產過的兔媽媽連同小兔子一起搬了進去。
誰料到天有不測風雲,搬家之後,五隻小兔子突然死了兩隻,啞巴給傷心的,直拉著嫦娥讓她施仙法救活小兔子,把嫦娥弄得哭笑不得,連罵傻子。
死掉的小兔子最終被啞巴給埋在了那處草地上。好在沒兩天,那兩隻待產的兔媽媽各生了三隻小兔子,啞巴收拾心情,屁顛屁顛地去照顧新出生的小兔子,發誓絕不再讓一隻小兔子死掉。他要看著小兔子變大兔子,大兔子再生小兔子。
理想很美好,現實卻喜歡開玩笑,啞巴終究沒有等到願望的實現。
那一天,活下來的九隻小兔子跟在兔媽媽後面,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嫦娥姐姐來了,讓啞巴給她去湖邊摘兩朵荷花,等啞巴回來的時候,小兔子們都不見了。
嫦娥姐姐說小兔子跟著兔媽媽去學挖洞了。
只聽說過老鼠會打洞,兔子也會嗎?啞巴思考很久,終於想到狡兔三窟這個詞。兔子會挖洞,不但會挖,還喜歡挖很多很多的洞,於是啞巴釋然了,想著等小兔子學會挖洞時,會不會都已經長成大兔子了呢?
那幾天的伙食非常好,餐餐見肉,燕青俠找到啞巴時,差點沒有認出平白胖了一圈的啞巴,好在啞巴臉上的燒傷還是非常顯眼的,很好認,也不會認錯。
啞巴當時正在吃晚飯,嫦娥姐姐今天似乎有事,把飯菜送過來就走了,害得啞巴想跟她聊幾句也找不到機會。
一個人吃飯很寂寞,啞巴一粒一粒的挖著米粒。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燕青俠,那個奇怪的男人一根一根的撈著麵條,吃得那麼慢,是不是也是因為寂寞?然後忍不住又想起了仙人。其實看仙人吃麵也是一種享受,有好幾次,他都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仙人拿筷子的姿勢那麼優美,連嚼面都不張嘴巴的,有時候啞巴都想告訴他,面要吃得發出咕嚕響才帶勁。
最終他沒敢說,以後也不會有機會了吧?
想到這裡,啞巴心口有些發悶。他不知道為什麼,想了一會兒,突然又想到,如果這裡真的是仙境,那麼他是不是還有機會見到仙人?
這裡當然不是仙境,其實啞巴心裡明白,只是他努力想讓自己相信這裡是仙境。假使嫦娥姐姐是仙女的話,那麼他一定還有機會見到仙人。
就在他這樣胡思亂想,想到眼淚都快要出來時,燕青俠從天而降……哦不,是從屋頂而降,就這樣把啞巴的眼淚給嚇了回去。
因為嫦娥姐姐不在,啞巴一貫節儉的毛病發作,把屋裡的蠟燭都吹了,飯菜端到廊下吃,邊上只掛了一盞昏暗的燈籠,這時突然從屋頂上跳下一個人,倉促間看不清楚,還以為掉下來一隻蝙蝠。啞巴想著這麼大的蝙蝠,難不成傳說中吸人血的蝙蝠精?
於是他嚇得手腳都軟了。
幸虧月色還算明朗,再加上燕青俠那把銹劍實在顯眼,啞巴臉色白一會兒,就認了出來,然後臉色微微發紅,對自己剛才的反應很羞愧。
「沒嚇到你吧?」燕青俠好像察覺到自己突然出現給他帶來的困擾,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
啞巴連忙搖手,正在這時,突然聽到燕青俠肚子裡咕嚕一聲,兩個人都愣住了。
這次輪到燕青俠臉色微微發紅,為了潛進來,他在園子外埋伏了一天一夜沒吃沒喝,等那女人離開,才尋到機會潛入園子。
啞巴咧開嘴巴,忍不住笑意流露,把自己才吃了幾口的飯菜往前一推。
燕青俠沉默片刻,突然抖出一片不知打哪來的包巾,將這些飯菜一包,提在手裡,才對啞巴道:「到我背上來,這裡十分危險,我先帶你離開。」
「抓緊了。」燕青俠頓了頓,在施展輕功前又補了一句,「把眼睛閉上。」
啞巴乖乖地閉上眼睛。
燕青俠腳下一點,立刻騰空而起。啞巴雖然閉著眼睛,卻也有所感覺,眼皮子動了動,還是強忍著沒有睜開來。
似乎過了很久,啞巴幾乎快要趴在燕青俠背上睡著了,才隱約聽到燕青俠說:「前面有個山洞,我們先休息一會兒吧。」
啞巴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四週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有種說不出的晶瑩璀璨。
燕青俠撿了些柴火,點燃後,又解下外袍鋪在山洞裡,讓啞巴睡一會兒。
啞巴坐下來,扭頭看著燕青俠忙來忙去,忍不住眼裡有些笑意流露出來,輕輕地拉拉燕青俠的衣衫,等燕青俠不明所以的回頭看他,他才指指那包飯菜,又在燕青俠的肚子上按了按。
燕青俠有些尷尬,輕咳一聲,才道:「一起吃。」
飯菜早已經涼透,但味道依舊可口,燕青俠大概是餓得慌了,但又不像上次那樣餓得連挾麵條的力氣都沒有,所以這時不免有些狼吞虎嚥。狠狠吃了幾口後,突然發現啞巴沒吃,只是用兩隻手托著下巴,時不時看他幾眼。
燕青俠低下頭放緩動作再吃了幾口,想想,又抬頭對啞巴笑了笑:「紅燒兔肉很好吃。」
啞巴聽得一愣,臉色突然變了。兔肉?這是兔肉?
燕青俠吃完手裡的肉,一抬頭就發現啞巴臉色不對。火光下,那張遍佈灼痕的臉煞白煞白的,像抹了層白粉似的,非常難看。
「怎麼了?」燕青俠吃了一驚,以為啞巴有什麼不對,緊張抓住啞巴的手。
啞巴的手被燕青俠一抓,身體就開始發抖,而且越抖越厲害,連嘴唇都開始跟著一起顫抖。
「怎麼了?怎麼了?」燕青俠搭上啞巴的脈膊,一股內力送進啞巴的身體裡,沿著經脈轉了一個周天,卻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啞巴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卻沒有能發出一絲聲響,只是眼睛裡慢慢滲出一絲水光。
『我沒有吃過兔子肉。』
他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的寫著。
燕青俠莫名的看著,好一會兒才道:「兔子肉很好吃。」
啞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止不住的流,像天上下起細雨,也嚇得燕青俠慌了手腳,囁囁道:「對不起,我說錯了嗎?」
看到啞巴的眼淚,燕青俠一陣心疼,他說過他要保護啞巴,可是卻讓啞巴哭了,更讓他懊惱的是,他居然不知道啞巴為什麼哭。
啞巴用手背抹去眼淚,抽噎著,連吸了好幾口氣,才忍住不再哭,繼續在地上寫道:『我不喜歡吃兔子肉。』
燕青俠愣了下,不明白不喜歡吃兔子肉和哭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繫,所以他也不明白,啞巴說的不喜歡吃兔子肉等同於喜歡兔子,因為喜歡的兔子被吃了,所以才哭。
所以燕青俠思考半天,才從一個非常實際的角度給啞巴安慰:「不吃會餓肚子的。」
啞巴吸吸氣,用樹枝給了燕青俠一個同樣不著邊際的回答:『我喜歡吃麵。』
「我也喜歡吃麵,你做的……」燕青俠彷彿找到了和啞巴的共同點,馬上附和。
然後兩個人大眼對小眼,沉默了半天。這三更半夜,又是荒郊野外,上哪兒找麵粉做面去?
「咳……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燕青俠輕咳一聲,打破了僵局。
啞巴馬上小雞啄米般地點頭。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谷家莊……」
啞巴打著手勢,燕青俠看了一會兒,笑起來:「你問是多久以前?唔……大概是十四、五年前,在谷家莊有個谷大善人,他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大兒子和二兒子是他的養子,其實就是他繼娶的夫人帶過來的拖油瓶,只有第三個兒子和女兒,才是谷大善人親生的孩子。谷大善人是個好人,他對繼子和親生子都一樣的好,可是他的親生兒子和女兒人卻都不好,一個整天霸佔著那個二兒子,另一個卻天天找二兒子的麻煩,而且他們都不喜歡大兒子……」
『啊,大兒子好可憐……弟弟妹妹都不喜歡他啊……』啞巴托著腮認真聽著,聽到這裡,連忙比比劃劃,對那個故事中的大兒子表達出充分的憐憫。
燕青俠再次輕笑起來,道:「不是的,二兒子是大兒子的親弟弟,他很維護大兒子,大兒子被欺負的時候,他也會挺身而出。雖然他個子沒有他哥哥高,力氣也沒有他哥哥大,但遇到危險,他總是第一個擋在哥哥面前,如果沒有那個三兒子在的話……」
啞巴理解的點頭,又比劃起來:『哥哥要維護,弟弟也要保護。』
燕青俠看著啞巴的目光,變得更加柔和。
「是的,所以大兒子也發誓,一定要保護自己的弟弟,不讓弟弟受到半點傷害。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一場天災降臨,谷大善人的家一夜之間被大水淹沒,大兒子把弟弟妹妹們放到一個大澡盆裡,可是他自己卻被水沖走了。」
啞巴頓時緊張起來,不停的比著:『後來呢?後來呢?』
燕青俠按住他的手,柔聲道:「別著急,大兒子沒有事。他被大水沖走之後抱住一根浮木,一直飄出了很遠很遠,終於飄到岸上。可是因為他飄得太遠了,上岸以後,他找不到家的方向,也不知道爹娘還有弟弟妹妹怎麼樣了。沒有吃的,他只能餓著肚子,一邊乞討一邊尋找回家的路。終於,有一天,他找到了自己的家,可是爹死了,娘還有弟弟妹妹們都不見了。大兒子很傷心,他堅信自己的親人一定還在這個世上活著,所以他也要好好活下去,總有一天會找到他們。」
啞巴眼巴巴的看著他,『後來找到了嗎?』
「還沒有,不過大兒子有了一段奇遇,學會了很大的本事。教他本事的恩人希望他能留下來,可是他拒絕了,又開始尋找。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他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他相信,只要不停地找下去,總有一天,一定能親人團聚。」燕青俠抬起頭,看著山洞的頂端,「那個大兒子,就是我。」
啞巴怔了怔,好一會兒才伸手在燕青俠的背上輕輕地拍了拍,燕青俠回過頭來,啞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然後雙手重重一比:『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親人的。』
燕青俠笑了,從脖子上掏出一塊光滑的石頭,輕輕的撫摸著,道:「啞巴,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像見到了親人一樣。這塊石頭這是我們家的祖傳之物,我有一塊,我弟弟也有同樣大小的一塊,以後你要是見到有人戴著同樣的石頭,那就是我的親弟弟。」
啞巴乍見那塊石,眼睛都瞪圓了。同樣的石頭他確實見過,不但見過,而且現在就戴在他的脖子上。可是,那是谷少華給他的石頭呀,難道……谷少華就是燕青俠的親弟弟?
忍不住,啞巴開始拚命比劃,可是這一次,他比的內容太複雜,燕青俠一時半會兒沒看懂,笑問道:「你要說什麼?難道……」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在這個時候,山洞外突然隱隱約約傳來女子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色,彷彿山精鬼魅一般。啞巴嚇了一跳,停止比劃,而且情不自禁地縮了縮手腳。
燕青俠握緊銹劍,沉著聲音囑咐了一句:「待在山洞裡不要出來。」然後他就提著劍鑽出了山洞。
外面依舊一陣漆黑,只有星光閃爍不停。燕青俠運足目力,看到了一團黑影正在山坳間飛速移動。近了,才看清楚,那團黑影是一頂八人大轎,從轎頂直垂而下的青紗上,綴著十二顆鴿蛋大小的夜明珠,閃現出比星光更燦爛的光芒。抬轎的是八個青衣美少年,只是美則美矣,臉上卻缺少生氣沒有半點表情,青白的臉色看上去不像活人。
那陣女子的笑聲,正是從轎中傳出來。
「什麼人裝神弄鬼?」燕青俠冷冷一喝,不等轎子飄近,就雙手握緊,對著前方三丈之處猛地一劍劃下。
劍氣所過之處,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那轎子穩穩的停在劍痕消失的地方,從轎子的後方,轉出一個漂亮的女子。
「好心狠的男人,你差點砍到我了呢。」
「妖女,你再上前半步,我就出劍。」燕青俠警戒地揚起劍。
嫦娥姐姐?
啞巴在山洞口探頭探腦,看到女子就想衝出來,燕青俠聽到聲響,頭也不回,只是沉聲道:「啞巴,回去!這個妖女不是好人。」
「小啞巴,你不要亂跑,害姐姐好擔心啊,快回到姐姐身邊來。」嫦娥也對著啞巴招招手。
啞巴愣了愣,遲疑一會兒,卻還是聽燕青俠的話,縮回到洞口裡。很明顯,相比這個女人,他更信任燕青俠。
「妖女,快滾。」
嫦娥咯咯地笑了,揚揚手中的帕子,道:「小哥兒看著挺有男子氣概的,怎麼一點也不憐香惜玉?你衝撞姐姐我沒有關係,衝撞了我家娘娘就不好了,還不來向我家娘娘賠個罪。」
燕青俠臉色一變:「西王母來了?」
幾十年前,江湖上出現一個妖女,最喜虜掠英俊少年,自號西王母,後來犯了眾怒,被十幾個門派的高手圍攻,重傷而逃,自此銷聲匿跡。直到十年前,江湖上又陸續出現幾個妖女,自稱是西王母的弟子,行事與當年的西王母一般無二,只是惡劣程度不如當年的西王母,誘拐的多半也是一些本就輕浮的子弟,因此雖然江湖中大多數不齒她們的行為,卻也沒有趕盡殺絕。
嫦娥便是其一,燕青俠本沒有把她放在眼中,可是乍聽到西王母,卻有些吃驚。當年被十幾個門派的高手圍攻,居然沒死,這個老妖婆的厲害可想而知。
轎子裡又有女人的笑聲傳出來,飄飄忽忽,如天籟,又似鬼魅。
「想不到後輩小子,還知道妾身薄名。」
轎子裡頭傳出來的聲音,似乎能勾魂,勾得燕青俠腦子裡一陣昏沉,旋即發覺不對,一咬舌尖,用劇痛讓自己清醒。
「妖婦,受死。」
不知不覺吃了暗虧,燕青俠分外警醒,不再猶豫,當機立斷的一劍向轎內攻去。
「呵呵呵呵呵呵……」
女人的笑聲更加飄忽,但聽在燕青俠耳中卻變得無比刺耳,刺得他頭痛欲裂,忍不住大喝一聲,揮劍直砍。
轟!
劍氣撞擊在地面的聲音,震散了女人的笑聲,讓燕青俠覺得舒服一點,但是揚起的泥土和石頭,卻又迷了他的眼。
一擊未中,燕青俠並不莽撞追擊,而是迅速後退,擋住了山洞口,不給別人半點可趁之機。
「嫦娥,殺了山洞裡的那個小子。」老妖婆一眼看出燕青俠的顧忌。剛才一擊,她已經察覺出燕青俠的劍氣銳不可擋。
「娘娘啊,留那小傢伙一命吧!人家有用處,能換來大好處呢。」嫦娥嬌聲細語地求道。
燕青俠瞳孔一縮,他一直就奇怪,為什麼會會有人對啞巴下手,看來這個謎團得從嫦娥身上著落。
當初啞巴一出事,他就立刻循著那些黑衣人沒有來得及消除的痕跡追蹤,誰料到竟被黑衣人發現,雙方連鬥了七、八場。雖然最後這些黑衣人盡數被他滅掉,但是他也因此失去了啞巴的蹤跡。
他在附近繞了十來天,才無意間發現了那座隱匿在山林間的園子,他曾試圖硬闖,卻不料園中機關重重,還驚動嫦娥這個妖女。因為不知道啞巴到底在不在園子裡,燕青俠沒有跟嫦娥照面,就迅速退出了園子,在外頭潛伏了一天一夜,直到看到嫦娥不知為了什麼急匆匆出去,他才再度闖入園中,找到了啞巴。
現在看來,嫦娥出園,就是為了迎接西王母。
為今之計,只有殺了西王母,抓住嫦娥。燕青俠心中了有定計,握住銹劍的手,不禁又緊了緊。
西王母的笑聲又響了起來:「死丫頭,你這貪小便宜的性子還不改改,我看你好處還沒收到,麻煩就先惹了一個回來。」
嫦娥看了燕青俠幾眼,也咯咯地笑道:「娘娘,這小哥兒的長相,一定討您喜歡,您若是出手擒了他,嫦娥這回一定不跟您搶,您只要把洞裡那個小啞巴留給我就成了。」
「妖女,無恥!」
燕青俠聽得臉色一陣發黑,但此時他並不敢離開山洞前一丈內的範圍。啞巴還在山洞裡,全無縛雞之力,他不能給妖女可趁之機。
聽到燕青俠的罵聲,西王母和嫦娥同時笑了起來,笑聲飄飄揚揚,卻似一根根針直刺燕青俠的心口。
這兩個妖女修練的肯定是某種邪門的音波功,燕青俠苦苦抵擋,忍受不住的時候,就暴喝一聲,連發出幾道劍氣。奈何兩個妖女偏偏就在原地不動,遠遠躲在燕青俠劍氣所及範圍之外,吃定他不敢隨意離開山洞。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想個辦法。燕青俠知道破音波功的方法,只要他扯著嗓子運足內力大吼一聲,蓋過那兩個妖女的聲音就可以。問題是,燕青俠不懂音波功的竅門,沒辦法像兩個妖女那樣有針對性,他要是這麼扯著嗓子一吼,方圓十丈之內,無差別攻擊,所有的活物都會被生生震死,包括啞巴在內。
就在燕青俠投鼠忌器束手無策的同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長嘯,清亮高昂如盤龍入雲,透著肅肅的殺意,一下子就將兩個妖女的笑聲給壓了下去。
燕青俠頓時覺得壓力大減,趁著西王母吃驚分神之時,猛然衝上去,一劍橫掃。西王母緩過神來,冷哼一聲,那八個抬著轎子的青衣美少年突然齊齊低喝一聲,放下轎子,雙掌一揚,八股罡風合到一處,硬是擋住了燕青俠的劍氣。
「破!」
燕青俠又吼了一聲,劍氣陡然加強,一下子就將這八個青衣美少年給掃了出去,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連谷少華都不敢正面接下的劍氣,又豈是這幾個人能擋得住的?沒死已經算是燕青俠看他們可憐,劍下留情了。
一劍得手後,燕青俠也不戀戰,不再理會西王母,而是飛身向嫦娥撲去,打算先擒住這個知道內情的妖女。
不料嫦娥見機得快,燕青俠橫掃八個青衣美少年的時候,她就已經向山洞掠過去,打著先抓住啞巴威脅燕青俠束手就擒的如意算盤。
燕青俠慢了一步,追之不及,頓時不由大怒。正在這時,持續不斷的長嘯聲突然一停,然後一根枯枝從側面一閃過而,狠狠插入嫦娥腦門中。
妖女慘嚎一聲,倒在了山洞口,正巧啞巴因為聽到長嘯聲,心裡不知為什麼覺得熟悉,有些歡喜又有些害怕,又在山洞口探頭探腦,卻一眼看見嫦娥突然腦門上迸出一朵血花,眼睛瞪得大大的倒下去,直把他嚇得魂飛魄散,想叫又叫不出,一縮腦袋又躲回了山洞中。
因此,啞巴沒有看到,在嫦娥倒下之後,山洞前就多出了一道人影。
不是別人,正是谷少華。

第十二章  

「什麼人如此大膽,敢破我魂音,殺我弟子?」
紅影一閃,西王母終於從轎中出來,明明應該已經是七老八十的年紀,卻如同中年美婦一般,眉角含情、唇角帶笑,聲音也嬌滴滴的聽不出半絲怒意。
燕青俠只看了一眼,就心神搖動,嚇得趕緊垂下眼簾,穩住心神。這老妖婆的媚功當真了不得,難怪當年有能力殺出重圍,那麼多高手都攔不住她。
不過遇上谷少華,也算遇上剋星了,九轉化神功簡直可以說天生就是天下一切媚功的剋星,就算因為啞巴出事,谷少華心神大亂,五臟六腑都受了重傷,幾乎走火入魔,但他從昏迷中醒來後,已經將岔了勁的內力引導回正常的經脈中,一身功力還在,半點不受西王母的影響。
「先走。」
谷少華冷冰冰地低喝一聲,擋在燕青俠身前。
燕青俠愣了一下,看谷少華一身狼籍,衣服髒得都不知道多少天沒有換,頭髮上還沾著草葉,就知道這位名震天下的鎮龍閣閣主恐怕已經連續幾天幾夜沒有歇息過,不知道多辛苦才找到這裡來。看谷少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他很想說由他斷後,讓谷少華帶啞巴先走,但西王母的媚功實在太厲害,他自知抵擋不住,只得一咬牙,將啞巴從山洞拉了出來。
「閣主保重,我們在南方五十里外當陽縣客棧等你。」
啞巴一出洞,看到谷少華,整個人都愣了,只懂得呆呆地瞅著他,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犯著迷糊,以為是在作夢,又覺得分外真實。他的嘴唇蠕動著,想說什麼,偏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又想上前摸摸仙人的眉、仙人的眼,卻被燕青俠拉住。
「啞巴,我們走。」
燕青俠拖著啞巴要走,啞巴卻捨不得,一邊拖著走一邊頻頻回頭看向谷少華。
谷少華本來背對著他們,這時似有所覺,目光轉過來,深深看了啞巴一眼。
啞巴的身體微微一顫,似乎看出谷少華眼中有很多話很多話跟他說,卻又不得不暫時壓抑在心裡。不能給仙人添麻煩,啞巴恍惚間這樣想著,於是轉過頭,不再看向谷少華,老老實實地跟上燕青俠的腳步。
身後,那個像女鬼一樣的飄渺笑聲又揚起,一直到走出很遠很遠,啞巴似乎還能聽到。他不知道仙人怎麼樣了,但既然是仙人,一定……一定會沒有事的!
啞巴看看天空,按時辰算,離天亮已經不遠了,但天空還是很黑很黑,星光淡去,只有一輪彎月墜在西邊。
燕青俠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在四周環視。黑漆漆的山林,像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若隱若無的透出一股殺氣。
有埋伏!
「啞巴,往南走,一直走不要回頭。」他沉著聲音低低地道。
啞巴吃了一驚,看了燕青俠一眼,只見他神色鄭重,握著劍的手緊緊地,連青筋都似乎要爆出來。
燕青俠似乎察覺到自己的緊張給啞巴帶來了壓力,他深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道:「放心,沒有事的。你往南走,到了當陽縣客棧,告訴那裡的掌櫃,說你是我的朋友,他會保護你。」
啞巴猶豫一下,打了一個手勢。
燕青俠頓時心中一暖,道:「不用你陪我,一些小毛賊耽誤不了多少時間。我走得比較快,說不定你還沒有到當陽縣,我就已經追上你了。」
啞巴雖然反應有些遲鈍,但不代表他笨,知道燕青俠這麼說,是怕照顧不到自己,自己也不能拖累燕青俠,於是又打了一個表示保重的手勢,然後就頭也不回地往南走了。
沒有走出多遠,啞巴就聽到身後傳來打鬥的聲響,他嚇得腳一軟,強忍住想回頭的想法,用更快的速度往前走。
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燕青俠比仙人還要可靠多了。
如果谷少華知道在啞巴的心裡,燕青俠的可靠性居然比他還要高多,不知道會不會被氣得再次走火入魔?
在黑暗中不知道摔了幾個跟頭,啞巴終於跌跌撞撞走出這片山林,同時天也亮了,東方的一抹魚肚白,看上去又可親又可愛,讓啞巴一直提著的心,終於能稍微放了下來。
天亮了,真好。
啞巴喜歡白天,因為白天可以見到很多很多人,白天的客人也多,他可以賺到錢。他討厭晚上,一到晚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除了麵攤,他什麼都沒有。
不管怎麼說,天總算亮了,雖然不知道身在何地,但是啞巴知道目的地在南邊,那個有個縣城,有家客棧,只要有了目標,他總是能走到的。
不過……顯然,現在啞巴累了,兩條腿像灌了鉛,快要走不動了,而且又累又渴。正好前面有條河,水是從山上一路淌下來的,水流頗急,湍湍的水聲聽上去像天籟,啞巴頓時歡喜起來,撲到河邊灌了一肚子水,然後用力洗了把臉,甩甩頭,水珠四濺,一身的疲憊彷彿也跟著被甩掉了。
休息了片刻,啞巴心裡掛念著跟仙人和燕青俠的約定,辨認了一下方向,就繼續上路,沒有走出多遠,就又有一個人出現在他剛剛休息的地方,晃了晃身體,撲通一聲倒下去。
啞巴雖然不能說話,但耳力還算敏銳,猛地回頭,就見一個人伏倒在那裡,生生把他嚇了一跳。猶豫了好一會兒,看那人的身體在微微顫動,幾次想要撐起來都沒能成功,啞巴終於按耐不住同情心的氾濫,躡手躡腳走近了些。
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那人雖然沒有力氣起身,卻還是抬起頭來,看了啞巴一眼,這一看,卻驀然有了精神,雙手不自覺地一撐,坐了起來。
啞巴又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剛剛拉近的距離,又拉遠了。直到那人捋開垂在面前的散發,他才瞧清楚,這個人,不是仙人又是誰。只是仙人好像在泥潭裡打了滾,頭髮散亂不說,全身上下還沾滿了泥巴,更可怕的是衣襟下方竟然被鮮血浸濕了一大塊,傷口處還有血不停的流出。
「我……」
谷少華試圖發出聲音,才發覺自己嗓子裡發出來的聲響,比一隻蚊子飛過強不了多少。他一急,顫顫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啞巴,卻不料啞巴的嘴巴張成了圓形,在他伸手的時候,突然跑走了。
「別走……莫……白……莫……白……」
一急之下,谷少華嘔出一口血來,再抬眼時,啞巴已經跑得連人影也不見了。他怔愣的看著啞巴消失的地方,眼圈紅了。
不見了,又不見了!每一次,只要他一疏忽,莫白就會不見。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這樣?
谷少華一拳打在地上,泥石飛散,濺了他一頭一臉,眼角也被一塊銳利的石頭劃傷,鮮紅的血液緩緩滴下,卻像是一串血淚。
這一拳,又震動到了他的內腑,鮮血再次一口噴出。
谷少華心裡,開始狂亂,他看不到眼前的河流青草,看不到眼前的山林樹木,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啞巴消失的地方。
一拳又一拳,地上被他砸出了一個坑,直到再也砸不動的時候,一雙手輕輕地,將他的拳頭從坑裡拔出來。
熟悉的溫暖,熟悉的觸感,還有熟悉的氣息。
谷少華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來,狂亂的心也轉為驚喜。
「你、你沒走……」
他對上的,是啞巴一雙迷惘的眼睛,還透著幾分受到驚嚇的慌亂。
啞巴摸了摸谷少華的手,把上面的污泥撫掉,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把青草,對著谷少華的傷口比手劃腳了一番。
「你幫我採藥去了?」
谷少華捂著胸口。那裡沒有傷,只是跳動得分外厲害,一重又一重的驚喜讓他無法去思考,只知道這一次,他沒有失去莫白。
莫白沒有走。
莫白幫他採藥去了。
如果不是臉上被一層灰給遮住了,啞巴一定會發現,一向冷得像塊冰的仙人,此刻臉上正掛著一抹可以稱為傻氣的笑容。
一扇被關閉了很久很久的門,突然之間被打開了,曾經被冰封的情感和記憶,像回湧的潮水,全部回到了谷少華的身體裡,只是他所有的喜怒哀樂、所有的思緒,卻全部都寄托在啞巴的身上。
心神一鬆,他終於再也堅持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啞巴懷裡。
只是平白的把啞巴再嚇了一次,還以為懷裡的仙人死了,又是按人中、又是聽心跳,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才確認仙人只是昏了過去。
啞巴擦擦額頭上被嚇出來的冷汗,撕了一片衣角到河邊浸水,幫谷少華把臉和手擦了擦,然後才專心開始處理他肚子上那個流血的傷口。
已經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再不止血,仙人就真要成仙了。啞巴連忙把採來的草藥放在口中一點一點咬碎,藥汁苦得啞巴整個臉都皺成了一團。
他知道這種草能止血,是因為以前麵條周養的那隻大黃狗每次跟別的狗打架,被咬傷了以後,就會去野地裡叼這種草吃,可是他不知道,這草的草汁會這麼苦。
草藥咬碎以後就成了一團草糊,啞巴小心翼翼地把草糊敷在傷口上,又將內衣扯成條,把整個傷口都包裹好。這樣的事,他做起來居然還挺順手的,全是因為以前幫大黃狗裹過好多次傷。
裹好傷口,啞巴不自覺的在仙人頭頂摸了兩把,摸完了才驚覺不對,自己居然把仙人當成大黃狗了,要是被仙人知道了,那還了得。
偷偷瞅了仙人幾眼,見他昏迷中擰著眉頭,擦乾淨的臉上一片雪白,眼角的傷口雖然已經不流血了,但是被石頭刮去一小塊皮,紅紅的血肉很嚇人,啞巴就把剛才那點小心思全拋到了腦後,心裡又開始擔憂起來。
仙人不會真的死吧……
想到這裡,啞巴心裡猛地一抽,覺得極痛極痛,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不哭不哭,麵條周說過,男人不能哭,就算被打了也不能哭,只要不哭,別人就不敢太過欺負。做男人,就要做一個敢放狗咬人的男人。
啞巴拍拍自己的嘴巴,把哭意硬憋回去。他雖然沒有狗,可是他有仙人。
他想起嫦娥腦門上爆出血花的樣子,打了一個寒顫。仙人不是狗,仙人比大黃狗厲害多了。
不過看仙人傷成這個樣子,難道還有人比仙人更厲害?
啞巴坐在河邊,托著下巴漸漸出起神來。
比仙人更厲害的人,又會是什麼樣子?
還有啊,仙人為什麼叫他「莫白」呢?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他耳邊叫個不停的聲音,跟仙人的聲音好像啊。
莫白。
莫白……
莫……白……
這個名字在啞巴的腦袋裡轉來轉去,轉得他頭暈眼花,忍不住。他抱住自己的腦袋,熟悉的疼痛又一次湧上來。
為什麼……為什麼他好想哭?
這時候啞巴並不知道,燕青俠正在他們分手的那個地方,動彈不得地瞪著天空,周圍是幾十個黑衣人的屍體,流出的鮮血,幾乎快要把他淹沒了。這些人,有的是被燕青俠一劈兩斷的,而有些,卻是被谷少華用掌力生生震碎五臟六腑而死的。
至於燕青俠,他很倒楣很倒楣,本來他可以輕輕鬆鬆地幹掉那些黑衣殺手,卻哪裡料得到,解決了西王母的谷少華,竟突然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狀態,在這個緊要關頭,九轉化神功毫無預兆的進入了第九重的關隘,內力在體內暴亂衝撞。
如果這時能夠控制內力將全身百脈衝開,就自然能進入第九重的狀態,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衝開過,從來沒有,每一任鎮龍閣閣主都是死在這裡。他們控制不住內力的暴走,又衝不開全身百脈,最終爆體而亡。
其實,這個問題並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只要把體內那股亂竄的內力發洩出來,就可以避免爆體而亡,但因為九轉化神功有著斷情絕欲的副作用,所以過往每一任鎮龍閣閣主在沖行百脈的時候,他們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慾望,寧可一根筋走到底,要嘛衝破百脈,要嘛爆體而亡,根本沒有考慮過要保命。
但谷少華與他們不同,因為他……有了牽掛。這份牽掛牢固到,即使是九轉化神功的副作用也無法斬斷。
恰巧,正在這時他聽到了燕青俠和黑衣人打鬥發出的聲響,為了發洩出體內暴走的內力,谷少華不分敵我的展開了攻擊。當時,他已近乎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狀態中,就連對上燕青俠也沒有手下留情。
於是,那群黑衣殺手一個不留的倒在了地上,全部當場斃命。燕青俠比較機警,而且他跟谷少華交過好幾次手,對谷其招式有一定的瞭解,加上躲得快,這才逃得一命。儘管如此,他也不慎被震岔了內氣,全身不能動彈的倒在地上,只能在屍體堆中,一點一點的引導內氣回歸丹田。
而谷少華肚子上那道傷口,也是燕青俠自衛時用劍氣劃傷的,虧得他沒有下重手,不然神智不清楚的谷少華別說追上啞巴,恐怕當場就被燕青俠一劍兩斷。
殺斃那些黑衣人之後,谷少華又一陣狂奔,打毀了無數山石草木,這才將體內暴亂的內力發洩出一部分,漸漸恢復了清醒的神智,然後強行將內力壓回丹田經脈內。
或許是執念太重,雖然神智不清的奔走了一陣,谷少華卻始終追著啞巴離去的方向,這才在天亮以後,終於追上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腦袋漸漸不疼了,啞巴也被咕咕叫的肚子給弄回了神。摸著肚子,他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在這荒山野地,上哪裡找吃的去?除了做面,別的他全不會。
不知道河裡有沒有魚可以撈?
啞巴對著湍急的河水探了探頭,卻怎麼也不敢下水。他怕水,當初麵條周就是從河裡把他救上來的,那時候上游剛剛爆發過山洪,麵條周說他八成是被山洪衝進河裡的,也不知道怎麼運氣好,居然抱上了一根浮木,一直飄流到下游。
其實,啞巴一直都認為,他運氣最好的不是抱上了那根浮木,而是遇上了麵條周。沒有麵條周,他早淹死了。
打那以後,啞巴就不敢下水,甚至連河邊都不敢去。麵條周說,男人不應該怕一條河,於是三不五時的拖著啞巴去河邊釣魚,釣回來的魚正好用來熬麵湯。他還教啞巴游水,一個猛子紮下去憋住氣,能潛半炷香的時間。
現在,啞巴是不怕河水了,但照樣不敢下水。因為眼前這條河跟麵條周帶他去的那條河不同,那條河水面平穩,不是汛期的時候,幾乎看不出水的流動,而眼前這條河,河面水流湍急得很,就他這小身板,一下去,還沒浮出頭呢,怕就又要被沖走了。
可是,現在要怎麼才能找到食物?
釣魚?這麼湍急的河水,怎麼可能釣得到,而且他也沒有魚竿。下水去撈,啞巴心裡又隱隱有些害怕。猶豫許久,看著仙人像紙一樣白的臉,啞巴心裡就開始痛。
下水。
不下水。
啞巴掙扎著,本來已經平靜的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他轉過身,看了看躺在那裡人事不省的仙人。昨夜天黑,這時才發現,仙人的衣服不僅又髒又破而且還有很多的鮮血,有深紅,也有暗紫色的。深紅的,是昨天夜裡剛剛沾染上去,暗紫的,是好多天以前就沾上的了。
啞巴鼻子一酸,他又想掉眼淚了。看到仙人這麼落魄的樣子,他不僅頭痛,心也痛。
吸了吸鼻子,啞巴眼睛一閉,咬著唇,不管不顧,下了河。
撈上來兩條魚,每條都有三、四斤重。
啞巴生火,將魚烤了,自己吃了一條,還有一條給谷少華留著。
這時日頭漸漸移到了正中,陽光照到身上,很熱。
啞巴用手搧了兩下風,才意識到仙人已經被太陽照了很久,明明臉色白得像紙,身上卻滲著汗,再這樣曬下去,可就要曬成人干了。發現犯了錯誤的啞巴,連忙托頭抱腰,將仙人移到樹蔭下,又找了一片寬大的草葉,對著仙人使勁的搧。
也不知道是被扇著舒服了,還是越扇越不舒服,不一會兒,谷少華呻吟起來,眉頭也越鎖越緊。啞巴看得心頭一驚,趴過去側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才聽出仙人是在喊:「水……水……」
要喝水?
剛剛還用來當扇子的草葉,立刻變成為蓄水器,啞巴小心翼翼地托著,對準仙人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微微傾倒,一條細細的水柱瞬間滋潤了仙人的唇。
不過仙人的唇依然緊閉著,那些倒下去的水全都順著唇角流出來了,進入仙人口中的,不過只有幾滴,顯然是無法解渴的。
看著仙人臉上流露出越來越痛苦的神色,啞巴心裡也跟著一抽一抽,沒有多想,把草葉裡剩下的水全部倒進自己口中,然後像鳥兒餵食一樣,一點一點給仙人灌了下去。
喂完了還怕不夠,又去舀了水,連續三、四次,直到谷少華不呻吟了了,啞巴才停下來,把特地留下的那條烤魚,也照著鳥兒餵食的方法,自己先咬碎了,然後嘴對嘴餵了下去。谷少華昏迷中毫無所覺,倒把啞巴累得夠嗆,因為魚肉畢竟不是水,他用舌尖又推又攪,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谷少華嚥下去。
沒有意識到這種餵食方法的親密和曖昧,啞巴坐在一邊,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辦。他本還希望燕青俠能盡快趕來,可是眼看著日頭一點一點往西移,燕青俠還沒有來,而仙人的情況也不能再拖了,得去找大夫。
啞巴腦子不好使,想來想去想不出辦法,更沒有想到,燕青俠不來,他可以自己背著仙人走,他只是想著不能讓仙人變成鬼仙,看著仙人蒼白虛弱的模樣,他就心疼,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還好,沒過多久,谷少華自己醒了,一睜眼就看到啞巴雙手抱膝坐在身邊發愣,谷少華也不叫他,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就不自覺的流露出一抹傻氣的笑容,胸腔裡發出呵呵的疑似笑聲,不料抽到了傷口,疑似笑聲就變成了疑似悶哼,驚動啞巴。
怕把啞巴嚇跑,谷少華連忙伸手拉住了啞巴的衣角。
啞巴的確是想退後幾步的,但被谷少華一拉,他驀然紅了臉,輕輕扯扯衣角,沒扯回來,於是低著頭,不看谷少華也不比手劃腳,只盯著自己的腳看。
「莫……白……」谷少華喊了一聲,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又低又沙啞,怕啞巴聽不清楚,他又多喊了幾聲。
啞巴聽是聽清楚了。
又是莫白,可是莫白到底是誰?
他心裡酸酸的,腦袋裡又開始隱隱作痛。答案似乎就在嘴邊,可是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沒有得到響應,谷少華有些急了,試圖撐著身體坐起來,不料這一動,傷口更痛,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又倒了下去。
不過這一倒,反而引起啞巴的關心,手忙腳亂的在谷少華胸口按了按,不讓他亂動,又急急檢查他的傷口。發現傷口沒有因為這一倒而裂開,啞巴鬆了一口氣,雙手交叉對著谷少華重重一比:『不許動。』
谷少華只覺得心裡漲滿滿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破殼而出一樣,想抱著啞巴大笑一場,又想抱著啞巴大哭,更有千言萬語在心中翻騰,最後卻只冒出一句:「我餓……」
啞巴一愣。
谷少華接著道:「想吃麵……」
啞巴瞪他,荒山野地裡,哪來的面?
谷少華摸摸肚子,然後看著啞巴,不說話,只是那雙眼睛,不復往日的冰冷無情,濕濕的,像浸了水,看上去像……啞巴晃晃腦袋,他又想起了麵條周的大黃狗。
最終,還是啞巴先敗下陣來,叉著手在原地轉圈,不管自己能不能辦到,他居然真的開始思考,在這荒山野地裡,要怎麼弄出一碗麵來。
谷少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看啞巴一副認真思考還在原地轉圈的模樣,像是小貓咬尾巴,怎麼看怎麼可愛,越看越入迷,越入迷心裡就越是歡喜。
「咳……啞巴,你在幹什麼?」
燕青俠的聲音突如其來的,打破了這副讓人覺得又溫暖又好笑的場景,拿著劍當枴杖,倒霉的燕大劍客一瘸一拐的走了過來。
啞巴頓時眼睛一亮,谷少華倒是老大不高興,冷冷地瞪燕青俠一眼,越看越礙眼。
燕青俠倒是一驚,之前谷少華發瘋一樣的見人就攻擊,可把他打得極慘,岔掉的內力到現在還沒有全部回歸丹田,半邊身體也依然僵硬,導致他得拄著劍才能行走,搞了大半天才到。
不過見谷少華只是瞪了他幾眼之後,注意力就放回到啞巴身上,才鬆了一口氣。看上去這位鎮龍閣閣主現在的狀態很正常,就是外表狼狽了些。
「啞巴,你沒有事吧?」
雖然看到啞巴活蹦亂跳的,但燕青俠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以表示關心。
啞巴伸伸胳膊踢踢腿,表示自己好得很。
燕青俠忍不住笑起來,看看天色,道:「不早了,我們可不能在這裡過夜,你去把谷閣主背起來,我們去找可以過夜的地方。」
這可是來了主心骨兒啊,啞巴眉開眼笑,連連點頭,跑過去就要把谷少華從地上背起來,但一眼看到谷少華肚子上的傷口,又有些為難。傷在那裡不方便背著,會蹭到傷口的,裂開可就不好了。
谷少華瞪了燕青俠一眼,轉回到啞巴身上,卻又變得柔和。
「抱著。」
啞巴怯怯地向谷少華打了個手勢,表示他一定會小心不碰到傷口的,然後就照谷少華說的,將他抱在了懷中。
谷少華身材偏瘦並不算太重,受傷之後,更顯虛弱,再加上生得好,被啞巴抱在手中,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其中。反正燕青俠是看得一臉古怪,恐怕說出去都沒人會相信,堂堂鎮龍閣閣主會心甘情願被一個小啞巴打橫抱在懷裡,還一副挺開心的模樣。
為免將來被谷少華記恨報復,燕青俠輕咳一聲,假裝什麼也沒有看到的樣子,拄著劍,拖著半邊還不能動的身體,一瘸一拐地在前面開道。啞巴緊緊跟在他後面,又怕跟丟、又怕不小心碰到仙人的傷口,一顆腦袋左顧右盼上看下看,忙了個不亦樂乎。
而谷少華,被啞巴抱著只覺得心安,加上失血過多身體虛弱,不知不覺就又昏睡了過去。

第十三章  

三人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好在燕青俠是野地露宿的老手了,天黑前,總算讓他尋到一處可以露宿的地方,是個不大的巖洞,洞口極小,只容一人通過,天黑以後,在洞口處生上一堆火,就不必擔心半夜有野獸襲擊了。
附近還有個水源,是那條河的分叉,在一處地勢低凹的地方,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水潭,水面清澈,甚至可以看到有魚兒游動。
燕青俠雖然半邊身體不能動,但還能指揮啞巴挖個陷阱,半個時辰後,就抓到了一隻野雞,又撈了兩尾魚,還指點啞巴採摘了一些無毒的蘑菇,帶回巖洞裡準備烤著吃。
虧得這時谷少華還沒有睡醒,不然恐怕他非得瞪死燕青俠不可,敢指揮他的莫白做事,找死!
原本啞巴還想再採些草藥給仙人換上,但燕青俠看了看傷口,就扔給啞巴一瓶金創藥讓他給谷少華抹上。銹劍造成的傷口,普通草藥很難治癒,必須要用他特製的金創藥才癒合得快。
雞啊、魚啊,蘑菇啊,很快就烤好了。谷少華被叫醒,只吃了點容易消化的蘑菇就又睡了。燕青俠也沒有多吃,兩條魚下肚覺得飽了,就找個角落繼續調息,爭取早日讓另半邊身體也恢復正常。
啞巴捧著烤得香噴噴的野雞,吃了個滿嘴流油,然後按燕青俠的吩咐,把火堆移到洞口。他自己又拖著燕青俠那把重得離奇的銹劍,就靠在洞口守夜,頗有些一夫當關的意味。
但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睡過覺了,昨天夜裡又是那麼驚險,加上跑了那麼遠的路,在洞口守了沒一會兒,啞巴的頭就像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點著點著,就睡著了。
「莫白……莫白……莫……白……」
討厭,又有人在叫了,連睡覺都睡不安穩。
啞巴緊緊摀住耳朵,他不想聽,不想聽到仙人用這樣焦急的聲音叫著別人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終於消失,眼前也突然亮了,啞巴愕然地放下手,四下顧望,天亮了嗎?
可是,這裡是哪裡?
山洞不見了,仙人不見了,燕青俠不見了,只有他一個人,站在一片桃林裡,桃花開得正盛,地面上,灑滿了被風吹落的花瓣,春日的陽光從頭頂上照射下來,卻一點溫度也感受不到。
桃花?春天?
啞巴錯愕的打自己一巴掌,怎麼會是春天?明明已經是夏天了啊。
他害怕了,在桃林裡奔跑著,想要尋回來時的山洞。可是跑了很久很久,也找不到歸路,眼前只有桃樹,無論他怎麼跑,都跑不出去,轉來轉去,只看得到桃花落下,灑了他滿頭滿臉。
「有人嗎?」啞巴帶著哭腔大聲呼喊,他沒有意識到,在這裡,他竟然能開口說話了。
「喂,你迷路了嗎?」
一個聲音突兀的出現在啞巴身後,嚇得啞巴一個哆嗦,轉過身來,卻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坐在桃樹上蕩著雙腿,微笑看著他。
「我、我在找一個山洞,還有一個仙人……」啞巴結結巴巴,帶著期望,「你看到了嗎?我找不到他……找不到……」
「他在那裡……」少年指著他的身後。
啞巴下意識的回頭,在桃枝縫隙中,他看到了一個人,穿著一身乾淨白衣,頭髮長長地披散在腦後,被風吹得飄啊飄。
那是……谷少華?
啞巴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谷少華,在笑?
真的在笑,而且是對著自己笑。啞巴看得幾乎移不開眼,仙人的笑容,真美,比這裡的桃花更美,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樣的笑容啞巴卻想哭,想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仙人。
谷少華動了,直直向啞巴走過來。
啞巴情不自禁伸出手,似乎在這一刻,他尋到了自己失落已久的珍寶。可是,谷少華卻從他身邊錯過,然後伸手,將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從桃樹上抱了下來。
「莫白,我終於找你了。」仙人擁著少年,低低私語。
莫白……他就是莫白?
啞巴僵著身體,怔怔看著被仙人擁抱的少年,只覺得這一幕無比刺目,他的眼睛濕潤了。
為什麼?
莫白,為什麼?
「仙人是我的,還給我,他是我的……」啞巴撲了過去,想要把谷少華從少年手裡搶回來,可是,就在他手指碰觸到谷少華衣角的那一刻,谷少華消失了。
在哪裡?人到哪裡去了了?啞巴茫然而焦急的尋找著。
「你又在找什麼?」少年的聲音幽幽響起。
「仙人……仙人……」啞巴帶著哭腔。
「你找他做什麼呢?」少年歎息,「你連你自己都沒有找回來……」
啞巴茫然看著少年。
桃林裡突然起了霧,少年的身影若隱若顯。
「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要到哪裡去?你曾經丟失了什麼?」少年的聲音也漸漸變得縹緲,「你想起來了嗎?你找回來了嗎?」
我?
我是誰?
我是啞巴……不不不,我不是啞巴……我是啞巴……我不是……
啞巴被少年問懵了,腦袋裡一片混亂,像是有一根針刺入了頭頂,尖銳的痛讓他想要哭喊。不,不要問了!不要問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少年消失,霧也消失,桃林也消失,突然間,一點火光閃起,一眨眼就變成了熊熊大火將啞巴團團包圍,伴隨著火光而來的,是一陣陣恐怖的淫笑聲。
「大哥,這個小子長得真不賴啊!嘖嘖,瞧這皮膚光滑的……」
「嘿嘿嘿,別動,小子,讓哥哥給你疏通疏通,爽過了你就知道那滋味有多好……」
「哎喲!敢咬人……真不識趣,別怪哥哥不懂溫柔……大哥,你幫忙按住這小子。媽的!我就不信了,今天不能把這小子制得服服帖帖……」
「不……不……不要……救命,賢弟救我……賢弟……
啞巴尖叫著,可是嗓子裡像是火燒著了一樣,痛得厲害。他發不出聲音,只能無助的揮舞著雙手。
賢弟……賢弟你在哪裡?
谷少華半夜覺得口渴,醒來就看到啞巴靠著燕青俠的那把劍,盤坐在洞口,背挺得直直的,雙手對著空氣揮來揮去,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動了動手腳,覺得有些力氣了,谷少華扶著洞壁起身,走到啞巴身邊,卻只見啞巴雙目緊閉,呼吸急促,滿臉都是恐懼之色。
作惡夢了?
谷少華心裡一疼,連忙按住啞巴的手,將他抱在懷裡,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柔聲道:「莫白……不怕……有我在……不怕……睡吧,不要怕,我在你身邊……一直都在……」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安慰聲,啞巴漸漸平靜下來,呼吸也恢復正常,眼皮子動了幾下,卻始終沒有醒過來,似乎累壞了,在谷少華懷裡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睡得更沉。
谷少華靜靜看著他,越看心裡越喜歡,忍不住在他頭上揉了兩下。將啞巴抱到山洞裡面,順手點了他的睡穴,讓他好好地睡一覺,然後才依依不捨、一步一回頭的走出山洞。在水潭邊喝了幾口水,覺得精神了些,谷少華解開衣服,開始檢查傷口。
傷口不深,就是難看了點,血肉外翻,看上去有些猙獰,不過話說回來,銹劍沒有開刃,砍出來的傷口能整齊才叫怪了。對於發狂時的事情,谷少華隱約還有些印象,當時內力在經脈裡暴走逆行,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死,他還要去找莫白,所以,一定要讓暴走的內力從身體裡發洩出去。
只是這樣下去不行,不解決內力暴走的問題,他不是爆體而亡,就是變成殺人魔王。下一次的內力暴亂,隨時都有可能來臨。
坐在水潭邊,谷少華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煩惱,他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和莫白在一起,平平淡淡,一直到老。
可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願望,卻一次次地被打破。谷少華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把武功練到最高,就再也沒有人能分開他和莫白,可是事實卻是,他一身的武功,卻又成為了實現這個願望的最大阻礙。
這一刻,他是那麼的恐懼死亡。
狼狽的外表,不能減弱他半點的風華,柔柔月色下,解開上衣半裸著的谷少華,神色間隱約流露出絲絲憂鬱,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仙人乍然被貶落凡間,少了幾分不可親近,多了幾分真實自然。
君臨海從谷少華離開黃天宮起,就一直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拖著重傷的身體瘋狂尋找、看著他既使發了狂也沒有忘記去追那個醜陋的啞巴,也看著他安心地在啞巴懷中昏睡過去。
君臨海嫉妒了,那種滋味像條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靈。那個醜陋的啞巴……不,是大難不死的莫白,即使臉毀了,失去聲音了,可谷少華的眼裡,依然只有他,就連斷情絕欲的九轉化神功也不能從他心裡抹去莫白的身影。
憑什麼?
他把谷少華當成了一生的對手,谷少華的眼裡卻從來沒有他。在谷少華的心裡、眼裡,除莫白外還是莫白,他君臨海哪裡不如那個醜陋的啞巴了,哪裡不如?
君臨海的雙手捏成了拳,青筋暴露,就像一條隨時都會竄出草叢咬人的毒蛇,全身上下都充斥著危險的感覺。
現在,他就坐在離水潭不遠的一棵樹上,望著從仙人變回了凡人的谷少華。那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一面,彷彿那一刻,谷少華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走下了雲端,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抓到。
君臨海的目光不覺癡迷。他美麗的未婚妻林月兒就坐在他身邊,頭靠在他的肩上,倚著他、癡癡地望著他,他卻渾然不覺。此時他的眼裡,除了谷少華,還是谷少華。
很多時候,君臨海一直都想不明白,為什麼這世上會有一個谷少華,容貌比他出色,天賦比他高。每一次聽到別人誇讚谷少華,他都有一股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
他真的毀掉了這個生平最大的對手了嗎?
君臨海不知道。
五年前的谷少華,看人從來不帶正眼兒,除了那個小廝莫白。君臨海不知道還有什麼是值得谷少華注意的,他用了很多辦法,哪怕是受人矚目的比武,也無法讓谷少華多看他一眼。每一次,比武一結束,谷少華就飛身離去,無論輸還是贏,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君臨海知道,哪怕回去後,谷少華會更拚命的練武,目的也不是為了贏他。
一切都是為那個莫白。
林月兒一直以為他嫉妒谷少華,她錯了。
他嫉妒的不是谷少華,而是那個唯一能讓谷少華展露笑顏、用全身全心去愛惜的莫白。對谷少華,他不嫉妒,只有恨。恨他的出色、恨他的漠視、恨他的無所謂。
君臨海把谷少華視為生平唯一的對手,而谷少華卻只當他是檢驗武功進步的踏腳石,二者的差距,讓他的恨越來越深。
他們本可以成為朋友的,君臨海一直這樣認為,既是對手、又是朋友,這是他一直期待的關係,可是谷少華不想做他的朋友,甚至連對手都不屑。
谷少華的眼裡心裡,除了莫白,還是莫白。
所以君臨海最嫉妒的人,不是谷少華,而是莫白。
於是,他有意接近莫白,他要讓谷少華失去這個最愛惜的人,他也要讓莫白再也得不到谷少華的愛惜。
一箭雙鵰,君臨海的計劃是全面的,只是他錯估了谷少華,也錯估了莫白。莫白是谷少華唯一愛惜的人,谷少華又何嘗不是莫白唯一的生命重心。雖然他善良,他單純,他對每個人都不吝嗇自己的笑容和善意,但不是每個人都能讓莫白傾盡所有,全心全力去照顧、去維護的。
莫白對君臨海的接近,沒有多少防備心,但同樣的,他對君臨海和對黃天宮的每個人一樣,保持著些許的善意和距離,無論君臨海使用什麼手段,都無法更近一步。
莫白的眼裡心裡,只有一個半人,谷少華算一個,谷如華算半個。
所以對君臨海來說,谷少華沒有弱點供他利用,但莫白有。谷如華沒有把莫白放在眼裡心裡,那個女人目光短淺,又輕浮無知,他只要招招手,隨便說幾句甜言蜜語,她就甘心被他利用。
只要肯等待,機會總是有的。
君臨海想起了當年自己一手設置的那個圈套。
那一年,谷少華的宮主繼承人地位岌岌可危,谷如華也陷入了外嫁的危機,他故意裝作和谷如華翻臉,使谷如華失去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被軟禁在暗室中。谷如華這個女人,自私又愚昧,可是她卻有一個再好不過的身份。
谷少華可以不管這個親姐姐,但他相信,莫白不可能不關心,因為,她也算是莫白的妹妹。果然,在莫白的請求下,谷少華攜劍離開了黃天宮。
他又假惺惺地勸舅父把谷如華從暗室裡放出來,幾句好話一說,那女人就又對他死心塌地,幫著他把莫白從黃天宮裡騙了出去。
這再容易不過,除了谷少華之外,莫白也就只對谷如華不設防,輕而易舉的就落入了君臨海的圈套裡。他要毀了莫白!他要谷少華親眼看到自己最珍惜的寶貝被人玩弄、被人羞辱後的悲慘模樣,他要谷少華傷心欲絕,他要摧毀谷少華的正常生活,他要谷少華的眼裡,從此只有他,君臨海。
雖然事情最終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那個關住莫白的房子著了火。房子隨後甚至被突然暴發的一場山洪給沖得不知去向,包括莫白的屍體。有些遺憾,沒有讓谷少華親眼看到莫白的屍體,但是谷少華還是瘋狂了。
結果谷少華卻並非君臨海所期望的那樣一蹶不振,從此淡出別人的視線。事實恰恰相反,谷少華竟然去修練了那天下最可怕的功夫,九轉化神功,身份也從黃天宮少宮主變成鎮龍閣的少閣主,而谷如華則取代了他,成為黃天宮主人。
從此谷少華的武功境界一日千里,在江湖上威名大震,雖然沒有明說,但卻成了全江湖公認的第一高手。
谷少華不再是一個人,他就像是遠離塵世的神仙,站在高高的雲端,冷冷俯視世間的一切,只是他的眼睛裡依然沒有君臨海。沒有了莫白,谷少華的眼裡,也就沒有了一切。
有的時候,君臨海甚至不敢和谷少華對視,在那雙冰冷眼睛的注視下,彷彿一切都無所遁形。
他不知道谷少華是否猜到了莫白出事的前因後果,但他知道,這樣的谷少華再也不是他可以去追逐、比較的。他被谷少華遠遠地拋在了後面,哪怕是卯足了勁,也休想再追上分毫,哪怕谷少華無法逃脫每一任鎮龍閣閣主必然的命運,最終爆體而亡,他也超越不了。
君臨海窮盡畢生之力,也不可能攀上谷少華曾經到達過的高度。
這對君臨海來說,無疑是奇恥大辱,甚至連雪恥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只要谷少華離開黃天宮,他就讓君山世家暗地裡培養的死士去做注定會失敗的襲擊。那只是他渲洩不甘的一種方式,他就是不能容忍谷少華好端端地站在至高處俯看自己。君臨海期望有一天,谷少華將會面臨著無法解決的危險,而自己,從天而降,以救世者的身份出現在谷少華的面前。
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想要殺死過谷少華。
但意外總會在不經意間出現。
莫白是死了,但卻又冒出一個啞巴,一個醜陋卻又神奇的啞巴,用一碗普普通通的麵條,牢牢牽住了谷少華的心。
當君臨海聽到死士回報時,驚訝得簡直以為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了。
那一天,他故意藉著跟燕青俠搭訕的機會,到麵攤裡坐了一坐,然後他意外的發現,雖然面貌大變,那個啞巴的舉止神韻,竟依然那麼的像莫白,幾乎沒有改變。
即使斷絕了七情六慾,忘記了前塵往事,在谷少華的心裡,始終銘刻著一個叫做莫白的人,哪怕是容顏已經徹底改變,也依然下意識地想要接近、想要依賴。
那一天,因為燕青俠的存在,君臨海沒有動手,後來也一直沒有機會下手。白天,燕青俠在麵攤寸步不離,晚上,谷少華夜夜準時報到。
一個啞巴,居然能讓兩大高手圍著他團團轉。君臨海曾經試著向燕青俠拋磚引玉,這樣的高手,如果能為己所用,殺一個啞巴,易如反掌。
君臨海甚至不想去確認這個啞巴到底是不是劫後逃生的莫白。他只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放過啞巴,就像當年沒有放過莫白一樣。
這一次,他依然不想親自動手殺人,他要像當年那樣報復谷少華。所以君臨海記取教訓,沒有再去找那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小混混,而把啞巴送給了妖女嫦娥。
這個放蕩的女人不管美醜,只要是男人,照單全收,勾引男人的本事更是一流。就憑啞巴那樣單純的心思,絕逃不出嫦娥的手掌心。
只是可惜,嫦娥打著把啞巴養壯一點的主意,還沒下手,燕青俠就先一步救出了啞巴,讓君臨海精心準備的一場好戲,尚未登場就已經夭折。
他親眼看到谷少華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西王母那個老妖婆打得落荒而逃。那份實力比想像中還要可怕,又或者是發飆的谷少華比平時更不好惹?總而言之,那場面生生震住了他,君臨海眼睜睜地看著谷少華明明到了最差的狀態,卻依然不敢下手,只能遠遠跟在身後。
「你在想什麼?」
林月兒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君臨海乍然回神,側過臉看了她一眼。這個美麗的女人,柔順、也聰明,她用女子特有的柔情似水掩蓋了心知肚明。
會裝傻的女人才是聰明的女人。
君臨海對著她輕輕一笑,道:「妳說,到底要怎麼做,我才能比谷少華更出色?」才能讓谷少華眼裡,只看得到他。
林月兒將臉埋入他的懷裡,低低道:「等,等到他死,等到這世上再沒有谷少華這個人……」
無論曾經多麼高高在上,一旦死去,就什麼也不是,到時不要說是跟君臨海比,哪怕連隻狗,都要比一個死人更有價值。
谷少華注定活不久,他用他的生命換取了這幾年的聲名顯赫。讓林月兒比較好奇的是,那樣一個天資出眾的男人,為什麼會放棄成為黃天宮宮主的機會而去修練九轉化神功。
可是,林月兒並不知道,自己錯了。君臨海對谷少華,並不僅僅只是好勝而已。
一個雖然聰明,卻還不夠聰明的女人。
君臨海沒再說話,一隻手輕輕撫著林月兒滑順的秀髮,另一隻手卻深深摳入了樹幹中。
他不要等到谷少華死去,因為死人才是永遠不可能超越的,死人的眼睛裡,也不會只看得到他。他一定要在谷少華還活著的時候,就向世人證明他君臨海比谷少華強,要讓谷少華在他面前,低下頭來,要讓谷少華的眼睛,不得不正視他。
但在這之前,他卻要想方設法削弱谷少華,在谷少華最弱的時候,戰勝他。君臨海承認自己不擇手段,甚至可以說他很卑鄙,但卑鄙本身就是實力的一部分,如果谷少華最後,真的敗在了他的卑鄙之下,那也只能怪谷少華還不夠強。
月色照得水澗裡一片明晃晃,谷少華的身影卻漸漸隱沒在樹影中。
君臨海沉下眼神,似是做出了決斷。

第十四章  

回到巖洞時,啞巴還在睡,燕青俠卻已經從入定中醒來,看著洞口的火光,正在發呆。
谷少華進來後,兩個人對視一眼。
「有事?」谷少華淡淡問了一句。
除了莫白之外,這已經是他對無關人等所能表達出的最大善意,其中最大原因是他還記得燕青俠身上的傷是他打出來的。當然,他也沒忘記,自己肚子上也被燕青俠的劍劃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傷口。
燕青俠在谷少華肚子上的傷口處掃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用和谷少華一樣不冷不淡的語氣吐出兩個字:「沒事。」
他本想請谷少華協助他打通半邊身體的經脈,只靠他自己一個人,要打通全身經脈,行動自如,至少也要等到明天傍晚。這個山林裡,可不安全,越早恢復,越安全。不過看谷少華那副隨時都會倒下來的樣子,他打消了主意。
谷少華在啞巴身邊緩緩坐下,眼神也變得柔和許多,出神了一會兒,才對燕青俠道:「外面……有人。」
君臨海的凝視,並沒有瞞過他的感覺,只是不知道在遠處窺視的人就是君臨海罷了。谷少華很謹慎,啞巴在洞裡休息,他不想吵著他,所以才裝做不知道。
燕青俠神色一斂,突然伸手一招,被啞巴拖到洞口的銹劍就回到了他手中。
「我去解決。」
谷少華眉頭一擰,又道:「很強。」
燕青俠唇角抿起,流露出一絲不很明顯的笑意,然後他握緊了銹劍,一字一頓道:「遇強越強。」
他從來就不是會害怕退縮的人,燕青俠從出道江湖開始,這些年來,不知道面臨過多少次生死之鬥,他都闖過來了。
遇強越強。
不是吹牛,而是自信。哪怕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好,但更差、更險惡的狀況他都經歷過,半邊身體不能動算得了什麼,只要他還能揮劍,他就不畏懼任何人。
谷少華看他一眼,突然伸手,在燕青俠的小腿處拍了一掌。
燕青俠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渾厚的內力衝入體內,在下半身裡飛快的繞了一圈,不能動的那條腿瞬間有感覺了。
經脈被硬生生衝開所帶來的劇烈疼痛,即使是憑燕青俠的堅忍,也禁不住讓他悶哼一聲,但隨著疼痛消失,他已經能不靠銹劍撐著而穩穩站住。只是上半身半邊僵硬的地方,還是老樣子,一動也不能動。
「謝了。」燕青俠對著谷少華頷首致謝。他明白,谷少華是因為受傷而無法動用全部功力,否則這一掌,能將他體內堵塞的經脈完全衝開。
不愧是鎮龍閣閣主,內力之渾厚,恐怕整個江湖找不出比他更厲害的了。
「不必力拼。」谷少華按住自己的胸口,只覺得內力翻騰,像潮水一波一波的衝擊著五臟六腑,他幾乎快要控制不住了。
九轉化神功練到第八重後期,本來就已不易控制,更何況他走火入魔一次,眼下隨時都面臨著再次走火入魔的可能。
如果他能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梳理失控的內力,一舉突破第八重而將九轉化神功練到大成也未可知,可是成功的機率太小,從來就沒有人成功過。這幾日他一刻不停的到處尋找啞巴,不眠不休,繼而跟西王母、燕青俠連戰兩場,更是傷上加傷,現在幫燕青俠衝開下半身的經脈,已是他能力的極限。
不過谷少華雖然一向不理身外之事,但還不至於沒有半點江湖常識。他到處尋找啞巴時,也沒忘一路上留下黃天宮的標記,如果文星和昭華沒有笨到家,這一、二天之內,應該能追上來,所以他讓燕青俠不必力拼,只要拖住對方即可。
燕青俠也不知有沒有理解他的意思,只是點了點頭,道:「我去了,如果你還有體力,就盡快帶著啞巴去當陽縣客棧,那裡絕對安全。」
說著,他從脖子上扯下一樣東西塞入了谷少華手中。
「這是信物。」
谷少華拿到信物,只看一眼,臉色就變了,正要說些什麼,燕青俠卻已迅速走了出巖洞。
那件信物,和他掛在啞巴脖子上的那塊石頭一模一樣,谷少華臉色罕見的變得怪異起來。
「莫……青……」
良久,他吐出一個記憶並不太深刻的名字。莫白有一個親哥哥叫做莫青,當年他們兄弟倆都是谷少華父親的繼子。
竟然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谷少華的目光落在啞巴身上,變得分外柔和。如果莫白知道自己的親哥哥還活著,一定會很開心。
摸摸啞巴熟睡的面孔,他把這塊石頭也掛在了啞巴身上。等過了這段時間,再告訴莫白真相吧。
當陽縣客棧是鑄劍山莊的產業,燕青俠雖然脫離了鑄劍山莊,但是情分還在,可以說沒有鑄劍山莊明裡暗裡的庇護,這些年來就是有十個燕青俠也早已經死光了。
燕青俠走後,谷少華坐在原地調息了許久,依然無法將衝擊五臟六腑的內力平撫下去,反而因為持續不斷的衝擊,內腑震動下又噴出了一口血。
他軟軟向後倒去,正倒在啞巴身上,把睡得香甜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的事的啞巴給驚醒了。
一醒來就發現谷少華倒在自己身上,把啞巴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手忙腳亂地從谷少華身下爬出來,又把他扶起,靠牆倚著,對著谷少華又掐人中又搧風,折騰了一陣。終於,看到他睜開眼,啞巴鬆了一口氣,對著他傻傻一笑。
谷少華一睜眼就看到啞巴在對他笑,笑得他也跟著翹起了唇角。
兩個人傻乎乎地對笑了一會兒,啞巴才突然發現燕青俠不見了,不由得一驚,對著谷少華比手劃腳的詢問。
谷少華有些吃味,又不忍看啞巴著急的樣子,只好道:「他出去了。」
啞巴拍拍胸口,安心了。谷少華沒說燕青俠幹什麼去,單純的啞巴直接理解為他去方便了。然後一轉眼,又發現谷少華衣襟上沾染了新鮮血漬,啞巴的臉色又變了,直接把谷少華按在地上,左摸摸、右看看,卻沒有發現有新傷口,不禁納悶了。
谷少華臉上迅速泛起一絲血色,只覺得被啞巴摸過的地方,又麻又癢又熱,偏偏又感覺舒服之極,恨不得他永遠摸下去才好。
可啞巴只摸了一會兒,沒發現新的傷口就收回了手,看著谷少華直發愣。
谷少華這時又覺得,啞巴的目光似乎也帶著溫度似的,被他看著的地方一陣陣發燙,而且越來越熱,像火灼一般,更糟糕的是,他突然又覺得餓了,不是肚子餓,是心裡餓,餓得他想要一口吞掉面前的啞巴。
不不不,他怎麼能吃啞巴,啞巴又不是食物。
谷少華矛盾了,拚命嚥著口水。他想吃,但不能吃,那麼到底是吃還是不吃好呢?
啞巴要是知道谷少華在想什麼,恐怕馬上就要嚇得抱頭逃竄,若是能開口說話,一定還會邊逃邊喊「我不好吃」。可惜啞巴沒有看透人心的能力,他只看到谷少華面露痛苦之色,時不時搖一下頭,喉嚨處還傳來咕嚕聲。
壞了!是不是他的傷口痛,痛得他喊也喊不出聲了。
啞巴自顧自地猜測著,心裡焦急得像要炸開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他突然張開雙臂把谷少華抱在了懷裡,緊緊摟著,似乎拚命想要分擔他的痛苦。
谷少華微微一愣,片刻後,他反手抱住啞巴,同樣緊緊地,緊緊地將他按入自己的懷中。
不放手!再也不會放手!無論發生了什麼,他不會再離開半步,不會被迫生生分離。
不知不覺,兩個人就這樣相擁著睡去,準確的說,是谷少華沉沉睡去,啞巴才剛剛睡醒,哪裡還能睡得著?但怕吵到谷少華,他也不敢亂動,只好睜著眼睛發呆。隱約中,似乎想起自己曾經夢到過什麼,可是現在無論怎麼回想,卻也想不起來了了。只有那種迷茫、恐懼的感覺,依稀還留在心裡。
天亮以後燕青俠並沒有回來,為了不讓啞巴擔心,谷少華就說他先一步去客棧為他們打點,啞巴居然沒有懷疑。或許在他心裡,仙人是不會說謊的。
為了早點趕到客棧和燕青俠會合,啞巴大著膽子用樹枝在地上寫字,表示要抱著谷少華趕路。
谷少華輕咳一聲,用腳尖把啞巴的字抹去,假裝沒看到,領先出了巖洞,慢慢向前走去。昨天被抱那是沒有辦法,一來身體確實虛弱到無法走動的地步,二來在燕青俠面前,他願意和啞巴表現得親近。
不過休息了一夜,傷口又經過燕青俠特製的金創藥調治,已經開始收口。當時燕青俠劍下留情,傷口本來就不深,這一收口,連疼痛也減輕了不少,跟他所受的內傷比起來,這肚子上的傷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唯一的影響就是失血過多,讓他全身無力,腳步也顯得蹣跚。
但為了在啞巴面前撐起一個可靠的胸膛,谷少華硬是抬起頭走在前面,僅僅是想讓啞巴知道,有他在,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啞巴緊緊跟在後面,想上前扶一把,又沒膽子,看看天,雖然是早晨,但太陽已經熱辣辣的。
想起谷少華昨天流了不少血,實在擔心他撐不住,於是啞巴一邊走一邊從路邊摘草葉,沒用多少功夫,就編了一個簡陋的草環,然後小心翼翼拉拉谷少華衣袖。
谷少華看看草環,歪了歪頭,疑惑道:「給我的?」
啞巴連連點頭,把草環往頭上一頂,表示可以擋太陽。
谷少華拿著草環在頭上試了試,果然要比被太陽直曬舒服一點,他彎了彎唇角,連眼睛都跟著一起彎得像月牙兒,把草環往啞巴頭上一戴,道:「給你戴。」
仙人在笑啊……真的在笑。啞巴看得眼都花了,仙人就是仙人,不笑的時候已經美得很了,一笑起來更不得了。
猛然間,啞巴一愣。他想起來了,在夢裡,他見過谷少華的笑,和剛才那個笑容一模一樣,似乎還有一個少年,看上去很面熟的樣子。
他說,他叫莫白。
可是為什麼自己會夢到莫白呢?他明明沒有見過莫白呀。
莫白問:「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是誰?
我是誰?
我是……是……是莫白?
啞巴被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給驚呆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想,可冥冥中,就是這樣覺得。夢裡的那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就是自己。
在原地發了一會兒愣,清醒過來時,就見谷少華已經走出十幾步遠,他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兩隻手也沒停下來,不停地摘著適合的草葉,不多會兒就又編出一個草環,再次給谷少華送了過去。
這次谷少華什麼都沒有說,又衝啞巴露出一個眉眼彎彎的笑容,然後就將草環戴到了頭上。
不用想,啞巴又被迷得七暈八素,跟在谷少華後面一邊走一邊想,谷少華似乎有點變了。少了仙氣,多了人氣,變得可親可近,變得……讓他的心怦怦跳,好像有只小老鼠竄進了胸膛裡一樣。
五十里地對谷少華來說,並不算遙遠,尤其是和啞巴一起走的時候,千里之途,也嫌棄它太過短暫,只盼著腳下的路途,永遠都走不完才是最好的。
走了三天,路邊已有人跡,啞巴找了一個人,比劃了半天,終於問清楚當陽縣就在前方不遠,最多一個時辰就能抵達。
路邊有個瓜棚,裡面沒有人,但卻堆了不少西瓜,旁邊還放著一個錢罐,知道是瓜棚主人好心放了瓜在這裡給路人解渴,錢多錢少全憑自願。
啞巴看看天,天氣炎熱,他早已汗流浹背,谷少華的額際也隱約有汗水流下。他瞧著心疼,摸了摸了懷裡,倒還有些錢,連忙跑著過去買了一個瓜。
谷少華心裡極歡喜,手刀一切,那瓜就被他分成了兩半,一人拿著一半,你一口我一口,啃得不亦樂乎。
涼涼甜甜的西瓜進入口中,啞巴精神一振。這兩天他跟谷少華越發地親近了,看谷少華唇邊沾了瓜子,好不滑稽的模樣,禁不住咧嘴笑了開來,不由自主就用袖子幫他擦嘴角。
谷少華心裡一動,忍不住抓住啞巴的手,眼神也緊緊黏在啞巴臉上,久久不願移開。
啞巴嚇了一跳,連忙用瓜擋住自己的臉。不要看!他的臉……好難看,全都是傷疤……
「別擋,讓我……好好看看你……」谷少華聲音低啞的道。
啞巴頓覺難堪,他的臉有什麼好看的,自己平時走路都是低著頭,就怕別人盯著他看。
谷少華鬆開啞巴的手,但下一刻,他的手卻輕輕撫上啞巴的面頰慢慢摩搓著,低低道:「痛嗎?」
啞巴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吸了吸氣,微微搖頭,只是遍佈傷痛的皮膚下,漸漸滲出一抹紅暈。
「你騙我。」谷少華眼底微微發紅,「一定很痛的……」
他不知道莫白當年終究是怎麼從火裡逃生的,可是這麼多的傷疤,明顯全是被火灼傷的,怎麼可能不疼?
為什麼?為什麼這幾年來,莫白一直沒有來找他?為什麼重逢之後,莫白看他的眼神是那麼陌生?是真的不記得了,還是莫白在生氣自己沒有保護好他,才不願意相認?
三天來,谷少華這一路上,一直都思考這個問題,他幾次想要親口問一問莫白到底是怎麼想的,可是他問不出口。是他沒有保護好莫白,是他讓莫白吃了這麼多苦,每次看到莫白比手劃腳的模樣,他的心口就一陣陣抽痛,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彌補。
啞巴被谷少華的眼神給震住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谷少華好像想哭,那隱約透著痛苦的眼神,讓他也想哭了。
不要哭啊,我不痛,一點也不痛了……他主動抓住谷少華的手,在掌心裡一筆一劃的寫著,寫著寫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為什麼會哭啊?明明不想哭的……啞巴一邊手忙腳亂的擦眼淚,一邊納悶為什麼自己會哭。
一看到啞巴哭,谷少華的嗓子眼都堵住了,一時半會兒,再也說不出半個字,想安慰都沒辦法,只好用手摀住肚子上的傷口,作痛苦狀。
啞巴當即張了張嘴,發出無聲的驚呼,連忙扶住谷少華,左右看看,只瞧見那個瓜棚可供遮涼休息,就扶著谷少華在裡頭坐了下來。
『痛嗎?』啞巴在地上寫道,這回輪到他問谷少華痛不痛了。
谷少華搖搖頭,拉著啞巴在身邊坐下,又摸他的臉。
這一次,啞巴沒敢閃躲,怕再害谷少華牽動傷口,只好任由他摸來摸去,臉色也越來越紅,等到紅得幾乎快要滴血的時候,谷少華收回了手。
「莫……白……莫白……」他輕輕喚著,心裡充滿了溫暖。活著,真好。
啞巴怔了怔,突然意識到谷少華口中喚的是莫白並不是啞巴,心中頓時一沉,無端地失落起來。咬咬牙,他一筆一劃的在地上寫了兩個字:『啞巴』,寫完了想想還不對,在前面又加了一個周字,他叫周啞巴,不叫莫白。雖然他作夢夢到了莫白、雖然他打從心裡覺得那個莫白就是自己,可是,現在他是周啞巴,不是莫白。
谷少華仔細看了看啞巴,除去臉上的傷疤,那秀氣的面孔,分明就是莫白,一模一樣,半點不差。他想了想,突然眉眼又彎了起來,道:「好,啞巴,你就是啞巴。」
不管是叫莫白,還是叫啞巴,他就是他,那個從自己還沒有懂事起就在心底中想要依賴、想要保護的人。不會錯的,別說只是燒了臉、啞了聲音,哪怕是化成了灰,他也一定會認得出來。
啞巴的臉色好看了許多,莫名的就覺得好開心,非常開心,開心到忍不住就咧開嘴想笑出聲來。我是周啞巴,是夢裡的莫白;你是仙人,是夢裡的賢弟,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啞巴越想越高興,忍不住就抓起一根樹枝,比劃來比劃去,他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跟谷少華說,可是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想來想去,也只是胡亂寫了點自己過去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有沒有家人,是義父救了我,給我起名叫周啞巴……還有一隻大黃狗……後來義父給我治病,教我做麵條……』
啞巴只有最近五年的記憶,所以把他能記得的都寫了出來,甚至有些顛三倒四的。
谷少華的眼底又紅了:「對不起,害你吃苦……」
原來,莫白不是不認他,而是不記得了,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不苦不苦……』啞巴害怕谷少華哭,那比他自己哭還要讓他感到心痛,連忙想了個問題轉移他的注意,『我……我們以前認識嗎?我真的叫莫白嗎?你會不會認錯了?』
他的臉都變得這麼醜了,就算是以前認識的人,現在還能認得出他嗎?對於自己夢中的記憶,啞巴還是有一點懷疑。他怕夢只是夢,都不是真的,好像吹出來的泡泡,一戳就破了。
谷少華點點頭突然又是一笑,眉眼彎彎,說不出的好看。
「我記得你,一輩子都記得。無論你在什麼地方,我也一定會找到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一眼能認得出。」
他這麼說的時候,目光深深凝視在啞巴的臉上,神情認真而專注,半點不嫌啞巴丑。
啞巴的臉,又一次紅得幾乎能滴血。
『對不起……我不記得你了……』他在地上慢慢寫道,深感到羞愧。
「不怪你,是我沒有保護好你。」谷少華緊緊抓住啞巴的手,「以後,再也不分開。」
看著谷少華認真的眼神,啞巴紅著臉,慢慢點了點頭。這一刻他心裡,沒來由的充滿了莫名的喜悅,就連夏日的炎熱都好像減輕了許多,渾身上下毛孔全開一般的舒服。
只是,他真的就是莫白嗎?啞巴心中依舊充斥著疑慮不安,患得患失的心情,讓一向遲鈍的啞巴也變得敏感起來。
如果,他是說如果他不是莫白,谷少華認錯了人,他還會對自己這麼好嗎?
抵達當陽縣時,已近黃昏。
客棧掌櫃出乎意料的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極安靜的女人,面容雖然平凡,一舉一動卻有種讓人心安的氣質。
在看到谷少華出示的那塊石頭,她並沒有流露出吃驚的表情,只是喊來夥計,為谷少華和啞巴準備了兩間上房,另外附送了供他們清洗身體的溫水和一頓談不上豐盛卻極可口的飯菜。
吃飽喝足,再睡一覺,就已經到了第二天清晨。
啞巴有了精神,特地一大早就到廚房,借用客棧裡熬好的雞湯,煮了一大碗麵條,還在上面蓋了一個金燦燦的荷包蛋,屁顛屁顛地給谷少華送過去。

第十五章  

谷少華本來還在睡,這三天來,可把他累慘了,非得在啞巴面前裝男子漢,五十多里地用三天時間才走到不說,昨天晚上更是一沾床就睡著了,如果不被人打擾,估計就這麼睡上三天三夜都有可能。但啞巴一端著麵條進來,他就醒了。
麵條的香味,似乎帶著某種誘惑性,對谷少華來說,這種最常見的麵食,直接與啞巴畫上了等號,只要一聞,就知道這是啞巴親手做的麵條。
啞巴把麵條放下,一抬頭就看到谷少華正要下床,他連忙按住不讓他下來,然後一轉身,端了清水進來給谷少華漱口擦臉,伺候得仔細周到,把谷少華喜得整個人都飄飄然了,哪裡還會堅持下床,乾脆就坐在床上享受了,連麵條都是啞巴一口一口餵他吃下的。
谷少華樂得眉眼兒全彎了了,吃到一半才突然想起來問道:「你吃過了嗎?」
啞巴下意識地搖搖頭,於是剩下的半碗麵就這麼硬生生被推回了他的面前。
「你吃。」在這一點上,谷少華相當堅決。
我不餓……啞巴努力想這樣表示,但此時此刻,谷少華選擇了忽視。
「我餵你……」
風水就這麼輪流轉了回來,啞巴顯然沒辦法拒絕谷少華這樣明顯的討好,尤其還是帶著笑容的討好。迷迷糊糊吃了第一口,就有了第二口,等吃到第五六七八口的時候,他才想起,這面是給谷少華補身體的,於是麵碗又被啞巴很堅決地推了回去。
只是這時候碗裡已經沒有多少的麵條,谷少華很乾脆一口扒拉了個精光,留了小半碗湯給啞巴。
啞巴這時也很乾脆了,一仰脖子,小半碗湯一口氣全喝光,只是忘了計算自己嘴巴的容量,湯是全倒進口中了,卻灌得太滿,一時間無法全部嚥下去,又不肯噴出來浪費了,只能鼓著腮幫子,一點一點往下嚥。
「我幫你……」
這時,谷少華顯然並不是完全純如白紙的笨蛋,先不說啞巴那溫潤雙唇對他的吸引力,光是這段時間來,糾纏他許久的那股莫名飢餓感,就足以使他衝動起來,更何況,自從想起往事,他就記得,曾經有過和莫白一起咬嘴巴的經歷,那樣美好的滋味,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此時不咬,更待何時,不但要咬,還得去吸。
不用計較谷少華究竟咬了多久啞巴的嘴巴,總之,啞巴的眼睛,從那一刻開始直到谷少華意猶未盡地放開他,除了瞪圓了之外就再也沒有變化過。至於那小半碗的湯,似乎谷少華喝到的,比啞巴喝到的還要多得多。
「這是我喝過的最美味的湯……」放開啞巴後,谷少華咂咂唇,一本正經地對啞巴說道。
至於啞巴,不用去想他在想什麼,因為他什麼都沒有想,腦袋已經空成一片白,唯一沒有消失的念頭就是,壞了!他把仙人餓壞了,連自己喝到口中的湯都要搶。
不能怪啞巴沒有開竅,實在是他反應遲鈍,更不知道什麼叫做被佔便宜,最關鍵的是,他對谷少華從來就沒有抗拒的心理。就連當初半夜三更谷少華第一次出現在麵攤裡,像鬼一樣把他嚇得半死時,他也沒有抗拒過。
谷少華從來沒有忘記過他,而他,又何曾對谷少華有過半點設防呢?彷彿冥冥中有一條紅線,早已經將他們彼此牽絆。
可惜曖昧的氣圍沒有持續多久,就被女掌櫃帶來的壞消息給衝散了。
「燕公子被抓住了。」女掌櫃面無表情道。顯然,谷少華和啞巴昨夜好睡的時候,女掌櫃並沒有閒著,僅僅一夜工夫就查出燕青俠的下落。這女人,不是一般的能幹。
不過話說回來,她要是不能幹,燕青俠也不會千叮嚀萬囑咐讓谷少華趕緊帶啞巴到這裡來了。
啞巴吃了一驚,狐疑地看向谷少華。
谷少華心虛地左看右看,然後輕咳一聲,道:「他不會有事。」
事實證明,人是不能說謊的,一句也不能。這會兒谷少華的話在啞巴面前,已經失去了可信度。
啞巴不理會谷少華,直接拉了拉女掌櫃的衣袖,在桌上寫道:『在哪裡?』
女掌櫃沉吟了一下,才道:「目前還不清楚,因為被一群黃天宮的人干擾了調查。」
啞巴還不太清楚「黃天宮的人」代表了什麼,雖然在黃龍鎮住了一陣子,但他對周圍的環境並不太瞭解,因為無法說話,所以幾乎沒有人際關係可言,當然,就更不知道身邊的那位越來越沒有仙氣的仙人,正是黃天宮裡數一數二的人物。
所以啞巴一聽完女掌櫃的話,就緊張得雙手都開始發抖了,直接給那一群黃天宮的人頭頂上扣上了一頂大帽子,他用力在桌上寫下「壞人」兩個字。
谷少華的臉一下子開始發白。
女掌櫃的眼底隱約有了一絲笑意。
「不要擔心。」她的聲音在下一刻轉向凌厲,「沒有人可以擅動鑄劍山莊的人。」
啞巴被她的氣勢鎮住,頭一低躲到了谷少華身後。
谷少華輕咳一聲,瞥了女掌櫃一眼,然後拍拍啞巴的背,緩緩道:「有我在,沒事的。」
女掌櫃冷哼一聲道:「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以前,還請閣主大人不要亂跑為妙,出了這間客棧,恕妾身無能保全二位的性命。」
說是是保護,其實也是軟禁了。女掌櫃的調查受到了黃天宮的干擾,讓她直接懷疑燕青俠出事和黃天宮有關。但谷少華又是拿著燕青俠的信物上門的,女掌櫃知道,那信物對燕青俠有多重要,如果不是燕青俠親手交付,沒有人可以從他手上奪過去。
在沒有弄清是敵是友之前,女掌櫃選擇了比較穩妥點的做法。
當然,對於女掌櫃隱含威脅的話語,谷少華全當沒聽到,只顧著低聲安慰啞巴,連女掌櫃的離去都沒有在意。
只可惜,現在谷少華的信用度在啞巴心裡已經降到了最低點,他的安慰半點也沒起作用,反而更加重了啞巴的擔心。不過啞巴也知道自己的擔心幫不了燕青俠,所以趁谷少華不注意時溜進客棧後院,在樹下又堆了一個佩劍的泥人。雖然面目模糊不清,但那把銹劍絕對是醒目的。
相信別人不如相信自己,啞巴雙手合十,對著疑似燕青俠的泥人在心裡面唸唸有詞。在啞巴心裡,燕青俠是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男人,所以,他一定會平安歸來。
泥人的壽命很短暫,短暫到啞巴祈禱完,前腳剛離開,後腳谷少華就從藏身處衝了過來,一腳將泥人踩得扁扁的。踩完了想想又覺不對,要是啞巴再來怎麼辦?乾脆自己和了泥,又捏了一個谷少華抱著啞巴版的泥人重新安放好,然後才甩甩衣袖,走了。
這個時候,還在遠處逃竄的燕青俠似有所感,一腳踏空,整個人跌進了一個泥坑裡,打了個滾,再爬起來時,已經從頭到腳都裹上了泥巴,跟啞巴捏的泥人除了大小之外,幾乎有七成的相似。
「晦氣!」
顧不得計較,燕青俠繼續逃竄,一邊逃竄還一邊暗想,要是被文星看到這一幕,估計又要跟他扯什麼劍客的尊嚴了。
劍客是需要尊嚴,但對燕青俠來說,那是在能保全性命的情況下,連命都要沒有了,還談什麼劍客的尊嚴?他並不是怕死,只是在他的心裡,還有一件沒有完成的事,一個不能死的理由。
身後,君臨海的聲音隱約傳來。
「燕兄,何必呢?小弟不過是想請燕兄到君山世家做一回客,燕兄不領情就算了,何苦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燕青俠沒有回答,只是環顧四周。在這片山林裡逃竄了三天三夜,他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往前逃,不能回頭。
君臨海厲害嗎?
當然厲害,在年輕一輩中,除了谷少華之外,就屬他最出色,否則,像林月兒這樣的武林第一美人,豈能輪得到他?
燕青俠厲害嗎?
自然也厲害,他是近幾年江湖中數一數二的劍客,要不然當初在啞巴的麵攤上,君臨海又怎麼會主動向他搭訕?
這兩個人裡,誰更厲害一點?
沒有交過手,誰也無法下定論。至於燕青俠為什麼要逃……這不代表他戰敗了。他的目的是拖住君臨海讓谷少華平安將啞巴帶到當陽縣,所以,燕青俠並不認為自己是在逃跑,而是在跟君臨海打游擊戰,遵守的是敵追我逃,敵住我擾,敵退我進的原則。
也就是說,如果君臨海追過來,他就腳底抹油絕不正面交手,因為一旦交手,勝負立分。燕青俠已經輸過一次,不過並非輸給君臨海,而是他沒有料到旁邊還有一個林月兒,被那女人偷襲,失手被擒。如果不是文星和昭華帶著人正好趕到,又將他救了出來,燕青俠這次這個跟頭可就栽大了。
只是之後他和文星,一個引開君臨海,一個引開林月兒,剩下的黃天宮弟子則在昭華的帶領下去追谷少華,於是又分散了。
文星引著林月兒不知去向,昭華帶著人半路上正好碰上女掌櫃派人出來打探燕青俠的消息,結果發生誤會,都把對方當成了敵人,而燕青俠則更慘,君臨海這個人城府極深,很快就發現了燕青俠的目的,轉而就要離開。燕青俠沒辦法,只好又湊上去死拖住他,偏偏又不不跟他正面相鬥,把君臨海惹急了,就又追著他跑,結果君臨海這一追就不停了,完全是不抓住燕青俠誓不罷休的姿態。
人倒楣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縫;燕青俠倒楣的時候,走路都摔泥坑。狼狽到這分上,也算是頭一回了。
不過這一摔,倒摔出一件好事來,燕青俠上半身堵塞的經脈,居然隨著這一摔而全部被他衝開,完全恢復了。
燕青俠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提氣一聲長嘯,嘯聲裡充滿戰意,然後他看到了不疾不徐走來的君臨海。
「怎麼,燕兄終於不準備繼續逃了?」君臨海臉上笑意盈盈,連衣裳都整潔得像剛剛從家裡頭出來,這三天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保持的。
燕青俠抹了一把臉,沒有吭聲,只是緩緩舉起手中的銹劍,遙遙指向君臨海,發出了挑戰。
已經三天了,谷少華就算傷得再重,也應該帶著啞巴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他可以放開手腳一戰了……

啞巴並不知道燕青俠此時的狀況,他只堅信,如果自己每天早晨對著泥人祈禱,燕青俠就一定能平安歸來。
問題是,當第二天啞巴再次來到後院樹下,準備祈禱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泥人變形了。
這個……是什麼?
兩個頭的小豬?
由此可見,谷少華在捏泥人方面和啞巴之間的差距,就像啞巴在武功方面和谷少華之間的差距一樣大。
瞪了泥人半晌,啞巴終究沒得祈禱得下去,花了點時間重新捏出燕青俠的泥人。
到了第三天早上,啞巴忐忑不安的跑過來一看,這次泥人變形變得更加離譜,壓根就看不出像什麼來著了。
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第六天,啞巴終於發現谷少華的衣袖裡,沾了一塊泥巴。
谷少華的衣服因為受傷,又是血跡、又是泥土,腹部還被燕青俠的劍劃了一道破口。到客棧,啞巴給他洗過縫過後,谷少華當寶一樣又穿在身上。一件破衣,他穿得比新衣還開心。
啞巴見這大熱天的,谷少華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幾天沒洗,怕要發臭,硬是從他身上扒了下來拿在手裡聞聞。可聞來嗅去的,啞巴並沒有聞到多少汗味,不禁納悶,卻哪裡知道功力到了谷少華這種程度,一般情況下並不太會像普通人那樣出汗出得厲害。
倒是谷少華,拿著被單裹好身體後,見啞巴扒了他的衣服並不出去,反而拿在手裡聞來聞去,就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嚇得他以為是內力又要失控,趕緊盤膝坐下,拚命地壓制,一邊壓制還一邊納悶,這次蠢動的來源為什麼不是在丹田內而是在更往下方一點的部位。
啞巴也沒注意到他的動作,雖然聞著沒什麼汗味,但還是要洗的,於是自顧自的拿著衣服走了。
那塊泥巴的位置並不醒目,藏在袖口裡,啞巴拿到水井邊把衣服翻過來的時候才發現,當時還沒怎麼注意。洗啊洗啊洗,洗乾淨了,晾在後院直到曬乾了,才遲鈍地想起泥人變形的懸案來。
啞巴再笨,也隱約猜出谷少華就是罪魁禍首,先是腹誹了一陣仙人捏泥人手藝的差勁,然後就氣悶地對著曬乾的衣服直戳。
仙人也會做壞事。
很明顯,啞巴對谷少華的瞭解又增進了一步。反正他是越來越不怕谷少華了,都敢當面扒他身上的衣服,再多戳幾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點小脾氣都發完了,啞巴悻悻地扯下已經曬乾的衣服,拿回去給谷少華穿上。
谷少華換上衣服看看啞巴,然後嗖地一聲就不見了,生生把啞巴嚇了一跳,差點沒以為大白天見鬼。後來想想,第一次見到谷少華的時候,三更半夜,他也是嗖的一聲就突然出現。
都習慣了,啞巴拍拍胸口,然後低頭脫下自己的衣服,裹上床單,拿到水井邊準備洗乾淨。剛把水打上來,谷少華就嗖地一聲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套新衣服。
啞巴盯著那套衣服,遲遲沒有舉動。他心裡琢磨著這是男裝還是女裝,是大人穿的還是小孩子穿的,買的還是搶的……反正不管怎麼想,他就是沒想接過去往身上套。
至於谷少華,則直直盯著啞巴半裸的模樣,半天沒有吭聲。啞巴現在身上的床單半拖半掛著,一個身體至少有三分之一露在外面,肩膀細細瘦瘦,小腿半遮半露,唯有兩條胳膊看上去結實有力,是他長時間揉面給練出來的。
好吧,在別人眼裡,啞巴這個樣子,頂多就是個沒什麼特點的小醜八怪,不過在谷少華眼裡,那就不一樣了。
肩膀雖然細瘦,但上面的燒灼痕跡看得他心裡抽痛。小腿半遮半露,卻能讓人再次生出蠢蠢欲動的感覺,就連那雙胳膊,谷少華都情不自禁想去撫摸。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谷少華不安地吸了吸氣。他覺得似乎有什麼要從鼻子裡湧出來一樣,連忙把新衣服塞進啞巴手裡,自己則嗖的一聲,飛身回屋打坐調息。
啞巴拿著新衣服愣了半晌,還是放到一邊,把自己的衣服洗好掛上,然後才回到自己的屋裡。他先將新衣服展開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確認能穿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套上。
大小居然正合適,啞巴左摸摸右摸摸,高興得有些合不攏嘴。
隔天,啞巴決定也給谷少華買一套新衣服,摸了摸口袋,翻出一弔錢來。他被人抓走的時候,正陪著昭華去市集,所以特地多帶了兩弔錢,其中一吊已經交給女掌櫃充當這些日子的吃住費用,剩下這一弔錢,夠他買件衣服了。
為此,他特地在上街之前,摸到谷少華窗下,透過窗縫暗暗估了一下谷少華的身材。
谷少華正坐在床上調息,體內的內力日漸狂暴,已有越來越壓制不住的趨勢,不過啞巴這一偷看,還是立時被他察覺了。不知道啞巴要做什麼,谷少華假裝沒發現,繼續坐在床上,其實暗地裡開始收功。
啞巴比手劃腳的估了一陣,大概弄清楚谷少華的尺寸,轉身就出了客棧直奔前門大街,那裡有家成衣鋪。
谷少華怎麼放心讓啞巴離開他的眼皮子底下,馬上就跟了上去,因他走路無聲,連風都沒帶起一絲,啞巴只顧著去挑衣服,竟然半點不知道背後多了一個人。
到了成衣鋪,啞巴拿出錢對著掌櫃比手劃腳,掌櫃那裡看得懂,只猜出是來買衣服的,因而滿面笑容道:「小哥兒要為自己買衣服嗎?」
掌櫃一邊說還一邊打量啞巴,眼尖的發現啞巴身上的布衣,分明是自家鋪子賣出去的,而且還是昨日,有個美得不像話的男子身上沒錢,非要用一塊龍紋金鎖換的,害掌櫃還以為自己遇到一個傻子。
啞巴被掌櫃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搖搖手,又比劃開了。先比了比個頭,谷少華比他高了一個頭還多點;再比了比胖瘦,他覺得谷少華個子雖然高,看上去卻極瘦,一副吃不飽的模樣,比自己還瘦三分。暗下決心,他一定要把谷少華養得白白胖胖才好。
掌櫃正看得迷糊,突然看到昨天那個美得不像話的傻子不聲不響地進來了,而且往啞巴身後一站,掌櫃頓時明白了。原來昨兒是傻子給啞巴買衣服,今兒是啞巴給傻子買衣服來了。搞懂後,掌櫃連忙照著傻子的身材,取了件青綢男衫給啞巴。
「看看,這件如何?綢料透氣性極好,最適合這種炎熱天氣穿,再瞧這手工,是鋪子裡手藝最好的巧娘做的。」
這是掌櫃看昨天佔了傻子天大的便宜,心中有愧,才拿出鋪子裡最好的衣裳來。
啞巴一看這衣料是綢子的,摸在手裡又滑又軟,心裡是極喜歡的,仙人就該穿這樣的衣服。可啞巴也不是笨蛋,知道綢料和布料的價格是一個天一個地,他這一弔錢,怕是買不起。
掌櫃的眼力極高,自是從啞巴的表情看出端倪,連忙笑道:「這件衣裳原要三兩銀子,趕巧了,店裡正要出一批新衣,這衣裳沒地方放了,小哥兒若是願意,一弔錢拿去就是。」
這可撿大便宜了,啞巴眼睛一亮,唯恐遲了掌櫃就要改主意,給了錢一把搶過衣裳回頭就跑,卻不枓谷少華正站在他身後,冷不防他這一跑,撞了個正著。
啞巴嚇了一跳,頭也沒抬就彎腰著道歉,被谷少華一把扶住,他這才發現自己撞到的居然是谷少華。啞巴的臉刷地一下紅了,不知如何是好,乾脆將衣裳往谷少華手裡一塞,低著頭溜了出去。
谷少華這時才明白,原來啞巴這件衣服是買給他的,捧著衣服在原地站了半晌,才眉眼彎彎,一點一點地翹起了嘴角。他將衣服貼在面頰邊慢慢地蹭著,滑滑軟軟,幸福得像在雲端裡飄。
啞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就覺得那麼不好意思,谷少華送了他一套衣服,他還谷少華一套衣服,禮尚往來他還是懂的,可是想到自己買衣服的樣子全被谷少華看在眼裡,他便忍不住臉紅,撒腿就跑,跑回客棧時,一不小心,又撞上了人。
「啞巴,你瞎跑什麼呢?」
被撞的是女掌櫃,正匆匆從客棧裡出來,被啞巴撞了之後,她反應極快,一手扶住門框,一手拉住向後倒去的啞巴。
啞巴站穩後連連向女掌櫃鞠躬道歉,不小心,一塊石頭就從衣領處滑了出來。
那正是當初谷少華掛在他脖子上的那塊石頭,和燕青俠給谷少華帶來的信物,幾乎一模一樣。
那塊信物現在還在女掌櫃手中,所以冷不丁看到石頭時,女掌櫃第一個反應就是信物被啞巴摸了去,下意識的伸手往懷裡一觸,卻愣住了,燕青俠的信物還好好的在她懷裡。
「你、你難道就是……」女掌櫃一把抓住啞巴,吃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啞巴莫名其妙的看著女掌櫃,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這樣激動。
女掌櫃卻突然臉色又一變,想起了什麼,把啞巴推進客棧裡,匆匆道了一句「我去接青俠,你不要離開」接蓍就快步離去。
啞巴在原地愣了半晌,隱約聽出女掌櫃話裡的意思,似乎是說燕青俠就要回來了,心裡頓時高興起來,不料一抬頭,卻見谷少華捧著衣服從對面的成衣鋪裡出來,他又感到一陣臉紅,頭一低,溜了。
谷少華自然看見了,馬上就跟了上去,看著啞巴低著頭竄溜的背影,他心裡歡喜,便恨不得這路永遠走不完才好。
只可惜,從客棧大門到啞巴房間才幾步路,谷少華還沒感覺出滋味來,啞巴就進了屋,砰的一聲關上門,不但把他關在了門外,還差點撞扁他的鼻子。
谷少華也不在意吃了閉門羹,乾脆就守在啞巴的屋外頭,側著耳朵聽屋裡的動靜。
啞巴一路低著頭,哪裡知道谷少華不但跟在他身後,還被他關在了屋外頭。他進了屋就找水喝,卻還是壓不下面頰上的滾燙,他在臉上摸了又摸,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將近黃昏的時候,女掌櫃終於帶著一幫人抬燕青俠回到了客棧,與她同來的還有文星、昭華和十幾個黃天宮弟子。
除了女掌櫃之外,幾乎個個帶傷。
尤其是燕青俠,昏迷不醒,傷得最重。
啞巴這時還在屋裡抱著被子躺在床上裝病號。他覺得自己臉上又紅又燙,遲遲不退,肯定是病了,按照以前和麵條週一起生活的經驗,生病只要多睡睡就好了,雖然麵條周就是這樣一睡不起,但啞巴相信自己一定能再起來。
所以燕青俠回來的時候,啞巴並不知道,但谷少華卻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他內力深厚,自然耳聰目明,燕青俠還沒被抬進客棧,他就聽到了昭華的吵嚷聲,隱約聽到「燕青俠」三個字,谷少華下意識向身後緊閉的房門瞥了一眼。
如果啞巴知道了會擔心吧……幸好燕青俠就是啞巴親哥哥的事,他還沒來得及跟啞巴說,否則恐怕啞巴要更擔心了。
帶著這樣的憂慮,谷少華身形一閃,主動出現在一干人面前,一眼就看到了氣息微弱的燕青俠,二話不說,一指切在他脈膊上,順手送入一道溫和的內勁。
燕青俠悶哼一聲,在谷少華深厚內力的刺激下,有了片刻的清醒。
「啞……巴……」他的嘴唇蠕動著,吐出兩個不連貫的字,聲音微弱得像蚊子。
谷少華臉上沒什麼表情,淡淡的也吐出兩個字:「睡覺。」
在睡覺啊……燕青俠心神一鬆,再次陷入昏迷,看得文星一驚,連忙道:「閣主,他……」
「死不了……」谷少華又送入一道內力護住燕青俠心脈,然後也不搭理文星和昭華,自顧自地回房間調息去了。
昭華偷偷拉拉文星的衣服,低聲道:「閣主不是走火入魔了嗎?怎麼還是這副鬼樣子,跟以前一模一樣,冷得讓人打顫。」
文星沒好氣的一巴掌打在他頭上,道:「沒改變最好,你還巴望著閣主爆體而亡不成?有這閒工夫瞎扯,趕緊找個地方把你身上的傷治治吧!」
昭華揉了揉後腦勺,嘀咕幾聲才道:「你傷得也不比我輕……還黃天宮第一劍客呢,讓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話沒說完,就見文星瞪起眼睛有暴怒的跡象,昭華一縮腦袋,趕緊溜之大吉了。
正因為谷少華這一攔,於是等啞巴知道燕青俠回來,已是第二天早上。

第十六章  

啞巴衝進燕青俠的房間,燕青俠還沒有醒,文星在給他換藥,看到啞巴來了,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噓了一聲,然後才道:「別擔心,他沒事。」
啞巴下意識放輕了腳步,伸長脖子看了看燕青俠,眼圈頓時就紅了。
文星換好藥,見啞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連忙將他拉出房間,才道:「別哭啊,都說沒事了,你要是一哭,閣主會以為我欺負你。」
啞巴吸了吸氣,在文星手裡寫道:『是好人。』然後伸手指指谷少華的房間。
文星愣了一下,意識到啞巴是在說閣主是好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閣主是好人?鎮龍閣閣主是好人?哈哈哈……這說法太逗了,雖然從來沒人說閣主是壞人,但就憑那斷情絕欲的九轉化神功,就沒人會說鎮龍閣閣主是好人。
準確的說,鎮龍閣閣主根本就不能被稱為是「人」。沒有感情,沒有慾望,像一具行屍走肉,什麼都沒有。
啞巴不知道文星為什麼笑,認真的又寫道:『是真的,好人。』
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進步?至少,在啞巴眼裡,谷少華已經從仙人降格為好人了。毫無疑問,後者的好感度遠勝前者。
文星這會兒贊同也不是,不贊同也不行,在不是和不行之間,顯然只有前者可以選擇,於是他哭笑不得的道:「對!對!閣主是好人,大好人。」
啞巴滿意了,跑去幫燕青俠搧風。這天氣熱的,雖然人還在昏迷中,但滿頭都冒著大汗。
燕青俠昏迷了整整五天,看得出鑄劍山莊對他非常重視,這五天裡,名滿江湖的薛神醫被請了來,開口就索要診金一千兩黃金,女掌櫃二話不說就給了。小小一間客棧,當然不可能有這麼多金子,隔天鑄劍山莊少莊主親自帶著這一千兩黃金,趕到了。
在知道燕青俠是因為啞巴和谷少華而受重傷,這位鑄劍山莊少主完全沒有半點好臉色,幾乎當場就要把他們趕出客棧去。女掌櫃見狀,連忙附耳對他說了幾句話,少莊主這才緩下臉色,盯著啞巴看了幾眼,然後就守著燕青俠,再也不搭理他們了。
神醫一出手,果然不同凡響。第六天,燕青俠醒了,啞巴得到消息,興沖沖地到廚下做了一碗麵條。那是特別用魚湯做的湯底,香噴噴的,剛起鍋就讓谷少華搶了一碗去,啞巴沒辦法,只好用剩下的魚湯重新下了一碗麵,給燕青俠送過去。
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面有聲音傳出來。這聲音很好辨認,低沉中還帶點陰柔,正是昨天那個很凶很凶、差點沒把他趕走的少莊主。
「我叫你躺下你聽到沒有?還想起來,門兒都沒有!」
少莊主的口氣非常不好,不好到啞巴只聽了一句,就縮著腦袋不敢進門了。
「當初你是怎麼答應我的?在找到你弟弟前,你保證你不會死,每隔一個月就給我報一次平安,每年回山莊一次,你看看你!這三條你哪條做到了?」
沒聽到燕青俠的聲音,不知道是被說得不能還口,還是傷重無法還口。
「你還瞪我,瞪啊!有本事你瞪啊!我就是點了你的穴道不讓你動,你能怎麼樣?哼,我知道你是想說你沒死,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這副鬼樣子,瘦得全身上下除了皮就是骨頭,臉比鬼還白。你知不知道我聽說你幾次險死還生很擔心啊?我天天在莊裡等你給我報平安,你倒好,不但信沒有一封,還到處瞎跑,我追都追不上。每年過節等你回來吃團圓飯,你卻讓人送來一隻烤鴨就算人到了,你把你自己當成什麼了,一隻鴨子?你……你氣死我了!」
「還有那個啞巴……呂姨說他身上帶著跟你那個破寶貝一模一樣的石頭……喂喂喂,你幹什麼?別激動……他媽的!點了穴你還能動?燕青俠,我告訴你,你現在要是不好好躺著,我馬上就出去殺了那個啞巴,我讓你一輩子也別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弟弟?自己會是燕青俠的弟弟?
啞巴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迷惑。他也希望自己有個哥哥,這樣自己就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可是以前的事,不管他怎麼想,都沒有辦法想起來。他有哥哥嗎?像燕青俠這樣可靠的哥哥?
想著想著,啞巴眼睛開始變得模糊。他真的、真的想讓燕青俠做自己的哥哥。
少莊主的聲音繼續傳出來。
「你、你這是什麼眼神!這副鬼樣子還敢蔑視我?一個破啞巴,你當我殺不了?不就是有黃天宮當靠山嗎?了不起啊?我鑄劍山莊可不怕他!那個破啞巴比你還弱,我一巴掌能拍死一堆……」
啞巴目瞪口呆,一巴掌拍死一堆?自己又不是蚊子蒼蠅。而且他明明穿著谷少華買的新衣服,哪裡破了?
正這麼想著,突然耳邊傳來嗖的一聲,他頓時覺得身後寒氣大盛,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下意識往後看去,卻見谷少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他身後,手裡還捧著麵碗,麵條已經吃得精光,就剩半碗湯。
谷少華來得遲,只聽到了少莊主最後一句:「那個破啞巴,比你還弱,我一巴掌能拍死一堆……」,臉色就冷了下來。他咕嚕一口把麵湯喝盡,然後手一抖,連碗帶筷子往屋裡砸去。
「哎喲!誰敢在我的地盤上來陰的?」
少莊主暴跳如雷的聲音立刻從屋內傳了出來。
谷少華眉頭一揚,冷冷道:「我。」
少莊主從屋裡跳了出來,大罵道:「你算哪根蔥哪棵蒜?」
因為谷少華這幾日很少離開自己的屋子,再加上少莊主自來到客棧後,就只顧著關心燕青俠的傷勢,所以雖然知道文星他們是黃天宮的人,而且燕青俠受傷跟黃天宮脫不了干係,但並不知道谷少華竟然就是鎮龍閣閣主,因此面對這個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頂尖高手,他叫罵如常,暴躁的性子更是半點沒有收斂。
跟人做口舌之爭,顯然不是谷少華的長項,所以他也不囉嗦,直接就是一巴掌拍過去,準備實現少莊主先前說過的話,一巴掌拍死一堆。
一股壓力撲面而來,少莊主吃了一驚,這時才知道這個不知道打哪裡跳出來的美麗男人居然還是個絕頂高手,想閃開卻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一巴掌就要拍在自己的頭頂。
「閣主請手下留情……」
隨著這一聲急呼,一把劍橫空而出,生生擋在少莊主面前,正是剛剛衝開穴道的燕青俠。本來燕青俠看啞巴站在門口,心中急切,拄劍起身,卻正好碰上少莊主遇險,顧不得其他,連忙橫劍便擋。
谷少華臉色一沉,去勢不變,手掌直接在劍上一彈,一股力道透過劍身,重重的將燕青俠震飛。
「阿青……」少莊主驚呼一聲,身形一轉,托住了燕青俠飛出去的身體。
谷少華可不管少莊主和燕青俠究竟關係有多好,欺身上去,準備繼續一巴掌拍死這個欺負啞巴的傢伙,卻不料這次又有人擋住了。
是啞巴,舉著麵碗擋在了少莊主面前,準確的說,是擋在燕青俠的面前。因為啞巴根本就看不出谷少華是衝著少莊主去的,他只知道剛才谷少華把燕青俠打飛了,現在還要過來再打,所以啞巴想也不想,上前就擋。
這次,谷少華收手了,只是臉色也更冰了,無言地瞅著啞巴,瞅得啞巴一陣心虛,也不敢多看谷少華,把麵碗往他手裡一塞,低著頭就推燕青俠和少莊主進房。
少莊主氣呼呼地連瞪谷少華好幾眼,但還是顧著燕青俠,把這個傷上加傷的男人送進屋裡去了。
燕青俠剛才被谷少華震飛,只覺得腦子裡像打雷似地一陣轟鳴,幾乎失去意識,被少莊主和啞巴合力扶進屋裡躺下之後,才稍稍恢復過來,但才一睜眼就激動得幾乎失去理智,雙手緊緊抓住了啞巴。
「你、你是……我弟弟?」
「啪!」
在啞巴做出反應之前,一雙筷子突然從斜裡插出來,狠狠拍落了燕青俠抓住啞巴的手,也幫他找回了理智。
「喂!別以為你武功高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少莊主又跳起來,開始挽袖口。
「燕北俠,坐下。」燕青俠反手抓住了少莊主。現在可不是打架的時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弄明白。
被連名帶姓的叫了,少莊主頓時氣餒。燕青俠只要這麼叫他,基本上,也就是說一不二的時候。
谷少華只要燕青俠不碰啞巴,別的一概不管。他抓著筷子和麵碗,背對他們坐到一邊慢條理的吃了起來。
他知道這碗麵是啞巴給燕青俠留著的,但他就偏要吃光,哪怕先前那一碗已經將他撐了飽。
燕青俠看了谷少華兩眼,突然輕輕地笑起來,不料嗆到口水,沒笑幾聲就猛咳,嚇得啞巴連忙拍著胸口為他順氣。
「莫白……對,你是莫白……我的弟弟……他是谷賢……咳咳,我早該認出來的……」燕青俠一邊咳一邊笑,「你還記得我嗎?莫青……我是你的哥哥莫青……」
說著,他的眼睛就濕潤了,雙手顫顫,忍不住就要撫上啞巴的臉。他的弟弟,記憶中清秀可愛的弟弟,已經面目全非,這些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啪!」
谷少華雖然背對著他們,但筷子卻像長了眼,準準的又一次將燕青俠的手打開。
燕青俠卻半分不惱,撫著手上被打出的紅痕,心中只有激動。當年在谷家的時候,自己跟莫白多說句話,都要被谷少華……哦不,那時候他叫谷賢,都要被谷賢瞪幾個白眼,更不要說摸摸碰碰了。
谷家那對雙生姐弟,對莫白的態度就是兩個極端。谷賢從還在吃奶起,就死賴著莫白不放,睡覺要抱著莫白,吃飯要莫白喂,連穿衣服也要跟莫白穿一樣的;而谷如華,就是谷惠,怎麼看莫白都不順眼,經常搶谷賢送給莫白的東西。不過那姐弟倆對莫青的態度倒是挺一致,那就是無視。
只是燕青俠光顧著激動,卻沒有發現啞巴一臉的茫然。
莫白,又是莫白,似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吐不快,都跟莫白有關。
可他真的是莫白嗎?是谷少華和燕青俠口中的那個莫白嗎?沒有五年以前的記憶,只有一個似真似幻的夢,夢裡的那個少年……啞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臉……都已經燒成這樣了,他們怎麼就能認定自己是莫白?連自己都不能確定的事情,他們為什麼能說得這樣肯定?
會不會認錯了?
啞巴突然恐慌起來。這些天,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可是他一直這樣擔心著,他們對自己這麼好,是因為自己是莫白嗎?如果自己不是莫白,如果他們發現認錯了人,他們會不會……會不會從此就再也不理他?
想到這裡,啞巴的臉色瞬間白了下去,也不知道燕青俠後面又跟他說了什麼,只覺自己的腦子裡一團亂糟糟,又是害怕,又是迷茫,整個人開始搖搖欲墜。
因為太過在意,啞巴鑽起了牛角尖。他不知道是應該相信谷少華和燕青俠的判斷、相信自己夢中的直覺,還是抱著懷疑的態度否定一切。
啞巴的自卑心開始作。谷少華是那樣的美好,燕青俠是那麼的可靠,他們都對自己這麼好,自己配擁有嗎?
如果他不是莫白……如果他僅僅只是一個醜陋的啞巴……
「莫白……莫白……」燕青俠察覺啞巴的臉色不對,忍不住連聲呼喚。
啞巴乍然驚醒,看了看燕青俠,驀然眼圈一紅,轉身就跑了。谷少華慢吞吞的站起來,也不說話,就這麼無聲無息的跟過去。
「莫白……」
燕青俠大急,待要起身,卻被少莊主一指點下去。
「你給我躺著!」少莊主恨恨道:「有個高手跟著,那啞巴能有什麼事?現在你才是重傷號,沒好前,別想起來了!」
燕青俠無奈,只能躺著,半晌,他看著少莊主的眼睛,低聲道:「謝謝。」
少莊主哼了一聲,橫眉豎目,但一看燕青俠面無血色的模樣,又心裡一軟,撇過頭道:「別以為我放你出來尋人,你就不是我鑄劍山莊的人,賣身契還在我手裡呢!你這輩子都是我燕北俠的人,我不說死,你就不可以死。」
囂張霸道的一番話,聽在燕青俠耳中卻倍感親切,忍不住又笑開了。
正在這時,又有人來探病。
是昭華和文星。
昭華手裡還拎著一隻食盒,進門就大大咧咧的笑道:「燕兄,我給你做了點吃的,嘿嘿,啞巴的麵條你是別想了,以後那都是咱閣主的。」
敢情先前一陣大鬧,這傢伙全看在了眼裡。
文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拱拱手對少莊主和燕青俠道:「二位,抱歉了,我家閣主只知練武,不通世情,失禮之處,小弟代替閣主向二位賠罪。」
燕青俠還沒有說話,少莊主就一把搶過食盒,沒好氣道:「原來是鎮龍閣主,我說呢,這麼橫……行了!行了!我不跟他一般計較,你們哪兒來回哪兒去,阿青還要養傷呢。」
這話可真夠不客氣的,文星還好,怒不形於色,但昭華已經變臉了,正要反譏少莊主沒有計較的本事,燕青俠卻輕咳一聲,道:「對不住,北俠無禮,還請二位不放在心上。在下有傷在身,不便相留,等傷癒之後,定要和二位喝上幾杯。」
「你幹什麼低聲下氣的……」少莊主不樂意了。
燕青俠淡淡一笑,道:「北俠,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
少莊主一愣,看了燕青俠一眼,然後心不甘情不願的拱手:「失禮了。」
昭華臉一撇,不搭理他,文星好脾氣的笑笑,道:「燕兄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
他們前腳一走,少莊主後腳就追問到底是誰打傷了燕青俠,可是燕青俠卻死咬牙關不說,氣得少莊主牙癢癢的,卻拿燕青俠沒半點辦法。少莊主的脾氣他知道,這一說指不定馬上就衝出去要找君臨海的麻煩。
不過燕青俠不說,並不代表君臨海一方的人,不會找上門來。想當日谷少華走火入魔,不分敵我把燕青俠打成重傷時,都被燕青俠在肚子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而君臨海又怎麼可能安然無事?
燕青俠傷得重,君臨海傷得更重。面對君臨海,燕青俠沒有絲毫留手,一劍斷了那人的一條胳膊,正在兩敗俱傷時,林月兒突然帶著人出現,見君臨海斷了一條胳膊,盛怒之下就要殺了燕青俠。幸虧文星機警,及時趕到,救走了燕青俠。
林月兒不肯放手,帶著人在後面緊追不捨,半道上一夥人正巧碰上被女掌櫃攔截的昭華等人,雖然還沒有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但女掌櫃當機立斷,林月兒明擺著是要殺燕青俠,而黃天宮一方是在救人,所以二話不說,聯合黃天宮趕走了林月兒,然後將他們全部帶回客棧。
林月兒怎肯罷休?連夜將君臨海送回君山世家,一番哭訴,惹得老太君震怒不已,當即調派高手,要拿燕青俠回去問罪。
所以,雖然燕青俠閉緊了嘴巴,可是不過幾天工夫,江湖上就已經將這件傳得沸沸揚揚,少莊主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君山世家就了不起啊,難道我們鑄劍山莊是擺假的?」
少莊主先是暴怒,然後是冷笑,接著匆匆趕回鑄劍山莊,也開始調派高手來保護燕青俠。
可憐燕青俠這時候身體才恢復了不過兩三成,拉也拉不住他,只能無奈地長歎一聲。考慮了半天,他決定親上君山解決這樁恩怨。
不過,在此之前,啞巴這邊要先安排好才行。
燕青俠這幾天一直沒有見到啞巴。
谷少華也沒有見到啞巴。
因為自從那天之後,啞巴就一直待在屋裡不出門了,連飯菜都是夥計送進去的。
谷少華不通人情世故,更不要說去揣摩啞巴的心情了,啞巴不出來,他也不出來,正好趁這工夫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調息。那天彈了燕青俠一指,就覺得內力越發地難以控制,他心中牽掛啞巴,自然是萬萬捨不得死的,所以只要一有時間,便調息運氣壓制內力。谷少華也不知究竟能壓制多久,但若是能多活一日也是好的。
這天夜裡,谷少華耳中聽到隔壁房間傳出輕微的門響,乍然驚醒,無聲無息地走出門外,卻見啞巴正輕手輕腳的離開。
抬頭看了看天空,月色甚明,不用燈火還是能看清道路,谷少華也就不擔心啞巴會絆到什麼,不聲不響的又跟在啞巴後面。
他發過誓,再也不離開啞巴半步,自然是要說到做到的。
一開始,啞巴還不知道身後跟了人,但在過轉角的時候,突然發現多了一個影子,驀然回頭,正對上谷少華清清冷冷的眼。怔了片刻,啞巴倒也沒有過於吃驚──他早已經習慣谷少華的神出鬼沒。
嘴唇動了動,啞巴似乎想問什麼,發不出聲音的喉嚨最終阻止了他。垂下頭,啞巴繼續往前走,沒幾步便到了燕青俠的屋子。
想敲門,又猶豫,啞巴在燕青俠屋前徘徊了片刻,那門吱嘎一聲,卻自己開了。燕青俠臉色略白,從門內走出來,站在月色下,雖然傷勢未癒,但身體卻挺得直直的,依舊有種讓啞巴感覺可靠的氣息。
「這麼晚了,有事嗎?」
燕青俠看著啞巴,臉上透出幾分高興。這幾日他被少莊主看緊了,一直沒辦法找啞巴好好談一談,好不容易少莊主走了,他正想著明天就去找啞巴,卻聽到啞巴的腳步聲在門外徘徊。
啞巴垂著頭,一隻手握得緊緊的,好一會兒才終於鼓足勇氣,抬起頭,從袖口裡摸出一張紙來,遞給燕青俠。
燕青俠一愣,藉著月色才看清楚紙上的字,墨痕已經舊了,顯然不是新寫的,直到今日才拿來給他。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哥哥。』
紙上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你不是莫白?」燕青俠看看啞巴,又看看緊跟在他身後的谷少華,心裡疑惑了片刻,從脖子解下那塊石頭,遞給啞巴,「你看,這是莫家的傳家寶,我有一塊,我的弟弟也有一塊,兩塊一模一樣。」
對了,這塊石頭,就是這塊石頭,那天夜裡,燕青俠說過的,他竟然忘記了。
啞巴瞬間就紅了眼,雙手顫顫地從脖子上解下那塊一模一樣的石頭,突然往谷少華手上一扔,埋著頭就往外跑。
這石頭不是他的,是谷少華給的,所以谷少華才是燕青俠的弟弟。啞巴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別人對他好,他就當寶一樣收著,卻原來不管是谷少華還是燕青俠,都是認錯了人。不過是憑著一塊石頭而已,燕青俠說他是他的弟弟,可是這石頭明明是谷少華的。
所以,他不是莫白,他們也不是對他好,他們只是把他當成了莫白,才會對他好。認清這樣的事實,啞巴傷心到了極點,竟忘記,谷少華可不是因為這塊石頭才認出他對他好的。
「莫白……」燕青俠滿頭霧水,摸不著頭腦地看向谷少華。
谷少華抓著石頭晃了晃,突然間若有所悟。這石頭是他給啞巴的,原來被啞巴誤會了,於是想通了的谷少華悶不吭聲,向啞巴追去,只留下燕青俠在原地繼續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十七章  

啞巴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他只覺得傷心,跑出了客棧,舉目四望,一片黑茫茫,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跑出來,他不想回客棧,那裡不是他該待的地方,也不想回黃龍鎮的麵攤,那不屬於他。
他好想回到麵條周留給他的那個麵攤,雖然比黃龍鎮的小、雖然那裡吃麵的人不多、雖然經常有人會藉故欺負他,可那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他想回去,卻不知道怎麼回去。
再也回不去了。
永遠也回不去了。
啞巴跑著跑著,突然蹲了下來,張著嘴,無聲的哭,眼淚順著面頰流下去,一滴一滴,打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不哭。」谷少華在啞巴面前也蹲了下來,拿衣袖給他擦眼淚。
啞巴抽泣幾聲,避過谷少華的手,自己把眼淚抹乾了。谷少華身上的衣衫是他買的那件綢料,拿來擦眼淚,谷少華捨得他還不捨得。
谷少華抓住啞巴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處。
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啞巴吃了一驚,也忘了剛才的事,掌心裡感受到跳動的心臟,下意識想縮回手,可是卻被按得死死的,收不回來。
「這裡疼……」谷少華垂下嘴角,啞巴的眼淚,讓他覺得疼,心口一抽一抽的。
疼?病了?
啞巴驚上加驚,也不使勁縮手了,連忙在谷少華的胸前左按按右摸摸,體溫……呃……好冰啊!雖然已經過了一年中最熱的天氣,但這樣低的體溫明顯是不正常的,就算是大冬天也不該這麼冰。
顯然,目前啞巴還沒有意識到谷少華擁有夏涼冬暖的體質,一般來說,內力深厚到一定程度,冬不受寒夏不出汗才是正常的。
病了,就要看大夫。啞巴把自己的上衣脫下來,往谷少華的身上一披,拉著他就要去找醫館。
谷少華被啞巴的舉動給弄得一愣一愣,完全沒反應過來,就身不由己的跟著啞巴跑。啞巴上半身完全赤裸的呈現在他面前,讓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黃龍鎮上的那一夜。
一樣皎潔的月色,一樣赤裸的人。
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啞巴的下半身,雖然有褲子擋著,但是那一夜,他瞧得一清二楚,那個垂在胯下的東西,明明是自己也有的,可是啞巴的卻讓他……熱血沸騰!
心口不疼了,可是卻越跳越快。
不好!
他突然摀住鼻子,有什麼……有什麼東西從這裡湧出來了……
恰好啞巴回頭,只見一縷紅色液體從谷少華的指縫裡滲出來,認出是血,頓時嚇得半死,撲過來抓起衣袖就給他擦,擦來擦去總是擦不乾淨,啞巴挫敗地鬆手,怔怔看著谷少華,眼淚又下來了。
「不哭……不哭……」谷少華慌了手腳,兩隻手晃來晃去,不知道是為啞巴擦眼淚好,還是摀住自己的鼻子才對。
正在兵荒馬亂間,啞巴突然抱住谷少華,把臉深深地埋進他胸前,身體一抽一抽的,不一會兒,谷少華就覺得自己胸前濕了一片。彷彿福至心靈,他瞬間開了竅,雙手緊緊地抱住啞巴,恨不能把啞巴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谷少華要死了,麵條周的那隻大黃狗,死的時候,就從口中吐出好多血,每每想起當時的情景,啞巴就不禁悲從中來,他不想谷少華死啊。不……對,不會死的,谷少是仙人,仙人怎麼會死呢?他還要給谷少華做麵條吃,不收錢做一輩子他也願意。
谷少華哪兒知道啞巴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只是啞巴哭得越厲害,他越心疼,尤其啞巴還哭不出聲來,只能時不時發出微弱的抽氣聲,比真的哭出聲來還要讓人心疼。
他只能輕輕拍著啞巴的背,低聲道:「不哭……我疼……」
啞巴聽到了,吸吸氣,勉強壓抑住哭泣,從谷少華懷裡抬起頭,一雙霧濛濛、紅通通的眼,看得谷少華繼續熱血沸騰,頭腦一昏就對著那眼睛親了親,像羽毛掃過眼瞼一樣的輕柔。
啞巴愣住了。
谷少華也愣住了,忽然覺得這感覺很好,非常好,他忍不住又親了親,眉毛、眼睛、鼻樑、下巴,還有嘴唇,他小心翼翼著,一寸肌膚也沒有放過。
五年了,久別了五年的親近,讓他有種近乎貪婪的慾望,可是又怕嚇著啞巴,只能小心翼翼,一點一點的親近,像一隻剛剛睜開眼睛的小狗,先是怯怯地舔著主人的手指,再慢慢含住,緊緊不放。
啞巴遲遲沒反應。他本來就反應遲鈍,在突然被谷少華親到之後,大腦轉動的速度就更慢了,只有那雙紅通通的眼睛,顫動得比平時快了好幾倍。
這種被碰觸,被呵護的感覺好熟悉,似乎在記憶深處,也曾有過這樣的畫面,可是卻怎麼也不回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又是誰,也曾這樣擁抱過自己?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啞巴腦海裡,輕輕地撥弄了一下,下一刻,啞巴突然抱著頭,痛苦地在谷少華懷裡抽搐。
谷少華頓時大驚,滿腦子的粉色慾望一下子退得乾乾淨淨,連忙按住啞巴背後,催動內力幫助他減輕痛苦。
半個時辰之後,啞巴平靜下來,腦袋不痛了,人雖然還有點萎靡不振,但還是伸手在谷少華胸口輕輕地揉了揉。
我不疼了,你還疼嗎?
啞巴的意思,谷少華清楚領會了,忍不住收緊抱住啞巴的手,低低道:「不疼……」
啞巴鬆了一口氣,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從谷少華懷裡退出來,低著頭,眼神慌亂得不知道往哪兒看好。
谷少華也沒在意,拿出那塊石頭,準備重新給啞巴戴上,誰料到啞巴看到石頭,臉色就又變了,退後一步,連連搖頭不肯戴。
「你的。」谷少華解釋道。
啞巴拚命搖頭,眼圈更紅了。
谷少華想了想,又具體解釋了一下:「你的,給我,再給你。」
這也叫具體解釋?若是換了別人,怕是早給你你我我的給搞糊塗了,可是啞巴偏偏聽得懂,谷少華的意思是,這塊石頭原本是他的,後來他給了谷少華,現在谷少華又準備還給他。
但谷少華口中的他,不是自己,而是那個莫白。
想到這裡,啞巴又有哭泣的衝動。他不是莫白,不是。
谷少華這時又摸了摸他的臉,道:「是你,我認得的,燒成灰我也認得。」
啞巴原本想哭,卻在谷少華這一句極其認真的話語之下,哭不出來了。他呆呆看著谷少華、看著那張像仙人一樣美麗的面容、看著那雙像寒潭水一樣清澈冷然的眼睛,突然間,啞巴相信了。
他是莫白。
因為谷少華認得他。
啞巴相信,谷少華沒有必要欺騙他。是了,他想起來了,谷少華對他好的時候,還沒有這塊石頭。那一天,谷少華的馬車從他麵攤前經過,風吹起了簾子,他看到了谷少華的側臉,谷少華也用眼角餘光看到了他。打那以後,谷少華就每天夜裡來吃麵。
那時候,谷少華就認出了他吧。
一定是的。
啞巴突然莫名地高興起來,慢慢從牛角尖裡又鑽了出來。他是莫白,他就是莫白,五年前遺失的身份回來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充實了,不再空蕩蕩的。雖然他自己不記得了,但是有人記得,原來,這世上還有人惦記著他,一直惦記了五年。
這種被惦記的感覺……啞巴又想哭了,這種感覺太美好,讓他的心裡暖暖的,眼睛也暖暖的,忍不住就想要流淚。
怎麼還哭呢?看著不停抹眼淚的啞巴,谷少華鬱悶了,卻哪裡猜得出啞巴這會兒完全是因為高興才哭的。
啞巴哭了一會兒,自己覺得不好意思了,擦乾眼睛,又羞澀的笑起來,抓著谷少華的手,在他的掌心輕輕劃了一個「謝」字。
谷少華禁不住翹起嘴角,只覺得掌心癢癢的,像羽毛在撓,忍不住將啞巴的手握在掌心裡,道:「我喜歡你……」
啞巴怔了怔,然後在谷少華的掌心裡寫道:「我也是。」
剎那間,谷少華眉眼俱彎,只覺得全身輕飄飄的,彷彿腳不沾地一般,倒真比做仙人還要快活百倍了。
所謂樂極生悲,他剛快活了不到片刻,就覺得丹田處突然一縮,而後全身內力像爆炸一般的以丹田為中心四散衝擊,谷少華正在快活中,猝不及防,五臟六腑在震動之下,猛地噴出一口血來,正濺在啞巴的肩膀處。
啞巴驚得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一絲絲聲響,只能嚇得臉色發白,扶著谷少華不知如何是好。
「不怕……扶我回……客棧……」
谷少華勉強說出這句話,就軟軟地倒在啞巴懷裡。他知道,因為剛才情緒起伏過大,一時疏忽,導致內力爆發,而且平時壓制太過,這一次爆發,分外厲害,不要說走路,連說話也不行了,只能咬緊牙關,拚命保持神智清醒,努力控制體內失控的內力。
啞巴背起谷少華,慌不擇路就向前方衝了過去。月光雖然皎潔明亮,但到底不是日光,照在青石地上,朦朦朧朧,前方是一片黑暗,啞巴東拐西彎,沒過多久,他就徹底迷失了方向。
他找不到客棧了。
啞巴急得都快哭了,掌心裡全都是汗,只覺得自己背上的人,身體越來越燙、越來越燙。
突然,遠處一點火光一閃,啞巴就像一隻飛蛾般,邁開雙腿飛快地撲過去。走近了,才發現火光是從一個橋洞下發出來的。
橋是石橋,橋洞不大,而發出光亮的則是一個火堆,上頭還架著一隻剝了毛的雞,有人正蹺著二郎腿,靠在橋樑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時不時抬起腿丫子夾住叉著雞的樹枝翻個面。
啞巴的出現嚇了那人一跳,蹭的一聲搶過叉著雞的樹枝,警戒道:「什麼人,快走快走,這是我的雞,別想搶。」
敢情,這人把啞巴當成來搶食物的了,而且這雞還是他剛偷來的,難免心虛。
啞巴連忙騰出一隻手,正要比劃,突然看到那人身邊還放著一張白帆,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八個字:「祖傳醫術,起死回生。」
是個大夫?啞巴頓時驚喜萬分,小心地把谷少華放下來,對著那人焦急地比劃起來。
縱然不知道啞巴在比劃什麼,那人也瞧出谷少華奄奄一息離死不遠了,頓時鬆一口氣,不是來搶食的就好。當下眼珠子一轉,道:「你是個啞巴,來求醫的?」
啞巴連連點頭。
那人摸摸下巴上的一縷山羊鬍,搖頭晃腦道:「這個嘛……老夫胡半仙,人稱『閻王怕』,只要老夫出手,就算是閻王爺來了,也休想勾走半條命去。」
牛皮就是用來吹的,那人口氣之大,若是讓給燕青俠治傷的那位薛神醫聽去,怕是要笑掉大牙,但啞巴偏偏就吃這一套,聽那人這麼一說,眼睛都瞪大了,一副敬畏之色。
那人更是神氣了,裝模作樣給谷少華搭了搭脈,然後「哎呀」一聲,大驚失色道:「不妙、不妙,此人已去半條命,再不救治,怕是神仙來了也回天乏術。」
啞巴大急,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別急別急。」那人扶起啞巴,「醫者,救死扶傷也。老夫有祖傳神丹一枚,可起死回生,只是……那價格嘛……」
典型的江湖騙子。
可惜啞巴閱歷不深,更為了谷少華而心慌意亂,哪裡分辨得出來?聽出那人的意思,他連忙在身上摸來摸去,連谷少華身上也摸了,卻是半文錢也沒有。
晦氣,竟是個窮鬼。那人看著啞巴的動作,暗罵一聲,目光落到谷少華身上,倒是一亮,連忙輕咳一聲,緩慢道:「這衣服料子倒是不錯……」
啞巴頓時反應過來,把谷少華身上的衣服扒下來,給那人遞過去。
那人心裡樂滋滋的接過衣服,臉上還要做勉強狀,道:「我那神丹,千金不換,罷了罷了,看你也可憐,老夫又是仁心仁術,就給你吧。」
說著說著,他從壞裡摸出一粒蠟封的藥丸來,遞給啞巴,又道:「這藥需用溫水服下,服用之後,萬萬不可隨意移動,須待藥力化開,病人出一身汗,方才見好。」
說完,那人就一手拿著烤雞,一手拿著白帆,搖頭晃腦地走出橋洞,待走到啞巴看不見的地方,才毫無形象的咬了一口烤雞,摸著懷裡的衣服兩眼發亮:「這衣服至少能當個幾十文,哈哈,哪來的笨蛋,也不想想老子要是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還會在橋洞裡過夜……」
走了幾步,摸摸懷裡又嘿嘿笑道:「麵粉加蜂蜜,吃不死人,也救不了命,可不是老子誤你性命,實在是……哎呀!不好,給錯藥了。算了,反正吃不死人……嘿嘿……便宜那小子了……」
原來這個江湖騙子,其實也是有一手絕活的,平時除了用麵粉加蜂蜜做成大力丸騙騙人之外,就是做春藥。他常年在花街柳巷走動,靠賣春藥,勉強也能維持生計,只是前些日子得罪了幾個地痞,被趕出來,不得已才暫時在橋洞底下混日子。於是他特地花心思做了幾粒強力春藥,準備拿去討好那幾個地痞,誰料到居然錯拿了一粒給啞巴。
反正春藥也吃不死人,抱著這樣的想法,這個江湖騙子乾脆拍拍屁股,趕緊溜了。
可憐啞巴哪裡知道自己遇上的是個江湖騙子,還真以為自己碰上神醫了。眼看著谷少華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痛苦,身體也越來越燙,他慌亂地捏開藥丸,可急切間到哪裡去找溫水,只得先含到自己口中,用唾液把藥化開了,然後對著谷少華的嘴巴,一點一點餵了進去。
一顆強力春藥,結果谷少華吞下了大部分,而啞巴在藥化開的時候,也不自覺地嚥了一些下去,這對兩個從來沒有什麼性經驗的雛兒來說,是什麼樣的刺激,哪怕是十分之一的藥效,也足夠他們天雷勾動地火。
當乾柴碰上烈火,啪的一聲,就熊熊燃燒起來。
從某方面來說,這春藥還真是一顆神丹,強勁的藥力一衝,居然把體內亂竄的內力給沖得一緩,於是谷少華手能動了,腳能動了,舌頭也能動了,緊緊抱住啞巴,一邊親吻,一邊扯著他的衣服。
衣服很容易就扯下來了,因為在這之前,啞巴自己就耐不住全身燥熱解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谷少華只輕輕一拉,就全部脫下來了。
谷少華眼裡閃動著慾望,不由自主地在啞巴的身上磨蹭著。
啞巴扭動著身體,幾乎快要哭出來了,他也熱呀!而且谷少華蹭來蹭去,越蹭他就越熱,肌膚也開始滲出一抹淡淡的粉色。
驀然間,他倒抽了一口氣,卻是下身要害處被谷少華一把握住,磨磨搓搓。一股強烈的快感瞬間瀰漫開來,啞巴幾乎連呼吸都凝滯了,嘴唇顫抖著張開,想要呼喊出來,可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只能拚命的喘息。
正在啞巴快要高潮時,谷少華的動作突然停止了,他的眼神被慾望所佔據,再也不復以往的清冷,深深凝視著啞巴,帶著隱約不可察覺的一點疑惑。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很重要,重要到即使是再強勁的春藥,也無法讓他繼續剛才的動作。
到底是什麼?谷少華拚命地想著,他剛剛想到了什麼,竟讓他感覺如此重要?
可是啞巴已經忍受不住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要從自己的身體裡噴發出來,可偏偏這個當頭,谷少華居然不動了,被春藥沖昏頭腦的啞巴,惡狠狠地一口咬在谷少華肩膀上。
谷少華吃痛,目光落在啞巴臉上,那張小小的,佈滿燒灼痕跡地臉孔上,升騰著一抹艷麗的紅色,因為慾望得不到滿足,一雙眼睛佈滿了朦朦的水霧,在火光下晶瑩瑩,散發著誘人的光彩。
好美!
谷少華瞬間沖昏了頭,迷失了自己,忍不住對著啞巴不停喘息的嘴唇吻了下去,用力的,深深的索取。
不管了,不管剛才自己想到了什麼,現在,他只想要啞巴,只要啞巴陪著他一起,永遠在一起,不分開。
疼疼疼!
啞巴剛剛享受不到片刻,就感覺一個又燙又硬的東西探進了身體裡,在沒有半點準備下,他疼得眼淚馬上就出來了。
谷少華卻全身一震,體內四散亂竄的內力,帶著春藥藥力,居然在這一刻全部向下身相接的地方湧去,這是他再也顧不得啞巴疼不疼了。剛剛他想到的就是這個,四散在體內的內力,正是因為缺少發洩口而震傷自己的內臟,一旦交歡,豈不就是給這些內力找到了發洩口。
可恨他被慾望沖昏了頭腦,竟然沒有想清楚就……
谷少華悔之莫及,唯恐內力衝進啞巴體內造成巨大的傷害,他拚命想要控制住,就算是自己死,也不能讓啞巴受到傷害。
但已經找到出口的內力,怎麼可能再被他控制住?任憑谷少華怎麼努力,也只不過是減緩了內力湧入啞巴體內的速度。
而啞巴哪裡知道發了什麼事,只覺得疼痛過後,便有一股股熱流湧進體內,暖暖的,像是有一股溫水在洗滌身體內部,不但不疼了,反而還很舒服,要不是無法發音,他幾乎就要舒服得哼哼出聲了。
沒有出事?
谷少華反而吃驚了,顧不得思索其中原因,隨著越來越多得內力湧入啞巴身內,他靈機一動,一個翻身,讓啞巴坐到他身上,下身處依舊緊緊相連。
這個動作讓啞巴連連吸氣,動作造成得摩擦快感,幾乎憋得他快要暈過去,情不自禁地在谷少華身上扭動起來。
強烈的感覺差點再次沖昏谷少華的神智,好在他心中還是把啞巴放在第一位,連忙一咬舌尖,強忍著想要把啞巴再次壓到身下的衝動,雙手連點啞巴身上十處大穴,引導著進入啞巴體內的內力按照一定的路線運行。
完成這一步之後,谷少華才鬆了一口氣,乾脆躺著不動,美美地享受起啞巴帶給他的極度快感。按照這個路線運行的內力,最後一定還會回到自己體內,否則性事一結束,啞巴這個半點內力都沒有身體,恐怕就得代替他落個爆體而亡的命運了。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春藥的藥力才逐漸退去,啞巴已經高潮了足足三次,累極了,就軟軟地倒在谷少華身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有多麼放蕩,開始呼呼大睡。
谷少華憐愛地將他抱在懷裡,像捧著珍寶一般。其實在這之前,谷少華體內的春藥就已全部隨著內力一起湧入了啞巴的身體裡,否則這春藥就是再厲害,也不可能支持一個時辰。
簡直就是個奇跡,當谷少華從啞巴體內收回內力的時候,他發現這股曾經暴燥、難以控制的內力,竟然變得平穩許多,沒費多少力氣,他就將曾經暴亂的內力全部控制在丹田。
那一刻,谷少華簡直想要仰天長嘯。
他終於找到了不死的方法,籠罩在歷代鎮龍閣閣主頭頂上的那道死亡陰影,終於終於消失了。
傳說中,九轉化神功是一個可以讓人成神的功法,谷少華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可是現在他相信了。原來九轉化神功練到第八層之後,就是雙修,給暴燥的內力尋找一個發洩口,發洩過後的內力就會漸漸趨於平穩。只是雙修之人必須是真心所愛方可,否則在歡愉到極點的時候,又怎麼可能有這樣大的毅力保持清醒來引導對方內力的運行。
這個方法他喜歡,香艷而且快活,是無比的快活,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快活的了,比當了神仙還要快活百倍、千倍,這一刻就是真讓他當神仙他也不幹。
其實當年創立九轉化神功的那位祖師爺,本意就是要創立一門雙修的功法,只是後來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這功法的前八層,會讓修練之人漸漸變得斷情絕欲,七情六慾都沒有了,哪裡會想得到找人雙修呢,便是真有人硬塞個給他,他也沒胃口去要啊。
最糟糕的是,這功法練到第五層的時候,還會讓人漸漸忘記前塵往事,那位祖師爺當時練著練著,竟把最後一層功法是雙修這回事給忘記了,到死也沒能想起來,也造成了前幾任鎮龍閣閣主,個個因內力太深控制不住最後爆體而亡的結局,真是又可憐又可歎,不能不說他們死得挺冤的。
而谷少華之所以能尋得一線生機,關鍵是在他修練九轉化神功之前,心中已有一份銘心刻骨之情,任是九轉化神功如何厲害,終究難以磨滅那一點炙熱情焰,在那個偏僻得小城麵攤前,隨著無意間得一瞥而被重新點燃。
當然,如果不是那顆春藥來得及時,他也終究難逃一死,說起來,還真得感謝那個江湖騙子才是。
縱然是山重水隔,紅塵千里,有情的人終會相逢,或許這便是緣分,懂得把握的人,就能得到幸福。
而對谷少華來說,幸福就是在把人吃干抹淨之後,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再把人抱回去,順手又從昭華房裡摸出一套衣服披上,然後守在啞巴的房門前到天亮。

第十八章  

昭華早上醒來,一看行李被翻了個亂七八糟,當下就大驚小怪地把文星叫起來,道:「不好了!遭賊了!天哪,誰能從我房裡不知不覺偷走東西,難道是妙賊小丁,還是空空兒……」
在昭華掰著手指,細數江湖幾個有名的神偷時,文星已清點了他的行李,然後給了一個白眼:「就少了件衣服,笨蛋。」
「什麼,衣服?」
昭華繼續嘀嘀咕咕,只是那竊盜從神偷立刻降格為沒有眼力的笨賊。
就在文星和昭華準備追究到底是誰偷了昭華的衣服時,啞巴終於睡醒了,輕輕一個伸腰的動作,立刻吸引了守在門口的谷少華注意。
不知道啞巴會不會怪他?谷少華難得有了忐忑不安的感覺,想進去又邁不開腳,繼續守在門口當門神。
啞巴哪裡知道外人的情形,伸腰的動作只做到一半,就張了張嘴發出無聲的痛呼,手腳僵硬的保持原委,足足吸了好幾口氣,才終於從突如其來的劇烈酸痛中緩解過來。
好痛啊,啞巴放鬆手腳,然後扶著腰慢慢坐起來,吃力的抬抬手伸伸腳,如此反覆了足足一刻鐘,身體才習慣這股鈍痛感。
昨天他做什麼了?
啞巴側著頭想想,想起了那個橋洞,也想起了那一場香艷的運動,頓時臉上一紅,然後又奇怪。好像動作也不猛啊,怎麼比走五、六里路挑三個來回的水還累人呢?
不得不說,啞巴在這方面,真的時天生的遲鈍。起床換了衣服之後,他拿著盆想去井邊打水,腦子裡還在思索著,比過了挑水再比劈柴,比完了劈柴再比和面,比來比去,還沒比出結果,就一腦門撞上了谷少華。
谷少華就在門口杵著,看到啞巴拿著盆出來也不讓,於是理所當然,啞巴就一頭撞進他懷裡了。
「你……」谷少華臉色很奇怪,一副不知道怎麼和啞巴相處的無措模樣。
啞巴歪歪頭,對谷少華打了個手勢,意思很明白,就是問他早上好。
谷少華納悶了,也鬱悶了。為什麼看啞巴的模樣,好像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卻哪裡知道啞巴完全把那當成和挑水劈柴一樣的體力活了,這會兒正盤算哪個更費體力呢,大有如果實在太累,以後就不再做這事的打算。
啞巴也沒在意,走到井邊,正要打水,便被跟過來的谷少華奪過水桶,很快,一桶清清涼涼的井水就擺在了他的面前。
有些驚詫的看了看谷少華,啞巴伸手掬水撲在臉上,清涼的井水帶來一陣舒爽,啞巴滿足的歎了一口氣。谷少華看看他,也掬了水撲面,然後學著啞巴歎氣的模樣,吁出一口氣來,倒也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舒服。
啞巴看得一愣,然後不自覺的抿唇而笑,大概是覺得谷少華學他的樣子怪好玩的。
谷少華看他笑,自己也跟著笑了笑,卻把正巧尋過來的文星和昭華看得一愣。
「媽呀!閣主笑、笑了……文星,你看到沒有!閣主他不但偷了我的衣服,他還笑了……」原來昭華一眼就認出谷少華身上的衣服,正是自己丟失的那套,大驚小怪之餘,反而更吃驚谷少華臉上的笑容。
修練了九轉化神功的人是不會笑的,雖然遇到啞巴之後,谷少華行為反常,倒也不是沒有笑過,卻從不曾笑得這般自然、溫柔。他本就生得極美,這一笑,便如寒冰初化,大地回春,甚是迷人。
不說啞巴看得直發呆,便是文星,也一時失神,忘了反應,也只有昭華大大咧咧,咕囔個不停。
看到文星和昭華來了,谷少華收斂笑容,有些不大樂意他們打擾自己和啞巴相處,口氣生硬地問了一句:「何事?」
文星輕咳一聲,知道自己不受歡迎,不過還是走過來,道:「閣主,就快到八月半,我們是不是該啟程回去了?」
八月半,就是中秋,自古便是團圓之日,每逢此時,黃天宮門下弟子,不管身在何方,都要趕回黃天宮相聚,當初出來,宮主便細細叮囑,找到閣主後,一定一定要在八月十五之前趕回黃天宮。
谷少華看看啞巴,又想了想,道:「你們回去。」
文星也不奇怪谷少華的反應,知道他多半是不想離開啞巴,便又對啞巴道:「黃天宮裡人很多,尤其是八月十五,可熱鬧了,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回去過節?」
啞巴去了,還怕閣主不跟著跑嗎?
啞巴眼前一亮,文星的邀請確實讓他蠢蠢欲動。自從麵條周死後,每年的中秋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度過,說不孤獨,那是騙人的,可是……啞巴的眼神又黯淡下來,他想到了燕青俠。如果他們真是兄弟,這個中秋節,他自然更希望能和燕青俠一起過。
正在不知道怎麼回答文星的時候,燕青俠及時出現,喊了一聲「啞巴」。
啞巴眼睛一瞪,咚咚咚跑過去對著燕青俠比手劃腳,意思是他應該在屋裡養傷,不能出來亂跑。
燕青俠極是高興,卻道:「我肚子餓了,想吃麵。」
啞巴也高興,能吃就是好事,前幾天燕青俠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看得他心裡難受極了,於是屁顛屁顛的去做麵條了。
谷少華不聲不響,跟著飄了過去,卻被燕青俠攔住。
「我想跟你聊聊。」
谷少華不搭理。
「關於莫白的事。」燕青俠補充了一句。
谷少華停下腳步,猶豫了片刻,緩緩轉過身來,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燕青俠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谷少華應該是在為沒有照顧好莫白而道歉,他歎了一口氣,道:「大家都活著就好,只是……」他指指臉和喉嚨,「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莫白為什麼……似乎不認得你和我了?」
谷少華冷著一張臉,瞅文星和昭華一眼,文星會意,當下拉著昭華走了,只留下谷少華和燕青俠兩個人。只是看自家閣主那張冰面孔,不知道的人大概還以為是兩個仇家碰面,站在那裡大眼瞪小眼呢。
當年的事情,雖然讓谷少華痛不欲生,但說起來,卻是只要幾句話就能說明白的。燕青俠一聽之下,神色大怒,道:「誰?是誰害我弟弟?」
話音未落,卻噴出一口血來,原來是急怒攻心。
谷少華冷冷撇了一下嘴角,突然捲起袖口,露出了左臂內側。
燕青俠一怔,先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接著再仔細看去,才發現靠近腋下的地方,竟然紋著一行小字:乙未年七月初七,滅君山滿門。
原來,谷少華當年早知道莫白出事,和君臨海脫不了關係,只是那時君臨海先有前任黃天宮宮主保護,後有君山世家做靠山,谷少華武功雖然高強,但當下還沒有能力殺掉君臨海為莫白報仇,於是一狠心,就去修練了九轉化神功。他也知道修練九轉化神功後的種種情形,怕自己會忘記報仇的事,因此便在身上紋下了這一行字。
五年,他給自己五年的時間,谷少華深信只要五年,自己必定能為莫白報仇血恨。當初,離開黃天宮去施家莊求取冰涎果之後,他就計劃會順道去君山,七月初七,必滅君山。
可是,偏偏在抵達之前,他竟遇見了啞巴。
於是,計劃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突然之間,谷少華覺得,滅不滅君山,已經毫無意義,那時他還沒有恢復以前的記憶,可是潛意識裡卻已經認出了啞巴,甚至為了啞巴,他連原來的計劃都改變了。
「難道是君臨海?」燕青俠略一沉吟之後,猜出來了。
谷少華默認。
燕青俠臉色鐵青,突然冷笑一聲,道:「這次斷他一臂算是利息,下次,我要他的命。」
谷少華眼角一挑,對燕青俠的發狠抱以不屑地一瞥。君臨海算個屁,他一根指頭都能捻死,要不是不想和啞巴分開,他早就殺上門去了。
燕青俠假裝沒看到,一門心思已經全撲在啞巴身上,喃喃道:「臉沒有辦法了,嗓子……嗓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治……」想到這裡,他一拍大腿,「我再去請薛神醫來。」
谷少華恍然:「我去。」
他竟從來沒有想過啞巴的嗓子或許能治,搶在燕青俠前面,就去找文星。有事屬下服其勞,跑腿的活兒,當然得文星來幹。至於啞巴的臉,谷少華又不嫌棄,大不了再去找幾顆冰涎果。
眼見谷少華搶在前面,燕青俠頓時哭笑不得,連這個都要搶,他實在沒話說了。
薛神醫才走沒兩天,就被文星快馬加鞭的追了回來。人家神醫也是有脾氣的,哪能一叫就來,文星趕時間,也沒跟他多囉嗦,直接點了穴道往馬背上一扔就帶了回來,把薛神醫氣得夠嗆,後來還是燕青俠給人家賠了禮,薛神醫覺得面子挽回來了,才開始給啞巴診脈。
啞巴覺得自己很健康,突然被谷少華按在椅子上接受診脈,反把他嚇了一跳,難道,自己有什麼毛病不知道?啞巴也不笨,曾經見過一個活蹦亂跳的人,一夜之間突然犯病說死就死了的。當下嚇得心肝兒怦怦亂跳,只怕自己也命不長久。
偏偏薛神醫又是個向來嚴肅的人,加上被強行帶回來,心中不悅,所以診脈時,臉板得死死的,看上去很沉重的模樣,診完了,還不理人,只把燕青俠拉到外面說了幾句,然後留下一張藥方,梗著脖子走了。
啞巴哪裡知道其中究竟,只以為自己病得重,病得快要死了,心裡萬分不捨,放縱的抓著谷少華哭得唏哩嘩啦,把谷少華慌得手足無措,卻不知道啞巴為什麼突然就哭得這麼傷心。
燕青俠拿著藥方走進來,只見啞巴嗚哇大哭,還當是被谷少華欺負,當下就翻臉,差點沒打起來。沒打起來的原因是,啞巴眼淚汪汪地撲過來,又抓住了燕青俠,嘴巴癟了癟,想說什麼的樣子。
谷少華一臉悻色的拿了筆墨攤在啞巴面前。他到現在也沒弄明白啞巴為什麼哭。
啞巴拿起筆沾墨,寫寫塗塗,塗塗寫寫,寫了足足三張紙才放下筆。燕青俠正要拿起來看,冷不防讓谷少華一把搶去,一目十行的飛快看完,然後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似乎想怒,臉色奇怪地看啞巴一眼,將那三張紙扔給了燕青俠。
燕青俠好奇地拿起來一看,噗!他笑噴了,捧著肚子差點滾到地上。
啞巴寫的……呃……應該算是遺言,前兩句卻像是告白:『喜歡仙人,好喜歡,捨不得仙人,死了也要和仙人在一起。』
後面的才是遺言:『哥哥哥哥哥哥……好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快要死了,沒有什麼可以給哥哥的,所以我死了以後,把麵攤留給哥哥,仙人是好人,一定會照顧哥哥,以後哥哥要自己做麵條,不要餓肚子。』後面寫的是做麵條的方法。
似乎燕青俠的捧腹大笑惹怒了谷少華,很不高興的搶過那三張紙,除了寫著「喜歡仙人,好喜歡,捨不得仙人,死了也要和仙人在一起。」這句話的部分,其它全撕成了紙屑。
啞巴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也不哭了,抓著頭髮在想想燕青俠為什麼笑,谷少華為什麼生氣。顯然,啞巴遲鈍的腦袋轉不過彎來了。
燕青俠卻笑得很厲害,不料笑得太猛,傷口又裂開,頓時樂極生悲,捂著傷口不動了。
「那個……不死,給你治嗓子……」谷少華恨不能踢燕青俠兩腳,但還是先給啞巴解釋了一下,免得啞巴再胡思亂想。
啞巴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頓時滿臉通紅,連忙想要把谷少華手上沒被撕毀的遺書拿回來,卻被谷少華閃過,寶貝般地放在懷裡收好。
這下子,啞巴臉紅得更厲害了,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這才把心裡話都寫了出來,誰知道……誰知道只是誤會一場,這下子可臊死他了,再也不好意思多看谷少華一眼,挪著身,一點一點往門口移。
這個時候,再怎麼木怎麼鈍,谷少華也知道是大好的機會,要是讓啞巴就這麼跑出去了,他會後悔一輩子。
於是燕大劍客的腰再次和谷大閣主的腳進行了一次親密接觸,當然,這一次谷大閣主看在對方傷病號的分上,下腳輕了許多。
啞巴剛挪到門口,就見一個人形物體貼著他的鼻子尖飛出了門。
砰!
砰!
第一聲是燕青俠施展出平沙落雁式後的落地聲,第二聲是谷少華的關門聲,啞巴站在門邊,愣愣看著谷少華,覺得自己像看到了一隻發情的大狗,兩眼好似會發光一樣,下意識想躲,卻已經遲了。
谷少華的呼吸撲在了他臉上,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啊……鳴……
啞巴主動的一口咬在谷少華嘴唇上,谷少華愣住了,眨眨眼睛,啞巴也愣住了,不好意思地鬆口。他只是下意識動作,不是有意咬人的。
但,咬人容易鬆口難,咬上了還想跑,門兒都沒有。谷少華也不是吃素的,就算是隻兔子,他也只是只披著兔子皮的狼。
衣服被扒開時,啞巴眼淚汪汪的想,又要做體力活了嗎?好累的,而且好像除了消耗體力,這體力活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他可不可不要做啊?
可以。
當然,谷少華不是自願放棄到口肥肉的,而是正在他開始扒啞巴衣服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喊殺聲。
這大白天的,還讓不讓人做點愛做的事了。
讓谷少華生氣,後果很嚴重。他幫啞巴整理好衣服之後,囑咐了一句「待在這裡不要亂跑」,就寒氣逼人地衝了出去。
啞巴耳朵也尖,早就聽到外面的聲音,嚇得要死,不等谷少華吩咐,就主動躲到了門後,順著門縫偷偷看情況。
整個客棧都被一群黑衣人給佔領了。大概是沒想到君山世家的人居然敢在青天白日下進來殺人,守在外圍的門人弟子一下子就被殺了個片甲不留,連警告的信號都沒來得及傅進來,所以不管是女掌櫃還是文星他們,都沒有準備,應付得很倉促。
幸好留在客棧裡的都是高手,雖然是毫無防備,但反應也快,以啞巴所在的這間屋子為中心,十米之內,圍成了一圈,死死擋住黑衣人的攻擊。
這裡面,應付得最吃力的就是燕青俠,畢竟他傷得重,一把銹劍拿在手裡,十成威力最多也就發揮出一、二成,這還多虧了文星和昭華過來援手,三人背靠背,形成三角之勢,雖然是第一次連手,居然也頗有默契,擋下了大部分攻擊過來的黑衣人。
「哈哈哈,你們君山世家沒人了嗎?就派些三腳貓來,來多少也不夠你爺爺我宰的。」昭華見局面穩住了,忍不住一邊揮刀,一邊哈哈大笑。
黑衣人中有個像頭領的冷哼一聲,突然一揮手,低喝道:「準備放箭。」
圍攻他們的黑衣人迅速如潮水般退去,幾乎同時,又有一批拿著弓箭的黑衣人從四面圍上來,佔領周圍屋頂,居高臨下的鎖定了他們。
昭華的笑聲一下子卡住了。媽的!這些人還真他媽的惡毒,把他們圍在中間,連躲的地方也沒有,個個都是活靶子。
文星眼神一沉,道:「快進屋。」
昭華沒好氣的撇撇嘴,道:「要進你進,我寧可當活靶子也不去觸閣主的楣頭。」
他這一說,文星還真沒話了,燕青俠卻有些急,道:「啞巴還在屋裡,千萬不能讓他們射箭。」
客棧的屋子都是木板圍成的,木板才只有三分厚度,怎麼可能擋得住這麼近距離下的箭。
正在這時,那黑衣人頭領就已重重一揮手,下令放箭了。
幾百支箭幾乎同時射出,像箭雨一樣將方圓十米之內,包括那間屋子覆蓋住,便是身法再靈巧,也不可能全部躲過。
砰!
谷少華這時從屋裡出來,一道掌力掃出,渾厚的內力像是一道無形的鐵板,瞬間擋下了當場幾乎所有的箭支,唯有少數因為角度刁鑽,射了過來,也被文星幾人輕鬆擋下。
「天哪,閣主的內力好像又深厚了許多,他到底怎麼練的,為什麼還沒有走火入魔?」昭華又不分場合的嚷嚷開了。
文星狠狠掃了他一眼,罵道:「閉嘴,白癡。」
昭華委屈,撇撇嘴咕嚷道:「我說真話還不行啊……」
谷少華面色如冰,火氣很大,偏偏那頭領還很不識相,被谷少葷的內力給震一下,知道射箭不管用,居然吼了一句:「放火!」
放火?好,很好,谷少華正覺得自己火氣還不夠呢,這下子補足了,用如同冰火一般的聲音,從牙縫裡吐出一個字:「滾!」
什麼叫做如同冰火一樣的聲音?就是聲音冷如冰,語氣爆如火,能把冰與火融合到這般地步的,大概也只有谷少華了。
這個滾字也不簡單,裹了內力的。谷少華自從那日和啞巴雙修了一回,內力雖然還不算穩定。但已無爆體的擔憂,反而還有一絲精進,恐怕離突敲第九重的時日不遠了,這時候怒上心頭,自然不會壓制內力。幾個黑衣人點了火把,正拎著酒罈子往內圈灑,被這個滾字一震,頓時從屋頂上落了下來,被文星昭華幾人搶過,順手就解決了。
「果然不愧是鎮龍閣閣主,佩服。」黑衣人頭領雖然吃驚,卻也並不驚懼,只是拱了拱手,「在下黑衣社呂布衣,這次認栽了。只是黑衣社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既然栽了,日後便不再來擾,還請閣主大人大量,放我等一馬。」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以為我黃天宮……」文星站了出來,說話略略一頓。看了燕青俠一眼,繼續道:「我黃天宮和鑄劍山莊是好惹的不成?想走可以,按江湖規矩,留下點什麼才成。」
黑衣人頭領一甩手,扔下一個包裹來。那包裹沒有打結,一落地,裡面的東西就散了開來,竟是幾十塊黃澄澄的金磚,在陽光下金燦燦的好不耀眼。
「這是我黑衣社的買命錢,不知閣主大人接受否?」
一聲倒吸氣隱隱約約傳來,文星頓時苦笑,已經猜出了結果。
昭華也不笨,啐了一口,低聲道:「便宜這幫龜孫子了。」
在場的人即便窮困如燕青俠,也不會為這幾百兩黃金心動,因而都知道那聲倒吸氣是啞巴發出來的。
啞巴素來貧苦,哪曾見過這麼多的金子,躲在門縫後面,看得眼睛一亮,口水都流下來了,情不自禁就吸了吸氣。在場哪個不是耳聰目明之人,谷少華就更不用說了,於是揮揮手,黑依人就迅速全部退去。
文星歎了一口氣,看到還有許多黑衣人是從暗處竄出,連自己先前都不曾發現,不禁對燕青俠道:「這黑衣社真不可小視,行動出人意料,膽大包天,偏又安排周密,若不是有閣主在,今天我們全都得栽在這裡。」
燕青俠也點點頭:「只怕是他們也不曾料到,谷閣主不但沒有半分走火入魔,反而內力精進,知道事不可為,這才不得不退去。」
「哼,我看他們連閣主當日在麵攤裡為啞巴勒索錢財的事情都知道,不然怎麼會還準備了金子買命這一手來脫身。」昭華看著一地金子,很是不屑。
他是很不屑,可谷少華卻寶貝得很,袖口一甩,把金磚全部捲起來,歡歡喜喜拿進屋裡哄騙啞巴去了,滿心期望啞巴高興了,就會願意繼續跟他做些愛做的事。
這件事過去之後,文星等人加強了戒備,可仍覺人手不足,忍不住就勸谷少華跟他們一起回黃天宮。
這次谷少華倒點了頭,想著黃天宮門下眾多,自然能更好的保護啞巴。啞巴卻捨不得和才相認的哥哥燕青俠分開,谷少華也乾脆,讓燕青俠一起去。
不料一行人才剛上路,燕北俠就率眾趕來,非要燕青俠跟他回鑄劍山莊,雙方發生了激烈的衝突。當然,處於絕對武力上的優勢,結果自然是谷少華大勝,燕北俠完敗。
於是,失敗者只得垂頭喪氣的跟在黃天宮一行後面,一邊咒罵,一邊趕路。不過有燕青俠在中間打圓場,很快地燕北俠也和文星幾個熟悉起來,平時有說有笑好不開心,只瞧谷少華一個人不順眼,連帶對啞巴也沒有好臉色,卻不是因為谷少華的緣故,而是啞巴和燕青俠太過親近。
自啞巴認了哥哥之後,便對自己以前的身世感到好奇,忍不住時常拉著燕青是詢問,燕青俠自是有問必答。
在聽說當年那場洪水之後,燕青俠僥倖不死,一路乞討到鑄劍山莊附近,被燕北俠救回的事,啞巴對燕北俠極是感澈,可燕北俠惱他霸佔了燕青俠,看到啞巴就忍不住要諷刺他不會說話,啞巴一難過,谷少華就惱了。
結果,到黃天宮的路才走了一半,燕北俠和谷少華就打了不下十七、八次,每次燕北俠都被打得灰頭土臉,偏偏還不知教訓,動不動就招惹啞巴,弄得燕青俠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整天跟在後面緊張兮兮,就怕哪天谷少華一失手把人打死了。
昭華見不得燕青俠緊張兮兮的樣子,嘲笑他像老母雞護雞崽,也不想想功力已經深厚到閣主這種程度的,掌力控制已達隨心所欲的地步,怎麼可能失手。
結果,昭華這話說出口不到半天,谷少華和燕北俠就又打了起來,打來打去,居然還真的失手了,谷少華一掌擦過燕北俠肋下,打在了後面的山壁上,硬生生打出半尺深的洞來。燕北俠當場嚇得一身冷汗,正準備破口大罵時,只聽一聲巨響,頭頂的山崖上,有一塊懸空的巨石,禁不住他們打鬥的震動,對準這群人的腦門上砸了下來。
「媽呀,我真是個烏鴉嘴!」
昭華後悔不迭,抱著腦袋緊跟在文星背後逃竄。
正在這時,山壁上突然傅出一連串的爆響,然後更多的巨石落了下來。文星臉色一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旁邊燕青俠抓著燕北俠衝了過來,道:「有硫磺味!是洛陽雷門的雷火彈,大家不要散開,聚在一起合力劈開巨石。」
的確,巨石挾萬均之勢從山崖上墜下,這樣的力道不是一二個人能正面擋住的,只有合眾人之力,一起震碎當頭壓下的巨石,才有一線生機。
緊急之間,文星也沒有更好的主意,於是認同了燕青俠的建議,提起內力大喝一聲:「大家盡量聚在一處,外面的人注意偷襲。」
原來,文星知道這一路不會太平安,安排了大半人守在外圍,眼下雖然有人用雷火彈炸開了山崖上的巨石,但終究範圍有限,因此文星只讓外圍的人嚴防偷襲,卻沒有讓他們冒險進入巨石砸落的範圍之內救援。
轟轟轟轟轟……
一連串的巨響過後,漫天塵土遮天閉日,外圍的黃天宮和鑄劍山莊弟子雖然擔心,但也只能守在外圍,防止敵人趁這個時機來偷襲。
但一炷香過後,並沒有人來偷襲,巨石砸起的塵土也漸漸落下,露出了一片狼籍的土地。兩處外圍人馬商量一下,由黃天宮弟子繼續警戒,而鑄劍山莊的弟子則冒險到裡面尋找燕青俠等人。
沒有多久,燕青俠、燕北俠、文星、昭華還有一些運氣不錯的弟子們被從大片的碎石下面挖了出來,個個身上都帶著傷,倒沒有性命之危。至於另外一些沒有能力把巨石劈碎的人,自然是落得個泰山壓頂血肉模糊的下場,看得這些鑄劍山莊弟子一個個紅了眼睛,恨不能立刻把那暗中下黑手的人抓出來碎屍萬段。
傷得最輕的是燕青俠,因為碎石砸下來的時候,燕北俠拼了命把他擋在身下,因而只受到點擦傷,燕北俠卻被砸暈了過去。至於昭華,兩條胳膊斷了,那是他揮刀劈碎巨石時被反震回來的力道硬生生給震斷的,連他那把刀,也斷成兩半。文星也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劍也斷了,不過胳膊沒斷,倒是腦門上被昭華劈碎的石頭給砸了一下,閉過氣去了。
被挖出來後,文星立刻清醒過來,一睜眼就問道:「閣主、閣主呢?」
燕青俠經他一提醒,臉色大變:「還有莫白在哪裡?」
先前情勢危機,他們竟誰也沒有看到谷少華和啞巴。
「哼!」正在這時,谷少華一聲冷哼,居然是從山崖上飄下來的,一手攬著啞巴的腰,一手卻拎著個女人,往文星面前一扔。冷冷道:「交給你處理。」
啞巴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眼神有些恍然,可看到燕青俠他們個個流血帶傷,眼中又滿是擔憂,連忙跑過去,想要幫他們裹傷。
文星一看那女人,微微吃了一驚,竟然是林月兒。是了,凌霄宮有個女弟子嫁給了洛陽雷門,難怪她能弄到雷火彈。
林月兒從地上慢慢爬起來,怨毒地看了燕青俠一眼,道:「這樣你還不死,算你命大。」
她的目標竟然是燕青俠。也難怪,燕青俠砍斷她的未婚夫君臨海一條胳膊,她為夫報仇,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手段惡毒了些。要知道,巨石的攻擊範圍之內,可不只燕青俠一個人,尤其是那些些功力不足,死在巨石之下的弟子,更是無辜。
燕青俠看看她,惱她傷及無辜,尤其是傷到了燕北俠。而且啞巴要不是有谷少華護著,這次就死定了,因而燕青俠對林月兒冷笑一聲,道:「承蒙恩賜,這次不死,必有後報。」
被一個江湖公認的頂級劍客給盯上,可想而知,君山世家和凌霄宮的日子必定好不了,更何況,這中間還挾帶上了黃天宮和鑄劍山莊,二對二,還指不定誰輪誰贏呢。
林月兒也不害怕,只是恨恨地瞪著燕青俠,一張美麗的面孔竟有些扭曲了。她不擔心自己的性命,知道有君山世家和凌霄宮做靠山,這些人不敢輕易害她。
這時候,谷少華卻突然道:「文星,通告全江湖,十月初十,我要拜訪君山世家,十一月初十,拜訪凌霄宮。」
這話一出,林月兒頓時臉色大變,吃驚地看向谷少華,像見了鬼一樣。她之所以敢肆無忌憚下手,就是吃準了谷少華修練的是九轉化神功,已斷七情六憨,絕不會因此事,而報復君山世家和凌霄宮,而黃天宮宮主谷如華她也見過了,是個只有美貌沒有心機的女人,根本就構不成威脅。
按說林月兒這主意打的是不錯,只可惜她並不知道九轉化神功在谷少華身上早已經發生了變化。原本他五年前,就立意要滅君山世家,是後來遇見啞巴才改變了主意,誰料到君山世家居然還敢來招惹,谷少華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實心中早已經怒火萬丈。
龍有逆鱗,觸之必怒。啞巴就是谷少華的逆鱗,誰碰誰倒霉,只能說林月兒空長一副如花美貌,卻太沒有識人的眼光。
此時林月兒終於有些驚慌了,誰都知道,谷少華說的拜訪,顯然是不帶善意的。如果說在此之前,對於江湖謠傳中的第一高手,林月兒還不以為然的話,剛才她可是親眼看到了。巨石之下,谷少華摟著啞巴輕飄飄一掌,就把大半塊巨石給震成了粉末,然後順巖而上,轉瞬間便將她帶來人全部掌斃,一把將她逮住。這種功力,堪稱驚世駭俗,谷少華並不是她印象中的,只是劍舞得好而已。
這時候她才知道,一路上看谷少華跟燕北俠打來打去好不熱鬧,看不出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原來是他根本就沒認真過,不然就憑燕北俠這種打鐵比打人強的二流功夫,再有一千個也打不過谷少華。
「現在才知道害怕,遲了。」昭華的雙手被兩根樹枝固定住,裹得像個粽子,被人扶了過來,對著林月兒,狠狠打擊了一句:「胸大無腦的白癡女人。」
惹誰不好,居然招惹閣主,簡直就是嫌命長。
林月兒臉色一片蒼白,想說什麼,又緊緊的閉上了嘴巴。這個女人,終究還是無法放棄她的驕傲,退讓的話她說不出來。
大不了一死而已。她閉上眼,為自己的命運做出了最壞的打算。
因為受傷的人不少,他們找了附近一座城鎮,暫時停下,養傷休整。

第十九章  

七天之後,谷如華帶著黃天宮的精銳,和君山世家、凌霄宮的人,幾乎同時趕到,在城外五里坡,擺下了陣仗對峙,幾個領頭的人物,則聚在客棧談判。
前面黑衣社那檔事,因為谷少華輕易把人放走,沒有證據證明是君山世家干的,所以只好算了,但林月兒卻是抓了個當場現行,這件事,君山世家和凌霄宮的人必須給黃天宮一個交代。如果這個交代不能讓人滿意,那麼五里坡上,恐怕就要有一場撕殺了。
君臨海也來了,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他必須來。養傷的這些日子,他幾乎變了一個模樣,臉色發黃、左邊衣袖空蕩蕩的,整個人都顯得十分頹廢,坐在角落裡一聲不吭,只是看著谷如華、君山世家的老太君,還有凌霄宮宮主在那裡討價還價,他眼神遊移不定的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其實君臨海什麼也沒想,他只在想,谷少華為什麼沒有出現在談判桌前。
正想著,谷少華果然就出來了,緩緩走下樓梯,一腳踢飛那張談判桌,冷冷道:「君臨海留下,其它人全部滾出去。」
很霸道,也很囂張,可他有這個本錢。
「小子太猖狂!」
老太君臉色變了。從來沒有小輩敢在她面前這樣放肆過,就算是谷少華的師傅,也要敬她三分。
「哼!」
谷少華裹苦內力的聲音,一下子將君山世家和凌霄宮的人給震得氣血翻騰,功力弱一點的,更是噴出一口血來。
這個下馬威太厲害,沒有人敢再正面和谷少華對上,只有老太君還倚老賣老,逞強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谷少華也不理會他們,一指君臨海道:「要嘛道歉,要嘛死。」
啞巴既然沒事,看在前任黃天宮宮主的面子上,谷少華也就沒想要君臨海的命。只是他這句話,卻是當場打了君山世家一記耳光,比親手殺了君臨海,還要惡劣。
君臨海臉色一變,緩緩站了起來,正要說話,谷如華卻搶在前面道:「少華,長輩面前你收斂些,這些事交給姐姐處理,君師兄一定會給你個交代的。」
谷少華卻是連谷如華的面子都不給,冷冷道:「妳有什麼立場這麼說話?」
谷如華一愣,谷少華卻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當年你們兩個合夥害了莫白,以為我不知道嗎?」
這話一出口,谷如華臉色大變,身體也微微顫抖。
「你以為,我當年為什麼要修練九轉化神功?」谷少華冷冷笑著,「我為什麼要讓妳當這個黃天宮宮主?」
轉頭又看向君臨海,繼續道:「你知道五年前我為什麼不殺你?」
君臨海臉色微微發白,驀的想到一個可能,忍不住道:「你、你……你是要我永遠都被你踩在腳底下……你要世人知道……我君臨海永遠都比不上你谷少華……」
這樣的報復,直搗黃龍,一下子正中君臨海最脆弱的地方。原來……這五年來,他的追逐、他的不甘、他的努力,在谷少華眼裡,不過是一場笑話,谷少華當年不殺他,就是要讓他活在這樣的痛苦中。
這樣的報復,太狠、太狠了……
君臨海幾乎難以置信地看著谷少華,這一刻他深切的感受到谷少華對他的徹骨恨意,這股恨意深到了谷少華寧可少活幾十年,也要狠狠地把他踩到腳底下。
他要他永遠只能仰望著他;他要他知道,他眼裡永遠沒有君臨海這個人的存在。
你,不夠資格。這就是谷少華用行動來讓他明白的一句話。
「少華……少華……我知道錯了……我……當年看到你那麼痛苦,我就知道錯了,少華你原諒我……」
谷如華震驚過後,淚流滿面。她試圖抓住谷少華,可是谷少華卻冷冷地拂開她,連碰都不願意讓她碰一下。
「妳是我姐姐,再怎麼恨妳,我也不會殺妳。」谷少華語聲一頓,「可是……妳必須受到處罰。這次回去,我會辭去鎮龍閣閣主之職,姐姐,妳可以去後山陪師父一起頤養天年。」
這是黃天宮的規矩,新人入主黃天宮,舊人就必須搬去黃天宮後山養老,度過餘生,此生此世,不是黃天宮生死存亡之時,不得出谷半步。
谷如華青春年少,正是風華並茂的年紀,短短五年的尊榮過後,谷少華卻讓她去黃天宮後谷頤養天年。
怔怔看著谷少華,谷如華面色蒼白,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都說雙生子能心靈相通,她原本不信,因為谷少華親莫白更甚於親她。
可是五年前,在莫白出事以後,她莫明心痛了整整半年,有時痛到極致,幾乎暈厥過去,那時她才知道,不是她痛,而是谷少華在痛,而她能感受到的痛,不過是谷少華的一半。
可這樣的痛,已經讓她後悔當年那個為了能嫁給君臨海,而做出的輕狂決定。
整整五年,她近乎補償性的想對谷少華好,但是修練了九轉化神功的谷少華,卻始終無動於衷,因為他再也不可能感覺得到了。
她知道她失去這個弟弟了,永遠的失去。
這五年來,谷少華變得斷情絕欲,她也跟著淡了很多念頭,更不再堅持一定要嫁給君臨海。
谷少華不再理她,目光落回到君臨海身上,冷冷地,像冰刀子,生生割著人。
君臨海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裡。
「好,我認栽。」
這句話幾乎是從他齒縫裡擠出來的。君臨海只覺得喉嚨裡一甜,一口血幾乎就要噴出來,卻生生被他壓了下去。
這一輩子,他再也不可能勝過谷少華,再也不可能讓谷少華正眼看他。他不甘心、不甘心啊!一時的認輸不算什麼,不管怎麼樣,他都會比谷少華活得長。他一定要比谷少華活得長久,他不能連這一點都輸給谷少華。
可是谷少華偏偏好像看出了他心裡所想的事,嘴角一翹,流露出一抹近乎嘲諷的冷笑。
「對了,忘了說,我,谷少華,已經突破九轉化神功第八重之後必定走火入魔的關隘,我會比在座諸位每一個人,活得更長久。」
冷冷掃視一圈,谷少華丟下這句話,慢吞吞地又上樓去了。
身後,是無數或驚或喜、或懼或怕的眼神。
九轉化神功第八重已是天下無敵了,突破之後,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高峰?
沒有人知道。
所以,也沒有人再敢輕易的去招惹谷少華。
這世上有一種人,叫天才,他們天生就比普通人強;這世上還有一種人,叫強者,他們天生就是讓人仰視和畏懼的,谷少華是兩者的結合體,強上加強,他打破了歷代鎮龍閣閣主必定走火入魔而死的慣例,注定要站在前人未能到達的高峰上。
君臨海面如死灰,那一口不甘心的血,再也壓抑不住,噴了出來,足足濺出七、八尺遠。
「夫君!」林月兒尖叫一聲,撲了過來,緊緊抱住君臨海。「谷少華,你害我夫君,我不會放過你的……不會放過你的……我詛咒你!詛咒你不得好死……」
她的尖叫聲在客棧裡迴盪,谷少華只是斜了斜眼,不屑的意味表露無疑。
谷如華晃了晃身體,看著谷少華走上樓去,又看著那個自己曾經愛過的男人,眼淚在眼眶裡凝聚,卻又被她用力抹去。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的錯事付出代價,她不怪谷少華想要報復,只要弟弟能幸福。
是的,只要谷少華幸福。所以,她不能留下任何一點不安的因素。
瞬間下了決定,谷如華猛地抬起手,她的十指尖尖,像閃電一樣,劃過了林月兒和君臨海的喉嚨,鮮血噴如泉湧。
客棧裡一片驚呼聲,沒有人能及時反應過來。
谷如華卻狂笑起來,對著君山世家和凌霄宮的人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君臨海當年負情薄倖,騙我身心,又與林月兒訂下親事,現在我殺了他們,你們要報仇,就衝著我來,與黃天宮沒有任何任何關係。」
「賤人,償命來!」君山世家的老太君怒極,一劍向谷如華刺來。
谷如華並不閃避,她甚至故意迎了上去。
一劍正中心口。
「以命償命,君臨海該死,林月兒也該死,我……也該死……」她吐著血,視線漸漸模糊。
「宮主!」
文星撲了過來,一把接住谷如華倒下的身體。昭華等人更是怒極,紛紛抽出兵刃,和君山世家及凌霄宮的人打了起來。
「我、我……死後,讓……讓燕妮繼宮主……之位……你們要好好……幫她……」
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谷少華又從樓上走了下來。
「弟弟……對不起……你原諒姐……姐……」
打鬥很快就平息了,因為谷少華確實又走下樓來,冷冷掃了谷如華的屍體一眼,眼底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只是身形一閃,將君山世家和凌霄宮的人全部扔出了客棧。
自此以後,黃天宮在江湖上的威名更盛,人人都知道,鎮龍閣閣主練成了九轉化神功的第九重,功夫之高,已是天下第一人。
因而雖然新任的宮主和閣主功力都還不夠,聲望也不足,卻沒什麼人敢招惹黃天宮。

客棧的房間裡,啞巴剛剛醒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被子不經意的滑落,露出半邊赤裸的身體,上面愛痕斑斑。
谷少華把房門關緊,上前一把將他抱在懷裡,然後一動不動。
『怎麼了?』
啞巴臉色有些紅,可還是第一時間發覺了谷少華的不對動,忍不住伸出手,在谷少華的手心裡寫著。
「姐姐……死了……」谷少華的聲音極低,語調平淡得甚至沒有絲毫起伏。
但啞巴還是聽出了那隱藏在深處的傷心。
不知道說些什麼,樓下的聲響,啞巴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卻不知道竟然有人死了。他伸出雙手,緊緊抱著谷少華,在他背上輕輕地拍著。
他不知道要怎麼安慰谷少華,只能這樣做,試圖分擔一些谷少華的傷心。
「她是我的親姐姐……我一向不喜歡她,而且……當年你出事,也和她有關係,我甚至恨過她……」谷少華沒有抬起頭,只是語氣有了波動,「可是,她畢竟是我的姐姐,是現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和我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啞巴輕輕拍著。
他明白,他都明白的,親人,畢竟是親人,再壞、再不喜歡,也是親人。
「你能原諒她嗎?是她把你害成這樣……」
啞巴用力點頭,他原諒,真的,他不怪任何人,更何況,那個人是谷少華的姐姐,他真的不怪她。
「謝謝。」
谷少華終於把頭從啞巴的懷裡抬起來,眼睛裡,隱約瀰漫了一層水霧。
啞巴摸摸他的眼睛,然後怯怯地湊近,在那上面親了一口。
谷少華一震,然後眼裡的水霧化為柔情四溢,再也忍不住,於啞巴的唇邊印上了一吻,力道很輕很輕,卻很快就變吻為含,變含為吸。
啞巴的臉色迅速變紅,微微掙扎了一下。不過想起剛剛谷少華傷心的樣子,就又放棄了掙扎,只有喉嚨裡依稀發出模糊的哼哼聲。
可喜可賀,在薛神醫的藥物調治下,啞巴的嗓子已經能發出聲音,雖然離說話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但在某些時刻,已能起到增添情趣的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谷少華覺得啞巴臉上的疤痕,也比以前淺了一些。
江湖傳聞中,有些雙修的功法可以延年益壽,健體養顏,難道是真的?
谷少華盤算著,是不是再找薛神醫來給啞巴治一治,他多麼希望有一天,能再聽到啞巴叫他一聲:「賢弟」。
那將是世上最動聽的聲音。
至於那些失去的記憶還是不要恢復的好,他不想啞巴回想起那些不堪的事情,一點也不想。像現在這樣就好。非常好,再好不過。
他願意就這樣和啞巴過一生一世。
不夠。
要三生三世。
也不夠。
永生永世,他都會一直一直和啞巴在一起。

《全書完》

我的種類

原來 ..
我不能看太過於 愛情殘酷 的小說

會讓我心悸 難以呼吸

就像是 我身歷其境一樣的 可怕

雖然 有很多 結局 都是好得

但是 我深深感覺 那都是強迫而來

扭曲過來的 美好

令我有點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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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控制》BY 天望(霸道强制攻&天然呆誘受)

1、那天我們初見 ...



  梧桐路是濱市一處隱性富豪區,是的,這裡的房子看起來一派舊日氣息,即不似暴發戶那般富麗堂皇的歐式山頂別墅,也沒有小資派水邊豪宅的強調個性,這裡的房子,帶著十九世紀末的端莊典雅,在一片現代鋼筋水泥的建築中,獨自散發著豪門貴婦般的高貴與悠閑的氣派。
  獨門獨院,每一棟小樓都保持著自己的滋味與隱私,宛若與世隔絕。真的很奇怪,在這個距離濱市最熱鬧的繁華地帶也不過十數分鐘的步程的地方,高大茂密的梧桐樹完全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有意無意地營造了世外桃源的安逸。七月仲夏,遮天蔽日的綠色除了帶來夏日的清涼,也給梧桐路這條巷子帶去了不為外人窺伺的格調和更多的……幽幽深意。

  快九點了,即便是夏日,天色也早就暗下來了,林蕭然背著書包走到這條巷子裡,他剛從學校回來。 林蕭然現在在音樂學院讀書,大三,學院裡出了名兒的低調?風雲人物。學校裡不是沒有宿舍,但是學音樂的,你知道,需要有自己的空間、琴和練習時間。林蕭然既然家裡有這個條件,走讀是理所應當的事。
  林蕭然報了暑期課程,暑期課程一向安排得緊,蕭然走在幽暗的小路上,腦子裡還在轉著白日裡教授講的西方音樂史,偶爾分神,也是盤算著今天晚上的練琴時間。梧桐路1314號,屬於林爸林媽的浪漫,林蕭然到家了。
  掏出鑰匙,開門,
  “別叫!”一道黑影忽然出現在蕭然背後,其中一只手卡著蕭然的脖子。
  啪嗒——
  林蕭然一哆嗦,手裡的鑰匙掉在了地上。
  林蕭然沒叫,不敢叫,也叫不出來!
  事實上,如果是你正在家門口開門,忽然被人從背後欺上來,腰上頂著一把刀子,相信你也叫不出來。不止叫不出來,林蕭然感覺自己的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干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動也不敢動一下。背後的那個人,距離他很近,聲音很低沉,幾乎貼在耳邊,蕭然感覺到了腰間一點尖銳冰冷的微微刺痛,肩上擔著身後那人的重量,很重,而且他還能……還能聞到一股非常鮮明的血腥味……
  林蕭然整個人都懵了。

  “不許出聲……進去!”
  林蕭然渾身僵硬的推開門,邁步,落在地上的鑰匙被那人一腳踢進了院子,然後,咣當——鐵門在兩人背後被關上了。林蕭然沒敢回頭,但是他聽到了背後鑰匙和落鎖的金屬碰撞聲,腦子裡一片亂糟糟的。
  他遇到劫匪了!
  或者更糟糕的,可能被殺人滅口?

  梧桐路這個地方,沒有其他公寓樓小區那種24小時保安,但林蕭然在這裡出生、長大,這麼多年從來沒聽說過誰家鬧賊,誰家遇劫。能住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誰家背後可能都有點什麼勢力,‘官匪一家’聽起來好像說書似的,但事實是,真的,從小到大,林蕭然在梧桐路上別說碰到小偷小摸,似乎連路過的流浪漢都從來沒見過。
  可是現在……
  大門緊閉,他幾乎成了與世隔絕。鄰居之間又隔得開,路上沒行人看到……蕭然相信如果自己就此被滅口,等人發現時屍體恐怕都臭了。
  害怕,似乎都不足以形容當前的狀態。

  因為背後的那把刀,林蕭然的腳步不敢停留,一步一步往屋裡蹭。但一路上,他幾乎找不到什麼東西可以擋一擋。林宅,除了門口的大鐵門是每日外出必鎖的,剩下的部分是全不設防:雕花木門,落地窗,順著外面茂密的爬牆虎能輕而易去的翻上二樓陽台。
  林蕭然不知道一會兒等著自己的是什麼。雖然這片房價高得離譜,那也是近幾年漲上去的,父母買房子的時候價格並不誇張,林宅整體裝飾也絕對看不出富貴。很現代簡潔舒適的裝修風格,水晶吊燈,百合花狀的落地燈,邊邊角角的小射燈讓整個房子光亮十足,溫馨到沒有任何死角。米色的長絨地毯,白色的真皮沙發,冷色系的布藝軟墊、亮色的紗簾,配合著窗邊和房間拐角處幾株喜陰植物,這就是林宅的基本風格。
  沒有古董,字畫,沒有金玉擺件,真的,林爸是搞音樂的,林媽是雜志主編,倆人都是白手起家,家裡沒什麼值錢的祖傳家寶。若說有值錢的東西,一件是在客廳東南角,長度 2米3的斯坦伯格三角鋼琴,另一個在樓上工作室,是一套專業人士使用的音響設備,兩樣東西加起來確實價格不菲,可無論是哪一種,不找專門搬家人員也都是搬不走的……

  林蕭然正胡思亂想,想說你可以隨便拿東西走,請不要傷害他,這時,背後的人又下命令了,“手機在哪兒?”
  “包……書包……裡。”林蕭然覺得喉嚨干得仿佛冒煙。
  背後的書包被拉開了,蕭然能感覺到身後的人在翻,然後分明的聽到了手機按鍵的聲音。
  “家裡的電話?”那人又開口問。
  “那兒……”蕭然頭也沒回的只給他,就在離他們不遠的水族箱的旁邊。
  “號碼?”
  “578*****”
  “分機?”
  “沒有。”

  林蕭然聽到那人用自己的手機撥電話,下一秒,鈴鈴鈴——座機電話的驟然鈴聲嚇了蕭然一大跳,已成驚弓之鳥的蕭然頓了一下才意識到,是那人正在用自己的手機撥打自己家裡的電話——這到底是在搞什麼?
  孤零零的一支電話鈴聲響了一陣子,在寂靜的小樓裡顯得特別單薄,然後,被掛掉了。
  “很好。”那人說。然後是命令,“坐下來。”

  林蕭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直能保持站立的,直到他現在坐在沙發上,才察覺自己的腿有多軟。渾身像癱了一樣靠在角落。然後,他清楚地看到了背後的那個人。
  兩人第一次面對面,看到彼此,都是微微一怔。

  對於身後的持刀匪徒,剛剛林蕭然的腦子裡已經設想過無數種面貌——虯髯大漢,拿著刀子渾身血腥味的破落戶——但是,顯然蕭然想像出的那些‘傳統匪徒’的相貌,跟眼前這個人根本挨不上邊。金絲框的眼鏡,小翻領的襯衫,手工制作的西裝,頭發不亂,鞋子不髒,除了手指間夾著一把木把鈍刃的拆信刀,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匪的症狀。加上那眉眼間的銳利味道,糅合總體形像形成的氣質,怎麼看怎麼像出入寫字樓的金領CEO之流。
  林蕭然盯著那人手腕上的手表,再難把這個人與殺人搶劫犯聯系在一起,好吧,盡管形勢並沒有好轉,可原本懸著的心卻因為此‘劫匪’的一身富貴行頭而慢慢落下來,被抽掉的力氣也慢慢回來了,喉嚨也不再干得發疼,蕭然小心的開口,“你……咳咳,你不是搶劫犯吧?”
  柔和清亮的聲音像個魔咒,打破了空氣中的凝固。
  那人盯住蕭然的眸光飛快的閃了一下,轉眼又成了深不見底的墨黑,開口,依舊帶著那股濃濃的上位者習慣的語氣,“去給我燒些開水。”
  “哦。”林蕭然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聽話,踉踉蹌蹌的站起來,直奔廚房。

  看著林蕭然離開的背影,拆信刀被林晰順手扔到了茶幾上,他拿起旁邊的座機飛快的撥了一串號碼,“我在梧桐路1314號。帶龍蝦過來。”然後掛斷電話。
  林晰靠著沙發,眼睛微眯好像小憩,腦子裡卻飛快轉著許多事。他必須想明白自己今天究竟是怎麼敗的,必須好好想想今天出手的到底是誰。林晰平時出門是要帶人的,今天是個例外,因為要見一個埋伏在古大身邊的臥底。這個人是他幾年前就放在好的釘子,沒人知道。出於一貫的謹慎,今天的兩人會面,林晰也沒有帶身邊的人一起過來——然後就出事了。
  很順利的會了面,很順利地定下了計劃,在林晰以為萬事俱備、在他最志得意滿的那刻,被出其不意的走在街上被捅了一刀,要害避過去了,但錢包掉了,錢包裡有今日會面的一份重要文件拷貝,都一起被搶了。可以說,三年謀劃的成敗,全被毀在了今天。

  是查夜背叛了?
  還是他臥底的身份被察覺了?
  還是,自己身邊人出了問題?
  懷疑所有能懷疑的,相信所有能相信的……林晰握著電話,一個一個的號碼撥過去,一條一條的指令發布下去。在他大權在握的七年後的今天,林晰一直自負一切盡在掌握,卻在他沒有想到的地方出了這麼大的紕漏,而更讓他覺得惱火的是,他沒有頭緒,他懷疑了很多,也排除了很多,最終,卻對今天的失敗一直得不出確切的結論,這比讓別人捅他一刀還讓他覺得疼,覺得惡心!

  林蕭然知道那個人在客廳裡打電話,他聽不見他說什麼,卻能感覺到那股壓抑的氣氛。借著燒水的功夫,一直貓在廚房沒事找事,不想出去。說起來怪搞笑的,這是他的家,那個人是拿刀破門而入,到頭來,凶人坐在客廳打打電話聊聊天,而主人卻把自己關在廚房燒水煮面,像個僕人,鳩占鵲巢大抵如此。
  很快,一碗雞蛋面煮出來,林蕭然緊張的心也慢慢平靜不少。別的不說,單單那把拆信刀就足以讓蕭然放下戒心,最開始他是不知道,要早知道抵在自己身上的是把沒有刃的拆信刀,他也不至於嚇得完全慌了神。看那個人的樣子,也許是遇到搶劫了吧,蕭然心想,那人一看穿戴打扮就是頭肥羊,渾身上下的精英味,更別說還帶著百達翡麗的手表。
  在廚房的這短短十多分鐘,蕭然已經從驚惶漸漸轉成了平靜,也趁著煮面的功夫,給今天的這場驚魂做了足夠多的心理建設——雖然那人進屋的方式很粗魯,但不是匪類,說話帶著命令的感覺,卻不粗俗。儀表得當,打扮富貴——經過一番心理開解之後,林蕭然已經把那人從搶劫犯的身份,轉變成了上門求助的陌生客人。
  盛好面,外加一杯熱水,擺上筷子,端好托盤,林蕭然從廚房走出來,把東西放到飯廳,然後折身回到客廳,邊走招呼,“你要的熱水,我還煮了面,你要不要……”突然——哽住。

  是的,那把拆信刀真的沒什麼可怕的,可是……可是……現在那把拆信刀旁邊,還擺著一把槍!
  是槍!
  就是那種對於尋常小老百姓來說,永遠只存在於電影裡的東西!
  那種能打死人的……除了警察,只存在於作奸犯科人手裡的那種……
  林蕭然真的不敢懷疑那是玩具!

  林晰正在翻弄蕭然錢包裡的證件,聽見招呼,一抬頭,卻正好看見那張被嚇得煞白的小臉。順著蕭然的目光,林晰知道桌上的瓦爾特PPK是讓那張小臉變色的罪魁禍首,自己從十四歲起開始帶著它,十多年了,睡覺不離身。蕭然今年十九,卻僅僅看了一眼便被它嚇得臉色發白——他們之間的差距,已經遠不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那麼簡單了。
  兩人正為這一幕僵著,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破了平靜——敲門僅僅是一種禮貌,是‘我要進來了’之前的信號。

  林蕭然眼神驚恐的看著從門外進來的兩個彪壯大漢,如果說客廳裡的那位‘匪人’渾身上下還帶著文明人的氣質,那麼眼前這兩位不請自來的,是怎麼也遮不住的身上的那股殺氣,雖然也是一身西裝,襯衫、皮鞋,蕭然卻一點尋不到都市白領的味道,怎麼看怎麼像電影裡那種黑社會高級打手——尤其,蕭然記得當初進屋的時候,院子的鐵門已經被那人鎖上了!這兩個人是怎麼進來的?
  三個明顯的匪類,把幾分鐘之前蕭然做的那點可憐的心理建設砸的粉碎。而他現在正在跟這樣的三個危險分子共處一室。

  “龍蝦,過來幫我處理一下傷口。”林晰率先開口,“老黑,送蕭然少爺回房間休息。”
  “是!”
  “是!”
  “……”
  兩個大漢應得順口,一看便是習慣的。
  而蕭然還懵著呢。

  “蕭然,明天上課不要去了。”趁剛剛蕭然在廚房燒開水的時候,林晰已經翻過林蕭然的書包了,課表一目了然。
  “這兩天呆在家裡,不許出門。”林晰簡單下令。
  “……”
  蕭然腦子裡根本一片空白,至於說明天上不上學這個話題,他現在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了,回房間都是在一位彪形大漢的‘護送’下上樓,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都不能保證,還談什麼上學?




2、太子爺 ...


  林晰目送蕭然的背影離開,順勢躺在沙發上,還真有點累了。今天發生的事,他可以做最好的期待,但絕對要做最壞的打算,尤其敵人那邊情況不明,他雖然被捅了一刀,但也順利從明轉暗,這處住所足夠隱蔽也足夠方便,征用了。
  至於屋主……林晰心頭閃過那孩子的樣子,清澈、干淨、溫潤如玉,當然這些都是內裡的氣質,蕭然表現出來的是害怕、吃驚、六神無主……從認識到現在,他們倆加起來說話沒超過十句,相處累計沒超過十分鐘,可林晰不能否認,蕭然的每個表情在他腦海裡都是那麼清晰,那麼那麼的……

  好一會兒。
  “林哥,弄好了。”除了縫合,龍蝦順手還給林晰打了針破傷風,一抬頭,卻看見太子爺閉目養神,面帶微笑,龍蝦心裡一抖,趕緊低頭裝沒看見,“是……是皮肉傷,幸好沒傷到內髒,傷口愈合這幾天不要碰水。”
  太子爺的心思太深,你道這一笑是高興呢,還是要大開殺戒的信號?尤其今日這傷來得詭異,這處住處、及那位模樣標致的‘蕭然少爺’都很詭異!

  林晰沒睜眼,直接發話,“給我查兩個人。”
  一個,是給林晰捅了一刀的家伙,林晰當時毫無防備,電光火石的剎那能警覺,能避過要害,能反擊挫折凶手的手腕,能記清凶手特征已是極限,至於追凶這種事,就留給手下了。
  另一個,當然是林蕭然了。
  林晰當時挨了一刀之後,把握不准是哪方勢力出手,也不知道這場突發事件意味著事情糟糕到何種地步,所以,安全隱藏變成了首要大事。他當時距離這裡不遠,梧桐路又是濱市少有的‘和平地帶’之一,林晰來這裡就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理理思路,謀定後動,卻那麼湊巧的相中了蕭然的家——也不能算十分湊巧——能在這裡住的人家,沒有家裡缺保姆的,晚上八點多鐘,哪家不是一片燈火通明?唯一看起來沒有人氣兒的一棟宅院就是林蕭然的家。又那麼趕巧,林蕭然偏偏這時候回家開門,於是乎……
  從門口的鞋架來看,林蕭然很像一個人住,這似乎更合林晰當時的安全計劃,直到開了燈,看清了小肉票的樣子,林晰的心思……他不否認……他轉得更多了。

  這一夜,誰都沒睡。
  林晰只是最初起藥效的時候在沙發上稍眯了一會兒,半夜11點之前就重新抖擻起精神,坐鎮中心,遙控指揮把自己勢力範圍內的一畝三分地兒梳濾一遍,出了這種大事,林晰面上不顯,心裡卻是憋著暗怒的——林晰在道上的地位原本就屬於‘幕後掌控’的級別,有道是,帝王一怒、伏屍百萬。今晚他沒睡,那就意味著整個地下世界就都別睡了。
  東南六省但凡道上有點臉面的,有誰不知道‘太子爺’的名號?太子爺突然不年不節大半夜的一番折騰,心裡頭有事兒沒事兒的都惴惴了一個晚上,生怕自己有什麼小辮子礙了太子爺的眼。這一晚上,低層那些小老大們,沒少被傳叫到上面的某些大佬面前受敲打。雲裡霧裡,他們也不知道這番敲打到底是為了什麼,只是隱約明白可能與那位傳說中的太子爺有關。
  太子爺,對於絕大多數道上混的人來說,那是傳說中的人物。

  太子爺,其實是個外號,就像黑龍堂老大的外號叫‘刀疤’,竹門老大人稱‘洪五’一樣的那種外號,跟通常意義上蒙祖宗庇蔭的繼承人的稱號沒有半毛錢關系。呃,要說有關系……可能也算有點典故。

  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位‘帝王’,真正的黑暗之王,從北美到東南亞,從歐洲到西伯利亞,幾乎沒有這位帝王插不進手的地方,沒有他做不成的生意,所以才有了江湖公認的‘帝王’這麼一個霸氣到沒邊兒,狂傲到沒邊兒、恐不讓人折壽的外號。
  然後那位帝王遲暮,甩甩手毫不憐惜地把生意送了各地人情,金盆洗手,回到了華城老家頤養天年。雖說金盆洗手,可畢竟輩分資歷擺在那兒,每年各地大佬都會帶著得意徒子徒孫給帝王拜壽,也有順帶提攜後輩、結識同僚的意思,畢竟是‘帝王’家的聚會,機會難得。而帝王在高興的時候,偶爾也會一兩句話點撥後輩,這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兒了。

  林晰他老子也是混道上的,屬於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種二流尷尬位置,屬於能扒進帝王宴會的門檻,但宴會裡又只能當壁花的那種小角色。林晰就是以這樣的一個不起眼的少幫主的身份,進入了這樣一個高級的場合,那年他十歲。
  結果,跟說書的一樣,巧了。
  林晰與帝王是偶遇,在三樓的某間休息性質的小書房裡頭,一老一小當時說了什麼,沒人知道。甚至在宴會結束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人們都不知道這場經典邂逅,直到後來林晰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嶄露頭角。
  還是給帝王過壽,還是大家飯後閑聊八卦的時候,有人就順口提起了隔壁濱城,說林老虎有個不錯的兒子,一個月前如何如何幫他老子挽救了一批軍火,讓林老虎臨退休還能玩一把魚躍龍門、鹹魚大翻身之類的臉上貼金的好事。旁人說的無意,帝王聽完了,卻少見的笑眯眯的接了話茬,“林晰那孩子很好,有我年輕時的樣子。”
  在場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林老虎,小人物!
  青仁堂,二流中的二流幫派。
  以帝王這等身份的人,他沒聽說過青仁堂都很正常,更別提當別人一口一個‘林老虎他兒子’‘林老虎他兒子’的時候,帝王居然能准確地把林晰之名叫出來。就是從那時起,林晰這個名字漸漸被人熟知。
  因為帝王的賞識,因為帝王點評一句‘有我年輕時的樣子’,加上那時林晰確實青蔥年少,道上的有點輩分的叔伯們就有點戲言稱林晰為‘太子’。因為‘太子’之名,林晰後來又一次參加了帝王的壽筵,爺倆聊得挺好,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也是這一次,人們才知道倆人初次是在三樓的某間小書房裡頭的偶遇。
  要說借力,林晰確實沾了點‘帝王’的光兒,至少在林晰年少、羽翼未豐的時候,頂著‘太子’這麼惹人眼紅的外號沒受太大的排擠打壓,至少鮮有人聯手打壓他,這給林晰一個相當難得的發展時機。但要說借大力,那也談不上,林晰與‘帝王’非親非故,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個比較受帝王欣賞的晚生後輩罷了,再說,帝王在林晰十七歲那年,心髒病突發,也算壽終正寢。

  十三年前,帝王去世。
  林晰那時出道不久,作為一個晚生後輩,雖然已經小有名氣,但是道上的叔伯輩叫他‘太子’這個外號的時候,更多的是站在帝王的角度,語氣裡還多少帶著點戲謔,帶著前輩叫晚輩的那股獨特的漫不經心。
  然後五年過去了。
  ‘太子’還是那個太子,但是能站在昔日帝王的角度再戲謔般的叫林晰一聲‘太子’的人變少了,很少了。老的老,死的死,剩下的還能四處蹦跶的,卻很少有不識相的了。
  然後又是五年過去了,
  ‘太子’成了‘太子爺’。昔日帝王的輝煌已經湮滅在歷史中,在如今的黑白道上,更多的後輩晚生可以不知道帝王的傳奇,但你不能說自己沒聽說過‘太子爺’的大名。
  太子爺雖然還被叫做太子爺,但在東南六省的地下國度裡,誰都知道‘太子’即為‘帝王’。

  這就是太子爺的故事。
  太子爺今天被捅了一刀,徹查人手,一晚上沒睡,那麼東南六省道上的人,就沒人能高枕無憂。
  林晰是攪得東南六省一宿沒好睡,他的手下老黑,則是半夜摸黑重新布置了人手,攪得堂內幾個縱隊也是一夜沒休息,直到把林宅這處保護得幾乎滴水不漏,才算收工。至於龍蝦,安排外堂的人手調查太子爺要了解的兩個人。
  林蕭然的身份很好搞定,有名有宅,有身份證有學生證,一個小時查不出他祖宗十八代,他可以剖腹謝罪了。
  另一個人,找起來有點大海撈針的意思,但身高178,寸頭、江北口音,右胳膊骨折……這些特征外加太子爺口諭,林晰要求一個晚上出結果,似乎也不算強人所難。

  天蒙蒙亮的時候……
  林晰梳理完手下的勢力,面無表情的坐在沙發上,沒人知道太子爺折騰了一晚上之後,此刻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然後,老黑第一個來復命了:“林哥,整裝完畢。”林晰的親自訓出來的內堂七縱隊完全沒有問題,現在都各就各位,隨時待命,太子爺的安全問題終於不再是問題。
  天大亮的時候,龍蝦也風風火火的回來了,手上拿著檔案袋,臉上帶著喜色又似乎混雜著憤怒,“林哥,你要找到那個雜碎的行蹤……”
  林晰忽然抬起手打斷龍蝦,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後,他其實大約已經猜到結果了。現在再看龍蝦那復雜到糾結的表情,無須多說,已然明了——有些話不用說出來,聽著丟人!
  林晰仰靠在沙發上,“跟我說說林蕭然。”

  “呃,林蕭然,音樂學院大三學生,一年前父母空難……”龍蝦拿著那檔案袋沒有打開,表情有點怪異,“林哥,林蕭然是林莫間的兒子。”
  “林莫間?”林晰皺眉,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可是腦子轉了一圈,似乎又找不到自己相熟的人叫林莫間。他與林蕭然同姓,是很巧,五百年前算一家,但如今,他們倆之間天差地別,是完全生活在不同空間的人。為什麼覺得林莫間這個名字這麼熟?
  “林哥,林莫間就是那個,那個老有名的流行音樂教父,一年前空難死的那個……”龍蝦忍不住提點。說真的,剛剛看到林蕭然的資料的時候,他也嚇了一大跳。怪不得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能住在這種地方,他就說麼,就算自家老大真的養了寵,也不至於特地給小寵安置進這種金貴地方。
  林莫間……
  林蕭然,林晰把蕭然的名字放在嘴裡轉了兩圈,睜開眼,扭頭看向客廳角落裡那家通身氣派、透著典雅尊貴的白色大三角鋼琴,眼睛流露出一絲很淡的笑意。

  龍蝦拿著調查回來的材料,一五一十的彙報,包括過世的林莫間夫婦留給兒子多少財產,多少音樂版權,擁有多少家娛樂公司的股份,一切動產、不動產……甚至連客廳裡的鋼琴花了多少錢拍賣回來的,都一一報賬了,說到最後,龍蝦不像去調查林蕭然,更像清查林家資產的。
  “他從小到大,交過女朋友麼?”
  龍蝦正吐沫星子橫飛的報賬呢,誰料太子爺忽然橫插一杠子,讓他一時有點轉不過來了。
  “他父母在世的時候,家裡的家庭氛圍怎麼樣?”
  “呃?”龍蝦迷茫中。
  林晰瞥了一眼調查壓根兒沒戳中重點的龍蝦,沉聲,“重新做。”說完,自己起身直接上樓了。



3、坦誠相見 ...


  林宅的一樓主要是客廳,書房,娛樂室什麼的,臥室都在二樓,林莫間夫婦的房間,林蕭然的房間,兩個客房,林爸的工作室,還有一個小書房,看裝潢應該是蕭然學習用的。林晰第一次上樓,在眾多緊閉的房門中,卻徑直走向蕭然的那間——不是他能未蔔先知——此時此刻,二樓走廊裡,守了三個一級保鏢,這是昨天半夜剛布置好的。

  敲門,停頓兩秒,然後開門進屋。
  一整塊玻璃花牆隔出小小的玄關,轉過去才能看到蕭然臥室的全貌,干淨、整潔,這是林晰的第一個印像,除了一些隨手適用的生活用品添了幾許活潑之外,房間整體被大片大片的米色系工藝布紡包裹著,從地毯到窗簾,從沙發到衣櫃,處處流露著溫馨素雅——對一個男孩子的房間來說,它柔和多於剛強,顯然,這是出自林蕭然母親之手——跟樓下客廳是一個風格。

  林蕭然窩在沙發的角落,眼眶下帶著青影,此刻正淺淺的睡著,連衣服都沒換。家裡出了這種事,蕭然一晚上淨胡思亂想了,哪怕他的胡思亂想根本於眼下的處境毫無用處,也止不住腦子裡的思緒亂作一團。只是成功熬了一宿之後,天大亮了反而上了倦意。不過,因為林晰的腳步聲,林蕭然很快驚醒了。

  “是我。”
  林晰看到蕭然激靈驚醒進而防備的神情,像個惶惶不安的小動物。他坐下來,挨著蕭然,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頭,“昨晚上嚇著了吧?”
  林蕭然沒躲,是不敢躲,渾身都僵著呢!他的每根汗毛都在警覺,眼前這個人看似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可是……他昨天穿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裡面淺灰色的襯衫腰擺處,有一大片明顯干涸的血跡,那刺眼的紅色挑動著一個普通小老百姓的神經。再說,昨晚蕭然親眼看到那把槍,還有那兩個明顯非善類的彪形大漢……他沒辦法不緊張。
  林晰在自己腰上比劃了一下子,那麼大塊血跡,不用多說,是人都明白。“醫生說傷口不能沾水,我覺得自己都快臭了……幫我個忙?”
  對方擺出一副好說好商量的口吻,但林蕭然覺得,他並沒有給自己拒絕的余地。

  林晰這種情況,淋浴不要想了,只能用濕毛巾擦擦。林晰看到盥洗室裡的按摩浴缸,又回頭看看蕭然,“一起來吧,你順便好好泡個澡,松弛一下神經。”林晰說話帶著習慣性的上位者祈使句,讓這個很突兀的提議變得很不容反駁,順理成章。
  林蕭然沉默的跟進盥洗室,他敢對一個持槍搶劫犯說‘不’麼?

  蕭然現在滿心充斥著對自己生命安全的擔憂,相比之下,兩個陌生男人即將‘坦誠相見’的境地真的沒給他留下任何印像。本來麼,在學校衝涼的時候,大家都是脫光光、前邊扣個盆就在走廊裡玩裸奔,從高中到大學,不管熟不熟,一起洗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或者換個角度想,如果林晰□大爺似地站在那兒,而蕭然少爺穿戴整齊、一副小媳婦樣、手拿濕毛巾忙前忙後給他擦身,那情形會更詭異。

  洗澡水很快放好了,薰衣草的精油是林晰順手倒進去的。倆人在浴室很快‘赤誠相見’。蕭然整個人都泡在水裡的,而林晰則坐在浴缸的另一邊,只泡了下半身,手裡的濕毛巾被攥干了,小心擦拭傷口周圍。
  浴室裡水氣氤氳,浴缸夠大,兩人各據一方,一時間無話——這不壞,僵硬氣氛在朦朧的水汽中慢慢緩和,熱水同樣溫暖了因為恐懼而發涼的手腳。
  擦身,水聲,空氣靜謐,各不干涉。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林晰開口了,“過來!”同時把手中的毛巾扔過去了,驚得蕭然一跳。
  蕭然一抬頭,忍不住心裡一哆嗦——是那雙眼睛!早在最初第一面倆人對視的時候,蕭然就被那雙眼睛嚇退過,即使當時藏在眼鏡片的背後,那種犀利的感覺也仿佛貼著他皮膚刮了一層,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如影隨形。而現在那層用於遮擋的眼鏡被摘下去了,那雙眼睛,深得不見底,靜得讓人心驚,又亮得像把最鋒銳的刀子,仿佛能直戳你心口。林蕭然急忙別開視線,動作遲疑了一下,卻不敢不去接手。

  但真正接手之後,遠比想像的要好。
  不用有眼神接觸,對方也沒到吹毛求疵的地步,只要仔細的避過傷口,蕭然甚至覺得對方對自己略顯笨拙的動作是包容的,至少,對方的身體是放松的,那尖銳的視線也沒有放在自己身上。
  林晰當然知道蕭然有點怕他,他無意加劇這種不理性的恐懼,所以故意把注意力放在別處——蕭然浴室的牆上有個特別的功能面板。
  “這是什麼,音樂麼?”林晰摸著那防水觸摸板,輕輕點了一下播放鍵,頓時,一股清澈的鋼琴樂流淌下來,頃刻泄滿整個房間,浴室裡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在琴聲中慢慢融化。漸漸的,仿佛空氣中都帶著郊外夏日晴朗的清新。
  音樂總是帶著一種無形的魔力,兩人靜默的聽了一會兒,氣氛漸漸放松了。
  “很美!”林晰說。
  蕭然猶豫了一下,低聲回應,“是巴赫。”
  林晰笑了,“我不懂,但聽著就很喜歡。”
  蕭然這次沒再接話。

  在這樣平和的環境下,整個上半身很快擦完了。林晰低頭看著蕭然,不明的情緒一直在眼中閃耀,然後,他忽然打破沉默:“昨晚是個意外。”蕭然嚇得又是一顫,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對方在跟他解釋,“……我也沒想到。不知道從哪個溝裡跳出來的愣頭青,提刀就刺。恰好被搶走的錢包裡又有一張比較重要的光盤文件……當時情況不容我多想,只有先找個安全地方,碰巧就遇到你了。”
  正好林晰孤身一人,正好又是與某個不能見光的臥底秘密會面結束,剛剛好好還是某個大計劃收官的敏感時刻,突然就被劫了,搶的錢包裡又有查夜冒生命危險偷來的暗帳,這麼多巧合湊在一起,林晰當時能當這是單純的巧合麼?
  後來,在林蕭然家裡,太子爺氣場全開的徹夜調查此事,在陸續排出了內賊、仇家、叛徒,又找不到絲毫第三方插手的痕跡之後,那就僅剩一個可能——真遇到鬼了!
  這是一件讓太子爺覺得特沒臉的事,心情說不上好。他摸了把蕭然的頭發,“這幾天我要收拾善後,暫時不會離開……不過,你不用害怕。”林晰說完,從浴缸裡出來,擦干身體,披上浴袍,順便到洗手池那邊打理儀表,雖然混道上的,但人家太子爺可不是不修邊幅的混混。

  這番沒頭沒腦的解釋,不足以讓蕭然明白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解釋’這個動作,卻讓蕭然奇特的開始放下心防。是的,很奇怪,但不能否認,當林晰安慰說‘不用害怕’的時候,他那股一貫不容置疑的語氣確實帶來了無形的心安——天底下就有那麼一種人,一句話,就能撐起一片世界。

  音樂、熱水,還有香薰精油的共同努力下,等林晰刮完胡子,一切收拾停當之後,他回頭,發現蕭然躺在浴缸裡睡著了。林晰重新回到浴缸旁邊,坐下,看著水中的林蕭然,眉眼、鎖骨、從胸到腰,從腰到臀,甚至連腳趾頭都挑不出一絲毛病,精致剔透的宛若童話故事裡的人魚王子。一直看著……漆黑的眸子裡有幾股不明情緒幾經風雲變幻,最終都藏在那深不見底的墨色中。
  林晰先後添了兩次熱水,待水第三次變涼時,才有點不舍的把人從水裡抱出來,用大浴巾裹好,抱回到臥室。看來昨晚上真的被嚇壞了,林蕭然睡得很沉,這麼折騰,從浴室到臥房還沒折騰醒。熱水熏得那張小臉帶上一抹胭脂紅,林晰的手指滑過蕭然的眉眼,鼻骨,然後向下……到唇。
  俯身下去……
  跟想像中的一樣好,不,比想像中的更好!
  篤篤——
  兩聲很輕的敲門聲,提醒了林晰,現在還不是時候。

  老黑一進門,就看到了自家老大在偷香竊玉,臨了之前,似乎還在人家耳邊嘀咕點什麼,距離太遠,聲音太低,老黑聽不到。但是老黑能看到,太熟悉林晰的那種眼神了——每次林哥定下大目標後,都有這種糅合了強勢、陰謀且志在必得的興奮眼神,通常伴隨這種眼神而來的是一陣血雨腥風,但是這一次……太子爺的表情很……很……溫柔(?)
  老黑覺得自己的想法過於驚悚!

  “林哥,古大的左手來了。”老黑壓低了聲音報告,表明不是他想破壞老大的興致,實在是條件不允許。
  古大,真名敖古魚,這個人是林晰戰略擴張的一個重要環節——敵人。
  在林晰的計劃裡,讓自己的勢力橫掃西十三州,把地盤範圍擴大至南岸全部,只有先把戰天盟的古大拿下才行。把南岸坐穩,林晰便等於完全掌握了港口,航運、經濟命脈,其後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的宏偉計劃,也得先看眼下這步,所以,對決戰天盟的古大是林晰擴張戰略計劃重要的一個環節。
  像老黑這種心腹重將,太子爺的計劃他早就知曉,也知道青仁堂與戰天盟未來必有一戰,且是死磕到底的生死劫。古大是他們當前重大的敵人,敖古魚與林晰從三年前起就是王見王的死棋了,而現在,被江湖人稱‘古大的左手’的人就等在樓下,而且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盤算——老黑能不如臨大敵麼?

  “林哥,是不是……昨天晚上兄弟的動靜有點大了,被古大那邊聽到了什麼?”
  林晰對著鏡子整理袖扣,“那你說呢?”
  “龍蝦……他經驗不足是肯定的,林哥以後多給他幾次鍛煉機會就好了……這次,突發事件,以龍蝦的經驗來說,如果打分……七十分……呃,六十分能及格吧?”老黑替龍蝦求情。他覺得龍蝦攤上這事兒也很冤。龍蝦一直在堂裡當醫生,本來就少遇這種仗勢,即使行動中不慎漏了風聲,也不是成心的。

  “作為一個發號司令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求自己的全局布控沒有疏漏,龍蝦只要動動腦、動動嘴就好了,又不讓他提槍上街掃人,你說要什麼經驗?你剛才說……讓我給他打六十分?”
  “林哥……”
  林晰拿起老黑遞過來的眼鏡,把那抹過於精銳的視線遮掩在鏡片之後,轉身變成一溫文爾雅的商業精英,“走吧。”
  林晰一出房門,就看到龍蝦可憐巴巴的守在樓梯口。
  龍蝦剛剛看到‘古大的左手’找上門的時候,腦子甕地一下子,只有一個念頭:事情肯定被他辦砸了!
  知道林哥昨夜棲身這個地方的,人數加起來超不過十個,如今戰天盟的二把手卻一早摸進門,這還有他活路麼?龍蝦直接扔下德叔跟那位‘左手’鬥智鬥勇、唇槍舌戰,自己跑到樓上,卻不敢敲門。
  “看你那點出息!”林晰彈了龍蝦的腦門。若龍蝦真把差事砸到這種地步,那也只能說明林晰用人不當,識人不清——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欠調教!

  林晰下樓,樓下的氣氛有點拔劍弩張。
  沙發的一邊坐著江湖人稱‘古大的左手’,是個年輕人,也是西裝革履,在周圍一圈殺氣四溢中端著咖啡、咬著曲奇餅干,一派自在。沙發另一邊是德叔,一身長袍馬褂,手持茶盞、笑容可掬,這可是一頭徹頭徹尾的老狐狸,林晰的管家、智囊、啟蒙老師、半個父親。

  “二位聊什麼呢?”林晰招呼。
  “後生可畏。”
  “德叔,老當益壯。”
  兩人同時互相恭維。

  “啊哈!看來,二位頗有點英雄相惜啊。”林晰笑得爽朗,然後說了一句很雷人的話,“讓我給大家重新介紹一下左手先生——查夜,我最成功的無間道。”




4、鳩占鵲巢 ...


  與戰天盟的日後決戰就不多做贅述了,反正結果不言而喻——你家老大的左膀右臂都是人家派過去的臥底,那還玩什麼啊?只是,經過這一役之後,在大家為太子爺玩這一手漂亮無間的驚嘆同時,也有更多人不免膽顫,想想吧,人家古老大坐鎮西十三州也不是白給的,一個出生入死跟了自己五年的‘左手’都被太子玩無間,以致最後決戰敗得一塌糊塗,顏面盡失。那剩下的其他幫派大佬……你能保證自己身邊最得力的左右手就不是太子爺派過來的眼睛?
  經此一役,半壁江山的地盤、生意、財源滾滾……什麼的都算不得成果輝煌,最大的戰果是‘太子爺’那多智近妖的形像更一步深入人心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在經歷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意外,在‘古大的左手’查夜順利回歸大本營,在林蕭然補眠睡醒之後,發現自己的家徹底被這伙黑社會鳩占鵲巢了。
  走廊裡的保鏢,客廳裡的打掃,還有廚房裡做菜的大師傅……沉寂了一年的林宅,在二十四小時裡發上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好像蕭然的人生,陡然折彎,也就發生在他昨夜開門的那短短數秒之間。

  蕭然醒過來的時候,暮色降臨,早就錯過飯時了,飯廳裡沒有人,但吃食都是新鮮熱乎的,生滾魚片粥,蟹粉包,配著幾碟麻油小菜,清淡爽口,很合蕭然的口味,他卻有點味同嚼蠟。
  那人對他說‘不用害怕’,把這句話翻譯過來幾乎等同於‘我們不會傷害你’的保證——林蕭然一方面對黑社會的保證表示懷疑,但另一方面他又確定自己、自己家真的沒什麼值得圖謀的。
  現在因為某種原因,他家被這伙匪人暫時征用了,因為從只字片語他能猜出來對方似乎遇到了麻煩,急需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對方說是‘暫時’,蕭然忍了,當然事實角度出發,他不認也不行啊!

  匆匆的吃完晚飯,甚至無暇顧及飢飽,蕭然直接回到臥室,鎖上了門。
  蕭然現在感覺自己就像個犯人,二樓走廊一直有兩個人在‘巡邏’,只要自己離開一房間,沉默的黑衣男一號便會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遠。樓下客廳裡坐著兩個同樣放哨的三號和四號,手邊上的報紙要翻爛了,屁股也不帶離開沙發的。飯廳通向後院葡萄藤的門口守著一個黑衣五號。這是蕭然一瞥之下能看到的,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還有多少個黑衣六七八號……在這樣一種令人窒息的監視氣氛下,林蕭然覺得自己已經形同軟禁了。

  一夜無事,第二天一大早,蕭然從床上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那匪頭披著毛巾從自己浴室裡走出來。林晰看到他醒了,還打了聲招呼,“醒了就好,快七點半了,你今天不是要上學麼?”
  蕭然覺得自己好像沒睡醒,他看那人頭上劃著水滴、腰系毛巾直接走到壁櫃處,拉開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的衣櫃被挪空了一格,那匪人簡直堪稱自然的從裡面拿出熨燙好的襯衫,褲子。
  林蕭然:“……”

  林晰穿完衣裳,走到床邊,掀開枕頭從下面把槍拿出來在身上放好,看著蕭然那震驚到迷茫的小臉,挑了下蕭然的小下巴,笑道,“還好,晚上除了愛踢被子,總體來說還算挺乖的。”
  蕭然現在才發現自己身邊的枕頭和被子帶著隱隱的人形凹陷,並且是暖的。
  林晰催促了蕭然一句,便開門出去了。
  蕭然甩了甩頭,極力忽略掉自己與一個持槍匪徒同睡一張床的恐怖事實。不管怎樣,在他以為自己已經被黑社會‘綁架’之後,竟然能得到允許出門上課,絕對是個意外的驚喜。他昨天已經曠了一天課,無論如何不能繼續缺席,沒時間胡斯亂想,蕭然跳下床,衝進衛生間,暑期課程一共才五周,他實在不能繼續浪費時間。等蕭然打理完自己,開門出去的時候,門口一直守著的黑衣一號直接護送他到飯廳。

  豆漿油條、清粥灌湯包、牛奶培根……中西俱全,飯桌旁邊,除了最初他見過的匪頭和那兩個嘍啰,此時此刻又多了一個臉生年輕的,和一個年過半百的。
  “愣著干什麼,還不過來吃早餐?”林晰直接發話。
  林蕭然的位置被預留出來了,那匪頭坐在了林爸常坐的家長首位,而蕭然少爺的位置自然是緊挨著主位的,右手第一個。習慣性的、蕭然匆匆的向在座認識,或不認識的所有黑社會土匪們問了一聲早,然後才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盤子裡的三明治已經烤好、切好了,蕭然意外看到面包裡面夾了鱷梨,牛奶是五分熱的,不放糖……全是他的口味。迷茫,但安靜並迅速的解決早餐,蕭然努力屏蔽到飯廳裡安靜到詭異的氣氛,努力忽視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煎熬般的吃完東西,推開盤子,又是習慣性的,“謝謝,我吃飽了,我要去上學了。”
  林晰輕聲嗯了一下,衝門口點了一下頭,書包立即被黑衣五號遞過來,並開門恭送,蕭然走到前門,門外停著一輛打開車門恭候的奔,門旁邊站著黑衣一號……

  從林蕭然進餐廳,到吃完早飯離開,飯廳裡原本的幾人都一直停留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直到聽到門口的汽車離開,查夜才裝模作樣的放下報紙,“非常不錯,林哥果然有眼光。”
  林晰推開粥碗,拿起餐巾悠閑的抹抹嘴,站起來離開,不置一詞,但是深知他脾氣的在座幾個人,看到林晰漸行漸遠的背影,分明的聞到了空氣裡彌留的得意。

  “那是當然,人家那叫音樂家的氣質。”龍蝦對這件事最有發言權,畢竟查了人家祖宗八代,“不過我倒是奇怪,林哥竟然還沒得手?”看他那眼神,盯著人家就差直接噴火了,合著也就是小蕭然未經人事看不出來,但凡混過情場的,一准兒被那欲求不滿的樣兒嚇跑。
  “…………”德叔把小油條一根根撕了,放在豆漿裡。
  “有什麼奇怪?”老黑處理這種事的經驗比龍蝦見得還多,“林哥他就是想,那也得有時間才成……我倒是覺得林哥能讓他出門上學,挺反常的。”按照以往的處理經驗,被太子看中的,就算不能馬上吃不到嘴,那也得先劃拉到身邊存著。以林蕭然這等質量和林哥的曖昧態度來看,太子爺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把人立即打包到老窩,洗吧干淨,鎖在床上,藏在深閨一輩子不叫見人才對,現在竟然還能允許對方繼續‘拋頭露面’?
  “…………”德叔咬了一口油條,嗯,入口即溶,唇齒留香。
  “直接鎖人的手段只能用來對待河溝裡的小泥鰍,這回太子爺盯上的是深海龍吐珠,手段能一樣麼?”查夜有點老謀深算的意味,“太子這叫攻人先攻心!”
  “…………”德叔喝了一口豆漿,咂咂嘴。
  “我說德叔,你發表一下意見啊!”查夜與德叔算是不打不相識,他對德叔的某些想法手段還真是佩服得很。

  “少爺這次……恐怕是來真的。”德叔放下碗,語氣帶著那麼點感慨。
  那孩子有一雙非常清澈的眼睛和與生俱來的恬淡氣質。林晰會看上人家,德叔一點也不奇怪。按照德叔對林晰的性子了解,他根本不能忍受自己看中的東西游離自己的掌握之外,而現在林晰幾乎反其道而行之,那就代表他更大的圖謀。林晰一貫是謀定後動,他今天的欲擒故縱破含深意……
  “你說林哥是認真的?把人討來做老婆的那種認真?”查夜打趣,因為他實在無法把‘家庭主夫’跟道上的太子爺放一起劃等號。

  “你怎麼還在這兒?”太子爺神出鬼沒、冷頭冷臉的重新出現在飯廳門口,一眼掃過這幾個長舌八卦男,“今天開始收網,你們都很閑是不是?還不該干嘛干嘛去!”
  太子把這裡當作指揮中心,可並不代表太子的人手都在這裡整裝待命。林晰不會允許讓這個地方暴露,所以注定全程他不會出面,重要的傳達聯絡,當然就是這幾個八卦男身上了。
  “德叔……”林晰微微拉長音,幾乎都不叫暗示的暗示——‘您老是不是也該回總堂坐鎮了?’

  那幾只小蝦米定力不足,早在被太子冷眼掃到的是時候,就紛紛找借口溜著牆邊撤了,只剩下德叔慢悠悠的喝完了最後一口豆漿,才開口,“我對你捕獲蕭然少爺的計劃……有點擔心。”德叔直言不諱,他看著林晰長大,教了他很多事情,但是感情這一課題不是靠人教的,是靠不斷摔打挫折磨練出來的,但到目前為止,林晰還沒有失敗過——或者應該說,他還沒有真正經歷過。德叔別的不擔心,就是怕萬一林晰做過了,天底下還哪裡能再找一個林蕭然?後悔藥可沒處買去。
  “放心,我有分寸。”林晰拍拍德叔的肩,德叔的擔憂對他來說,根本沒必要。

  如果說眾人對太子能放手任林蕭然出門上課表示不理解的話,那麼蕭然上課過後,還能乖乖回到狼窩就更加讓人不能理解了。事實上,蕭然也就此問題掙扎了許久。家裡突然來了一幫黑社會,是個正常人恐怕都得能逃多遠逃多遠,尤其他家的這伙黑社會,似乎還是很暴力的那種——他們有槍!
  可是若仔細想想,除了最初被人從後面拿了把鈍刃的拆信刀抵著腰之外,再沒什麼能稱得上是危險的事。跟蕭然打交道的一直是最大的匪頭,那人為人行事並不霸道,其他嘍啰對蕭然不說畢恭畢敬,起碼也是禮貌有加,或者誇張點說,蕭然現在過著名副其實的少爺生活,家裡有保鏢、有佣人、有廚師,出門還有司機……
  好吧,這都是小節,林蕭然會回家的真正原因是:那是他家,在失去父母之後,唯一能讓蕭然覺得溫暖安全的地方。家裡的每一處擺設都出自母親之手,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保存著昔日溫馨的記憶,無比珍貴。對蕭然來說,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哪個地方比家裡更能讓他拉近與過世父母的距離。在從失去雙親的悲傷中慢慢走出來之後,家裡的每一點每一滴對蕭然來說都重要無比,讓他把自己的家扔給那群黑社會暴力分子任其糟蹋?
  所以,最終權衡之下,林蕭然像個護食的小松鼠,還是回巢了。
5、鋪台階 ...


  對蕭然的這種反應,林晰是意料之中,查夜最初有點意外,後來想想也明白了。不過查夜覺得……林哥似乎對自己的意料之中隱約……失望?查夜搖搖頭,自己是不是做臥底做得太久了,敏感過頭了?

  林蕭然可沒想那麼多,既然這伙黑社會無意軟禁他,那他現在要努力地讓自己的生活恢復正軌,除了生活中平白多了幾個人之外,事實上,他當前的生活跟以往並無不同,所以他今天是按照自己的作息時間表來的:在學校食堂吃過晚飯,然後在圖書館看書,到了晚八點半收拾書包回家。到家上樓換衣服、洗澡,接下來在樓下彈一會兒鋼琴,然後回臥室,也許在床上再看一會兒書,差不多困意來襲的時候就可以睡覺了。

  練習曲
  降B小調夜曲
  月光曲
  森林絮語
  ……
  林晰知道蕭然是學音樂的,也早就看到了客廳一角的大鋼琴。他知道他會彈琴,他甚至還幻想過蕭然坐在鋼琴旁邊的樣子,但是,不得不承認,當蕭然真正坐在鋼琴邊上,那些黑白鍵在他指尖跳躍,聽著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優美動聽的旋律,優雅的像個王子,美得像幅畫。林晰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想像力是如此貧瘠,萬分之一所不能表達。

  林晰端著一杯牛奶回到臥室——蕭然的臥室。
  蕭然已經上床了,整整霸占了床的中央,借著床頭燈的光,手裡捧著厚厚的一本書。林晰被蕭然的一點點小心思逗笑了,就算他再能占,雙人床的最初設計也是給兩個人睡的。
  林晰把牛奶遞過去,坐在他身邊,“沒想到你彈的那麼好。”
  “謝謝。”蕭然捧著溫熱的牛奶,他沒想到這人居然知道他的習慣,是巧合麼?
  “我不太懂這些,你彈的什麼曲子,很好聽。”
  蕭然表情有點糾結,似乎在琢磨怎麼說才能不傷害別人的自尊,“我……剛剛彈了好幾個曲子……”
  林晰撇撇嘴,“那我想,你的鋼琴級別一定很高……十二級?”
  蕭然險些被牛奶嗆到,邊咳邊笑,“國內最高級才十級,咳咳……已經算專業級別了。”
  暈黃的燈光下,那帶笑的眉眼……林晰忽然伸手,卻在空中頓了一下,才拐彎轉向揉上蕭然的頭發,“那你肯定是十級。”
  “不,我參加的是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考試,不一樣……其實等級考試,只是為了檢驗學習的水平,並不是為了考級而考級的。”這是不同的系統標准,蕭然沒辦法給一個門外漢解釋這種問題。
  “每天都會彈琴?”
  “嗯。從三歲開始。”
  “不會覺得辛苦?”人家三歲孩子躺在母親懷裡撒嬌,蕭然就得像個小王子一樣規矩地坐在鋼琴前反復枯燥練習——林晰可不認為這世上有不勞而獲的事,雖然現在看起來美得像一幅畫似的,但是就如同自己一樣,人前顯貴,必定人後吃苦。
  “我喜歡。”蕭然嘴邊的笑容裡帶著堅定的幸福,晃得某個人險些把持不住。
  林晰盯著空奶杯,果斷的站起來,挑著蕭然的下巴,看著對方困惑發愣的神情,俯身……最後強迫自己把唇印印在了對方的額頭上,順手揉了把頭發,“今天早點睡。”
  關燈,出門,留下臥房裡一臉莫名其妙的林蕭然。
  然後,門口的保鏢看到出來後就一臉陰沉的太子爺,心裡直突突。

  林晰打個響指把保鏢一號叫過來……臨開口時卻遲疑了,不否認,剛剛被挑起了興致,林晰出門就想叫手下送個干淨的過來,但隨即頭腦就冷靜下來,這道命令說不出口了——當下的時間、地點都不合適。林晰站在門口想了一圈,足足好幾秒鐘,最後硬生生的深呼吸,下令,“給龍蝦電話。”
  “是!”

  電話很快接通了。
  “你說,那個雜碎找到了?”林晰聲音有點冷。
  電話另一邊正忙著監控行動的龍蝦愣了足足兩秒鐘,才意識到林晰說的是那個在街上刺傷他,搶了錢包的無名小混混。“啊——是!黑牢裡關著呢吧……”龍蝦都快把這人給忘了。
  凶手是林晰出事後,第二天中午在一個小旅館裡被抓到的。抓到人之後,龍蝦就問過林哥要怎麼處理,結果對這種渣,人家太子爺根本眼皮都沒抬,理都沒理,直接拿了文件光盤丟給龍蝦要求兩個小時之後聽報告。龍蝦首次肩負重任,戰戰兢兢的捧著光盤走了,哪裡還注意那個不長眼的二愣子?隨口要手下把人先關起來,要是太子今天不提起,沒准兒人臭了都不知道。

  “什麼來頭查了麼?”
  “呃……就是一個游手好閑的村裡無賴,年初身上背了命案,奸殺了鄰村的一個小媳婦……”然後跑路到了濱市,碰巧遇到林晰,那二愣子當時一心想把林晰當肥羊搶的,哪裡知道他面前這頭肥羊是黑道的祖宗。像這種渣,龍蝦這種混正規黑社會的根本瞧不上,所以,‘應該還活著’就是龍蝦能提供的最可能的准確信息了。
  “把人帶過來……小心點兒,別把地板濺到血。”
  “是。”

  龍蝦把人帶過來的時候,屠夫也跟來了,看得查夜胃裡直抽抽,把龍蝦拽到一邊,“他怎麼也來了?”
  屠夫啊,道上大名鼎鼎!像查夜這種五年都在外面做臥底的人都聽說過他的變態,那手段……就是看看都覺得瘆人。
  龍蝦聳聳肩,他這不是有備無患麼!龍蝦也不知道林哥大半夜的叫把人帶來干什麼,但既然這人對太子爺動過手,見了血,弄出這麼大的麻煩,注定他沒有好下場。人是從黑牢提出來的,屠夫跟過來順理成章啊。
  林晰只是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他什麼也沒說,但查夜這個人精朦朦朧朧的有點猜想。
  最重要的文件光盤早就拿回來了,自己回到太子爺身邊,古大那邊敗相已露,這幾天一切順利,眼下這個雜碎根本沒用處,要說太子想發作這廝,也不至於莫名其妙大半夜提人。查夜想起蕭然在客廳裡彈琴那會兒,太子爺的眼睛都綠了,根據——大半夜的人沒在臥室——這一有力證據,應該是還沒把小王子吃到嘴,火氣大,所以大半夜折騰么蛾子。
  查夜覺得自己真相了,跟上去,“林哥,想敗火我叫桃花源送個雛兒過來,你不用委屈自己……”
  “滾。”

  表面平靜、暗流湧動的一宿,就這麼過去了。
  林蕭然這一晚睡的並不踏實,無關其他,純粹自己嚇唬自己。經由昨天早上那幕的刺激,他一直擔心半夜床上會忽然多出一個人來。雖說床夠大,可想一想身邊躺個持槍歹徒,那真讓人後脊梁冒冷風。不過,當蕭然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睡醒,發現床上沒有第二個人出現的痕跡時,哪怕睡眠不足也無法抵擋心情開始變好。洗漱、出門,意外的發現今天走廊裡沒人巡邏,身後沒有那個如影隨形的黑衣一號,這種堪稱‘自由’的空氣,把蕭然的好心情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可惜這種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林蕭然下樓轉過樓梯轉角的時候,不經意地透過落地玻璃窗,看到黑衣一號和二號在院子裡,那倆人不知道架了一個什麼大黑袋子正從院子裡往外走。別怪蕭然多心,但那個袋子從形狀到重量,怎麼看怎麼像凶殺電影裡演的掩埋屍體毀屍滅跡那一幕,尤其還配合著兩個典型黑社會打手正在‘搬屍’的動作。
  在夏日清晨的陽光照耀下,蕭然心裡打了冷激靈,覺得背後毛毛的,但是理智又告訴他不要聽風就是雨的瞎想,謀殺是死罪,就算法院判刑也是要講究真憑實據的。

  林蕭然一早上的輕松心情就這樣莫名消散了,心有點亂,無數可怕的畫面從腦子裡劃過,迫得蕭然不得不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能讓發軟的腳步穩定下來。心裡雖然說不要自己嚇唬自己,可是腳步依然帶著點虛浮的下樓梯。還差幾階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從樓下傳過來的聲音,以那個匪頭為首的幾個人正好從娛樂室裡走出來,蕭然下意識的退後幾步,貓身避過去了,直到確信人聲衝著飯廳走遠了,蕭然才繼續往下走。
  蕭然站在樓梯的最後一階,左轉通向飯廳,右轉通向娛樂室。他很緊張,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他恐怕也自身難保。但是這畢竟是他家,如果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如果真的有可怕的事……蕭然內心在掙扎,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定了一下情緒,毅然轉向通往娛樂室的走廊。

  娛樂室是林宅一處特別的存在,這也是讓蕭然內心不安的因素之一。娛樂室,嚴格的說起來應該叫家庭迷你影院,裡面裝了一流的影音設備,一流的隔音裝修,就算在裡面放戰爭大片,或者狼哭鬼號的唱K,門外也幾乎不受影響,如果在這裡殺人越貨……蕭然越想越後怕,尤其,他仿佛聞到了空氣中的飄散了血腥味,似乎越來越濃……該死!
  那並不是他的錯覺!
  當蕭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急忙快走幾步逼近門口——門開著,蕭然走到門邊的時候,正好看到黑衣人三和四號半跪在地上卷起一張厚厚的油氈布,盡管只是一瞥,但是上面的褐色血跡,蕭然還是看的真真切切。

  “蕭然少爺。”黑衣人三號和四號見到門口的林蕭然,恭敬中帶著悠閑地跟他打了聲招呼,便繼續低頭忙活手中活計。就好像那些血從來不存在,就好像他們只是在宴會過後,收拾殘羹桌面一樣稀疏平常。
  蕭然大腦一片空白。
  房間裡還有一個陌生人,正在黑衣五號的幫助下收拾茶幾,茶幾上面也鋪了厚厚的油氈布。那個人手上有血,還拿著一套搪瓷方盤,方盤裡面的東西都是金屬工具,好像汽車工具箱一樣復雜,蕭然一個也叫不上名來,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那托盤裡的東西全都帶著血。
  那陌生人端著托盤走到門口借過,衝蕭然招呼般的點點頭。
  蕭然臉色驟然蒼白,他發誓他看到了某些工具尖齒兒上掛著的碎屑,他不敢想那是什麼東西。

  剩下的三個人很快把油氈布都卷起來了,其中倆人扛著油氈布往外走,另一個走過來,“蕭然少爺,這裡還沒收拾齊整,別傷了您……剛剛廚房通知說早餐已經備好了……”幾乎算半強制的,蕭然被請走了,臨走之前蕭然看了一眼娛樂室,裡面干淨的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飯廳,早餐……
  蕭然覺得自己的胃在翻滾,他想嘔吐。

  渾渾噩噩的走到飯廳,林晰立即注意到蕭然的臉色有些蒼白。
  “病了?”伸手摸摸他額頭,“昨晚上沒休息好?”
  蕭然下意識的閃過去,“沒有……”
  “不舒服就請假,漏一天課沒什麼大不了的。”林晰有點擔心了,蕭然的臉色看起來真的特別不好。
  蕭然看著他,絲質的襯衫,金絲框的眼鏡,盡管沒有那天西服正裝的看著氣勢,但也抹不去商業精英的印像,可誰能想到……
  味同嚼蠟的匆匆吃完早餐,蕭然拿起書包逃似地出了家門。
  林晰若有所思的目送蕭然離開,一臉高深莫測把屠夫叫過來,“剛剛……都發生什麼了?”

  林蕭然一整天上課都心不在焉,他看著自己的手機在掙扎。
  從理智上講,他知道那伙人自己絕對惹不起,明哲保身才是正確的選擇;但是從感情上和道德的角度講,他沒有辦法當作今天那幕沒看到,那可能是一條人命!好吧,就算那是個陌生人,他根本不必在意那人是誰,但是他們是在他、家、裡殺人,不僅玷污了他們一家三口的寧靜之地,而且也……蕭然很清楚,如果有朝一日事發,這樁命案他自己就是一百張嘴也摘不干淨!
  還有一點……
  蕭然不想否認,他厭惡這些人在他家逗留不去,恨他們在自己家做污糟的事,像他們這種社會敗類根本不配踏進他的家門,他們用沾滿了人血的腳無恥地站在他媽媽親自挑選的地毯上,擅自使用他爸爸的娛樂室並把裡面變成了血腥屠宰場!
  他想要他們滾得遠遠的!

  下了課,林蕭然獨自走到頂樓小天台,平日這裡滿是人,但修暑期課的人很少,現在這裡一片清靜。蕭然握住電話,心跳快得甚至讓他覺得有點惡心,他太緊張了。深深的呼吸了幾次,蕭然覺得惡心好了點之後,飛快的撥了報警電話——他怕自己稍微遲疑,自己的勇氣就會被耗光。

  【XXX報警台為您服務,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接線的是一位男警察。
  “我……我……”太多的事情,蕭然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說哪樣好,“我家……我家闖入了匪徒。”
  【請問您現在是安全的麼?】
  “我……我還好。我不在家裡。”
  【請報告您的位置。】
  “呃,XX音樂學院,笙樓。”
  【好的,現在我們需要登記您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我叫林蕭然……”



6、家規第一條 ...


  【請問您家裡的地址?】
  【梧桐路1314號。】
  【您能形容一下擅闖者的相貌麼?】
  【三十歲左右,很高,大約一米八五,戴眼鏡……】
  【他們是否對你進行人身傷害?】
  【您可以具體描繪一下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全過程麼?】
  【您是確定、還是猜想裡面是個人?】
  【晚上的時候,您有沒有聽到什麼異響?】
  ……
  林晰伸手哢塔一聲按下‘停止鍵’,看著臉上已經一點血色都沒有的蕭然,坐下來,語氣甚至算得上輕柔,“現在,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麼?”
  林蕭然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沉浸在冰窟裡。

  今天白天的報警電話打了半個多鐘頭,像錄口供一樣,警察把能問的都問了,林蕭然把能說的都說了,然後警察就說這件事他們接管了,電話就此結束。
  這是林蕭然第一次報警,他不知道警察接了電話之後應該多長時間能把這件事處理完畢。他在學校坐立不安了一個下午,既想回家附近看看警察出動的進展如何,又擔心自己貿然回家可能打草驚蛇,同時蕭然也承認他怕對方知道是他報的警,由此打擊報復……總之,糾結了一下午,圖書館看書的效率降到了歷史新低,然後夜幕降臨,他懷著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回家。

  林蕭然一路設想了許多結果,可全都沒有猜中——家裡的一切都沒變,是的,一切未變——沒有警察衝過來跟他說‘你已經安全了。’也沒有凶人因為他報警而拿刀威脅他要把他而大卸八塊,一切平靜的就像昨天之前的任何一個夜晚。他到了家、上樓、換衣服、洗澡,然後走下樓來練琴,保鏢們依然對他畢恭畢敬,那個匪頭還像昨天一樣,坐在沙發上靜靜的聽他彈琴,嘴邊掛著一抹微笑。
  對方一派安然的樣子讓林蕭然心裡沒譜了,他不會愚蠢到開口詢問今天是否有警察上門,可他也沒有那麼大的定力能一如既往的沉浸在練習中,忐忑和煩亂讓他的琴音明顯不穩,蕭然更怕自己的不穩琴音暴露他的心思,匆匆彈了幾個練習曲,大面上偽裝完畢就借口房間休息了。臨上樓之前,蕭然還不忘給自己帶了一杯溫牛奶,他這是希望讓那匪頭沒有借口再進入他的房間——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心虛還是怎樣,蕭然覺得今天那人的視線很強烈,這讓他很緊張。

  在熄燈就寢前,一切看似無恙,正當林蕭然為逃過一劫而微微松口氣時,臥房的門還是被打開了,是那個匪頭,明顯沐浴完畢,手裡還拿了一樣東西,不是牛奶,而是一個便攜播放機。
  現在錄音播放完了,房間裡一片靜謐。

  “我在等你的解釋。”林晰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但蕭然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十二月嚴冬。
  為什麼?為什麼他的報警電話會被這些人拿到手?如果連警察都能被這伙黑社會收買的話……那他……那他……
  “你白天跟警察說的挺多,怎麼這會兒反而沒話了?”
  他看到了他們殺人,而現在他們知道他知道他們殺人了,這伙殺人不眨眼的黑社會會怎麼對他呢?
  殺人滅口?
  “說!”
  “對……對不起……”蕭然低細的聲音裡夾著一絲細微的哭腔,曾經白日裡的勇氣早在聽到錄音的那一刻就飛灰湮滅了。

  林晰欺身捏住林蕭然的下巴,軟軟的下頜觸感極佳,“我並不是一個難相處的人,或者我可以自誇,我還是一個很講道理的人,蕭然我想你應該對此有些體會。我那些手下也沒對你做出什麼無禮的事吧?”
  蕭然只好搖頭。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林晰的語氣很平和,絕對沒帶質問的意思。“你看,考慮到你從來沒見過血腥場面,他們甚至很小心的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如果不是你一大早突然跑到那邊讓他們措手不及的話。”
  蕭然沒說話,理智上說,這土匪頭子的說法純粹是歪理,但感情上蕭然心裡卻難免後悔自己早上魯莽的決定,如果他沒有轉去娛樂室,那如今他就不會……

  “本來不想跟你說這個,”林晰又起了一個話頭,“但是那個被你猜測死了的人,就是那天莫名持刀行凶,捅了我一下的匪徒,一個在逃的□殺人犯,我們不管他是不是十惡不赦,我被他捅了一刀是事實,我手下的人如果坐視自家老大被砍而無動於衷的話,會被人戳脊梁骨的。”林晰低頭看蕭然,蕭然卻已經把頭縮的更低,“這種事情,既然他做了,就要承擔後果,沒什麼好討論的。就算我不介意身上的傷,我的手下也不會放過他。明白麼?”
  蕭然點點頭。早上湧來的那股正義感此時此刻早就煙消雲散了,他管那個被拖出去的人到底干了什麼,跟他有什麼關系?更別提,那人聽起來也不像好人。
  “所以,你今天辦了件著實稱不上聰明的事。”林晰下定結論。
  蕭然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鑒於,一時半刻我也不會從這裡離開,我想有必要說一下咱們相處的規矩。”林晰抬起蕭然的下巴,強迫他抬頭看自己,“我的要求很簡單,只遵守一點:乖乖的,聽我話,便什麼麻煩也不會有。明白麼?”
  被捏著下頜、無處躲避的蕭然點點頭。
  “那能保證以後都乖乖聽話麼?”
  “嗯……”鼻音裡夾著顫抖。
  “很好。”林晰滿意的點點頭,低頭親了親蕭然的頭頂。他的鋼琴王子像個小動物一樣在瑟瑟發抖,沐浴露的青蘋果香味撩撥林晰很快就心猿意馬,小王子此刻就像他身上的青蘋果味道,稚嫩,清新,因為酸澀還不曾被人碰觸,卻已經初見誘人風姿,一個即將被他采摘,擁有,就此成為他專屬的寶。

  “現在,我們談談犯錯的懲罰問題。”林晰說,然後,分明感覺到懷裡的身子猛然一顫。
  “事情做了就是做了,錯了就是錯了,所以懲罰必須要罰。”林晰不容妥協地抬起蕭然的下頜,盯著那雙驚惶害怕的眼,語氣卻不知不覺放柔放緩,“那你自己說,應該受什麼罰,才能讓你牢牢記住這個教訓?”
  蕭然忽然聯想起早上看到的那個滿是血和碎肉的搪瓷托盤,頓時嚇得唇都變色了。

  但最終,林晰卻抓他去了衛生間。
  衛生間,老樣子,沒有蕭然臆想中的那個血淋淋的托盤,但同時,蕭然還是注意到多了一樣東西立在馬桶邊,像醫院用的點滴架,上面掛了一袋不知道是什麼液體,下面連接的是一條盤起來的塑膠長管,和一個很精致的鶴嘴口。
  雖然蕭然沒有明白這是什麼,但是敏銳的他覺得那東西就是林晰口中的懲罰,開始後退。林晰那裡容他拒絕?像拎小雞一樣就把蕭然剝光了,擺平了,鶴嘴狀的注液口強行的置入他身體裡。然後蕭然感覺一股混著明顯藥味的水流通過那裡,衝入自己的腸道。
  那是什麼東西?
  蕭然滿心恐懼,不是為了小腹漸漸的脹痛,而是為了那不知名的藥味,誰知道是什麼東西灌在自己腸道裡……難道是毒品?蕭然腦子裡天馬行空的轉過那些傳奇小說裡的情節,或者什麼港匪片裡的強迫給人注射毒品的一幕……
  “不……”拼命掙扎。

  林晰牢牢牽制住他,加大注射力度,“一共一千五百毫升,我本來想把分量多分幾次,這樣你不會那麼難受,不過,你這麼不聽話……”林晰不悅的語氣很明顯,然後蕭然親身明白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掙扎都是徒勞的。
  蕭然不知道一千五百毫升是什麼概念,但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小腹越來越脹,越來越強的憋痛感讓他漸漸不敢再有大的動作,直到完全老實下來,可是沒有用。不斷被灌入的水讓他每一秒都有一種到了極限的感覺,但始終沒停,直到極限到不能再極限之後,蕭然分明的感覺到後面被塞了一個很大的東西堵住那裡,鶴嘴口被抽出來了。

  蕭然此刻已經疼得滿頭都是汗,輕輕一動都仿佛會聽到水聲,小腹憋痛的感覺簡直能讓人發瘋,林晰卻只是淡淡開口說,“十五分鐘後,我會讓你釋放。”
  十五分鐘?
  蕭然覺得自己一分鐘都挨不過去。

  事實證明,人的潛力是無窮的。
  蕭然不知道這十五分鐘是怎麼挨過去的,當林晰把他抱到馬桶邊上的時候,他甚至沒力氣表現自己的羞恥。昏昏沉沉的挨過這一道,但這只是第一次而已。蕭然一共經歷了四次,不知道是不是到後來身體漸漸適應了,最後兩次明顯沒有那麼痛苦——只是不會憋痛得厲害,蕭然一樣被折騰得虛脫。這一千五百毫升的灌腸液先後用掉之後,蕭然覺得自己連動動小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是這個惡人一路抱著他給他衝洗,擦身,抱他出了浴室,放在床上。牛奶味的沐浴露不僅衝盡蕭然身上的冷汗,也很快衝淡了曾經可怕痛苦的經歷,滿身的中藥苦味淡去之後,蕭然窩在柔軟的大床上,哪怕那個惡人同樣在他身邊躺下來,蕭然也動都沒動。

  蕭然覺得渾身又冷又疼,他以為剛剛那就是林晰所謂的懲罰,但其實,大錯特錯,那不過是前奏的必須要手段罷了。重新把人抱回到床上,林晰才開始了真正的意圖。
  “告訴我,交過女朋友麼?”林晰決定速戰速決,他已經等了太久。
  對忽然起的話題,蕭然有點懵,愣愣的搖搖頭。
  “那……男朋友呢?”
  蕭然的搖頭比剛剛的頻率還快。
  “自瀆過?”
  蕭然的臉轟的一下子熱了,蒼白了一晚上的臉色,終於有了絲血色。
  “也就是說,這裡……沒外人碰過?”蕭然渾身一抖。林晰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伸入了被子下,此刻正把玩一個精細之物。倆人第一次洗澡的時候,林晰已經觀察過了,是個白中透粉的秀氣小東西,從顏色看純情的很,便是蕭然自瀆過,應該也不多。至於男女朋友?龍蝦的第二次調查結果,林晰給打了九十分評語。

  要害被人攥著,蕭然渾身僵硬不敢動,小臉紅的要滴血,清澈的眼神裡夾的是恐懼和尷尬。比起被男人侵犯這種匪夷所思的想法,蕭然的心思更‘理智’的恐懼著對方可能的殘忍手段,比如剛剛痛苦的清洗過程。現在要害被人捏在手裡,蕭然害怕的是那匪人突然拿出一把刀什麼,哢嚓一下,讓他就此變太監……
  顯然,單純的蕭然完完全全想差了方向,所以一步差,步步差,待他發覺不對勁時,整個人已經被壓在身下。要害被抓在對方的手裡,帶著薄繭的指肚在上面摩挲,引起了蕭然一陣異樣的戰栗……身體裡很快從四肢五骸聚集起了的一股股暖流,並先後衝向上下兩個極端,一邊頭漲得發熱,思緒被衝的七零八落,忘了今夕何夕,一邊熱力凝聚丹田小腹,釋放不能折磨得他又苦又甜。

  牛刀小試,林晰把小蕭然攪的七暈八素之後,手也探向他身後的某處。不知道是因為用藥滋養過了,還是因為情動,那處緊中帶軟,軟中帶熱,水水的潤滑感覺讓林晰的手指很順當的探進去,濕濡的吮吸感險些惹得太子爺當場失控,雖然沒失控也相差無幾,手上的速度加快了,那眼神火辣的好像要把人生吞活剝。
  蕭然沒注意到那嗜人野獸般的眼神,他只注意到自己的下半身某處被什麼東西抵著,很危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蠢蠢欲動,要破土而出一樣。

  躲開……
  不容躲開!
  拒絕……
  不許拒絕!
  我不要——
  蕭然想要掙扎,身體卻被禁錮住,身後的那東西節奏不變地一點點前進,深入……很慢,慢的讓蕭然幾乎能清楚的感覺到它每寸入侵的全過程,並且很堅定,堅定得讓蕭然無法反抗。

  “疼……”
  他的小王子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顫抖,林晰卻沒有心軟,反而拉住蕭然的手腳迫使他把身體打開接納自己、適應自己。這是蕭然的第一次,林晰知道無論從生理還是心理蕭然都定會有些抗拒和抵觸,不過,那都是徒勞的——他只想用行動和事實讓蕭然明白這點,並把這種認知深刻進骨子裡。
  ……全進去了。
  林晰保證蕭然完完全全接納他之後,吻住他,開始由淺及深的律動。
  第一回合就在倆人之間的抵制與反抗較量中結束了,林晰完勝!

  食髓知味的林晰中場休息了片刻之後,很快拉起蕭然體驗上了第二回合。
  許是之前的教訓,這次徒勞的反抗沒有了,但對於僅僅擁有一次‘失敗’經驗的蕭然還是很難適應林晰過於強勢的入侵。一點點不知所措,被動中的生澀反應,意外的,林晰卻迷死了這個調調,讓狼立即化身為虎,嗷嗚一口把人吞下,嚼碎了、咂呷出每個骨頭縫裡的美味……意猶未盡。

  意猶未盡……
  那便……第三回合!林晰一個忍不住,再一次翻身撲壓過去。
  這次早就體力透支的蕭然,除了情事中的戰栗,就只剩下承受不住衝擊的低泣求饒了,看的林晰一面心疼,又一邊忍不住起惡劣心思的逼他的小王子付出更多的淚水與討饒。
  “叫我,蕭然,叫我名字……”
  “我……嗚嗚……不,不要……嗚嗚……”
  “叫我名字!”
  “不……唔,林,林哥……嗚嗚……”
  “不對!只叫名字……”
  “嗯……不,嗚嗚……嗯唔,不,不要……嗚嗚……”
  遲遲聽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林晰脾氣一上,跟蕭然別上勁兒,這一次直到生生把人做昏了過去,才勉強罷手。
  看著蕭然狠狠被疼愛過的小模樣,林晰本來因為蕭然不肯叫自己的不爽利心情也慢慢平復了。昏睡中的蕭然小臉一片緋紅,不知道是因為剛剛過於激烈的情事,還是因為後來哭的,淚痕還掛著呢……悶氣再散,心更軟了。俯下去在沾濕的睫毛處親了親,算了,這次不叫就不叫,等下一次……呃,等等!林晰忽然意識到……他……他不會還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呢吧?
  太子爺仔細回顧了這幾天生活的點滴,不得不承認自己竟然也犯了這種低級的錯誤。
  滿屋子人都算上,包括德叔,誰沒事兒叫林晰的大名啊!除了德叔叫他一聲少爺,其他親近的人當面、背後都叫一聲‘林哥’,距離稍遠一點的背後都叫他‘太子’,再遠一點的就只能叫‘太子爺’了。林晰為自己的疏忽和強人所難感到好笑,把蕭然抱在懷裡細細的親了親。
  蕭然,他水晶般的小王子……
  很好!
  過程很完美,他的開局戰非常成功!



7、陽光明媚的一天 ...


  撥雲見日了!
  昨天被林晰趕出去一晚上在外奔波忙碌的查夜、龍蝦和老黑天亮累的像死狗一樣回來後,發現整棟房子仿佛都砸散發春天的光彩——龍蝦那廝的比喻——不管比喻恰不恰當,林晰明顯愉悅的心情是個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
  查夜皺著眉頭喝了口不加奶、不加糖的濃咖啡提神,“這還看不出來,那小王子還沒起呢。”查夜揚揚下巴指樓上,這要是平常,都吃完飯出門了。
  “可今天是周六。”龍蝦小聲反駁。周末睡懶覺很正常的好不好!
  老黑一邊往嘴裡塞小籠包一邊翻眼睛——龍蝦跟豬換過腦——他懶得跟他廢話。

  “咳咳。”林晰清清喉嚨,打斷這幾個人肆無忌憚的八卦,“九點鐘准時到書房,我要聽簡報。”
  “是!”三人埋頭,努力縮小自己。
  被太子爺算計上,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算計死的!
  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樓上麼!

  那天晚上,林晰忽然半夜要龍蝦調那個雜碎過來這邊,弄得大家都是一頭霧水。那個雜碎實在是太無名小卒了,根本不像能被太子爺召見的樣兒,可是偏偏太子爺就傳召了——最開始,查夜以為太子爺想找個人當沙包,打一頓瀉瀉邪火,結果,全然不是那麼回事兒。
  人帶來之後,林晰正眼都沒瞧一眼,直接把人被扔給屠夫帶進了娛樂室,然後第二天一大,太子爺視察了一下進度,接著下令讓保鏢把房間‘收拾干淨’,整個過程就是這麼簡單兼莫名其妙。

  後來,大家都知道了,血淋淋的善後現場被林蕭然看到了,那孩子哪見過這陣勢?吃飯的時候臉色就很不好,然後頂著一張慘白慘白的小臉上學去了,人前腳剛走,後腳太子爺就扔給屠夫一部電話——這部電話與蕭然的手機做了技術鏈接,林蕭然打出的任何電話都會先接到這裡,太子吩咐屠夫接電話的時候:“要仔細斟酌。”
  說真的,即使是太子這麼吩咐了,他們當時也沒太想明白到林晰到底唱的是哪出戲,直到,那部電話三個小時之後響了,上面顯示的電話號碼是XX0。

  害怕,掙扎,最終報警求助,蕭然的一切反應都在林晰的計算之內——沒錯,電話那端的警察就是屠夫。屠夫審訊的手段都通天了,一堆問題砸下來,這個報警電話就成了蕭然‘背叛’的鐵證,這個錄音變成了‘把柄’。總之,太子爺挖了一個坑讓蕭然跳下去了。因為報警事件,蕭然的身份立即從‘太子的救命良人’跌成了‘不識時務、欠收拾的小蝦米’。
  錯誤被鐵板釘釘,懲罰也就有理有據了——就憑太子爺那紅口白牙的強盜邏輯,涉世未深的蕭然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繞進去了。最終,連哄帶騙帶嚇,鋼琴小王子被吃抹干淨不說,想來有了首次的前車之鑒,日後也不敢忤逆太子爺了。
  是的,最微妙的就是這一點,直到蕭然被吃抹干淨,這個鋼琴小王子恐怕也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旨在吃掉他的陰謀圈套。對昨天晚上的事,蕭然恐怕會歸結為自己‘衝動行事,魯莽害己’,或者是‘觸怒黑社會流氓,自己咎由自取’,或者更甚的,‘黑社會手眼通天,小平民無力反抗’……也許蕭然對以林晰為首的流氓團伙的印像滑向了更黑暗的評價,但至少,林晰避免了蕭然對他產生憎惡心理——在明明強要了人家一晚上之後。
  從總體效果來說,林晰的這一計應該算成功。

  飯廳裡一時無話,過了一會兒,林晰放下報紙,“老黑,吃完飯記得給琴姨打電話。”
  聽了這一耳朵,龍蝦立刻來了精神,自告奮勇,“需要醫生麼?我就可以啊……”嘴被旁邊的老黑一個小籠包給堵住了,同時桌下被查夜踹了一腳。

  青仁堂裡,有兩個比較有名的醫生。
  一個是龍蝦,今年二十有四,沒有行醫執照,但從技術上來講,已經是比較有經驗的外科醫生了,接個斷手斷腳,開膛破肚縫縫補補……水平不比尋常醫院裡的主治大夫差,不過水平再高,太子也不會讓他出手給蕭然當大夫。
  另一個就是琴姨,正八景兒醫學院主任醫師的鐵娘子一枚,是龍蝦的親娘——琴姨是女人,還是年過四十的媽媽型、安全的女人。

  老黑是‘大內侍衛總管’主要職責是盯著太子的周身安全,所有送到太子床上的那些小寵的安置和安全檢查一直是他的職責範圍。小寵他見多了,從來沒給誰事後安排過醫生,那麼這次……老黑應下差事之後,一邊小心的咬著包子,一邊暗地轉心眼兒……如果不是林哥的技術不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就是果然如德叔說的,這個蕭然少爺很特別,非常特別!能在林晰身邊的人都是人精,老黑在琢磨蕭然少爺在太子爺心中的地位,按照目前的架勢看,他是不是沒事兒的時候抱抱蕭然少爺的大腿……

  林蕭然一覺睡醒後,已經過午了。渾身上下疼得厲害,好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通似的。但疼痛可以讓人忍受,更讓蕭然覺得難堪的是身後那處難以啟齒的地方流出很多粘稠的液體,而包括清洗在內,上藥的一系列動作都是被一位和藹的阿姨幫忙弄完的,雖然事後那處涼絲絲的舒服很多,可是……這實在也太……

  “下次不能這樣隨心,瞧你把那孩子傷的!”琴姨看過林蕭然了,不消說,第一眼就開始喜歡這個孩子,所有媽媽心頭理想中的兒子,乖巧漂亮、干淨清澈、大大的眼睛帶著幾許緊張和茫然——看得琴姨覺得心疼。
  “什麼情況?”
  “腫了。”
  “那您應該誇我,他第一次,我都仔細得沒出血。”面對琴姨,林晰有點嬉皮笑臉。“我經驗好吧?”
  “發燒了。”琴姨拍掉肩上的手,對林晰的無恥不予評價,“三十七度八。”
  “低燒,那還好。”林晰放下心,“廚房熬了粥,吃完讓他發發汗。”

  “還有,為什麼不戴安全套?”琴姨很嚴肅的批評,“記得你第一次帶人回來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一定要帶……”她剛要開展關於生理衛生常識的長篇批評,就被林晰堵回去了,“不,不需要。”
  “少、爺!”琴姨很不滿的在警告。
  “他不需要!”林晰很堅持,“我是他第一個,也將是唯一的男人。”
  琴姨一頓,猛地一拍桌子,“Bullshit!”
  琴姨是少數幾個敢指著林晰鼻子罵人的人,鐵娘子火冒三丈,“你自己愛把那些腥的臭的往屋裡帶,我管不到,但你這叫什麼?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人家清清白白的孩子被你糟蹋,連起碼的保護措施都沒有……”
  “不,我不會。”林晰無奈的投降。難道在琴姨心裡,他的口味就那麼賤?再說,林晰本來也不是整日有功夫滾床單的閑人。

  琴姨足足愣了十多秒,最後才有些不敢置信的領略到林晰話語背後的意思,頗為驚喜點頭,“那……也好,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琴姨是醫生,自然不會對同性戀帶有色眼鏡。只不過因為社會和家庭的壓力,很多同性戀都找不到合適的伴侶,進而放縱濫交。太子沒這方面的壓力,但也正是因為他是太子,所以選擇更多,也更加放縱。這一次如果能就此定下來,很好,非常好!在琴姨看,林晰身為同性戀能找到一個心儀的固定伴侶不吝於普通人的談婚論嫁,這是天大的喜事,尤其那孩子氣質干淨,一看就是有教養人家養出來的好孩子,哪怕是尋常人家挑媳婦能娶到這樣的這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親事。
  不過,關於生理衛生的問題,該說的還得說,“我不管你怎麼像,但安全套是從健康衛生的角度考慮,直腸的吸收能力很強,如果不及時清理,可能會造成腹痛……雖然目前沒有這個跡像,但你怎麼能保證就有沒有髒東西……”
  “好了,我偉大的主任醫師……”林晰告饒地推著琴姨往外走,“小生曉得了,房事閨密您就不要再操心了……”他今天很忙,幫派的事就不說了,蕭然那邊也不能掉以輕心,趁熱打鐵就是這個理兒。

  好說歹說把琴姨哄走了,林晰看到琴姨留下的一大盒東西,揉揉額頭,越發對醫生這一職業起了崇敬之心——琴姨給了他一大推用於擴張、保養,上藥和清洗之類的藥品與醫療器具,可太子爺怎麼看怎麼覺得有些眼熟,似乎……那些夜總會金牌調教手裡的工具箱也不過如此,當然,琴姨提供的這些都是醫用的,顯然更專業,也更安全。
  林晰隨便擺弄了一下,便把盒子笑納了。
  等林晰忙完手頭上的工作已經是傍晚時分了,也不知道蕭然醒來沒,林晰離開書房轉身上樓,正好看到保鏢端著餐盤出來,一小碗粥還吃剩了一半,林晰摸摸碗壁,已經涼了。
  “蕭然少爺說他沒胃口。”保鏢解釋。
  “重新弄。”
  “是。”

  林蕭然不是無聲抗議或者矯情什麼的,是真的沒胃口,這幾日幾乎一直在晨昏顛倒,低燒讓味覺下降,吃什麼都覺得難吃。主要的是他心情也很低落,任誰經歷了那樣一個夜晚心情能好?更別說他還是被一個男人給強……就算身體感官沒有覺得痛苦,但心理上總是難以接受。尤其,蕭然現在是害怕,特別害怕——不僅是這伙惡人能買通警察、手眼通天的問題,給蕭然更加直觀感受是昨天晚上那人表現出來的強勢,蕭然甚至只要一閉眼就仿佛看到那人的那雙眼睛,漆黑漆黑的,又冷又深,但同時仿佛又熱又亮,蕭然只要一想起來,後脊梁就不由自主的覺得汗毛聳立,冷汗直流。這樣一個人,自己竟然還想報警,還要告人家謀殺……蕭然現在深深為自己的莽撞後悔,那種人根本不是自己能惹的,可悲的是他不知死活的已經給惹了,怎麼辦,他現在該怎麼辦?

  “蕭然。”
  林蕭然渾身一哆嗦,現在那人對蕭然來說就是惡魔一樣的存在,雖然明知是徒勞的,但還是忍不住抓著被子擋在身前,身體情不自禁往床裡躲。
  林晰絲毫不在意蕭然的小動作,自己往床邊一坐,伸手連人帶被子一把裹了把人抱在懷裡,低頭親吻,堪稱溫柔,“昨天很好,我很愉快。”
  蕭然動也不敢動,更別說反抗了。乖乖地讓林晰抱著,乖乖的被吻個徹底,如此聽話,讓太子爺的心情更好幾分,抬起蕭然的小臉,有一搭沒一搭的輕吻。“還疼麼?”
  蕭然渾身一緊,因為那人的手又伸進來了,他記得昨天晚上也是這樣開始的。

  林晰摸到蕭然的顫抖,還有皮膚上布了層薄薄的汗水,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嚇的。“別怕,現在不碰你,你昨天是第一次,得好好養養。”林晰確實沒有深入探進去,不過滑膩微燙的皮膚觸感還是讓他流連忘返,轉手在被子下開始摩挲其他的地方,從腰到腹,從腹到胸,蕭然初經人事哪裡受得了這個,很快氣息變粗,起了反應,趕忙抓住在自己胸前作怪的手……
  “嗯?”林晰用鼻子輕哼,“又不聽話了麼?”
  蕭然驚惶地抬頭,看進林晰那雙墨黑墨黑看不出情緒的眼睛,身體僵硬了,不敢再亂動。

  林晰起了興致,卻又礙著蕭然的身體,有點小小的郁悶,不過在經驗老手面前,那種事不用做到最後也有很多種玩法。再一次低頭親吻,這一次仿佛懲罰似地順勢咬了蕭然兩口,手底下的功夫也開始變本加厲,蕭然的身體很快從僵硬變得柔軟,再一會兒,便弄丟盔棄甲,眼泛春意,身體因為欲望在顫抖,可即使這樣,也沒敢再出手阻止被子下作怪的手。
  林晰更滿意了,咬住蕭然的耳垂,“記著,我叫林晰。沒准兒排排族譜,咱們還能算本家。來,叫我一聲。”
  “林……林晰。”蕭然抽氣,那只作怪的手握住了他的……
  “再叫。”
  “林……林,晰……晰……”蕭然的嘴唇都在抖,小臉漲的通紅,罪魁禍首是被子下的那只手……
  “跟我深仇大恨麼?非得連名帶姓的叫?換一個再叫。”
  “嘶……”
  “嗯?這算什麼,給我改名了?”林晰手中一緊,分明的感覺那小東西一跳。
  蕭然都快哭了,在變調的喘息中,低低細細的努力咬准了音兒,“晰……”
  “大聲點。”林晰堵住那兒不讓他泄身。
  “林……林哥……”
  “你叫我什麼?”林晰語藏威脅,手又捋了一把,卻偏偏就是不讓釋放。
  “晰……,嗚嗚……晰……”
  林晰對這個稱呼依然不覺得十分滿意,不過,可以先湊合用了。
  “再叫。”
  “晰……”
  “再叫。”
  “晰。”
  “再叫。”
  “晰——”聲音陡然高亢。
  林晰抱住渾身軟綿下來的蕭然,很暢快,啜著蕭然的耳垂兒,“這回記得了,下次再讓你叫名字叫不出來,我可不會輕饒的……”

  林蕭然的睡褲弄髒了,林晰就勢給他身上的那套睡衣全脫下來扔出去,人好好的裹在細細的小羊羔毛的毛毯裡,保暖又透氣。香濃的魚粥端過來了,夠熱又不會燙,太子爺親自一勺一勺給喂了個干淨——蕭然本來沒什麼胃口,可林晰親自動手,他哪敢不吃啊,再沒味道的東西也得灌下去。
  胃裡塞滿了熱乎乎的魚粥,吃過感冒藥,加上剛剛又流失了大量精力,沒多一會兒蕭然就又昏昏睡過去,全然顧不上那個惡魔還在自己身邊靠著。林晰卻一直在注意蕭然,看到他睡了,便放下手中的文件,調節空調,又加了一床毯子,最後一同躺在床上把人摟在懷裡低頭親了一口。



8、一回生兩回熟 ...



  林晰把林蕭然養得仔細,蕭然晚上又休息得好,所以星期天一大早,人不燒了,後面那處的腫也消了——林晰早上親自上藥以便確定,讓蕭然直覺的有些危險。
  這是個寧靜的星期天,經過了大半個星期的折騰,可以說,這個星期天是蕭然難得的安詳日。林晰盡管在床上很流氓,但作為黑道大哥,也用行動充分證實了自己說話算話:‘只要聽話,就不會有事’。刨出去早上讓蕭然窘迫的親親摸摸,只要從臥室一出來,蕭然就處於眾星拱月的王子地位,身邊保鏢、廚師、僕人、花匠……好幾個人圍著他一個人服務,二樓小陽台上鮮榨的果汁、精致的茶點,大大的太陽傘保護蕭然絕對不會曬到,桌子旁邊點綴著沾著露水的插花瓶。如果中午外面熱了,就轉戰到室內,充足的陽光足夠抵去空調吹出來的過低的冷氣,落地的玻璃窗照樣留給蕭然一片蔥蔥郁郁的好視野。

  黑社會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經由兩天的徹底切身教訓之後,林蕭然充分意識到這點,然後很鴕鳥的把自己鎖在小書房,努力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學業上,不敢理會家裡這幫人。雖說這是一種逃避的心態,不過確實蕭然得抓緊時間學習了,這一個星期的課程被這伙黑社會攪得七零八落——下周就是暑期班的最後一周課,然後蕭然會有一周的停課復習時間,之後就是考試周,蕭然是音樂學院的低調王子,目標當然不滿足於及格,人家都是全科優秀的。蕭然的兩門考試分別被安排在下下周的周二和周四。考完試之後,蕭然兩個月的暑假幸免還能剩一周調節考試後的緊張。然後馬上又是正常的新學期開學了。

  林蕭然忙著整理復習提綱,林晰冷眼旁觀,覺得蕭然完全沒有必要這麼趕,“干嘛給自己逼得這麼緊?你爸媽留給你的錢足夠你活三輩子有剩。”
  蕭然本不想搭理,可又怕不理對方,再被起借口,低聲宣稱,“我要開始獨立生活。”
  林晰皺了下眉,他非常不喜歡‘獨立’這種詞從蕭然嘴裡說出來。
  “想要怎麼獨立?”
  蕭然:“……”

  好吧,林晰一看蕭然的表情,眉頭就舒開了,他想他明白蕭然說‘獨立’的意思了:“上學,畢業,然後找一份工作領薪水,最好還是跟你的興趣一致,這樣也算能賺錢養活自己了……是麼?”
  “難道不對麼?”
  林晰笑了,隨口附和,“嗯,對!挺好,沒什麼不對。”
  蕭然不高興了,當然,他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但在林晰看來,蕭然是屬水晶的,完全清澈。
  “蕭然,我向你保證,畢業之後你找的那個工作,薪水絕對養不起你。”林晰很認真的說。

  蕭然不信。
  他從來不追求名牌,不追求奢侈品,沒有像別人那樣把自己渾身上下打成篩子狀,耳朵鼻子上的亮晶晶飾品掃一掃能稱出小半斤,他不挑食,不玩跑車,不泡夜店,不吃喝嫖賭,無不良嗜好。按照蕭然目前的日常生活方式,完全沒有花大錢的地方。

  林晰捏捏蕭然的臉頰,“你的衣服全是純手工定制,每個季度都有人上門專門給你量身,對不對?那個裁縫師曾經是你母親的御用設計師,而你母親是時尚雜志的主編,時尚界的隱形女王,被她親自認可的設計師……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你自己的成衣價格是多少。吃,當然花不了幾個錢,可是你每天早餐的鱷梨都是當天最新鮮的澳洲空運水果,你也知道在學校食堂打一份飯超不過十塊錢,也就是說,尋常人的一天飯錢才值你早餐上的一粒水果。你住的這個地方,雖然沒有房貸,沒有物業,但社區服務費很高,你每個星期要雇人做兩次清潔,每個月有專門的園藝師為你收拾花園,還有房子的保養,你那架鋼琴的維護……賬單全是從銀行戶頭自動扣除,你需要做的只是驗收合格簽字。你每年都要去維也納聽四到五場音樂會,你每年也要去百老彙看最新劇目……不說頭等,一般票價也有尋常白領一個月消費那麼多,更不要說這一趟行程下來其他的花費,比如,你從來沒坐過經濟艙,從來沒住過廉價的汽車旅館,你甚至不坐出租車,進出用的都是酒店提供的貴賓服務。你自己說,你得每個月賺多少薪水才夠養你自己的?”
  是,蕭然不是那種追求時尚、亂花錢的膚淺男孩,可要命的是,他那樂壇帝王的老爸和時尚女王的老媽已經把蕭然養成‘豌豆王子’了,這輩子蕭然注定要被人含在嘴裡養的。

  林蕭然不說話了,若不是林晰今天給他算賬,他從來沒注意那有什麼不同。
  “我父母是白手起家,我當然也可以。”蕭然拿著書低聲嘟囔,這話不知道是在說服林晰,還是在鼓勵自己。
  林晰這次沒有笑,不過他很清楚——不,蕭然不能!
  林爸可以白手起家,那是因為林爸年輕的時候真正吃過苦,受過窮,嘗過人情冷暖。該低頭的時候能低頭,知道該斬斷的時候也能下得去狠手,是個真正梟雄似的人物,別說蕭然肯定做不到,連林晰也是很佩服的。

  流行音樂教父的音樂才華當然不容置疑,但是林莫間年輕的時候沒錢、沒人脈也一樣四處碰壁,在絆絆磕磕的闖蕩中,林爸憑著最初賤賣的幾首歌攢了點錢,掙扎著辦了一個小小的唱片公司,公司成立的時候,整個公司就一間屋子、一張桌,從清潔員到總經理都是林爸一人,連錄音室都要出去租用,其艱難可想而知。
  然後幸運的,當然也是憑真本事,林莫間挖到兩個新人,親自操刀寫歌,親自指導磨合,唱片千錘百煉出來,然後,一炮走紅。那兩個新人後來成為流行音樂樂壇當之無愧的天王級巨星。有林爸的才華做後盾,有兩個日後能成為天王級別的歌手做台柱,林爸的事業就這樣起步了。八年後,當林莫間公司旗下的藝人幾乎包攬了年度音樂大獎的所有重量級獎項的時候,麻煩也就隨之而來了。

  捧了那麼多明星,拿了那麼多獎項,其實最終真正捧紅的是擁有流行音樂教父之名的林莫間,林爸的才華成為他公司最強大、也是最無可撼動的搖錢樹,他的存在就是他的唱片公司的活的金字招牌。可是這樣壯大公司之後,很快就威脅到了那些真正的世界級的娛樂集團,別管林莫間多麼有才華,公司前景多麼光明,胳膊擰不過大腿就是擰不過。利益一旦被觸及,那結果就是不死不休。死拼下去的話,人家可能傷筋動骨,林爸這裡就得死無全屍。
  所以,就是在這事業最如日中天的時候,林爸毅然決定把公司賣了——林晰相信,林爸絕對舍不得。那間公司對於林爸來說,重要性不亞於蕭然,那公司就等於他的第一個孩子,他全部的心血打造——可是林莫間若想殺出一條生路,他必須得賣!
  所以賣!
  林莫間不僅賣,還專門雇了一個非常有名的職業經理人全盤操作,那職業經理人果然是個狠茬兒,他把公司徹底拆得七零八落,公司被拆成一份份的最終被吞並進各大娛樂集團,而林爸換回的則是各大娛樂公司的大把股份。換言之,屬於林莫間的那件中型公司被眾多娛樂大鱷分而食之,而林莫間最終坐在了敵人的總部裡,成為這些娛樂大鱷的老板之一。
  從這以後,林莫間既是老板,又做音樂。因為勢力大增,所以行事更加順暢,之後,隨著手下產生的一批又一批重量級歌手,林莫間的樂壇地位也越來越高,越來越穩健。然後,全世界都知道了,年過不惑的流行音樂教父得了個兒子,一個真正含金湯匙的小王子出生了,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那首紅遍華人世界、最終成為經典的‘我的天使’就是林爸專門寫給滿月的兒子。
  林蕭然在事業有成的林爸的期待下出生,在雙親手心裡長大。因為林莫間的地位,蕭然從小到大沒人敢給他受委屈。蕭然與他父親的成長經歷完全不同——林晰不懷疑蕭然的聰明和才華,但如果蕭然現在也要像林爸那樣在娛樂圈白手起家,不是太子爺恭維他,不出一個星期,蕭然連骨頭渣子都被吃得不剩。

  本來大好的一個星期天,一個氣氛難得溫馨和諧的下午茶會,林蕭然的心情卻在不知不覺中沉悶下來。悶悶的收拾書包,悶悶的彈了一會兒琴,晚飯過後趁著那幾個土匪到書房裡嘀嘀咕咕的時候,蕭然趕緊閃回到臥室,才晚上八點多,就早早的大被一蒙要睡覺——這也算未雨綢繆——早上上藥的時候,林晰的表現讓蕭然預感到有危險,如果自己都睡下了,那人總不會特意把他叫起來再做那事吧?蕭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實在很鴕鳥,可他實在想不出還能怎麼辦。

  而事實證明,音樂家的感覺是敏銳的,流氓的道德是沒有底限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然真的朦朦朧朧快睡著了,卻硬是被那人給攪了,等他完全清醒的時候,身上的睡衣已經不見了。
  “不……”蕭然試圖掙脫。是的,這不是第一次被侵犯,可也並不意味他可以坦然的接受一而再,再而三的侵犯。
  但最終,林晰只用了一只手便擺平了蕭然的小小抗拒,低頭看著那雙閃亮似乎帶著水光的眸子,“你掙扎不過的,蕭然。”林晰這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事實,關於這一點,他們兩個彼此都心知肚明。
  在林晰的強硬下,蕭然再一次被帶到了衛生間,被清洗,當牛奶沐浴露再次衝淡衛生間的中藥味之後,林晰低頭親吻,“以後,這裡每天都會放上一瓶藥液,睡覺之前,用完它。”林晰用那種墨黑的眼睛盯著蕭然,明明白白的告訴他,這事兒屬於‘乖乖聽話’之列,不容拒絕。
  然後,還沒等到把人從衛生間裡帶出來,林晰的手已經攀上蕭然的腰,帶著薄繭的手指在上面來回摩挲,感受手指尖下滑膩的皮膚和皮膚下面細微的顫栗,低頭對著淡色嘴唇親了一口,給蕭然一個選擇,“你若乖乖的聽話,我今晚便只要你一次,可你若扭來扭去一旦把我惹出火來……”
  吻加重了,林晰後面的威脅消失在彼此的唇邊。
  看似選擇,其實沒有選擇。
  蕭然咬得唇發白,最後只是緩緩的閉上眼睛,久含著的淚水從眼角淌下來。
  片刻之後,在那個經驗老手面前,蕭然臉上的最後一絲不情願也漸漸淡去,面頰飛紅,伏在林晰耳邊輕哼低吟,眉眼間全是迷離的羞澀。
9、承諾 ...


  在個人信用上,林晰從來沒打算讓蕭然失望過,這次當然也不會例外。說好吃過一次之後,林晰果然罷手,甚至堪稱溫柔的哄著蕭然度過情事之後的戰栗余波,然後一起睡過去了。嚴格算來,蕭然就寢的時間並不晚,外加運動一場,最後竟是一夜好眠。除了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後面流出來東西讓蕭然羞臊大窘之外,這還算是不錯的一周之始。

  這一周,相對上一周的驚心動魄,似乎顯得平靜了許多。在領略了黑社會惡勢力的囂張之後,這一周蕭然顯得異常聽話,不再在乎家裡的黑衣保鏢,不再掙扎抗拒林晰的親熱,他似乎認命妥協了,把所有的精力和專注都放在學業上——也不奇怪,要快考試了。
  林晰則還是老樣子,鳩占鵲巢,霸占著林家的宅子,霸占著蕭然的房間,蕭然的床,每晚霸占著他的鋼琴小王子。八成心思放在蕭然身上之後,剩下的兩成,偶爾花些時間關注一下正在激烈進行中的黑道火拼上。
  這不是林晰愛美人不愛江山、從此君王不早朝,實在是跟蕭然的攻堅難度相比,古大和他的戰天盟真的不夠瞧。古大那廝面臨的已是必敗之局,太子爺現在操得是一邊趕羊一邊種草的心思,一切按部就班的、一步一個腳印的接手每一寸古大的地盤,所以不怕慢,就怕不穩,當然不用步步緊逼。
  但蕭然不一樣。
  就算林晰已經把人從頭到腳吃抹干淨,但林晰同時心裡也很清楚,對於蕭然來說,這幾天的經歷應該一直停留在‘不幸被狗咬了,更不幸的還被狗惦記上了’的階段。雖然這樣的比喻讓林晰心裡覺得不爽,但是他必須承認現實——蕭然的感情單純得近乎空白,空白得近似封閉,他如今的婉轉承歡只因為在怕自己,因為被迫所以屈服,根本無關情愛。
  所以林晰對道上的血雨腥風看似不上心,實則全盤皆控,勝利如同探囊取物。
  而對蕭然的掌控看似水泄不通,親密度一日千裡,實則原地踏步,攻心過程堪稱路漫漫其修遠兮……

  蕭然滯留在學校一日比一日晚,盡管在學校同樣有陰魂不散的保鏢守在教學樓門口,但至少他們再面目可憎也比林晰顯得和善。蕭然在盡量避免早回家。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好學生,每到臨近考試,蕭然的筆記都是全班同學傳印的通關寶典,蕭然就是想早走也走不了,盡管這一次蕭然覺得自己這兩門課學得糟糕透頂。
  復調音樂是實踐課,蕭然的好功底估計能讓考試勉強說得過去,但是西方音樂史就慘了,這東西需要大量的時間復習,暑期課程排的緊,隨便耽擱兩周就相當廢了正常的半學期。
  可是現在蕭然的狀況……
  現在,每天晚上林晰都是在蕭然的房間度過的,同睡一張床,當然不可能是倆人蓋被純聊天。面對林晰的強勢,蕭然的拒絕無效,只能阿Q精神的慶幸對方沒有像第一次那樣一遍一遍折騰他。每晚吃過罷手,並且就寢的時間也不算很晚——但這可能僅僅因為林晰要顧及到他第二天早上有課。因為這星期有兩天,蕭然的第一節課排在上午十點半,在那兩天的早上,林晰每每早起後,都會拉著他再要一次。
  一想到這裡,蕭然就忍不住打冷戰,因為這個星期結束後,就是一周的備考時間,按照常理,復習周是不用來學校的,除非你有問題問教授,那也必須與教授提前預約時間。在家復習……林蕭然不敢想像如果自己整日呆在家裡會成什麼樣,那人能放過他,讓他好好復習功課麼?

  對此疑問蕭然不安了很久,幾乎從這周伊始就開始憂慮,越臨近周末,他越緊張,緊張到甚至很多時候有些心不在焉。林晰發現了,正暗中猜測而不得結果的時候,蕭然主動招了。在這個周五的晚上,在叮叮咚咚彈了好幾遍《命運》之後,蕭然終於被貝多芬鼓起勇氣,跟林晰提了自己的要求。

  林晰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的看了他很久——也許實際上只是短短一瞬——是蕭然感覺很久很久,久到讓他手腳麻木,嚇得讓他的胸口隱隱悶痛。
  “好。”
  仿佛一個世紀之後,蕭然聽到了這聲天籟之音。
  “不用害怕,往後你有什麼要求可以跟我提出來。”林晰心情很好的對著蕭然的額頭親了一下。他不能保證蕭然的所有要求都會被滿足,但至少,林晰也不會為蕭然的主動溝通而生氣。當然,這一次,這個要求,林晰就算不想答應也得答應——這是蕭然第一次主動開口,從感情、從理智、從計謀……無論哪個角度講,他都必須表現大度的同意。林晰覺得自己虧大了,但是這一次也從側面了解到學業對蕭然的重要性,林晰只能自我安慰,又找到了蕭然一處軟肋。
  蕭然長松一口氣,剛剛他緊張的手心都出汗了。
  “凡事有來有往,對麼?鑒於我答應了你的請求……”林晰一把把蕭然從鋼琴凳上橫抱在懷裡,往樓上臥室走,“你今天要怎麼謝我?別忘了,我答應的是從下周開始。”
  在狼一樣的目光下,蕭然緊張的腳趾尖都蜷起來了。

  也許林晰只是想逗逗他,也許因為蕭然生怕林晰反悔而第一次壓下抗拒心思的行為取悅了林晰,總之,在這個安靜美好的夏日午夜,太子爺並沒有不知節制的一遍遍壓榨他的鋼琴小王子,在細嚼慢咽的把人吃了一遍之後林晰就放手了,射在了蕭然身體裡面,而蕭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體質特殊,從來沒有感覺到不適,在一個星期的調教中,漸漸適應了那處的潤澤濕滑,最後含著那些東西,被林晰抱在懷裡入睡,並且一夜深眠。

  第二天蕭然早上起床的時候,除了腰比平時多了一點酸痛,總體來說精氣神都不錯,蕭然就算不喜歡被強迫做那事,也不得不承認,單純的從感官上論,那並不令人難受。林蕭然醒過來的時候,林晰早就起了,並且已經穿戴整齊。看著一臉防備樣子的蕭然,林晰笑了笑,俯身給他一個早安吻就先下樓去了。弄得蕭然忐忑中帶著吃驚,吃驚中還帶著點竊喜。

  然後這一整天,蕭然都有點戰戰兢兢。
  他很清楚,今天是星期六,嚴格的說,還不到‘下一周’的禁欲時間。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林晰並沒有抓住屬於自己的最後權利。按照蕭然的要求,備考復習周和考試周,整整兩周都將是林晰的禁欲期。當初蕭然開出這個條件的時候,留了讓對方討價還價的余地,但是他也沒想到林晰竟然會一口應下,如今表現的又是如此大度,實在讓蕭然緊張。事出反常即為妖,他實在無法不懷疑……那個之前每天都不會放過他的人果真能如此淡定,是不是他有什麼更可怕的圖謀?
  蕭然暗生疑竇的同時,有點防賊一樣的一整天都極力避開林晰。
  而事實證明,林晰真的什麼也沒做,哪怕是周六晚上上床就寢,也沒有拉著蕭然做最後的瘋狂。蕭然就在這種擔憂與慶幸中生生熬到周六午夜十二點——在零點之後就屬於星期天了,而星期天就屬於‘下一周’的範疇了。

  就著夜光指針,看到時鐘終於跳出了十二點,心口那塊重石頭才算落了地,蕭然大大松了一口氣的同時,身邊那個早就應該熟睡的林晰忽然笑了,弄得蕭然激靈一下子,寒毛都豎起來了。
  林晰翻過身一把摟住蕭然,很無奈,“難道在你心裡,我就是那麼不講理麼?”
  蕭然:“……”懵了!他,他,他……怎麼還沒睡?
  他不會反悔吧?
  林晰揉著蕭然的頭發,柔柔軟軟的,好像貓毛一樣。“好了,既然報了暑期課程,那就好好學,認真考,別讓一個暑假的悠閑光陰都白白浪費掉。”
  “那,那你……你保證能遵守……”蕭然有點結巴。
  林晰被氣笑了,“我答應過的事……蕭然,你是第一個敢質疑我信用的人。”感覺到懷裡的人驟然緊張,林晰輕撫他的背,一下一下,好像安慰小動物那樣。動作很輕,手掌很厚,帶著難以言語的安心。

  可能是今天一整天神經都繃得太緊,可能因為今晚熬得太晚,更可能是蕭然得到了林晰的再一次親口保證,使他信服。在這樣的輕撫下,蕭然的眼皮開始慢慢發重,沒一會兒思維就糊成一片,朦朦朧朧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感覺林晰在親吻他,似乎帶著嘆息的在他耳邊低喃,“你喜歡音樂,我知道……”

  如果說林晰答應蕭然,在考試結束前都不會再碰他的承諾算是給了蕭然一個意外之喜,那麼蕭然平靜的在家復習了兩天之後,被林晰告知自己的西方古典音樂教授將應邀到家、提供額外的個別輔導就稱得上是驚喜了——董教授這個人一向嚴厲,不留情面,根據師哥師姐們的經驗,此小老頭對考試的鐵面無私說成油鹽不進也不為過。據蕭然所知,董教授從來不給學生畫考前範圍,也沒聽說過給誰開過小灶,如今到他家裡來做考前特別輔導,在距離考試僅僅一周的時間內——這跟幫著蕭然考試作弊有什麼兩樣?
  “教授他……”
  “高興麼?”林晰特意給蕭然請的,這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另一門課的老師後天會來。
  蕭然當然高興,尤其西方音樂史是他最擔心的一門課。但是……“教授怎麼會答應來我家做特別考前輔導?”
  “我跟你們教授談過,說你前兩周生病耽誤了課程,你的教授很通情達理,決定給你考前規劃一下。” “你就這樣說,教授就答應了?”蕭然不敢相信。雖然他確實是比較受教授寵愛的學生之一。
  林晰逗逗蕭然的下巴,“為什不?包括研究生院在內,你也是你們作曲專業七年之內唯一一個全優記錄保持者。他總要給你補一個機會,才叫公平。”

  “那我……是不是……”蕭然高興的同時,也有點不知所措,教授的特別小灶,他是不是應該給教授意思意思一下?他的意思是——補習費——好吧,他知道這很俗,或者更像對教授的一種侮辱。憑借董教授在國內音樂界的身份,當然不是說給補習費就能請過來的人物,但是蕭然總覺得要做點什麼表達謝意!
  “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林晰把人送進書房,“好好復習,認真聽教授講解就是對你對你們老師最好的報答了。”
  “可是……”
  林晰低頭把人親了個七暈八素,最後蕭然是被林晰眼睛裡的那團暗火給嚇跑的。

  但蕭然出來吃晚飯的時候,還在糾結於謝師禮的問題,給錢是肯定不行的,那該送什麼才能表達他的感謝呢?
  “人是我請來的,答謝自然不用你來操心。”
  “那怎麼能行……”蕭然低聲嘀咕,心裡有點小別扭。既為林晰承諾解決這個難題而松口氣,又為他不知名的感謝方法而緊張——林晰是什麼人,黑社會大流氓頭子,他能指望這伙土匪會找到適當的方式感謝一個音樂家?
  林晰不知道自己的形像在蕭然心中腹誹,還安慰他,“我承認這個世界上有錢不能擺平的事情,但你教授這個級別的硬骨頭,還差得遠呢。”
  “什……什麼意思?”蕭然小臉都綠了,忍不住腦補:一個大流氓派下兩個黑社會小流氓,身上左青龍、右白虎的光著膀子,啪嗒——大沓鈔票在董教授面前那麼一摔——隨口再撂下幾句‘不許叫林蕭然掛科,只能給成績優秀’之類的狠話,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
  “意思是你只需要認真復習就好。”林晰夾了一塊蛋黃南瓜塞到蕭然的嘴裡。看他那表情,林晰憋了口心氣兒。
  林晰就算是黑社會,那也是層次很高的黑社會,直接送真金白銀這種低級手法,就算對方不要臉面的好意思拿,太子爺都不好意思給!是的,像董教授這種身份的人當然不會被區區紅包收買,但如果林晰特別承諾為他請個交響樂團,讓這愛樂成痴的老頭兒在某交響樂專場當一把領銜大提琴過過癮呢?這禮物聽著高雅極了,但對於林晰來說,跟送紅包並不差別——無非是錢多錢少的區別罷了。
  每個人都有一個可以被收買的價碼,林晰一直這樣認為,到目前為止他也確實還沒有找到例外——蕭然當然也不是例外,瞧,在考試前,給他請個考前輔導老師,這不就是一種有效的攻心價碼麼?林晰的手段有很多,一樣一樣慢慢抖,一輩子都抖不完,所以,他的鋼琴小王子這輩子都別想從他手裡逃掉!



10、他一直在等 ...



  林蕭然作為一個全優生,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很高,他覺得這學期自己學的糟糕透頂,但是在別人的眼裡,可能並沒有糟糕到真正糟糕的地步。至少一向嚴厲的董教授真的到蕭然家裡給他補習的時候,教授本身對蕭然的學習態度和質量都給予了肯定,說是給蕭然考前開小灶,但從教授最後離開時的滿意程度判斷,如果不意外,蕭然考試成績應該是優秀。
  至於蕭然更有把握的復調音樂這門課……
  反正以林晰為首的這幫黑社會樂盲搞不清楚到底這是怎樣的一門學科,一整天,就看這對師徒在林宅客廳裡交互彈鋼琴,彈完鋼琴,聽唱片,聽完唱片,看歌劇……在家足足開了一天的音樂會,然後這位教授沒有像董教授那樣遵守原則,非常滿意的直言不諱:他會給蕭然一個考試高分,然後就笑眯眯的離開了。

  然後,到了考試周。
  西方音樂史的考試沒有什麼好說的,很中規中矩的常規考試,但復調音樂就是比較特別的實踐類考試了,就是說考官和考生是一對一、面對面的‘單耍’,每個人限時三十分鐘。考試時間確實不長,但架不住考生有六十幾位呢,蕭然的主講教授帶著五個助教一起分擔,就這也得從上午九點開始,一直考到下午五點。
  考官們在教室裡得辛苦一天,考生在教室外也很辛苦——想想吧,所有考生按教務處隨機排座位號的次序來,考試開始之前誰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假如你不幸排到了最後一號,那就等吧!
  結果,這個星期四一大早,到視聽室考場門口一看考試排號,蕭然還真的不幸被排在了下午。之前蕭然跟林晰提過這門考試的特殊性,如今確定了時間,他便跟隨性的司機和保鏢招呼了一聲,別讓他們站在樓外傻等了。
  蕭然少爺是個心軟好性兒的,相處短短兩周多,滿屋子保鏢都知道。對蕭然少爺的體貼,司機回頭跟林晰報備,但這種‘壞消息’並不能影響林晰今天有個好心情,遵守約定餓了太子爺快倆星期了,如今解禁終於來臨,當然不差這一時三刻,林晰很沒計較的大手一揮,吩咐他們在校門口停車場等,隨時恭候蕭然少爺考試得勝歸來。

  得承認蕭然跟他們報備的考場規矩確實沒有撒謊,但是規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等保鏢和司機終於從視線中消失之後,蕭然直接直接叫住了一同班兄弟,“何濤,能跟你商量個事兒麼……”
  跟同學打個商量,跟教授遞句小話,蕭然就順利的插隊到第一撥進去考試——這種小事別說老師根本不介意,便是同學們也會心存感激。有全優王子願意第一個以身試法,率先摸摸考試的難度深淺,這對其他同學來說,是多麼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多少同學都巴不得排得越後面越好,誰願意做考試的首輪試驗品?
  所以,九點鐘蕭然第一個進去了,然後九點十五,他第一個考完出來了——教授上一周都已經在蕭然家裡‘考’過了——十五分鐘不到,蕭然的成績單上已經被教授畫了個優秀。之後,蕭然又花了差不多半個多鐘頭的時間仔細的回答圍觀的同學們關於考試過程的詢問,然後不到上午十點,蕭然的暑期課程幾乎可以圓滿的畫上句號了。

  其實這周對一個大學院校來說,是很特別的一周——無關暑期課程考試——別忘了,九月開學的時候,學校又將迎來一批新鮮人成為音樂學院的一員。也就是說,雖然學校下下個星期才算正式開學,但是學校裡的行政部門,尤其是招生辦、檔案室這種主管學生學籍的行政部門,這周就恢復了日常工作。
  蕭然星期二考西方音樂史的時候,已經去過學生處了,他去遞交休學申請。
  今天,他去做最後的簽字手續。
  像林蕭然這種念書念得好好的、忽然辦休學的個案在音樂學院很常見,畢竟現代音樂的潮流以西方為主,學音樂是個燒錢的專業,或者換句話說,很多學生的家裡都屬於不差錢兒的,只要有進入歐洲那些更好的音樂學院進修的機會,差不多沒有哪個學生能放棄。
  林蕭然,作為鼎鼎大名的林莫間的兒子,學校裡的很多教授對林蕭然會走出國進修這條路早就心裡有數,說句直白的,若不是當初林莫間夫婦舍不得把兒子高中畢業就遠送歐洲,後來夫婦倆又意外出了事故讓蕭然備受打擊著實沉寂了好一陣子,林蕭然早就應該坐在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演奏廳裡了。

  直到現在,蕭然心裡其實也不願意離開家,但是他沒有選擇。原來的家對他來說是溫馨,是回憶,是讓他心靈靜寧的慰藉,但現在那裡就是洪水猛獸,想想那屋子裡的人,想想那些鳩占鵲巢的黑社會,蕭然第一次被林晰侵犯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該死心了。家,他不能永遠都守在那兒。蕭然聽說雛鷹總有一天會被父母逼著趕出家門闖蕩,可嘆他的父母不在了,他卻……
  也許,這就是雛鷹的宿命。

  辦休學手續的過程很簡單。蕭然簽了幾份文件,幾份聲明,同時交了一筆費用,學校會暫時保留他的學籍,為期三年,然後他在校的成績單將會被譯成五種語言保存在學校的檔案系統內,如果蕭然申請國外的大學,那麼只要給對方留一個參考號碼,這邊母校自然會把蕭然在校的所有表現電子郵件過去,至於暑期課程的這兩門,成績一旦出來,也會照此辦理。
  總之,學校操作這些已經駕輕就熟,拿錢辦事,皆大歡喜。

  辦完了所有的瑣事,也不過勉強到中午。蕭然背著包走出行政樓。他知道司機就在校門口等,他也知道如果林晰吩咐了讓司機在外面等著,那麼他就決不能期待司機會玩忽職守離開大門,大門不能走,但是大學校園向來不可能只留一處門!
  蕭然輕車熟路的在校園中穿梭,三食堂西邊有個小角門,能直通家屬樓區,到了家屬樓區就已經相當於走出校園的範圍之外了,家屬樓區的道路四通八達,至少有三條路可以避開音樂學院的正門停車場,蕭然挑了一條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捷徑小路:一般大學校園裡都有那麼一處護牆欄杆突然變得寬敞的地方,只要低頭鑽一鑽就能少走不少路。這在校園裡是公開的秘密,但外人肯定不知道。
  鑽出那處護欄,穿出一道小馬路,蕭然就直接站在了另一條馬路上,這裡與學院大門的停車場剛好是一東一西兩個方向,隔著整整一個大學呢!

  出門就是公交車站,林蕭然站在公交車牌下,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上了出租車,報了自己的目的地,蕭然心裡還有點不甘心,那天林晰不是說他連出租車都沒坐過麼?
  荒謬!
  司機大叔一邊聽著廣播、哼著歌,一邊開著車,時不時通過後視鏡瞥上一眼林蕭然,心裡暗自嘀咕,現在這些孩子,真不知道給自己父母省省心,去中央商業銀行一共沒有幾站路,剛剛在車站那兒乘12路公共汽車不就完了?終點站,上車有座、有空調,才2塊錢。坐出租車他還得給他繞單行線,沒四十塊絕對下不來……不過話又說回來,少了這種敗家子,他上哪兒賺錢去?

  中央商業銀行是濱市最大的一家銀行,林莫間是這裡的VIP客戶,當然,現在這個身份繼承到蕭然的身上。他家在這裡有處保險箱,保險箱的號碼蕭然一直記在腦子裡,保險箱的鑰匙一直放在蕭然的床頭燈底座上,密碼是林爸給蕭然寫的那首‘我的天使’的前六個簡譜音階。並不是說林家有多少多少值錢的古董珠寶要藏在保險箱裡,主要是有些不常用但又很重要的東西鎖在這裡保管比較省心。
  蕭然今天來這裡,是要找樣東西。

  銀行的客服經理親自接待VIP的蕭然,整個過程相當順利,打開保險箱,裡面大部分都是文件——好幾份股權認證書,有幾張房產證明,還有大量的音樂版權文件,這些都是保證蕭然三輩子衣食無憂的東西。除了父親留下來的東西,裡面還有一大盒屬於林夫人的,是珠寶首飾,雖說不是祖上傳下來的,但也都是好東西,只是母親去世,這些東西也再沒有人能用了,賣,蕭然是萬萬舍不得的,只能收拾好存在這裡。但這些都不是蕭然今天來的目的,他的目的是保險箱裡的門鑰匙。
  兩串。
  一串鑰匙對應的應該是香港淺水灣一處小花園別墅,沒什麼紀念意義,就是林爸林媽為了工作方便置下的,倆人都算是圈內人士,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們時常要去香港,夫妻倆加起來每年在香港能住上三四個月,這樣算下來,住酒店就太不方便了,尤其音樂教父不差錢,而林夫人又是搞時尚的,對美學的要求挑剔著呢。
  另一串鑰匙對應的房產則就在濱市。估計知道林莫間有這處房產的人很少很少——因為不會有人想到堂堂流行音樂教父竟然會在城南窮人區留著一套屬於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一室一廳小居室。
  但這處房產,有意義。

  林爸林媽就是在那裡租的房、結的婚,度的蜜月。據說當初倆人連辦酒席的錢都沒有,房子就更別提了,那處小窩還是當初林爸咬著牙狠跺腳所能為妻子租下的最好的地方。房子又舊又破,但那裡的每一處都記錄著林夫人的玲瓏心思,每一筆裝飾都給林爸帶去無數的音樂靈感,在那裡,林爸林媽相知相愛走過艱難——做人不能忘本,這是林爸後來帶蕭然去參觀愛的小屋時,鄭重其事地告訴蕭然的話。
  說來好笑,那時蕭然還在上小學,對娛樂圈似是而非的緋聞正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看到小報上的煞有介事,他還真以為老爸找了後媽,老媽找了後爸,倆人正合計著不要他了,悶悶地跟爸媽鬧了好久的別扭,弄得林莫間夫婦一頭霧水,後來才慢慢知道兒子的心結,於是,林爸就帶蕭然去那處小公寓,進行了一番深入淺出的感情談話。

  那處小屋當初是租的,不過林爸發達之後就把那兒買下來了,後來搬家離開時也沒動裡面的擺設,成為一種紀念。這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蕭然對那裡的記憶有點模糊,但是他篤定如果自己走到那片區域,就一定能認出那棟單元樓,他想在臨去英國之前就住在那裡——不是沒錢住酒店——但跟酒店比起來,那裡再破也是家啊!

  出了銀行,吃頓午餐,然後上了出租車,蕭然直奔南城。其實,蕭然對那處房子的印像很模糊了,他只朦朧記得是棟灰白色的四層小樓,小樓旁邊有個學校,好像叫什麼紅星還是什麼新星的小學。如果僅憑這樣的記憶去找地方,無異於大海撈針,幸好房產證上有具體地址。
  “小哥兒,別怪我說你,你自己看看城南現在都被拆成什麼樣兒了?你說的那個百合路茴香裡,今兒就是巧遇到了我,我在南城住了二十年,路熟,不帶給你兜圈的,隨便換個司機,一准兒給你多繞進一百多塊……”司機在旁邊一個勁兒的貧,蕭然看著窗外找不到一絲一毫當年的印像。“不過也不怪大家都找不到路……看著那條道了麼,上個星期老哥我從這裡走,這路都還沒蹦出來呢,嘿,今兒一瞧,通了,看著沒,警察都埋伏好抓違章了……”

  南城這片被濱城人稱窮人區,那只是開玩笑,南城是正八景兒的傳統老區,繁華地帶,只不過因為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特別多,所以給人破敗的感覺。但是這幾年城市規劃,房地產被炒得打著滾的往上翻,這一大片一大片的破房子就成了開放商眼裡的肥肉,這動遷,那動遷,老早就被拆的沒影了,連道路都改得七七八八。蕭然朦朧記憶中的深巷子、紅磚樓完全找不到痕跡。
  司機大哥最終給蕭然放在了一條五級小馬路的路口,那小馬路真的比胡同也寬不了多少,“不是老哥坑你啊,車進去真不好掉頭,你順著這條馬路一直走,走到頭就能看到那個小學了,你說的那個茴香裡就在它邊上的一個岔路上。”
  “謝謝!”蕭然微笑,爽快的付了錢。
  就是這裡,那棵槐樹蕭然記得很清楚。那年第一次來,槐花開得正好,林爸看到以後就告訴蕭然那東西能吃,然後父子倆怪沒形像的老子舉著兒子從樹稍上擼槐花,其實那東西不干不淨,味道也一般,可蕭然記憶尤為深刻,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自己親手摘的、不用花錢的零食。

  當蕭然到達紅星小學之後,他一眼就認出了旁邊那棟灰白小樓——真是托了這個小學的福,蕭然家所在的那橫豎兩排灰色水泥樓竟然沒動遷,就在一條街之隔的另一片樓,如今已經變成一組直通電梯的現代化小高層了。
  二棟,三樓,右邊這家。
  蕭然試了其中的一把鑰匙,一次就成功了。

  這裡久沒人居住,至少這是蕭然近十年來的第一次涉足,但蕭然不能肯定他父母在的時候,這裡是不是有人在定期打掃。家具上都蓋著防塵布,但上面的塵土看著並不重,絕對不是好幾年沒有人動過的樣子。蕭然走了一圈,兒時的記憶太模糊,如今再看,這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加起來甚至還沒有蕭然的臥室大。
  不過,這是家。

  蕭然趁著天色還好,打開門窗,小心的把防塵布卷起來,露出下面家具本來的干淨樣子——那個靠墊,明顯是手編的,蕭然拿在手上摸摸,墊子有點硬,一摸就知道裡面的填充物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外面編的很精心,肯定是他母親的作品。還有牆上那幅毛線畫,抽像派的,他一向不懂,總會被老媽拎住耳朵罵。那個燈罩,真懷舊,好像用那種美人頭掛歷的銅版紙疊的,雖然紙張都發黃褪色了,可是依然那麼精巧。還有掛簾,風鈴,手繪拉門、小擺件……蕭然一樣一樣東西觸摸過去,直到拿起角櫃上用樂譜草稿糊成的相框,那是他爸媽年輕的照片,還沒有他呢。蕭然小心的捧著,視線有點模糊……很多事情,他兒時不能理解的事,現在都懂了,懂得為什麼爸媽會一直保留著這個地方,懂得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人住在這裡,卻一直被打掃的纖塵不染……
  他愛這裡。





11、手機 ...


  雖然沒有人住,但整個房子還真看不出來是閑置了很多年的,水電煤氣都是通的,廚房外窗旁邊有個老式的燃氣熱水器,淋浴什麼的都不成問題。沙發、床之類的雖然舊,但也是好好的。櫃子裡還掛著好多件衣物,被包在塑料罩裡,干淨是干淨的,但根據款式,蕭然笑了,是父母年輕時的東西,現在看來真是‘土’的可以。
  櫃子裡除了衣服,下面還有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密封袋子裡的毯子和枕頭,蕭然打開時候還能聞到淡淡的洗衣粉和樟腦球混合的怪味兒。夏日天長,趁著太陽余輝還沒下去,蕭然把東西拎到陽台上好一頓敲打,等到晚上再用絕對沒問題。如果說對於入住還有什麼缺乏的話:廚房是空的,一個老舊的冰箱因為長時間不通電,大概已經不能制冷了,鍋碗瓢盆也沒有,好在這附近的早點攤、小飯館什麼的極多,老區就這點好。
  蕭然大致收拾完自己今晚能住的條件後,就得出門了,他需要一些洗漱用品,換洗的衣物,順便外賣晚餐,蕭然興致頗高的計劃著自己的購物單與行程,全然沒想過若林晰知道他失蹤(或者應該叫逃跑),會是怎樣震怒。

  林晰知道蕭然今天的考試科目挺變態。明明半個小時能搞定的考試內容,卻難免叫人生生耗一天。但就算蕭然真的不幸排在了最後一名,那五點鐘也應該考試結束,五點半鐘也該到家了。從蕭然的學校到家,半個小時夠司機跑八趟。
  “蕭然少爺還沒有出來。”這是司機接到林晰電話時的工作彙報。司機不是沒給蕭然撥過手機,但永遠都是‘您呼叫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掛斷了司機的電話,林晰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睜眼,眸子黑得嚇人,打個響指把老黑叫過來,聲音平靜,“定位。”
  老黑腿肚子一哆嗦,轉身看行動電腦,再次確認,“蕭然少爺在學校。”他真的在學校!老黑欲哭無淚就差指天發誓了,整整一個下午,他非常肯定那個代表蕭然手機的信號發射器就在學校裡面,絕對沒有挪過地方!
  林晰冷笑,他不信,他當然不信!尤其在蕭然用三周時間麻痹他的神經、利用他的信任之後!
  “這也只能說明,他的手機在學校罷了。具體定位。”
  老黑劈裡啪啦對著鍵盤一頓敲,把地圖一步步放大,看著學校平面圖一點點展開,那個一直閃爍的點就在,“是……行政主樓?”老黑心一沉,考試不是在視聽樓麼?

  林晰用上監視手段一點不奇怪,按照他對蕭然的獨霸勁兒,就算他真能允許蕭然正常上學,又怎麼會不管不顧大手一撒,不給自己留點後手呢?曾經的監聽電話是手段之一,現在的衛星定位是手段之二。要不是蕭然沒有戴手表、戴項鏈、指環之類的習慣,監控手段又怎麼會僅僅局限於手機?但是林晰也萬萬沒有想到,蕭然竟然會精明的看出手機有問題,而且將計就計給他玩個調虎離山,反將一局,是因為曾經的報警電話給蕭然提了醒兒?還是……林晰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點過於小看蕭然的敏銳聰慧,而高看了他的單純和稚嫩呢?

  又過了半個鐘頭,手下的確切報告出來了:他們在行政樓學生處撿到了蕭然少爺處於關機狀態的手機,並且得到證實,林蕭然少爺今天上午在這裡辦理休學手續,有充分證據顯示蕭然少爺這就是要出國留學了……
  林晰只是簡簡單單的對著電話說:“知道了。”
  老黑坐在太子爺的對面,感覺周身那空氣,拔涼拔涼的。

  老黑一聲不吭,一邊極力讓自己變成隱形掛在壁角,一邊耳朵很不得貼在林晰嘴邊,生怕自己錯過了太子命令。可是自從林晰放下電話之後,一個字沒說,只是打開他那一級機密的隨身電腦,不知道調出什麼來,研究半晌沒動靜。
  就在時鐘分針跳到六點二十五的時候,林晰終於開口了,“帶二縱和五縱,把這裡給我端了。”
  老黑一個激靈跳出來,得令!

  老黑要去的地方,是距離這差不多有三十公裡的一處偏僻倉庫,是戰天盟古老大的秘密基地之一,偏僻到查夜都不知道的地方,原本是個可有可無的廢置倉庫,不過因為查夜的無間道,如今能讓古大放心的秘密地方太少了,一來二去,這裡現在倒成了古大的最後幾根救命稻草之一。林晰本來想再等等,等著逼的古大往這裡轉足了家底之後再一口吞下、吃個胖子,但是現在……算了,吞個八成也算很肥了。

  給老黑布置完計劃,林晰一看手表,差七分鐘七點整,想了想,給查夜撥了個電話,“海東青夜總會、玫瑰會所和鴻鵠俱樂部,今晚同時動手,要求:短平快,穩准狠——能做到麼?”
  查夜在另一邊沉默了一下才開口,“向前翻騰2周半轉體3周屈體,難度系數4.0……林哥,玩好了,咱們能提前奪冠,玩不好前面的分可都白搭了。”
  “你的答案呢?”
  查夜在那邊笑了,“今晚不讓古大致殘,也得叫他割肉啊。”
  林晰:“很好。”
  兩支隊伍一前一後出發了,林晰卻沒完,電話甚至沒放下,直接又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通了,“德叔……”

  城西,馬家寨
  晚上七點鐘,雞頭大城子在自家包房裡一邊剔著牙,一邊捏著旁邊小姐的奶子嘴裡哼著歌。大城子覺得自己在道上已經能算一號人物了。雖然不比坐鎮碧海晴天夜總會的丁老大,但門前一條街的洗頭房都是他的,洗頭房裡串著二十幾個的年輕妞,每晚也能給來賺來不下這個數,至少在馬家寨這個地方,城哥那也算跺一腳抖三抖的大人物。現在才七點剛過,嚴格的說,距生意真正開張還有仨鐘頭呢,所以大城子泡在洗浴城渾身的骨頭都是懶的。
  這時候,電話響了。
  旁邊的小姐幫他遞過來,大城子半眯的眼睛不耐煩的掀開一個縫,看到來電顯示上的人名,激靈一下子坐起來了,趕忙接了電話,“啊,丁哥,是什麼風讓您老想起我……”不知道電話那邊說了什麼,連忙轉口,“是是是,我馬上到,我這就出門了……”
  “城哥……”旁邊的小姐看到自家大哥掛上電話,剛要湊過去發嗲,被大城子一巴掌推到一邊去,“滾滾滾,老子我今天有正事。”說著,一骨碌爬起來,開始拾掇出門的行頭。

  剛剛打電話過來的正是西城這片真正跺一腳抖三抖的大人物,碧海青天夜總會的丁老大,雖說馬家寨是大城子自己的地盤,丁老大遠在西城中心區,屬於山高皇帝遠。但是如果城哥真的惹惱了人家大佬,別說馬家寨不歸他了,他有沒有命活下半輩子都難說。挨鞭子、關小黑屋這是一般道上的懲罰。大城子一邊開車往碧海青天趕,一邊不禁冷汗津津的在想自己最近有沒有干出什麼不孝敬的事。道上是按實力說話的,所以丁老大盡管在電話裡啥也沒說,只是口氣相當嚴厲的叫他三十分鐘之內到碧海青天,但對於大城子來說,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不敢不准時到場。

  緊趕慢趕二十分鐘之內趕到碧海青天,鑰匙扔給小弟泊車,大城子順帶眼的一瞥,嘿,看見了好幾輛眼熟的,貌似在西城吃這口飯的各處小老大全來了,他們彼此平時都各練一攤,但同混這行哪能彼此不熟?一看這情景,大城子忐忑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不是叫他一個人,看來不是自己犯事。
  被小弟直接領到頂樓某一貴賓房,一推門,喝,果不其然,幾個道上的弟兄都在呢。

  “哎,大城也來了。”
  “丁哥給你打的電話麼?”
  “丁哥到底把人叫來啥意思?到現在也不露面?”
  “還差一個前山的小四兒沒來……他那兒遠。”
  一屋子雞頭混在一起,大家互相招呼,聊天的聊天,罵架的罵架,鬧的跟菜市場一樣。在最遠的前山小四兒也滿頭大汗的趕到之後,丁老大的副手進來了,像大城子之流得恭恭敬敬打聲招呼:“輝哥好。”

  “人齊了?”輝哥掃一眼包房,才說正事,“丁哥正在等一位貴客,人馬上到。一會兒人來了,你們別給丁哥丟臉,人家說什麼,好好應著,知道麼?”
  “輝哥,這到底是怎麼回……”沒等大城問完,就看門口小弟進來在輝哥耳邊嘀咕了什麼,輝哥隨即神色一繃,“丁哥馬上就到,你們都給我規矩一點,丁哥說了,誰今天給他鬧沒臉,決不輕饒!”說完,撇下這伙人,跑到包房門口迎客。
  眾人看看輝哥這狗腿的架勢,彼此相視一眼,也偷摸了整了整身上的行頭,安靜下來,雖然不知道丁哥口中的貴客是誰,應該是他們惹不起的。這邊都屏住呼吸抻長了耳朵聽走廊裡的動靜,那邊走廊裡隨著叮——的一聲電梯清鈴,人到了。

  一陣腳步聲直接到了包廂,丁哥和那個神秘的貴客終於在眾小弟的簇擁下進來。看起來……呃,二十七八,身姿挺拔,西裝革履的,整個一商界精英範兒。小老大們都有點一頭霧水了。
  那位貴客跟丁老大互相謙讓了一下,丁哥簡單表示了今晚一級警戒,然後就把話語權交給了貴客,“具體的要求請聽雲虎先生的安排。”

  “今晚全城警戒,在警戒期間,不許任何人的地盤上發生劫人、動刀、下藥、或者干什麼污糟的事。此命令是‘太子’親自下達。”這位雲虎先生的發言相當公事公辦,冰冷中帶著刻板和嚴厲,“為了不耽誤諸位老大的生意,太子把期限縮短為期二十四小時,從現在開始算。太子既然已經體諒的為大家考慮,也希望諸位老大盡量配合。在這期間,諸位老大的地盤如果真的發生犯太子忌諱的事,太子說了從嚴重辦,到時候別怪太子沒事先提醒……就是這樣。”
  雲虎先生很簡單說完之後,對各位點點頭,示意自己要離開,便被丁老大恭敬送走了。剩下的人在包房裡面面相覷。太子爺,那是傳說中的人物,跟他們有什麼關系?怎麼今兒還派一欽差說這麼一番前後不搭、雲裡霧裡的警告?
  小老大一時都沒散去,得等著丁哥回來給他們好好分析分析。

  一會兒丁哥回來了,明顯額頭上還殘留點汗漬。
  “丁哥,他……那雲虎先生是什麼人啊?”
  “太子爺這命令……什麼意思啊?”
  “對啊,就這麼點事兒,打通電話不就完了,哪用得著親自來,還大老遠的把我們叫過來……”大城子滿心牢騷沒發完,啪——丁哥一個大耳瓜子扇過去,還踹了一腳。當場把所有雞頭都給鎮住了。

  丁老大惡狠狠的盯著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就算他原先不明白,現在也明白太子為什麼寧可親自派人來警告,也不打電話做這番安排了——這幫混蛋也就是嘴裡叨叨,顯然根本沒把太子爺放在眼裡——也就是通常所說的無知者無畏。
  丁哥看他們全老實下來,才憋著火開口解說,“太子爺身邊有七個縱隊,天、地、仁、和、龍、雲、虎。前四個是刀,後三個是盾……你不知道雲虎先生是誰?那‘天丁兒’你總聽說過吧,‘龍大’你總聽說過吧,‘地殺’聽說過吧,‘仁五哥’聽說過吧……”丁老大念一個人物,就拿桌子上的啤酒瓶劈頭蓋臉的砸一個,也不管被砸的人是不是滿身酒水。
  砸完了酒瓶子,丁哥還沒解氣,繼續破口大罵,“媽的。居然還敢問老子雲虎先生是誰?太子爺身邊的三縱親衛!你們他媽的就敢不放在眼裡?那些嚇得你們尿褲子的道上大哥就是太子爺身邊的一條狗!太子爺的命令也敢質疑,你們就他媽的這麼嫌我活膩了?告訴你們,我若活膩了,你們他媽的都得活剮了給我陪葬!”
  一干小混混被砸得夠嗆,也冷汗津津。天丁兒、龍大、地殺、仁五哥……這些可是道上赫赫威名的人物,絕對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你說,太子爺為什麼親自派人來說,還派了身邊的親衛親自來警告?”丁哥拎起大城子。“現在明白沒?”
  “明白,明白!”大城子急忙點頭。
  “你明白個屁!”丁哥呸了他一臉口水,“你們都給我把皮繃緊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都給我張大眼睛盯緊了,今兒雲虎先生說的明白,全城警戒,如果真的犯了事,不管手犯賤的是不是你們,到時候想抹脖子給自己個痛快都是妄想!被怪我沒事先提醒……”

  華燈初上,三縱的一班親衛在濱市全城這樣四處走動下警告,引得濱市及周圍六個縣的地下世界都進入一級小心翼翼的戒備狀態的時候,林蕭然從超市走出來,拎了兩袋生活必需品,此刻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蕭然走回家、爬樓梯,這個家什麼都好,就是配套的公共設施太差,沒有走廊燈,蕭然可以摸黑上樓,但是樓裡沒有光亮,真的連鑰匙孔都看不清——蕭然開始從包裡摸手機,摸了老半天沒摸到。
  糟了!
  他今天考試,手機一定是關機的,後來去行政樓辦手續,蕭然現在清楚的記得,當初他把手機從包裡翻出來,剛要開機,學生處的白主任就來了,然後倆人開始忙著辦理休學手續的問題,手機當時就順手被他擱在沙發扶手上……
  林蕭然肯定不能再回學校取手機了,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林晰現在應該知道他已經離開,他可不會回學校自投羅網,至於沒了手機不方便的問題……蕭然的電話並不多,大部分時間,手機都被當成鬧鐘和手表,至於同學和老師們的電話他在網絡聯系簿上有存檔,蕭然仔細盤算了一下,丟就丟了,反正沒有太大的妨礙。尤其,他快離開這裡了。
  摸索了老半天,終於摸黑的把門開開,蕭然到家了。

12、順藤摸到瓜 ...


  這個時候,林晰坐在梧桐路1314號的書房裡,手裡把玩著蕭然的身份證,人該派的都派出去了,敵手該拖住的都拖住了,蝦米該敲打的也都敲打了。至少,孤身在外的蕭然,今天晚上的安全問題可以保障——林晰震怒是一回事,蕭然的安全問題是另外一回事。

  這些都是前期的准備工作,現在林晰開始著手正事了。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整整齊齊的碼放了一排銀行對賬單——林晰沒有權限停到蕭然的金卡,搞到對賬單還是小菜一碟——龍蝦正站在一側,遞過去手中最新的一份,“這是剛來的消息,蕭然少爺今天下午去了中央商業銀行開保險箱。還有,這是蕭然少爺進出銀行時的監控錄像。”

  這是到目前為止得到的最貼近蕭然行程的線索。但是林晰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保險箱,林晰早就知道,龍蝦第一次做蕭然的身價調查的時候,就已經神通廣大的調查到了保險箱的號碼。至於裡面的東西——查不到!客戶隱私,這方面銀行絕對不會松口。可以理解,林晰在那兒也有兩個保險箱,將心比心,如果有什麼人可以憑借金錢權勢就能打開他的保險箱的話,他也不會用。
  保險箱裡的東西龍蝦查不到,但林晰大致能猜出來。
  林莫間持有的各大娛樂集團的大筆股份、有很值錢的音樂版權、還有林宅這裡的房契地契……這些法律文件在林宅裡找不到,那自然應該鎖在保險箱裡。可是現在林晰一聽說蕭然今天下去開保險箱,他就知道那保險箱裡一定存了些他猜不出來的東西,而那個不知道的東西,才是蕭然今天下午去開保險箱的真正原因。當初龍蝦對蕭然的調查肯定有重大紕漏。

  放下保險箱的問題。林晰看著蕭然的身份證,他沒拿這個走,是蕭然缺乏出門在外的基本常識,還是這意味著他根本沒打算過住酒店,另有落腳住處?蕭然這個潛意識裡的舉動,是不是也意味他最終目的就是奔著出國,而不是轉戰到其他城市避開自己?
  蕭然的銀行賬戶已經被林晰監視起來了,自從他出逃,唯一的一筆資金流動,就是今天蕭然在學校交的那筆費用,蕭然隨身的零花錢不多,照此看來,他人應該就在本市。可是根據龍蝦的報告,林莫間夫婦除了這裡,只有在香港置了一個別墅,難道林莫間在濱市還有另一處住所?是為了金屋藏嬌?為什麼沒有查到?
  當然,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排除蕭然或許連夜坐火車、或者長途汽車離開,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遲早需要用錢,他遲早要出國,飛歐洲的頭等艙機票可不是區區幾千塊就能搞定的,只要蕭然動錢,林晰就會在第一時間內知道。
  他會在哪兒?

  林晰看著監控錄像裡那個清晰的人影,忽然來著興致,從監控錄像裡面看,蕭然出了銀行的大門之後,並沒有直奔路邊,好像往左走了?
  “旁邊是什麼?”
  “左邊三十米,喜來登酒店。”龍蝦不用林晰吩咐,直接拿出另一份監控錄像,“蕭然少爺在二樓中餐廳吃的午餐。”他手上還有點餐單,不知道林哥需不需要。
  林晰看了龍蝦一眼,嘴角掛點笑,“不錯,有進步。”鍛煉了這大半個月,龍蝦現在辦起事來慢慢有點靠譜了。“不過下一次要分清主次,這一份才算蕭然今天行蹤的調查重點!”酒店不比銀行,酒店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求的就是一賓至如歸。門口有門童,路邊有保安,但凡進出的客人都會被照顧的很仔細。

  過了一會兒,林晰點點屏幕裡喜來登酒店門口給蕭然開車門的小保安,“去查了麼?是哪個出租車行的車?”
  “正在一一排查。問過那個小保安了,他說他不記得!”龍蝦磨牙,什麼破記性,耽誤事兒的東西!
  “人之常情。”林晰拍拍龍蝦,擱著你一天開八百個車門,你也不會記得。
  走到這一步,已經是重大進展。問問車行看誰今天中午拉過喜來登的活,找到那個司機,甚至還能查到蕭然的落腳點。別說蕭然還在濱市,只要他不出東南六省,就跑不出他手掌心去。
  太子爺周遭的空氣終於不再那麼冷了。這時候是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林晰知道龍蝦上次調查的蕭然身家背景的報告裡存在重大疏漏,不過問題不在蕭然身上,而是出在林莫間身上。流行音樂教父當然不是普通人,也許給自己留了什麼暗牌?所以下一步,林晰把林莫間夫婦生前的資料都調出來了,他需要好好查查。
  正在研究林莫間夫婦的發家史的林晰,接到查夜的彙報電話:海東青夜總會已經順利落入囊中,龍二留守善後。他本人正准備親臨第二戰場。林晰簡單回復了一句‘知道了’之後,就繼續研究林莫間夫婦的經濟狀況。

  十點零三,龍蝦被林晰叫到書房,一進門,就看林晰拿著林莫間夫婦的資料在發呆,呃,是思考。
  “林哥……”龍蝦小聲叫他。
  林晰把龍蝦叫過來,“你注意到沒有,林莫間在最終賣出公司之前,他辦的唱片公司一直奉行擴張戰略——賺點錢便投入公司,賺點錢便投入公司……沒有例外,只除了第一年。”
  林莫間那個小公司,在第一年也是贏利的,賺的還不少:第一張唱片林莫間賺了十萬,第二張唱片他賺了四十萬,一年五十萬的收入在那個年代可不是小數。從林莫間之後的行事風格推斷,這筆錢他應該投入公司,尤其那時公司剛剛起步正是缺錢的時候。可是林莫間沒有。事實上,他只拿出了五萬塊給公司做下一年的活動經費,然後花二十幾萬給林夫人辦個工作室,然後……沒了。從賬目上看,剩下的那十幾萬贏利去向不明,但確實被花掉了。

  龍蝦在旁邊聽著,沒明白林哥到底啥意思。
  “林莫間在買下這座宅子之前,他住在哪兒?”林晰問。
  “和平路,一個復式三居室的公寓。”龍蝦回答流利,“可是那兒的房子早就賣了!”查查不要緊,但最好不要抱希望。
  “不,我是問再之前,他們還在窮困潦倒,買不起高級公寓之前。”
  “林哥,你的意思是……”龍蝦眼睛一亮。
  根據當時的物價水平,根據一個對家庭很有責任心的男人的正常表現,他賺的人生第一桶金,如果不留給事業,那麼就一定會留給家庭。五十萬,一半給老婆事業起步,一半買個房子,十幾萬塊錢在那個年代買處小房產剛剛好。
  “我馬上去查!”龍蝦跳出書房。
  林晰靠在靠背上,長松一口氣。他覺得自己距離蕭然越來越近了。

  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老黑帶著人馬凱旋而歸,古大的秘密倉庫連窩端,黑吃黑讓太子賺了個盆滿缽滿,而可憐的戰天盟將上演‘今夜無人入睡’。同時,上百家大大小小的出租車行排查完畢,中午12點半到1點半之間,拉過喜來登酒店的活,一共有二十五人,現在正在排查司機。

  00:34
  中午載蕭然的那個司機找到了。
  彙報地址:百合路茴香裡,最終目的地似乎跟紅星小學有關系。
  黑衣一號當司機,老黑當保鏢,太子親自出門了。

  1:09
  林晰站在紅星小學的外牆邊,路燈昏昏黃黃的,視野並不是很好。
  這裡是典型的中心居民區,說這裡扎堆兒住著上萬戶都不誇張。那邊是小高層商品房,十來棟樓簇到一塊。這邊是一大片精品小區,兩處商品樓之間夾著明顯窘迫的動遷戶樓。從理論上來講,蕭然可能住在這其中任何一套房子裡,不過,當林晰看到小學旁邊那兩棟灰白色的七十年代建築的時候,他篤定,蕭然就住在那兒!

  林晰靠在車上,靜靜的看著那兩棟小樓,小樓中偶爾還有一兩處燈光亮著,但應該不是蕭然,他熬不了這麼晚,尤其,今天是他‘逃出生天’的第一個晚上,大概睡的正香甜吧。林晰就站在那兒也不說話,也不下令,啥表示都沒有,卻讓老黑越發感到緊張。
  老黑撥通電話,壓低聲音,“龍蝦,還沒出結果麼?”
  “沒有!”龍蝦粗聲粗氣的。他正抱著行動電腦正跟手下多方連線,忙著呢。
  “你行不行啊?”老黑咬緊牙根,低聲嘶嘶,“堂堂流行音樂教父家的住址都查不出來……人死了怎麼了?百合路茴香裡,我們都到樓下了,現在就讓你查個門牌號……你怎麼不去死,不去死,不去死啊!”老黑能不急麼,龍蝦查不出來好歹有他兜著,可他怎麼辦?沒看林哥都站在車外頭等半個多鐘頭了?
  要他怎麼說啊?
  ——對不起。林哥,您在外邊再吹倆鐘頭冷風,屬下年前一定能給您查出來……
  “快點!否則不用等林哥出手,我先把你紅燒了!”老黑撂下狠話。

  1:36
  老黑的電話響了,是查夜。
  玫瑰會所,查夜把‘古大的右手’折了。目前,人正在鴻鵠俱樂部收拾殘局中。

  1:58
  老黑電話再次響了,是龍蝦。
  “百合路茴香裡12號,二棟,301室。”
  “知道了。”老黑沒好氣的掛斷電話。現在才來電話,挨家挨戶摸進去查都比龍蝦快。不過這麼久了,林哥一直沒有問地址,看樣子是不想上去,老黑如此猜測,就是不知道林哥在想什麼。

  “林哥……”
  “地址查出來了麼?”
  “就是這棟樓,301室。”
  林晰順著老黑指的方向望過去,還是沒有上樓的意思。倒是開始下令了,“蕭然沒見過龍四吧?讓龍四過來盯著這裡,今天晚上的動靜弄得有點大,回去好好安排一下,我不希望看到陌生人出現在這附近。”林晰說完,轉身上車了,“回去。”
  老黑坐在副駕駛位上,偷摸看林晰——完了,林哥瘋了,這回是真瘋了!

  誰也不知道林晰心裡究竟在想什麼,蕭然離家出走時太子的震怒大家都看在眼裡,老黑那時還道鋼琴小王子這回不死也得被脫層皮,可沒想到,太子爺在這麼憤怒的當口,在找人之前,首先考慮到小王子的安全問題。
  為了蕭然,古大和戰天盟提前悲劇了,濱市大大小小的幫派也無故受了敲打,但是到最後,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太子卻巴巴在外面站了半宿,看都沒看一眼就要走?太子爺這是領悟到‘強扭的瓜不甜’……所以要放手一把,任小王子追求理想、遠走高飛?老黑被自己的腦補驚了個哆嗦,這聖母級別就有點高吧!
  老黑一直偷偷瞄後座上假寐的林晰——林哥是不是被人給換了?這還是那個‘傳說中的太子爺’麼?

  實際情況,遠沒有老黑想得那麼糾結。
  今天蕭然離家出走這件事,給林晰的觸動很大。他不否認從自己第一眼見到蕭然的那刻起,他就對蕭然動了心思,林晰永遠也忘不了他們倆第一次面對面、對視的那個瞬間……那麼干淨、那麼純,似乎也就是在同一個瞬間,林晰產生了一種很莫名其妙、沒有由來的執念,非常強烈。什麼‘一見鐘情’說起來太文藝,但你若硬要那麼理解大概也是一回事,反正,那一眼之後,林晰就已經自主把蕭然打上自己的標簽——志在必得,擅動者死!
  然後,林晰就對蕭然使出一個一個小手腕,成功的讓蕭然對他放下戒心,成功的把人理直氣壯吃下去,也很成功的在蕭然心中樹立起可畏、又無所不能的強大存在。林晰一直以為他對蕭然盡在掌握,從身心到感情。不過今天的事,讓林晰見識到事物的兩面性,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蕭然也對他產生了難以估計的影響,這種影響已經遠遠的超出了林晰認知的範疇。
  剛剛在林蕭然的樓下,林晰只是借此來測試蕭然在自己心裡究竟到了一種怎樣的地位。他必須知道蕭然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會影響到自己的理性和判斷。林晰就那樣看著這棟小樓,克制自己想見他的欲望,克制自己想立即綁人回來的衝動——過程並不輕松,且難度超出了他的估計。甚至一度林晰很認真的考慮,自己會不會真的某一天做出把人鎖入城堡深處就此不見天日的決定——一種愚蠢、危險、且飲鴆止渴的想法。
  結論?
  沒有結論。
  或者說,當他站在這裡,當他會讓自己認真思考這類問題的時候,林晰就已經不再需要結論了。

  所以,林晰回來了。
  後半宿,龍蝦忙著善後,老黑忙著布置人手,倆人共同忙一件事——確保蕭然少爺的安全,確保蕭然少爺活蹦亂跳、心情舒暢離家出走的同時,身邊不會出現什麼不該出現的人物,打擾到少爺逃家的歡暢。
  然後,查夜哼著小曲也回來了,忙了一宿沒睡,但是心情很好,尤其昨晚親手折了‘古大的右手’,心裡那個得意啊。他回來主要是看熱鬧的,聽說鋼琴小王子跑了?嘖嘖,不管成不成功,至少勇氣可嘉啊!

  不過在得知事件的最新進展之後……
  “你說林哥這是什麼意思?” 查夜這個超級無間道也猜不到林晰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要是知道我也成太子爺了。”這是永遠吐槽的老黑。
  “林哥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麼?”這是永遠不著調的龍蝦。
  “我相信林哥有更大陰謀!”這是永遠陰謀論的查夜。
  “昨天玩的開心吧,聽說你把‘古大的右手’給折了?”這是永遠神出鬼沒的林晰。

  聊八卦的三個人急忙站起來,查夜很狗腿的陪笑,“哪裡哪裡。只是小小的出了一口陳年惡氣。”查夜有點心裡沒底,不知道林哥會不會嫌他昨天出手太過,可是他跟‘右手’的恩怨歷史很悠久了……嗯,古大的‘左右互搏’在道上也是很有名的。
  等林晰坐下之後,眾人也隨之落座。
  “那就一鼓作氣吧,我沒耐心陪他玩了。”林晰擺擺手,把收拾戰天盟的工作徹底交給查夜。然後轉向老黑,“回頭查查昨夜濱市裡有沒有動刀、賣粉、尋死尋活的事發生,把那些不聽話的拉出來祭旗。”太子爺高高在上,對於更多的人屬於山高皇帝遠級別的,所以,昨天肯定有人陽奉陰違,不過林晰不打算在這方面玩以德服人的把戲,威嚴都用血和實力證明的。

  林晰三兩句話決定了社會上一批渣的生死,然後,掃視了一眼桌上的各色早點,把蕭然一貫喜歡的鱷梨三明治拿起來,咬了一口。
  “林哥……”
  太子爺絕對不正常。




13、逃家的生活 ...


  茴香裡的生活,很……不同。
  這裡的環境與蕭然過去二十年成長的地方,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擁擠、嘈雜、忙忙碌碌。
  在梧桐路上,蕭然從來沒見過有人打著赤膊走來走去。也難以想像一個母親會在大街上就連推帶搡地教訓起不聽話的兒子。梧桐路上永遠沒有扎堆納涼的大爺大媽,也沒有來去路上衝你打招呼的街坊鄰居,那裡總是冷清的,安靜的,干淨的,唯一喧鬧來自樹上的蟬鳴。
  如今,蕭然到了茴香裡,明明同在一個城市,可蕭然仿佛覺得自己得開始學習‘入鄉隨俗’。
  好吧,他可以不介意穿二十塊從超市買來的大背心,也可以不介意坐在馬路邊的早點攤,吃不干不淨不算美味的小籠包,甚至不介意樓前樓後永遠有那麼多閑人,人前背後的偷偷打量自己,嘀咕自己……他愛父母留在這兒的家,但也不會違心的說他鐘愛這裡的一切,實事求是的講,蕭然對這裡的嘈雜不太適應,但是可以忍受。
  蕭然在這裡呆了一個星期,依然沒有要離開的跡像,可監視的人都快看不下去了。

  林晰讓老黑負責蕭然的安全,雖說不用老黑7x24小時親自盯,那也得時不時來看看吧?老黑熬了一宿,從茴香裡回來後直奔二樓小休息廳,一推門,正好看到查夜癱在裡面,大頭朝下趴在沙發上,造型擺的跟入室謀殺現場的屍體一樣。這個星期他們每個人都在忙,查夜負責帶人徹底把古大的戰天盟給端了,看這樣大概是累得夠嗆。

  “怎麼不回屋睡?”老黑問旁邊的保鏢,都睡成死狗了,拖也能拖回屋啊。
  “我還等著聽八卦呢……”查夜氣若游絲的聲音傳來。
  “說夢話呢這是?”老黑彎腰看他。
  “沒有。”查夜爬起來,捋捋頭發,不看那皺巴巴的襯衫,轉眼又是一副帶頭大哥的氣派,“你們都不在,我正閑的滿眼冒星星……哎,跟我說說,你們怎麼都撤了?那鋼琴小王子終於被林哥一怒之下沉江喂魚了?”
  啪——
  老黑照查夜後腦勺打了一巴掌,“被林哥聽見,保准兒下一個沉江喂魚的就是你!”
  查夜立刻來了精神,他這幾天一直在應對戰天盟,對林蕭然這邊的發展狀況極其不明。如今聽老黑的口氣……“就是說,該抱大腿就繼續抱大腿?”
  老黑是給查夜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倆人心照不宣。

  一旦確認林蕭然的正宮地位不可撼動之後,查夜自然產生了另一個問題:“那小王子現在人呢?”
  如今他們所有人,包括林哥,全都從梧桐路上撤回來了。按照老黑剛剛的語氣,林蕭然肯定也應該被帶回來了。可查夜沒發現依山公館有小王子入住的痕跡。不過依山公館很大,上個世紀初德國佬建的,歐式城堡,旁邊還有雜七雜八好幾棟附屬建築,多塞進百八十人都看不出來,查夜忽然想起道上一直傳太子有個後宮來著……
  查夜正在腦補,這邊老黑已經給出正確答案了,“還住南城那邊的破房子裡呢。”大熱的天,那處老房子壓根沒空調,也不知道那位少爺是怎麼受住的。

  “啊?”查夜嚇一跳。感情那一晚上他們全白折騰了?
  “你是沒看到,蕭然少爺在那小區裡一走,簡直就跟鳳凰進雞窩一樣不搭。”氣質相貌是很重要的一方面,老黑也說不上林蕭然到底跟旁人有什麼不同,反正他一從院子裡經過,明明身上一樣穿超市裡的便宜貨,可那種感覺就是不一樣。也不怪那些納涼的大爺大媽都人前背後的嘀咕人。看樣子,再熟悉一周,就有人要跳出來保媒拉纖了。

  查夜一琢磨,不對勁兒啊!林蕭然好不容易逃出來,他怎麼不跑啊?
  從龍蝦那裡得知的情況,林蕭然手頭上已經有了英皇、漢諾威和維也納三家音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都是他上大學之前申請的,學院各有優點,蕭然一直沒定下來,林莫間當時就操作了一下,那三個學院都保留了林蕭然四年之內隨時入學的資格。又因為蕭然每年都要去維也納聽音樂會,所以他護照上有奧地利的三年期多次往返的旅游簽證。林夫人因為工作的關系每年都會出席巴黎時裝周和米蘭時裝周,順手給蕭然也辦了法國和意大利的多次往返的商務簽證。也就是說,林蕭然是屬於那種只要拿錢就馬上可以上飛機出國的自由行人士。
  別跟查夜說什麼買不到機票,誰不知道公務艙和頭等艙常年都是坐不滿的,更別說蕭然有太多的目的地可以選擇,不誇張的說,只要他拿著護照和錢包到機場,半個鐘頭之內就能登上任何一架飛向歐洲的飛機。現在林哥一直派人看在那裡也沒見抓人,明顯這是‘敵不動我不動’的架勢,就等鋼琴小王子主動出擊呢。可是林蕭然怎麼不動呢?
  難道……
  那鋼琴小王子根本是一個扮豬吃老虎的主?
  那還真說不定!
  從他爸媽的遺傳基因考慮,能白手起家置下那麼大份產業的人……俗話說,虎父無犬子……

  老黑很舒心的看著查夜越來越傾向陰謀論,心裡暗爽,好!這樣他們,包括太子在內的所有青仁堂高手,就全都被林蕭然涮過一次了!
  要說聰明人,或者說心機深沉的人總會把很簡單的問題復雜化,蕭然那天意外掉了手機,弄得林晰發了好大的火,就認定是蕭然心思不純、心機很深事先計劃好的,什麼調虎離山、聲東擊西、瞞天過海,連美人計、連環計都想到了……恨不得兵法三十六計全聯系一個遍。可是後來,隨著事態一點點發展,林晰漸漸從生氣轉為愕然,從愕然轉為無奈……
  你說,蕭然出逃在外,明明知道林晰那伙黑社會神通廣大連警察都買的通,他一個人跑出去怎麼就一點危機意識也沒有呢?好似只要他出了梧桐路,林晰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似的!
  出門買東西,刷卡、提現從來都不背著,買了個筆記本電腦還好,去家電城買個新冰箱還要人送貨上門,刷刷刷大名一簽,地址留的那叫一不含糊。要不是買空調得等排隊裝,蕭然放棄了,老黑保證就算自己派手下混進去當安裝工人,蕭然少爺都不帶懷疑人家身份的。

  這一星期,林蕭然的生活非常有規律,白天去公立圖書館,裡面有沙發、有空調、有網絡、有書看,然後市圖對面就有一家小有名氣的港式茶樓,食物精細、綠色無公害,少爺天天在那消費,還跟人家定好外賣,給他定時送綠豆湯、酸梅湯什麼的到圖書館休息室。
  晚上,人家少爺雷打不動去音樂廳看演出。到目前為止,蕭然一共離家出走七天八夜,已經聽了兩場交響樂,一場日本民間樂團的演出,兩場意大利歌劇和一場歌舞劇《大河之戀》。老黑忽然對蕭然有一種——怪不得逃家,真是想怎樣就怎樣,這孩子自個在外面玩得真開心啊——的理解。
  林晰派人盯蕭然本來有兩個意思,一是盯梢行蹤,二是保護蕭然人身安全。如今蹲守的弟兄負責第二點就行了。行蹤還用派人盯?只要天天從銀行拿對賬單就能把蕭然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了。

  至於說蕭然為什麼到目前為止還不走……
  老黑看查夜糾結夠了之後,給出答案:“後天,九月三號是林莫間夫婦空難的紀念日。”
  掃墓!
  郁悶,查夜覺得自己半天白糾結了。不過掃墓這件事也從側面說明林蕭然恐怕真的有長期生活在歐洲的打算。可惜,棋差太多招,關於太子和蕭然少爺之間的較量,查夜已經沒法說什麼了。

  關於林莫間夫婦的掃墓可能,是林晰的推論,要不然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蕭然遲遲不走。
  推論是正確的。
  九月三號那天,早報上娛樂版頭條就是紀念音樂教父林莫間的報道,下面一大堆明星的懷念留言,還有紀念慈善會在晚上某某宴會廳舉辦等等。而蕭然一早上就出門了,到龍關山公共墓地,捧著一束小白雛菊放在父母的墓前。

  爸媽,我要離開這裡了……恐怕最近幾年都不會回來。
  有些人……我惹不起只好躲開,雖然舍不得家,舍不得你們,但我不想再被……
  他們再過分想必也不會把家給拆了,起碼鄰居們就會制止的。對不起,媽,可惜了你親手做的那些抱枕,也許會被他們糟蹋。
  希望等我學成歸國的那一天,他們已經被警察抓進牢裡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麼。
  嗯……
  我……很孤單……
  蕭然強忍著眼裡的酸意,默默把這句埋在心裡,沒跟父母說。

  我會想念你們的……祝我一路順風吧。
  蕭然彎腰在冰冷的墓碑上親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林晰面無表情的站在龍關山的另一邊,把手裡的望遠鏡扔給老黑,冷冰冰的開口,“收網。”

  林蕭然回到南城那間老公寓,房間早在昨天就被他打掃好了,蕭然回到那裡,把早就備好的遮塵布一一蓋好,仔細關好門窗,拉上窗簾,檢查煤電,最後把父母年輕時代的合照放入行李包——就是蕭然離家出走時背的書包,裡面除了幾件換洗的內褲,只有錢包和護照。
  蕭然背著書包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觸目一片遮塵白布的房間,輕吐一口氣,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了。蕭然甩了一下頭,毅然轉身,開門……不禁倒退一步。
  一張小臉煞白煞白的。
  林晰就站在門口。




14、老巢 ...


  門開了,林晰一步一步走進來,蕭然一步一步踉蹌後退,待倆人完全進屋之後,林晰反手關上門,哢嗒一聲把門反鎖上了。

  ——瘦了。
  ——哭過。
  ——身上穿的這是什麼破爛貨?
  林晰看著蕭然,所有的情緒都深深埋在眼睛裡,太沉太深的感情,全都掩蓋在犀利尖銳的眸光下,別說蕭然看不出來,便是他能看出來,他現在都不敢抬頭看……那眼光扎在皮膚上都隱隱作痛,很危險。

  “蕭然,你讓我等了三周零一天。”
  蕭然:“……”
  “我說過,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乖乖的,聽我話。”
  蕭然:“……”
  “我還說過,做錯了事,要罰。”
  蕭然:“……”
  不是不想說兩句軟話,可現在蕭然整個人都已經懵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渾身上下,包括舌頭都是僵的。

  嘶啦——
  蕭然身上二十塊錢一件的超市大背心被林晰一把撕成兩半,蕭然連驚叫都發不出聲,只是張大口一下一下的喘著氣,掙扎、逃跑什麼的全忘了——就算掙扎也是徒勞的——接著,身上的背包被林晰一把扔到地上,然後林晰直接把人拎起來,三步跨進裡屋,用腳帶上門,那個被撕破的背心被林晰甩了兩把扭成繩狀,下一秒,蕭然的手就被牢牢的綁在床頭。

  “我……我……”這個陣勢把蕭然嚇得嘴唇直抖,求饒的話勉強含糊的剛發出兩個音,身上已經被剝了個精光。白玉一樣的身子橫在絳茶色的床單上,陽光透過窗簾上的鏤空花紋斑斑點點照在身上,說不出的誘人。
  蕭然忍不住蜷起身體,經過與林晰共住的三星期,他很清楚被剝了衣服之後通常會發生什麼事。只是……對接下來的身體侵犯,蕭然有種朦朧的懼怕,他很明了自己是逃出來的,也很清楚林晰在那種事上一向很強勢,自己又騙了他……
  蕭然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想說話,一抬頭看向林晰,嚇得他肝膽俱裂——他看到林晰站在床邊,從腰間抽出一條烏黑烏黑的鞭子。
  “我……我……對,對不起……”吭吭巴巴的喃喃,眼睛就沒離開過那烏黑黑的東西,“晰……晰……”
  林晰依然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很淡,“從你逃家的周四算起,一天一鞭,包括今天,一共是十鞭。”
  蕭然滿眼驚懼。
  不容蕭然求饒,林晰手裡的皮鞭直直朝他後背揮過去……

  縱橫交錯的紅痕遍布蕭然的前胸後背,胸前的兩點紅豆不知道是不是林晰故意的,也被鞭尾掃到,紅得越發嬌嫩,配上蕭然疼的被咬得發白的嘴唇和小臉上的斑斑淚痕,林晰扔下鞭子,開始一顆一顆解襯衫的扣子,動作不快,但是意境十足。
  “不……”
  身上火辣辣了的疼已經顧不得了,林晰現在的行為明目張膽的預示了接下來蕭然要面臨的事。那眼神讓蕭然膽顫,死命的往床另一側躲,奈何手被綁著,雪白的配上道道紅痕的身子蜷在絳茶色床單上,不能怪林晰太禽獸,但凡功能正常的見了都得餓虎撲食。林晰等這一刻很久了,扯開衣物,直直壓上來了,封住蕭然的唇舌,一時間整個房間全剩旖旎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
  林晰開始直搗中宮,這時房間裡除了喘息才夾雜了別的聲音,隨著每一次撞擊,林晰低沉的聲音都帶著股狠勁兒,“你倒是能跑……敢在我眼皮底下做計劃……我讓你翻出天去……”
  蕭然帶著哭腔的掙扎聲時斷時續的求饒,“嗚嗚……晰……”
  “叫我也沒用!”林晰沒有饒過他,平日蕭然這麼叫的時候,林晰多少會心軟,可現在心火還在燒著呢,又狠撞了兩下,“……別說歐洲,你就是跑到南極我都照樣能把你揪回來……”
  “嗯唔……疼……嗚嗚……”
  “不疼怕你沒記性……”林晰咬著蕭然的紅豆,身體重重向前一挺,滿意的感覺到蕭然往自己懷裡一彈,身後包裹自己那處的柔軟緊緊一吸,直讓林晰忍不住打個冷顫。在這方面,就算閱人無數的林晰也會情不自禁覺得奇怪,明顯生澀的蕭然的每一處反應都是那麼合他心意,即使單純從感覺論,也再沒人比蕭然更讓他心醉了。

  老區的房子也許有這般不好那般不好,但有一點大家不得不承認,那個時代蓋房子沒有豆腐渣工程,老房子除了結實、就是隔音,擱著現在,怎麼也得有點聲音傳出來。龍蝦站在樓下靠著車子,聽不到聲音很正常,可是老黑就站在房門外面,也沒聽到什麼。
  老黑從上午站到下午,從下午站到天黑,一面心裡正佩服林哥的能力的同時,一面擔心鋼琴小王子的小身板能不能撐得住。這時候,門從裡面打開了,林晰穿戴整齊站在客廳裡,吩咐,“拿條毯子上來。”

  老黑火速把後備箱裡的毛毯拿上來,然後主動收拾了客廳裡的一地狼籍,再一轉身,看見林哥把人裹了毯子從臥室裡抱出來了。臉埋在林哥身上看不到,反正露在外面的小腿上都是吻痕斑斑,再考慮一下倆人關起門來的時間和林哥身上恢復的人味兒,鋼琴小王子肯定是被狠狠疼愛過了。

  林晰抱人上車之後,直接吩咐,“回依山。”
  龍蝦占盡地利直接躲進了副駕駛,老黑不得已只能坐林晰對面,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他也就是剛剛關門的時候不慎瞄到一眼鋼琴小王子的那痕跡斑斑的胸口,就被林哥一頓冷刀子射過來。現在脖子還發涼呢。

  車子直接回到依山公館,蕭然還在昏迷中就被林晰帶入依山公館的一級禁區——太子爺的臥房,太子爺的床上。
  然後清洗、上藥,量體溫……
  蕭然在昏睡,林晰說是拿冰袋,結果一進臥房就再沒出來。剩下那幾個不幸卷入此事件的、在黑道跺一腳抖三抖的大老爺們排一排,在客廳聽琴大醫師怒火高漲的罵人……
  老黑:我們這是招誰惹誰了。

  這次蕭然燒得凶猛,體溫三十八度八,明明身上的傷處做了及時處理,卻依然抵不住來勢洶洶的高燒。琴姨也說不上來原因。按理來說,傷處她全看到了,鞭痕看著紅艷艷的嚇人,其實沒有破皮的地方,身後那處也細細上過藥了,是比第一次傷得重,但也不會傷得很誇張。沒道理會燒得這麼嚴重,而且久燒不退。
  林晰心知肚明。
  先是他出現的時機,在蕭然對希望抱著最光明念頭的時候,他的出現親手擊碎了光明。本來蕭然就已經連驚、帶嚇、帶絕望的,緊接著又遭遇一頓鞭打,外加幾輪激烈的情事。雖然蕭然的出逃早就在林晰的掌控之下,可林晰心裡不免憋了許久的暗火,一開始的時候折騰是有點狠,哪怕蕭然在他懷裡顫抖著哭求都沒讓林晰的力道緩緩,只是後來蕭然抽噎的聲音越來越小,身子越來越軟,林晰的動作才不知不覺溫柔下來,即使這樣,最後蕭然也是在情事中直接昏在他懷裡,不發燒就怪了。這場大病,恐怕除了身體上的原因,更多的是心理。

  但要說一場高燒就可以讓蕭然逃避現實中的一切也不可能。蕭然看著身形單薄,體質好著呢,從小到大都沒災沒病的,一場發燒就能把人燒垮了?何況,林晰可以請最好的醫生全天24小時監護,可以請到最好的營養師調配餐飲,區區一場發燒還能把人怎麼樣不成?
  於是,斷斷續續燒了三天四宿,蕭然的體溫最終還是穩定下來了。

  蕭然從昏睡中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是酸的,大病一場躺得太久。此時正是清晨,房間裡遙遙的一側的落地窗半開著,外面的風吹得紗簾直飄。不知道是不是昨夜下雨,蕭然分明的聞到了一股清香的泥土味,還有窗口唧唧喳喳的歡快鳥鳴聲。空氣不熱不燥很是舒服。輕輕在被子裡蹭蹭,柔軟的棉布讓蕭然感覺很舒服,身體提不起勁兒有點無處著力,但半夢半醒的,蕭然又覺得自己仿佛懸空在雲朵裡。
  在被子裡賴了一會兒,蕭然從睡夢中更清醒幾分,迷迷糊糊的張開眼,看清自己睡的是雕花四柱床,透過紗幔看到棚頂上的西方油畫彩繪,壁角線上的石膏雕紋,一切一切都那麼陌生。蕭然眨眨眼,有些搞不懂今夕何夕的感覺。
  蕭然習慣性的踢踢被子,卻不小心踹到什麼,扭過頭,林晰睡在他身邊——蕭然看了一眼就轉回來了,沒當回事,畢竟這一個月他天天與林晰同床共枕,都習慣旁邊有這個人了……呃,蕭然慢半拍忽然身子一抖,這才回過味想起了這幾天的波折,想起了那天林晰的忽然出現,還有……心頭攥緊的同時,還沒待蕭然開始有動作,林晰這時也醒了,眼沒睜就伸手過來,把人撈進懷裡,親親額頭,“呃,不熱了……”不燒了?林晰一個激靈,馬上清醒。

  望著那雙再沒睡意的眼睛,蕭然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警醒著,身體條件反射的往後瑟縮,卻被林晰牢牢的困在原地。“乖,讓我看看。”林晰摸摸蕭然的額頭,又探探他的脈搏,嗯,果然不再跳那麼快。林晰滿意的親了蕭然一下。“你先別起,我叫醫生來,這兩天按照營養師訂的食譜吃飯,不許再把肉挑出去……下巴都尖了。”林晰臨起身前捏捏蕭然的臉頰,大病一場,確實瘦了很多。

  蕭然縮在被子裡沒敢動,看著林晰披著晨褸離開的背影,蕭然心裡有些茫然,更多的是惴惴,剛剛林晰的態度好像從前,可是蕭然沒忘自己是逃跑後被抓回來的,也沒忘當時林晰猛然出現在門口時那種眼神,還有那頓鞭打,更沒忘林晰把自己綁在床頭……那一下下發了狠的撞擊讓蕭然想起來都忍不住害怕戰栗……可是今天早上看林晰的態度,好像那些經歷都是他做夢的一樣。

  醫生很快就來了,很快檢查完畢,開了一個讓蕭然多喝水,注意運動,營養配餐、小心著涼的病後保養處方就帶著助手離開了。然後營養師到了,很仔細的詢問了蕭然的飲食習慣,開出了一日三餐的食譜,既顧及到病人的口味喜好,又不會惹怒雇主。
  這麼一直折騰到蕭然在床上吃過早餐,吃過午餐,睡過午覺,等下午的時候,才終於獲得准許,可以起床了。蕭然想去洗澡,可惜病後的四肢無力讓蕭然剛下床邁出第一步就險些跪坐在地上,盡管林晰當時並不在場,但第二天,蕭然身邊多了位高壯的男性護理員,還有一位中醫按摩師……

  如果說蕭然之前在林宅的時候,過的是少爺的生活,有廚師、有保鏢、有僕人圍著他轉,那麼現在過得就是王子一樣的生活,住在城堡裡,除了廚師、保鏢、佣人全天候的圍著他一個人伺候之外,還有營養師、按摩師和健身教練。
  吃一頓飯先後有八個人伺候,去院子裡散步還帶提前清場的,蕭然不知道是怎麼個清場法,反正當營養師建議早上出去散步之後,蕭然身邊的保鏢立刻消失了倆個,過了一會兒之後,就有人安排了既定路線陪蕭然在外面散步。當然,沿路的景色都不錯,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一看就是專業園藝師打理的,左邊一片玫瑰園,右邊一個噴水池,左邊一個洋亭花傘,右邊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一會兒曲徑通幽,一會兒豁然開朗,反正挑不出什麼毛病,就品味來看,一點不像黑社會流氓團伙的老巢。
  這地方很大,蕭然舉目四掃,找不到一點方位參考物,一路走了十幾分鐘,別說公路沒看到,連汽車轟鳴和喇叭聲都聽不見一個。蕭然猜想自己一定是在一處宅院深處裡轉,是很大很大的那種莊園型宅子。蕭然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像這種莊園類的別墅他也曾經跟父母拜訪過幾家,這種宅子有樹林、有草地、有花圃、有噴泉他一點不奇怪,可這裡,這裡怎麼還有湖呢?不是架一座小橋就能跨過去的池塘那種,真的是湖,早上薄霧之下甚至連對岸都看不真切的那種湖——他到底被帶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




15、家規第二條 ...


  “別沒事兒往湖邊跑,這幾天下雨,那裡水汽重,你發燒才剛好。”晚飯時分,大約有人跟林晰彙報了蕭然這幾天的活動狀況,林晰如此開口囑咐,然後示意佣人把新鮮的甲魚湯端給蕭然一盅,“趕快趁熱喝了。”
  這東西驅寒滋補,林晰特意吩咐廚房給蕭然弄的。至於順道沾了太子爺的貼心關懷、正捧著湯碗咕嚕咕嚕灌的某些閑雜人等,林晰懶得理他們。

  蕭然接過煲盅,輕道一聲謝。如履薄冰過了這幾天,見林晰對他的態度確實一如往常,蕭然漸漸也不再那麼草木皆兵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生病的緣故,林晰做那事的時候溫柔了許多,也許,這就叫‘有對比、於是有差距。’林晰這幾日的溫柔手法讓蕭然漸漸對他做的那事少了抵制心裡,雖說不至於迎合,起碼心裡是那道坎低了不少。
  也許這就是林晰的目的。
  從一開始完全不被蕭然身心接受的強迫交歡行為,到短短一周之內讓蕭然的身體習慣接受,到讓他適應歡愉,到如今蕭然對林晰的溫柔手法都開始心懷感激了。

  蕭然自己並沒有意識到身心歷程的變化,因為他現在正忙著努力遺忘那段噩夢般的經歷,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這種性子往好的說,可以誇他能屈能伸,識時務,或者更深一點還能說忍辱負重什麼的;但往現實點說,便是鴕鳥心態了!
  但並不奇怪,對麼?
  蕭然是他父母的老來子,說從小到大一路被嬌養過來的一點也不為過。他沒受過風雨,也沒經歷過挫折,簡直就是長在溫室花房裡一株珍貴花草,哪裡見識過林晰這等叢林法則下的弱肉強食?其實這次偷跑的失敗,帶給蕭然心理上的震懾遠比什麼鞭子之類的更讓他無形屈服——直到現在他都不太明白為什麼林晰會神通廣大的找到自己,林晰的多智近妖,無所不能的形像像一把看不見得鎖鏈給蕭然嚇住了。就像那個故事裡講的:工作人員在鯊魚與美味的金槍魚之間隔了一層玻璃,當鯊魚每每撞得頭破血流而吃不到金槍魚之後就慢慢放棄了。後來哪怕他們之間的玻璃撤走了,那鯊魚也再沒敢越界。這實驗雖然針對的是畜生,道理卻放之四海而皆准。
  林晰沒有在找到蕭然之初就立即進去抓人,就是要在最後關頭,讓飄得高高的蕭然狠狠地摔個頭破血流,為的就是一教訓深刻——他成功了!就算林晰日後再給蕭然一次偷跑的機會,保證蕭然都不再敢跑的。太子爺用的這叫‘叢林法則’的殘酷手法,蕭然這輩子別想琢磨透了,他以往的人生太單純,經歷也太簡單,到如今握在林晰手裡就更沒機會接觸到了,反正林晰絕對不會讓他的鋼琴小王子沾染上那些心機與殘酷。

  蕭然把自己不能再偷跑歸結為很客觀的幾個原因。
  一,沒有適當的藏身之地,連香港的那處宅子的鑰匙都被沒收了;
  二,他的護照也被沒收了。
  或者更現實的理由:如今他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蕭然用勺子心不在焉的攪和煲盅裡的湯,很明顯,他現在再也沒可能偷跑到國外了。就算跑到歐洲也難保不被林晰抓回來,那天林晰親口那樣警告過。如果一旦失敗……蕭然想都不敢再想了,那日失敗的痛足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會讓蕭然驚恐不安。
  所以,如果他已經不能出國了,蕭然覺得自己現在是不是得考慮一下……

  蕭然心裡在想別的事情,魂游不知道哪兒去了,林晰看他低頭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還誤會是自己剛剛下的禁令造成的,忍不住嘆氣,不就是一個破湖麼?不讓去,還鬧上別扭了!林晰放下筷子,用餐巾抹抹嘴,他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跟蕭然較真兒,於是承諾,“好了,等過幾天天晴,你願意去,我就帶你去劃船,咱們到湖裡釣魚。”
  旁邊正啃甲魚裙邊的查夜,忍不住翻了翻眼睛。
  龍蝦一聲不吭,悶頭一個勁兒的灌王八湯。

  蕭然回過神,“啊?湖裡還有魚?”
  “放養的魚苗,德叔養的錦鯉。”
  錦鯉?
  蕭然往德叔那邊看了一眼,小聲開口,“那是用來觀賞的吧。”
  林晰想了一下,“嗯……吃起來味道也還成。”
  德叔身上籠罩了一層殺氣……
  老黑都快把頭低到湯盅裡面了。

  蕭然一想像林晰被德叔追著攆的狼狽場景,眉眼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了。
  林晰看著蕭然一閃而逝的笑容,低聲清清喉嚨,“別攪了,快點喝湯,再過一會就涼了。”
  “哦。”蕭然低頭攪攪煲盅裡的湯水,舀了一勺子,還沒等往嘴裡送,梆啷一聲勺子扔下了,連人帶椅子往後閃了一下。
  “怎麼了?”林晰皺眉。
  蕭然看看林晰,看看餐桌上面露意外的德叔他們,還有更多站著的佣人,尷尬的滿臉通紅,立刻為自己的失禮道歉。“我很抱歉。”
  “到底怎麼了?”林晰叫人把湯盅拿過來,自己用勺子一攪,結果攪出來半只王八爪子,黑乎乎的,上面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尖尖的指甲,林晰當場臉黑一半。
  “撤了,再換一盅。”
  “我不喝了。”蕭然搖頭,輕聲拒絕。
  林晰臉色更黑,他知道就得是這個結果!
  很早以前林晰就發現,蕭然吃東西挑嘴很大程度源於食物的賣相。比如他喜歡吃瓜果勝於蔬菜,喜歡吃蔬菜勝於肉品,都是按著食物外觀、顏色、模樣來的。如果這甲魚湯在蕭然心中的形像僅限奶白色的濃湯上面漂著點嫩綠香菜葉的樣子,他也就接受了。如今從裡邊撈出半只黑乎乎的爪子,還帶著指甲,蕭然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碰一口這麼‘惡心’的東西。
  這都是他爹媽從小給慣出來的毛病!
  林晰一肚子不暢快,決定今天就把盛湯的下人趕到爪哇國去當清潔工。

  林蕭然這幾天一直想重提回學校上學的事——既然出國已經沒了指望。
  蕭然的成績好,可能還有點林莫間的影響力在裡頭,大二那年他本碩連讀的申請就被通過了,這次加修了暑期課程,如果蕭然沒有辦休學的話,開學他會直升碩士班。從時間上看,盡管學院的正式開學已經快兩周了,可碩士班是九月底才開始正式上課,如果蕭然想要恢復上學的話,加上辦手續的時間,現在提出申請,應該還來得及。
  可對蕭然來說,首要過的一關不是學校那邊,而是林晰。休學這件事連著自己的出逃事件,就算林晰沒提過,蕭然也知道這個話題是雷區,不能輕易踩。可話又說回來,他目前被整日困在這裡,身前身後一堆人,看似王子一般錦衣玉食,可蕭然更多的覺得自己像那種被人包養的……他在這裡的無所事事,似乎唯一的作用就是等待林晰每晚的‘臨幸’。

  蕭然從小到大,一路被人誇過來了,雖說他對工作,金錢什麼沒有太深概念,但人家也是有理想,有才華、有家世、有驕傲的‘四有青年’,對未來的憧憬,不說出人頭地吧,怎麼也得對得起父母對自己這麼多年的培養和期待,結果……他現在的生活算什麼?就算蕭然是個軟綿的性子,膽子也不大,可他覺得自己還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好男兒,像這樣天天被另一個男人壓在床上……蕭然心裡真的能心甘情願的接受,一點都不鬧委屈?
  失去目標的生活讓蕭然心底焦躁,一煩就容易心不在焉,別的時候倒好說,如果在床上還心不在焉,那就不得不吃苦受罪。林晰今晚一反之前幾天的溫和手法,發狠連要了蕭然三次,硬生生的把人又逼哭了才算罷手。可是別以為哭了,求饒了,這件事就算完了!

  “剛剛在想什麼?”
  “沒有……”
  “沒有?你這兩天都一直恍恍惚惚的,在煩惱什麼?”
  蕭然:“……”
  “提出你的要求,我不能保證一定會答應,但我可以保證絕不生氣——這就算日後相處的規則之二吧。”
  蕭然猶豫了許久,久到林晰覺得自己等的快睡著了,才聽到蕭然那邊輕聲要求,“我想去上學。”
  意料之中。
  林晰故意冷聲,“休學手續是你自己辦的吧?”
  蕭然渾身一顫,聲音有點抖,可還在堅持,“我想回學校。”

  林晰無意在這個問題上跟蕭然執拗。他本來也沒指望蕭然能習慣老實在家呆著。
  “我沒說不准。”林晰翻身壓上來,盯著蕭然精致的眉眼,“但是如果我答應,對我有什麼好處?”
  房事活動時,林晰一向喜歡開著燈做,此時此刻,他甚至能清楚的看到蕭然的眼睛聞言一亮,帶著深深的渴望和雀躍,同時也夾著忐忑和惴惴,為不知名的條件。

  “你,你想要什麼?”
  林晰笑了,低頭親了一口,“不,應該問,你能給我什麼?”
  錢,林晰比他多。
  權,林晰是道上的太子爺。
  美酒、美女……林晰像缺這兩樣東西的人麼?

  他有什麼?他能給林晰什麼?
  “你……”
  “慢慢想,想不出來,你不能怪是我不讓你去上學。”林晰說這話的時候,被子下面的手就一直沒老實過,暗示性十足的在某處打著圈。
  蕭然臉頰紅得特別艷,磨蹭了好久,最後才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嗯”了一下,並閉上眼睛。他不喜歡林晰開著燈做,那讓他有一種無所遁形的窘迫感。
  等了一會兒,蕭然卻遲遲不見林晰的動作。

  張開眼睛,林晰正專注的看著他,眼睛深的像海,“蕭然,別忘了,是【你帶給我】一些什麼。”林晰咬重某幾個字眼。
  蕭然明白了。小臉慢慢變白,又漸漸變紅,又紅又白折騰了幾個回合,最後那抹緋紅渲染了蕭然的整張小臉,“那……可以關燈麼?”
  林晰翻身成大字型躺在床上,“可以啊,現在整個房間,包括我,都是由你來支配了。”

  燈關了。
  蕭然坐在那裡,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學著林晰平日的樣子,摸兩把他的胸口,時不時的再往腰上掐兩把……手下的肌肉是很有彈性,可那又怎樣?蕭然一點都不覺得這樣就會舒服,躺著的林晰分明沒有反應。蕭然深吸一口氣,破釜沉舟地直接把手探到身下某處,卻忽然瑟縮了一下。那東西倒是一柱擎天!蕭然沉澱了一下情緒,果斷的伸出手,握住,它跳了一下,嚇得蕭然想再次臨陣退縮……最終卻忍下來了。
  然後……
  林晰覺得自己的命根子差點沒被蕭然掰折了。

  黑暗中不知道過了多久……
  蕭然甩甩發酸的手,長松一口氣——不管怎麼說,要求完成了。
  林晰抱著蕭然,具體過程,不堪回首。若不是林晰對蕭然的心思已經深到一定程度……他絕對釋放不出來。
  “這就是你給我帶來的‘什麼’嗎?”林晰的語氣說不上好,本來有點困頓的蕭然,一下子又把心提起來了。“可我怎麼沒覺得舒服呢?”林晰語氣不客氣,但這絕對是實話。
  “你……你……”說話不算話!這句蕭然沒憋出來,他剛剛發現,林晰那時確實沒把話說死。
  “好了,”林晰語氣溫和下來,“就是逗逗你。不過你今兒的表現確實不能算過關,你不能否認吧。明天,明天上午到我書房來,我會告訴你我的要求。保證你能做到,至於你最後願不願意答應,那是你自己的決定。”
  “是什麼?”蕭然很緊張。
  林晰失笑,意有所指。“放心,以後,我可不會再自討苦吃了。”

  盡管明天那個不知名的條件讓蕭然心裡忐忑,可是一想到林晰可以讓他重新返學,這點忐忑似乎就變得不重要了。蕭然又怕又喜,折騰好久才慢慢睡過去,結果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起床之後,似乎大宅裡的所有人都知道蕭然少爺又被太子狠狠疼愛了一晚上。從洗澡水裡的精油到小幾上消腫的藥膏,從廚房端上來的粥品到蕭然椅子上附加的軟墊,這一切讓蕭然越加窘迫。有些事情,掩耳盜鈴能讓蕭然覺得舒服一點,比如,林晰對他的關系,大家心照不宣是一回事,發生在眼皮底下的□裸的‘事實’就是另一回事。
  蕭然越發的著急恢復上學,這樣他就有借口可以回家住,蕭然甚至暗暗決定,不管林晰提的是多麼刁難的條件,為了離開這裡,他都會答應!
16、林蕭然信托基金 ...


  在書房。
  “這是什麼?”蕭然的手忍不住在抖。
  “建立信托基金的法律文件。”林晰說。
  “信托基金?”蕭然對這些商業運作一點都不懂。但是他不懂信托基金是什麼,卻不代表信托基金上列出的資產清單他看不明白。上面的每一樣每一樣,全是他父母留給他的東西,如果硬要說的話,這文件上的資產請單幾乎與當初父母留下的遺囑財產清單是一樣的。包括所有的股票,版權,幾處房產,銀行存款,保險理賠金,甚至詳細到連林夫人那些珠寶首飾都沒放過——林晰是要強迫他簽字,然後把他父母留給他的東西搶過去據為己有?
  土匪、惡霸,搶劫犯,殺人狂,黑社會……
  不!
  這種文件蕭然絕對不會簽,死也不會簽!

  “干嘛這種表情?以為我會貪戀你家財產?”林晰挑眉。
  難道不是?
  你有錢又怎樣,黑社會的錢全都是從別人那裡搶的。現在這處宅子還不知道是從誰手裡搶的呢。蕭然現在是明白了,入室搶劫那是小賊干的事,這種大賊是連全部家產都一起騙的——但不管蕭然心裡怎麼罵,嘴裡確實什麼都不敢說,他知道自己惹不起林晰。
  蕭然確實不明白這個基金到底是干嘛的,但是關於財產常識,當初遺囑律師說的很明白,如果東西是他的,那就會冠上他的名字。金叔,他爸爸的經理人,也曾經反復跟他強調過:面對法律文件一定要謹慎,不可以在上面隨便簽字。現在,不管這個基金叫‘蕭然基金’,還是叫‘林蕭然基金’,那都不能代表他。林晰拿來的這些都是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只要落筆簽字,那些東西自然就會被堂而皇之的拿走。

  “蕭然,我從來不會允許自己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上次你逃家,然後躲在你父母留給你的一處房產裡,一個扔到樓群裡都找不到的小單元房。”林晰指指那些文件,“這裡,有足夠的金錢能在全世界安置成百上千個那樣地方,而我,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明白麼?”
  林晰又在偷換概念了,這些日子林晰都在用各種方法暗示蕭然,今日這一切的後果,都源於那天他莽撞行動的咎由自取。他在暗示逃跑後的嚴重結果。
  蕭然忘不了那天他被林晰抓住,被鞭打,現在被關在這座幽森的城堡裡,形同於軟禁的日子讓蕭然忍不住懷念當初自己還在家時的時光,雖然那時也與林晰同住,但至少是在自己的家裡,他還可以隨意出門。蕭然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當初他沒有逃走,沒有那麼草率的計劃,如果他不曾……那是不是……
  可後悔歸後悔,蕭然不會為了挽回曾經逝去的自由,就在這個文件上簽字的——那都是他爸媽留下的東西,他不管他們值多少錢,對於他來說,那裡的每一樣東西堪稱無價。

  林晰真沒想到一向迷糊的蕭然竟會在這種事上這麼精明,他以為隨便騙騙就會讓他乖乖簽字了,“想好了,不簽字,就不能去上學。”
  就算他真的成了被人包養的,也絕對不會把他爸媽留給他的寶貝送黑社會流氓糟蹋!
  林晰威脅:“今天不簽,日後可就要哭著求我讓你簽了。”
  蕭然:“……”
  “不簽也好。”林晰很快的轉口,並從桌子的某個抽屜裡拿出一盒東西,“那就什麼時候簽,什麼時候允許你把它摘下來。”

  盒子被扔到蕭然懷裡,外文包裝,好像中東阿拉伯那邊的文字,古香古色帶著波斯色彩,雖然文字看不懂,但上面有照片,還是真人版的。蕭然看到那些圖片說明,臉刷的一下子紅了,緊接著又白了。
  “考慮好了麼?”
  蕭然:“……”
  這一次,蕭然不是用沉默表示拒絕,他真的被嚇到了,可惜,這次林晰卻沒給他那麼多時間回神,直接上去把人扛起來。他記得,樓上小偏廳裡有張從伊朗運回來的手工繡面的的貴妃椅來著……

  自打那東西被送來,林晰就扔在了抽屜裡,再沒想起來過,只是剛剛蕭然油鹽不進的樣子,真讓林晰覺得心裡窩火,就隨口嚇唬蕭然一下子,結果讓他忽然想起來抽屜還有這麼個可利用的小玩具,一想到那副情景,林晰承認,他瞬間就墮落了。
  把人帶到小偏廳,放在貴妃椅上的時候,林晰就手一把把蕭然的腰帶拉斷了,衣服的扣子也崩開幾個。一只手把蕭然的掙扎擺平,林晰把盒子拆開了。

  幾樣東西。
  一只通體金色、帶華麗凸起花蔓紋的按摩 棒,一只金色蔓藤花紋圍成的三疊環,還有一只郁金香造型的‘釵’,它們中間連的是細金鏈和一串非常精致的金鈴,每只只有米粒大小,但哪怕稍稍一動也會引起一串清響。還有乳環,但林晰暫時沒有在蕭然身上打亂七八糟的洞的計劃。
  東西看著古韻十足,據說是按著波斯王宮裡流傳出來的古圖紙打造,相當有名,屬於什麼‘二十四絕品’之一。林晰愛男色比較出名,送禮的人自然會投其所好。當初林晰收到穆罕穆德這份贈禮的時候都忍不住感嘆:波斯後宮果然名不虛傳,阿拉伯人可真會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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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東西才剛剛戴上,蕭然就被折騰得臉頰潮紅,神色迷離,讓林晰險些把持不住。

  林晰扭了扭那根按摩 棒,不意外的看到蕭然呼吸變奏,渾身輕顫,抬起蕭然的下巴痛痛快快的親了一把。“想好了決定,去書房叫我,親自。”林晰逗弄了一下那粉紅色的小東西,笑得特別邪惡——書房在二樓,現在他們在三樓的小偏廳。
  林晰用內線電話叫人拿一套厚天鵝絨晨褸過來。不假人手的給蕭然披上,說了一句,“別著涼。”然後就出去了,只留下蕭然一個人渾身發燙的靠在貴妃椅上,別說讓他從三樓走到二樓,從這裡走到門口,蕭然都會腳軟。

  林晰下樓去書房,繼續辦正事,他當然不能指望蕭然真的到書房開口求饒。
  這個信托基金,是自從蕭然離家出走那天開始,林晰下決定一定要辦的事,他第二天就找了自己的商業律師,然後那些天龍蝦一直在核查林莫間夫婦給蕭然留下的財產,所有的,甚至林莫間老家裡的幾畝地都被翻出來了。
  林晰這些天一直在等蕭然憋不住跟自己提要上學的事。這份文件在他抽屜裡躺了半個月,如今終於可以拿出來做談判的籌碼。可蕭然實在太嫩了,談判、談判,有談才有判,蕭然卻連條件也不知道提,一眼看完文件,就一口拒絕,絲毫沒有轉圜的余地。
  林晰當然不是想貪蕭然的財產,話說回來,如果蕭然能發誓以後永遠在他身邊,林晰甚至願意給他兩倍的家產。可蕭然能麼?不會!如果有機會可以擺脫掉自己,林晰肯定,蕭然一准跑得比兔子都快。所以林晰必須把這些東西從蕭然手裡拿走。錢雖然是身外之物,但是不得不承認,它是不可缺少的身外之物。

  就好比這次蕭然離家出走,如果蕭然是那種很精明的孩子,在辦完休學手續之後就立刻背包去機場、直飛歐洲,恐怕林晰再想找人就得看運氣了。蕭然有錢、有身份,歐洲十幾個國家任他橫行,到時候他轉路去非洲、去美洲,那林晰一輩子找不到人也很正常。並且林晰還知道,蕭然的語言關也不錯。
  幸好蕭然沒那麼精明,如今依然被他抓在手心裡。
  雖說護照現在被林晰收去了,可那又怎麼樣?護照、簽證都可以補辦,現在的蕭然還太稚嫩,沒經歷過那麼多事,等他有一天真正明白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時候,除非林晰能把人鎖在腰帶上,不然他看不住他——林晰看上的這尾小魚可金貴著呢,貨真價實的龍吐珠,要徹底斷了蕭然的後路,林晰就不能允許讓蕭然背後靠著這麼大一座金山。
  所以,一如既往,林晰習慣在萌芽階段入手。剛剛給蕭然戴上那些玩意只不過是林晰一時興起,逗逗他的小寶貝罷了,辦正事怎麼能依靠床笫間的情趣手段?林晰拿起電話撥了串號碼——他既然已經決定的事,就不會辦不到——蕭然今天會簽字,他背後的金山必須搬走,蕭然的背後只能站著他!

  金剛,托美國大片的福,這名字可真夠響亮的。但是對於華國娛樂圈來說,金剛,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名聲響亮了。被他看中的人,哪怕你現在就是一街邊路人甲,金剛把金手指一開,你明天就能成為一代國際巨星——沒錯,金剛是個經紀人,圈裡的王牌經紀人。
  這個王牌經紀人跟林莫間是同一個時代崛起的風雲人物,他與林莫間說不上是誰成就了誰,反正,當林莫間崛起的時候,大家就知道他身邊有這個經紀人。林莫間每次的事業高峰都有金剛的影子,每次的公關危機都是金剛出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倆人既是事業伙伴,私交也不錯。哪怕現在林莫間都去世一年了,金剛還在打理林莫間在娛樂圈裡的某些相關產業,並隔三差五的跟蕭然通通電話。林莫間闖蕩多年能被人稱音樂教父,金剛如今在娛樂圈裡當然也是跺一腳抖三抖的大人物,林晰聯系的就是他。

  金剛能成為王牌經紀人,人脈廣泛,八面玲瓏這些都是必要特質,現在他接到林晰的電話,並且太子爺親自開口邀請他到家裡來做客,你說金剛會怎麼回答?
  他敢說不麼?
  娛樂圈雖然不是全黑,那也是半黑,跟道上的勢力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復雜著呢。金剛混在這裡多少年了,各類關系門兒清。太子爺,對他來說是傳說中的人物,黑暗帝國裡最頂層的那一級,而金剛平時接觸到最多限於堂口級的大佬,相差太遠。
  可好好地,傳說中的太子爺怎麼會召見他?

  隔著電話,金剛順著太子爺的意思小心應對著,很快,八面玲瓏的王牌經紀人就聞弦歌而知雅意,從善如流的答應今天下午就去太子府上喝下午茶。而林晰很高興的表示歡迎,並且他會親自派人在金剛上班的地方接人。
  掛上電話,金剛吩咐助手取消今天所有活動,然後立刻下樓,果然,門口已經有車子在等了。
  被畢恭畢敬的請上車,金剛坐在車子裡一路上心裡轉了一個又一個想法,最後定位到:太子爺不是看上自己手頭上的某個明星想拉了做小寵,就是可能想捧個身邊的小寵做明星——雖然這種事根本不用太子爺親自出面,他手下的堂口級大佬就已經是娛樂圈的老板人物了,可金剛實在想不出太子找他還能有別的什麼事。

  結果,金剛被接到依山公館,林晰開門見山的就把手中的‘林蕭然信托基金’的法律文件遞給他,並說,“我給蕭然准備的文件,需要他在上面簽字。”
  金剛驚得差點沒跳起來——那個他臆想中可能存在的‘小寵’竟然是蕭然!




17、龍吐珠的身價 ...


  如果金剛再年輕三十歲,他今天就敢卷起袖子跟林晰拼個你死我活,可他畢竟沒有年輕三十歲,他今年也五十有九了,經歷了太多的人和事,看到了太多的無奈和酸痛。金剛知道眼前這個人,就算豁出他全部身家和老命,也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所以,額上的青筋挑了一次又一次,最後還是被壓下去了。金剛拿起文件看了一遍,他不是蕭然,對於信托基金他心裡有點譜。通篇仔細看了內容,金剛手腳冰涼,蕭然怎麼會惹上這個人,不是上上周還打電話說想出國留學麼?

  “太子爺,這事兒……您看這樣可不可以,”金剛的語氣很緩和,甚至面帶微笑。“……蕭然那孩子吧,他從小被慣得不像樣,脾氣又倔又急躁,不小心得罪了您,向您賠罪是應該的,不過那孩子對父母是真孝順,我知道林莫間這點家當您還看不上眼,那些音樂版權和南城那個老宅子其實都沒什麼用,只是好歹對家人來說,也算留個念想,您看……”
  “你沒明白。”林晰倒了兩杯88年的白蘭地,遞給金剛一杯,“我對你的要求是:說服蕭然簽署這份文件,當然,這是初稿,律師就在府上,可以隨時進行修改。你可以提附加條件,以確保終於他會接受上面的條款。”
  金剛抬頭看太子。
  林晰握著酒杯,直視金剛。金剛是聰明人,他不必多說廢話。

  是的,就那一眼,金剛就明白了,可是……蕭然,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太子爺,我……可以要求在這份協議上加年限麼?”金剛小心刺探。您對蕭然的‘志在必得’能維持多久呢?五年?還是十年?失去興趣之後,您會把蕭然怎麼辦?
  “終身。”林晰想也不想。
  金剛的背後都汗濕了,他明白了,已經沒有退路了。金剛臉色變了數變,最後還是從桌上拿起文件……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太陽西斜,金色的落日余暉灑在這件朝西的小偏廳裡。蕭然無力的側臥在貴妃椅上,眉眼間的情動特別真切。

  身體裡的按摩 棒已經滑向深處,拉扯的三疊環和探針越發緊繃牢固,想釋放那是做夢,弄成這樣,其實都是蕭然自己折騰的——他想把它們取下來。剛剛林晰給他戴上的時候他不敢說不,等林晰走了,難道指望蕭然會乖乖的聽話?
  可惜,蕭然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所以也不明白這玩意根本不是他能說算的。
  這些玩具根本就是設計調教小寵的手段,設計初衷考慮的是怎麼觸動佩戴者的敏感點,考慮怎麼讓佩戴者動情而不釋放,考慮怎麼能最大激起使用者誘人的一面……主人親自給戴上了,難道還會允許小寵們可以私下摘掉?
  所以蕭然注定白費工,外加自討苦吃。

  那三件東西用金鏈子彼此連著,金鏈子是最後按著距離長短扣上去的,根本沒留富余。無論扯哪一邊,都不夠距離把東西卸下來。金鏈子多細啊,又細又韌,那上面的環扣更是精巧,別說蕭然想解開,就是想看一眼他都看不到。
  弄不開環扣,蕭然就想把它推擠出來。可惜,那玩意本身前重後輕,除了花紋的凸起,其他地方都光滑異常,又浸過精油,他一動,它也跟著動,他一推擠,梭形造型讓它跟蕭然的意願背道而馳滑向更深地方。蕭然試了幾次,其結果就是現在眼含淚水,滿面春意,皮膚透著緋紅上面又鋪了層薄汗,陽光下倒襯得整個人越發誘人。

  林晰一進屋,只覺得一室馨香、滿眼金色,美得讓人心醉。
  “想好了麼?”林晰直接過去把人抱起來換自己坐在貴妃椅上,然後把蕭然擱在腿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東西先前都被浸在精油裡,如今蕭然身上全是淡淡的花香味。林晰抬起蕭然的下巴,享用了一下懷裡的軟玉溫香,在蕭然胸口留下一串紅痕,看蕭然那副誘人的樣子,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人吞進肚子裡。
  蕭然一看到林晰時,眼眶裡一直打轉的淚水終於挺不住了,說不上是因為身體難過,還是神經繃得太緊,或者別的什麼……靠在林晰身上抽噎了好幾下,還夾雜了聽不真切的喃喃,林晰伏低身體才聽明白,蕭然是求他把東西拿出去。
  看情形,好像真的快撐不住了。

  “那你是答應簽字了?”
  蕭然一顫,咬咬嘴唇,又不說話了。
  那就是還能撐得住。
  林晰笑了,“你會答應的。”

  --------------------肉肉大戰河蟹,最終敗北的分界線------------------

  林晰給蕭然喂了些蜂蜜水,又用溫毛巾給他擦了擦汗漬,換了身干爽的衣裳,好一陣順毛之後,人終於安靜下來了,只是帶著欲望沒有被滿足的余韻,在林晰懷裡偶爾打個戰栗。

  林晰上樓之前,具體的附加條款他與金剛都已經都談完了,現在律師在定稿,一會兒金剛要上來說服蕭然簽字。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林晰安撫好蕭然之後告訴他樓下客廳來了一位故人來看他。還沒等蕭然猜猜這位故人的身份,金剛就被請進來了,帶著已經修改好的法律文件。

  金剛一直在擔心蕭然。
  毫無疑問,林蕭然跟太子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別的,如果太子真的相中了蕭然,並且已經出手了的話,那麼蕭然現在……金剛很難遏制自己停止想像那種可怕的畫面。這種事娛樂圈裡太多了,多少明星人前閃亮,背後卻是那些有錢有勢老板們的寵物,他們在那些人眼裡根本不被當人看的。
  看到蕭然——沒有金剛想像的糟——沒瘦、沒傷,被太子爺攬在懷裡時,也沒有忐忑與恐懼的跡像。雖然,金剛經驗老辣的一眼就看得出,蕭然剛剛哭過,明顯被太子疼愛了,空氣裡還彌漫著淡淡的混著花香味的那種味道。
  可是,如果金剛期待看到蕭然向他飛撲過來,訴說委屈,撒嬌抹淚之類的訴苦場面,恐怕要失望了。別忘了蕭然快二十歲了,不是兩歲,也不是十二。作為一個成年人,蕭然早過了那種受了欺負就會尋求長輩撐腰,撲到父母懷裡哭鼻子的年齡,更何況,金剛還不是蕭然的父母,僅僅是關系很親近的父親的同事罷了。
  看到金剛,確實讓蕭然很驚喜,但驚喜也很快冷卻,最終他跟金剛的親密接觸也僅限於一個較長時間的擁抱。蕭然沒提自己受過得任何委屈,就好像當初家裡出了林晰這檔子事之後,蕭然也從來沒想過給金剛打電話求救。只等逃出來之後,蕭然才給金剛撥了一個報平安的電話,內容對林晰事件只字未提,只說了自己近期之內要出國留學。有些屈辱永遠不足為外人道,不僅僅是臉面問題,還有尊嚴,也許還有少年的驕傲情懷。
  金剛也不知道對蕭然來說,太子爺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剛剛在樓下他與林晰談判基金上的附加條款時,看太子爺的意思,對蕭然不像對待尋常小寵,但話又說回來,就算太子爺真的把蕭然當小貓小狗一般的玩具了,難道金剛還有資本跟他對著干?
  在兩方都有顧慮的前提下,讓這場熱絡的見面會流為不疼不癢的一般話家常——太子爺還在旁邊呢。

  然後話題就不免轉到那個‘林蕭然信托基金’上。
  “你認為我應該簽?”蕭然的聲音裡壓抑著說不出來的顫抖。
  金剛努力的維持著臉上的微笑,“蕭然,你聽我給你講,金叔不會讓你吃虧……”
  信托基金這東西既然存在,就有它存在的優勢。如果正常的情況下,蕭然把自己所有的財產組織起來建立一個信托基金,托付給專業人士打理,那利滾利的一投資,肯定比放在蕭然手裡干吃銀行利息強。
  可現在是不正常的情況。
  現在好比蕭然出錢建了一個公司,但這個公司的一切一切都是林晰說了算,投進去的錢虧了、賺了、打了水漂……完全不干蕭然的事。年終分紅、分多少,分給誰也全都是林晰說了算,也就是說,林莫間夫婦心血一輩子的東西,到頭來全歸了林晰掌管,蕭然被淨身出戶——這就是太子爺想要的結果,這就是底線。你說,你讓金剛怎麼辦?

  金剛對著這份合約琢磨了一下午,最後決定破釜沉舟。
  好,你不是要掌控蕭然的所有麼?
  可以!
  不過,既然蕭然碰不得,那誰也沒資格受益音樂教父的財產!
  “蕭然,這裡面所列的資產,未經你書面同意,任何人無權變賣,無權轉讓,不得用於交換。”這一條就把所有林莫間留下的股權和珍貴版權給變相凍結起來了。
  “信托人有責任對你提供生活幫助,每月零用錢不得低於二十萬,衣食住行不得低於你現在的生活標准。”
  “全部財產當前市價四十一億,包括四億八千萬流動資產,信托人要保證此財富以不少於每年百分之八的速度增長。”
  “包括梧桐路在內的三處房產,保持現有格局和裝潢,信托人要保證最大限度的維持原樣,不得擅動。”
  “還有附加條件五……”
  平心而論,金剛真的盡力了。至少這些條件寫進合約裡之後,白字黑字,任何人包括太子在內都不可能私吞這一大筆財富。林莫間夫婦留下的房產、股權、版權,將被完好的封存起來,那些流動資金和債券什麼的也能有人好好的操作一番,不會虧本。金剛心底裡總有一絲期待,如果有一天蕭然可以把財產拿回來,得保證他不吃虧。
  是真的不吃虧!
  有哪家理財公司敢在合同上寫:把錢放到我這裡來吧,我保證賺了錢都是你的,賠錢都是我的。敢寫的肯定都是騙子。但是對金剛提出的條件,林晰同意了。
  有哪家理財公司敢說:我給你賺錢,保你每年贏利百分之八以上。但林晰也同意了,如果每年賺不到四千萬,太子將自掏腰包把缺額補上。
  就這樣,保證此信托基金裡一年有四千萬的淨收益,保證林莫間夫婦留給蕭然的家底不會被有心人侵吞,保證林宅內一切運行照舊,保證蕭然的生活質量與之前無異……金剛可謂功不可沒。

  可是,不管金剛做了多少努力,不管這些條件是不是天花亂墜,眼下對蕭然來說,簽了字,他父母留給他的東西就再也不屬於他了。那個基金每年賺四千萬又怎樣,就算賺八千萬,一個子兒也不是他的。 合約裡說,林晰要負責養他,保證衣食無憂,可這更加坐實了自己被林晰包養的身份……
  就是這樣的結果,金叔卻一個勁兒的慫恿他落筆簽字。蕭然覺得冷,孤零零一個人、無依無靠的那種悲涼。蕭然神情恍惚地看著合約裡的條款,那第一條‘林蕭然先生自願捐贈以下資產給信托基金……’的字眼幾乎晃得蕭然透不過氣來。
  捐贈……自願……

  蕭然知道金叔應該是林晰專門綁來的說客,為的就是讓他搞定自己,讓自己搞定這紙合約。蕭然理解金叔的難處,擱著自己也不會為外人強出頭去得罪一個黑社會,尤其這伙黑社會身上帶著槍,連上門的警察都能收買,而且金叔也有一家老小要顧及。
  可是……能理解是一回事,傷心是另一回事。
  在父母去世之後,蕭然就知道沒有什麼人可以靠一輩子,最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曾經險些發生的財產爭奪戰更是蕭然明白利益驅動下,人心可以險惡到何種地步,一如那些如今老死不相往來的親戚。只是……一次又一次的……
  他其實沒那麼堅強。蕭然覺得……覺得自己可能快撐不住了……

  “想好了麼?”林晰一直在注意蕭然的動靜。
  蕭然茫然的轉過來看林晰,他一直很少敢看林晰的眼睛,太亮、太銳,一眼掃過去好像一把刀子從皮肉上刮過,現在望過去,蕭然想看看林晰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可事到臨頭,他依然忍不住瑟縮一下子,不!蕭然想把臉轉開,那雙眼睛太深邃,太復雜,直覺告訴他暗藏在那復雜的情緒下有一絲他說不上來的光芒,那種光芒他不懂,但他知道很危險,非常危險。

  林晰沒讓蕭然得逞,把人拉到腿上,捏著下巴把小臉定在身前,“考慮清楚了麼?”當著金剛的面,林晰吻上蕭然的唇,好一陣廝磨。同時一只手摸到蕭然身下的那處,撥了撥,一邊親著蕭然的耳垂,一邊低聲逗他,“除了這個……我可還有別的手段呢……”
  林晰本意指的是情趣玩具,可蕭然的臉色刷的一下子白了,他想的是那天被裝在黑袋子裡被抬出去的人,還有那帶血的托盤,和金屬工具上面掛的碎肉……

  蕭然看著那紙合約,最終顫抖的拿起筆,認清現實吧,林晰不是那些空有一張嘴皮子的覬覦者,也不是法律可以約束的尋常小老百姓。他是真的無法無天什麼都干得出來的黑社會。
  今天下午這遭的這份罪,明顯屬於林晰的小手段,這都讓蕭然無法招架,如果那天那個人身上的發生的事放在自己身上……蕭然根本想都不敢想。蕭然認了!林晰有一百種方法等著迫他就範,就算今天下午這個扛過去了,明天呢,後天呢?如果林晰對自己用上那種方式……蕭然知道自己從來沒有什麼‘寧死不屈的氣節’。他……他還能怎麼辦?
  左右要的不過是錢財罷了……
  他首先得讓自己活著,只有活著,才能談希望。

  落筆,簽字。
  然後蕭然就好像渾身力氣突然被抽干了一樣。不過,沒等他自己軟下去,便被林晰接住了。
  一個長吻……

  很好,經濟後路一旦切斷,蕭然這輩子也別想逃出他的手掌心了。林晰的心情非常好,一邊揮揮手讓屬下請金剛回家,一邊把蕭然抱到貴妃椅上,直接壓下來。
  林晰說話算話,把折磨蕭然一下午的按摩 棒取下來了。可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更大、更熱的家伙。

  非常好,林晰抱著蕭然靠在自己身上,身下那處享受著比往日更柔軟潤澤的包裹,高熱的觸感直讓林晰身下那物興奮得像條活龍。不知道是林晰錯覺還是天邊火燒雲的映襯,蕭然全身都渲染了一層淡金色的玫紅,而且渾身香氣四溢。
  這一次,林晰吃的相當盡興。
  但事實證明,什麼金色的皮膚、什麼玫紅、香氣……都是林晰興奮下的臆想。真實的情況是,蕭然發燒了,燒得人事不醒。


18、退的那一步 ...


  可能是下午那會兒著涼,也可能是被玩具弄傷了,更有可能是心情因素的影響,其實,林晰心裡門清兒——信托基金合約書對蕭然的打擊太大了——但是他不想承認。於是,那套玩具成了替罪羊,所以,在其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林晰都沒再提玩具的事。
  林蕭然的病來得凶猛,退燒針打上去,體溫很快就能降下來,可惜治標不治本,等藥效一過,蕭然又重新燒起來了。然後想利用直腸吸收能力強,直接用中草藥灌腸輔助退燒,可惜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清洗讓蕭然起了心理排斥,人燒得迷迷糊糊的偏偏這個記得清,壓根不讓。好不容易硬給灌進去,便翻來覆去在床上打滾,裡外就是兩個字:難受。醫療人員想給病人用點強制手段吧,束縛帶剛拿出來,太子爺先火了,眼神能殺人——誰敢綁蕭然,他能活剮了誰。
  如此折騰了快一個星期,琴姨也火了,率先撂挑子——她主修西醫,她不得不!
  “我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不會再給蕭然用藥了,”琴姨很堅決的跟林晰說,抗生素不是什麼好東西,再藥物濫用就把蕭然的身體搞垮了,“他身上沒傷,不是炎症的問題,你用冰袋給他降溫,酒精擦身!”琴姨收拾了自己的藥箱,一邊往外走一邊建議,“自己作孽自己償,蕭然這是心結,如果下跪磕頭能讓他降溫的話,趁著沒旁人,你試試吧……”

  就算林晰心裡一百八十個不想承認蕭然這是心火引發的高燒,但事實擺在面前他也不得不正視。林晰後半宿一直坐在蕭然床頭,沒用旁人伺候,就他自己一直給蕭然換冰袋,也沒忘用醫用酒精棉球不斷擦拭他的胸口……沒人知道太子爺這一晚都在想什麼,不過這一晚之後,明顯有了結果:天蒙蒙亮的時候,林晰吩咐下面備車。

  一宿辛勤的物理降溫,讓蕭然的體溫在清涼的清晨時分總算恢復點正常,至少在林晰抱他出門上車的時候,蕭然昏昏沉沉的罕有的醒過來一次。
  “蕭然,如果你保證不再昏睡下去的話,我可以考慮把梧桐路上的房子重新劃歸到你名下……”林晰說。
  不過,以蕭然此刻的狀態,連林晰自己都在懷疑這樣的利誘是不是在雞同鴨講,蕭然只是把眼睜開了而已,清醒談不上,因為整個表情都是木木呆呆的,連眨眼都很緩慢,也許是秋日清晨的風很涼,緩降一下蕭然身體的高熱,也許,僅僅因為這樣的溫度會讓他感覺舒服。
  車子從依山公館裡開出來,到梧桐路,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蕭然醒了十來分鐘,然後又睡過去了,身體的溫度復升至三十九度,林晰一晚上的努力根本沒有結果。

  梧桐路上的房子被照料的很好,當初林晰的人從這裡撤走的時候,把一切都恢復成了原狀,清潔、維護、花園打理都是按著以前的規矩辦。大概是熟悉的環境影響了蕭然的身體,盡管人一直在昏睡,但他身上的被子,枕頭的味道,還有床的柔軟度……都在無形中帶給蕭然熟悉與安心。他的熱度從中午達到頂峰,四十度,然後開始慢慢消退,半夜裡,人又醒了一次,並且思維明顯不像早上醒的那次那麼遲鈍。
  蕭然眨眨眼,慢慢聚焦,很快認出了自己的房間,落地窗前的紗簾被風吹得輕擺,帶來院子裡緬梔子的香味,就像兩個月之前的任何一個平凡的夏秋季,這一切是那麼的平常,又是那麼的讓他驚喜。

  “醒了?”
  蕭然順著聲音轉過頭,看到那個陰魂不散的人影,臉色的病態蒼白更蒼白了一點。
  “你燒了快一個星期。”林晰放下手裡酒精棉,摸摸蕭然的額頭,還是熱,但似乎沒有前幾天那麼誇張。“學校已經開學了,按照之前我們講好的,你在文件上簽字,我幫你把恢復學籍,允許你繼續上課……還記得麼?”
  蕭然的呼吸開始急促。
  “這是復課的通知,課表,還有這學期三門課的教學大綱。”林晰拿起手邊上的文件夾,一樣一樣給蕭然看,證明自己說話算話,相關手續都已經辦好了。
  蕭然看到了,試圖伸手去拿,可是渾身好像沒有骨頭一樣,軟綿綿的。
  林晰把文件放在床頭櫃上,“文件就在這裡,你隨時可以恢復上課……但是,”林晰的一個語氣轉折,又讓蕭然的臉色蒼白一分。“……如果你的病沒好的話,我依然不會允許你去學校,明白麼?”
  蕭然慢慢的眨眨眼,沒撐多一會兒,就又合上眼睡過去了。
  但是這一次不同,這次真的是睡著,而不是昏迷。
  林晰坐在床邊,輕輕摸著蕭然的頭,一天兩宿沒合眼,但他沒有睡意。

  然後,接下來的一晝夜,蕭然恢復的進度讓復診的醫生都有點目瞪口呆。
  一天之後,蕭然的燒完全退了,病情沒有反復。
  兩天之後,他的飲食起居慢慢開始恢復正常。

  蕭然拿著林晰交給他的復課文件袋,像抓住一個救命稻草一樣,死死不願意松手。林晰看在眼裡,心思有點復雜,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來,又把文件袋從蕭然手裡拿回來了,感覺到那一瞬間蕭然渾身上下都透著恐懼,連身體都是抖的,林晰把僵硬的蕭然圈在懷裡,語氣很溫和,“在醫生允許之前,不可以看書……我不會反悔,但你的病還沒好。”
  聞言,蕭然不再那麼緊繃了,他明顯想說點什麼,訥訥半晌,才突兀的冒出一句,“我……我已經缺課……很久了吧?”蕭然的嗓子很啞,舌頭也有點不聽使喚,好像上一次說話,都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教學大綱都發下來了,是不是自己病了很長時間?
  “沒有,這些是事先從你們教授那裡要的。這周是第一周正式上課,你才缺了一次,我給你請病假了。”
  蕭然松了口氣。
  “這星期好好在家養病,如果情況好轉,我會派人下周送你上學。”
  蕭然點點頭。

  別管威逼利誘,反正當林晰把‘恢復上學’這根胡蘿蔔一吊起來,這只名為‘蕭然’的小兔子的精氣神就開始嗖嗖往上躥了。林晰也沒閑著,除了一貫負責讓他們飲食的保鏢‘廚神’,林晰還專門從依山公館那邊調來一個專業的大廚,外加一個營養師全天候給蕭然補——短短一個月之內蕭然挨著發了兩次高燒,下巴都明顯變尖了。三位專業人士整日圍著蕭然轉,效果看上去還不錯,病容幾乎在最短的時間內就退下去,雖然還沒胖起來,但臉色已經趨近健康。
  然後,這段跌宕起伏,驚心動魄當日子終於過去了。

  蕭然也說不清林晰到底是什麼回事。
  林晰此人,□擄掠、殺人放火,眼都不帶眨的,黑社會帶頭大哥的身份鐵板釘釘——他在他家殺人,強迫蕭然在床上接受他,然後強搶了蕭然的全部家產,直到現在還鳩占鵲巢。但同時,林晰對蕭然的生活照顧堪稱面面俱到,對生活的細節不說有求必應,但無微不至總還擔得起。
  或者單單看林晰此人,性格穩重,處事成熟,有一種個人魅力,瞧他那些死心塌地的手下就知道了。蕭然不止一次撞見那些人跟林晰彙報什麼,然後討論什麼,氣氛很活躍,關系很平等,林晰表現得更像一個建議、傾聽者,而不是獨裁家。

  面對這樣一個人,這樣一種局面,蕭然渾身就有一種無處著力的空虛感,被奪家產之恨和無力掙扎之懼在一場大病之後就像發生了斷層,那些發生過的既成事實迅速消散、成過眼雲煙,再沒人提起。蕭然毫不懷疑那些法律文件的效用,他被淨身出戶這一點毋庸置疑,可當下,他的生活與他曾經的二十年並無不同,除了身邊多了一個林晰,除了廚師、佣人、保鏢、司機、園丁……為他馬首是瞻。滿屋子黑社會從上到下,對蕭然都是恭敬有加、一口一個少爺的叫著,甚至蕭然感覺不到他們的敷衍和假意,就像他們真的把他當自家少爺供著一樣。
  蕭然很茫然,有種……他想反抗,卻根本找到不目標的迷失。

  蕭然低頭看著這學期的幾門課程的教學大綱——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他爸爸說的——他手裡現在這些,才是他的未來。
  “我也會白手起家的……”

  看著蕭然的底線經過這陣子的劇烈震蕩之後,終於後退,退縮到自己期望的那小小一角天空,並慢慢安守,穩定,不敢再波動逆襲……林晰放下心的同時,也終於有空還是琢磨另一件事了。
  蕭然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他不是說過把梧桐路這處的宅子歸還給蕭然名下麼?把梧桐路上的房子還給蕭然也沒什麼大礙,無論怎樣,蕭然也不會舍得把父母留下來的房子賣了換錢跑路,茴香裡那處的舊公寓也一樣,林晰很明白,蕭然現在就像一根繃得快要斷掉弦,再也經不起任何刺激了,他必須做些什麼去緩和這根弦,他要的是一個生活在陽光下的快樂王子,不是一個飽受驚嚇、心理不健康的囚徒。
  林晰轉這個念頭的時候,那只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兔子,已經不再時時刻刻想咬破牢籠了,只是安分於自己懷裡那根胡蘿蔔,抱著唯一的小胡蘿蔔啃得認真,專注,投入十二分熱情……

  “別說他還沒上課,就算上課了,現在也是剛剛開學吧……”
  “你當人家是你啊?”老黑是太子的大內侍衛總管,當然也一起回到林宅,住在客房。“人家好學生從來都課前預習的。”
  “可是……”正被太子帶在身邊親自調教的情報組接班人,沒有半點音樂細胞的龍蝦同學,痛苦的拿起靠墊蓋在耳朵上,“這簡直是魔音穿耳。”

  這學期蕭然有門課叫‘世界民族音樂’,這體系太龐大了,哪是區區二十六課時能學完的,不花點時間好好預習一下怎麼行?所以蕭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上網到處搜資料,光在蘋果網站上下載各種音樂就花了幾千塊(當然,現在是林晰買單),然後蕭然又跑到林莫間的私人收藏裡面找資料,找唱片……
  像龍蝦之流,根本不懂到底有什麼區別,只是覺得這幾天蕭然放的音樂都很詭異,從蘇格蘭風笛到非洲打擊樂,甚至現在的某土著部落吹空樹管的音樂——這也叫音樂?反正龍蝦沒聽出好聽,只覺得撲棱撲棱的連個調都沒有……

  要說研究生的課程跟大學課程真是完全不同的理念,如果單算上課時間的話,那可真是輕松的要死!一學期三門課,每個星期每門課只上一個半小時,而且這一個半小時沒准兒還上不滿!教授可能什麼都不講,直接布置研究題目就拍拍屁股走人,二十分鐘都用不了。至於上課的學生,管你是去圖書館,還是去街頭賣唱,還是每晚都去音樂廳看演出,反正不用你死窩在學校裡啃書本。也許到月底,教授們偶爾能騰出一個、半個鐘頭給你解解惑,稍微點播一下,至於到底能悟到什麼,專業水平能不能過了答辯考試,全在你自己了!
  這就是研究生學業的現實情況。

  基於這種現狀,林晰看蕭然的精氣神也確實都回來了,這天晚上臨睡前,林晰要跟蕭然談談,“下個星期就開始恢復上課了,我們談談上學的安排。”他說,“我看了你的課表,周二下午是‘和聲’,周三上午是‘世界民族音樂’和‘音樂作品分析’兩節課挨著,下午就沒事了……”
  蕭然繃緊了神經小心的聽著,他有經驗,林晰從來不會沒有目的跟他討論學業。
  “也就是說,一個星期你只需要上兩個半天的課,那也沒必要每天都住在這裡。每周二晚上在這裡住一宿就可以了。”
  蕭然臉色大變,言外之意林晰要帶他回那個城堡?

  “怎麼?”林晰知道他不願意。
  “我不想離開這兒。”蕭然聲音不大,但很執拗。
  “為什麼?”
  “……這裡離學校近。”
  “有車接送,住的遠也沒關系。你一周才上兩天課。”
  “不。”他要住在這裡,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林爸把它放在蕭然的名下,林夫人親手布置了每一處……感情這東西沒有理由。
  “為什麼不喜歡依山公館,那裡比這裡大,比這裡安靜,還有湖……”
  “像石頭地窖。”冰冷、壓抑、黑暗、且牢不可破——住在裡面蕭然有一種被吞噬的無力感覺,具體說不上來,但那個地方和林晰給他的感覺很像,同樣深邃、凝重、有一種無形的禁錮壓力。蕭然直觀感覺。
  林晰忍不住低聲笑起來,然後一把把他的小王子拉近懷裡親昵。
  蕭然雖然有時候會怕他,但在林晰故意縱容下,慢慢已經學會‘說實話’了,這很好。他就是要蕭然明白,無論說了什麼,自己都不會遷怒。同樣,林晰也以實際行動給蕭然心底打了烙印:自己一旦真的做了什麼決定,蕭然只有接受,說再多也是徒勞。

  “我知道,你對這裡有感情,如果我同意你住在這裡,你拿什麼來交換?”
  蕭然的心有點緊,他現在對這種話題有著無法控制的恐懼,上一次林晰跟他這樣說完之後,他拿走了他所有的所有。但這一次,林晰只是勾住他的下巴,看著他,眼睛裡的欲望很深,很深。蕭然在他的目光下堅持了一會兒,臉上的血色漸漸淡去,顫抖著手解開睡衣的扣子……□,閉著眼躺在床上,纖細的骨架,細白的身子在林晰的凝神注目下,像風中的蒲公英在輕顫。

  林晰並沒有翻身壓上去,而是起身從床頭櫃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蕭然,“先打開看看。”
  蕭然疑惑的張開眼,卻看到胸前大大的文件袋,他如今對類似的文件袋有一種莫名的心裡排斥,但是他不敢不接,手幾乎在顫抖的解開文件,然後,蕭然盯著文件上那幾行字,幾乎不能相信……
  “你……”
  “喜歡麼?”
  “可是……”他搶了他所有的家產,現在怎麼會願意把他爸媽的房子都還給他?
  “想要回它們麼?”
  蕭然沒說話,但握住文件的手抓的死死的。
  “我可以答應把它們給你。”

  “蕭然,你要上學,我答應了。你想長久的住在家裡,也沒問題,你喜歡這裡,我可以把房子過戶給你……蕭然,對你的要求,我一向很少拒絕,你承認麼?”
  蕭然沉默以對。
  “那你對我呢?”林晰挑起他的下巴。
  蕭然看起來有點迷茫,或者說是驚惶,他什麼時候拒絕過他,他敢麼?
  林晰低頭輕吻,“我要你的時候,你的每一根汗毛都是僵硬的……”
19、太子的身價 ...


  蕭然在床上一向很緊張。也許因為從最開始就是被迫的,而林晰一貫強勢,時間久了,就成了習慣,再久了,就成了定式,可能蕭然自己都無意識自己的僵硬。林晰翻身,半壓住他的小王子,舔舔他的耳垂兒,“作為交換,從今天起,不要再拒絕……好麼?”
  蕭然咬著下唇,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嚅囁了半晌,最後只發出了一點模糊的囈語……
  奇異的,林晰知道他的意思——蕭然在害怕,他在他身邊的時候,一直不自覺地像繃緊的發條。
  “乖……別怕,不食言……我不會傷到你。從現在開始,試著接受我,蕭然……”林晰的聲音沉穩的像催眠,手很輕,吻也很溫柔。

  然後,林晰慢慢感覺到身下的身體從一貫的緊繃開始僵硬地嘗試放松,不管蕭然是被林晰催眠了,還是為了拿回房子而逼他自己放松,這是蕭然第一次這樣做,林晰的動作無比珍惜小心,同時又為了這樣的契機而內心發狂,引導蕭然一步步打開身體主動接納他,整個過程好像花苞綻放的瞬間,顫抖、吐蕊、舒展、然後散發出迷人的芬芳……

  從剛剛認識第三天就把人吃到的最初到現在,做了這麼多次,蕭然一直處於‘因為你對我用強,所以我不得不接受’的拒絕狀態,這還是第一次蕭然沒有拒絕,林晰享受著前所未有的柔順,險些溺斃其中。如此甘美,讓林晰最終沒有把持住自己,要了蕭然一次又一次……
  除了最初那次,蕭然哪裡受過如此頻繁而猛烈的索取?後來趴在林晰懷裡哭著一遍遍求他,身體再想拒絕,可有些事情就像堤壩,一旦被撬開了一角,滔天洪水傾瀉下來,那就不是你說堵就的能再被堵上的。

  …………

  六點半鐘,該起床了,嚴格的說林晰沒休息多久,不過並不覺得疲累。林晰抱著懷裡的蕭然,蕭然裹著被子埋在他胸口,貼的緊緊的。這是林晰最愛的時刻。只有這個時候,蕭然才會毫不掩飾的表現出對孤單的恐懼和對自己的依賴。慢慢把人安撫重歸平靜,林晰抽身去浴室衝去一身縱欲的味道,然後神清氣爽、滿面紅光的下樓了。

  從飯廳出去到後院中間的過渡帶,被林晰的手下開拓出來一小塊地方安置健身器,黑社會也是要敬業的。龍蝦吭哧吭哧做引體向上,眼睛就沒離開過正在拉力器上揮汗如雨的林晰。
  龍蝦琢磨呢。
  那事兒吧,其實是耗費精神和體力的高強度運動,從醫學的角度講,事後需要大量時間休息,那小王子就屬於正常反應,可林哥明顯不正常,你見誰跑完一馬拉松還能上躥下跳精神得跟沒事人似地?別怪龍蝦八卦,這是當醫生的職業病,這類非正常現像值得琢磨……

  “有事兒就說話。”林晰從器材上下來擦擦汗,龍蝦那眼神就差給他解剖了,當他死人沒感覺哪?
  龍蝦繼續神游中……
  “龍蝦!”老黑喝他。
  “啊!”龍蝦激靈回神,看到林哥正神色不善的看自己,腦子脫線的隨口抻出一句馬屁,“林哥您文成武德、生龍活虎,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林晰一腳踹過去,沒給好臉子轉身離開。
  “合著你剛才琢磨半天,就是要琢磨扣個東方不敗的口號在太子爺身上……你太有才了,兄弟。” 老黑拍拍龍蝦的肩,幸災樂禍地一路嘆息進屋了。
  龍蝦:“……”
  神龍島上的那口號是啥來著?
  可惜,沒等龍蝦拍到“太子(與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呢,就被林晰給外派了,頂著九月的秋老虎,去碼頭當監工。
  走了一個八卦聒噪的龍蝦,林晰沒想到來了一個更愛說的。

  該客人是個身高一米八的光頭,被保鏢一號帶進來,立刻客廳就顯得亮了。來人按門鈴的時候就說的清楚:是來拜訪林蕭然少爺的。別說蕭然此刻還在睡,就是什麼事也沒有,保鏢也得把人帶給太子先行過目。就這樣,來人與林晰打一照面,倆人都有點意外。

  此光頭江湖人稱‘百搭’。別誤會,只是單純的外號,此人不是混道上的,林夫人在世時不是有個御用設計師麼,就是他,幾乎蕭然的所有衣服都出自百搭的工作室。
  “啊!太子爺!真沒想到在這兒碰到您,真是個意外的驚喜。”百搭笑著伸手過去寒暄,態度熱情。自然,沒有人不對林晰畏懼三分,但就像那個笑話裡講的:哪怕是國王,我讓他抬頭他就得抬頭,我讓他低頭他就得低頭,因為,我是理發師。
  百搭的情況跟這個笑話有點像——在濱市方圓百公裡的範圍內,找一個有名氣、有品味、有手藝的裁縫不容易,百搭的條件在華國時尚界都屬於頂級的那種,所以一點也不叫‘巧’,林晰也穿過他做出來的衣服。
  “剛剛在門口看到保鏢,我就覺得有點眼熟,可怎麼也想不起來……真是想不到,這房子的正主兒我都找了快一個月,到現在也沒聯系到人影,倒是在這裡見到太子爺……”

  林晰沒什麼情緒起伏,這個百搭……他還待觀察。
  不知道是誰說的,說時尚界的設計師百分之九十都是同的,也不知道這個數據准不准,反正百搭確實是個Gay,在上流Gay圈裡還是個很有名的人物,很難形容出他到底有什麼魅力,反正上至純攻猛男,下至純零C受,全都愛死他了。
  百搭長得不差,身材頎長有形,光頭形像很爺們,吸引了一票哭著喊著求他上的純零,但他本人又長了一對桃花眼,你說他一點不娘吧,一笑起來眼神卻特別柔美,弄得一群純攻天天追在他屁股後面,像發了情的公狗。百搭給人的感覺很矛盾,就好像現在,緊腿褲配休閑衫,你說他痞呢,卻戴了副文質彬彬的黑框厚邊眼鏡,立刻從混混級轉向了雅痞;然後脖子上系了條棕黑暗紋的小方巾,雅痞氣質裡分明的又添了秀氣的中性色彩。這種人在Gay圈混得實在太風生水起了,林晰不喜歡他靠近蕭然。

  林蕭然是被林晰的一連串強硬上位給被迫拉進圈子裡來的,雖然目前身體已經接受林晰,但心態還差得遠呢。林晰正縝密計劃一步一步把蕭然掰彎,水到渠成的讓他信任自己,且眼裡最終只有自己。到目前為止,一切還剛剛起步。
  身體適應良好的下一步,就是漫長的攻心進程。林晰當然不喜歡在這個當口,在蕭然對同性之戀才剛剛開竅、正處於懵懵懂懂的階段,就遇到一個風塵味這麼濃的Gay出現在他世界裡。尤其,林晰自己在Gay圈當純攻多年,如水晶般清澈的蕭然到底魅力有多大,看看自己現在在蕭然身上花的心思就明白了。

  這些取舍得失,是林晰在百搭跟自己寒暄的時候,瞬間理清的思路,如今理完了,太子端著和顏悅色招呼百搭,“你也算是個大忙人,怎麼今兒來就沒事先打個電話?”
  “太子爺,這您可冤枉我了!我之前打座機沒人接,打手機連不通,我還道林少失蹤了,今早上我從‘丁香’回來,正好路過這裡,想著順道看看是不是林少出國了?”
  “不急說這些,如果今天你不忙,十一點半到兩點之間我有時間。”林晰忽然想訂幾套衣服。
  “太子爺您發話,就是天下下刀子我也不能耽誤了您的時間。”
  “那好。先請自便,我少陪了。”
  “您客氣。”百搭起身。
  林晰衝百搭點點頭,根本一個字兒沒提蕭然就轉身去了主書房。至於百搭,屋子裡那麼保鏢,佣人難道還能照顧不周?

  百搭身為林夫人多年御用的設計師,給蕭然做了這麼多年的衣裳,尤其衣服這東西是要配氣質的,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蕭然是怎一副模樣?只不過,百搭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華國的保守風氣近百年閉塞得近乎殘酷。同性戀備受有色眼光,近幾年好點,但也好不到哪兒去,所以真正有點良心的Gay都不去想掰彎的問題,自己走上這條路就算了,刻意給人家拐到這條艱難的路上,不是害人麼?尤其,以百搭的條件,他不缺優秀的男朋友。
  百搭很明事理,尤其林夫人對他有知遇之恩,倆人名為同事實為師徒,所以從一開始見到蕭然,百搭就把自己定位在家人、師兄的級別,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百搭已經習慣站在這個位置看林蕭然,從來沒有設想過換成另一種可能。

  直到有一天,百搭忽然發現他那個寶貝小師弟長大了,從內到外都散發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不,指的不是外貌,是那種有心而生的氣質:堅強又有點脆弱,純真又很魅惑,眉宇間仿佛還帶著青澀,但細細一品,卻覺得蕭然從骨子裡都透著股醉人的香甜。比玉更內斂,比水晶更璀璨,很耀眼,但又不像鑽石那樣過分張揚、咄咄逼人……總之,很難形容,人間極品。
  而這一切讓人心動的變化,都來自一個人的影響。
  是的,百搭看到蕭然被太子爺身邊的保鏢簇擁著下樓的時候,就明白了為什麼門口有太子爺的保鏢,明白為什麼太子爺會在林宅裡。百搭也是情場老手,而且做過下面的,從蕭然走路的樣子就知道太子爺肯定已經出手了,而且下得是狠手,蕭然如今一切的變化都源於太子的親身調教。

  “百搭師兄……”蕭然看到百搭有點意外,但真的開心。
  “啊,蕭然師弟你終於起床了,這都幾點了,暑假過得太逍遙了吧你!”百搭小心的隱藏了驚艷迷茫又轉瞬失落的心思,換上絕對安全無害的大師兄嘴臉——開玩笑,這是太子爺看中的人,多瞄一眼都是活膩了。
  林晰微笑的站在樓梯口,伸手。蕭然走下來,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林晰握住,很滿意,不僅滿意百搭的聰明與識時務,還有蕭然這個被他養出來的習慣小動作。手腕微微用一力,把人拉入懷裡,低頭在嘴角輕吻了一下,“身子還難受麼?先去吃點東西,然後讓百搭給你量身。”

  林晰放開蕭然後,蕭然看了一眼百搭,百搭只是對他促狹的抬抬眉毛,盡管他沒表現出看到兩個男人親吻而大驚小怪,以師兄的身份喋喋不休的教訓,蕭然還是尷尬異常,有點落荒而逃的去了飯廳。同時百搭這邊保持眼觀鼻、鼻觀心。
  林晰看了一眼,“先來給我量身吧。”
  “好的。”百搭嗖地站起來。
  倆人去了三樓露台旁的太陽房,這裡陽光好,而且不知道當初林夫人怎麼想的,太陽房裡裝了好大一面鏡子,正合適。

  紙、筆、皮尺,百搭工作的時候很嚴肅。
  “我聽說張副市長家的衙內最近找你麻煩?”林晰在百搭的要求下轉身,狀不經意的提起。
  “嗯……是有點小麻煩。”百搭手一抖,這是最新的八卦了,昨夜在丁香,百搭就是陪那個市長公子,官字下面兩張口,百搭就是在時尚圈名氣再牛也不敢輕易得罪這種人。此刻冒汗,既是為那個惹不起的官二代,也為太子爺竟在這麼短時間內就摸清了這麼近發生的事而吃驚。
  林晰抬胳膊,“聽說……他有變態嗜好?”
  “嗯……是有些傳聞。”聽說玩死過人,花了百萬私了的。
  “他看上你了?”
  百搭干笑一下,昨天為了脫身,有點把人得罪了。
  “那種下三濫……”林晰明顯不以為然,“你以後不用在意他。”輕飄的語氣就好像在隨口寬慰。
  但百搭卻身體一震,然後語氣頗為鄭重的表示感謝,“謝太子爺!”不用問為什麼,如果太子說不用在意,那就是真的不用在意了。

  難道這也算……官匪一家?百搭如釋重負之後,腦子開始天馬行空,不過,隨即回過味的百搭瞬間冒了一身的冷汗——看似風平浪靜的幾句對話,百搭現在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轉了一圈。
  顯然因為蕭然的原因,太子爺一見到他開始就用審視的眼光看他了。在客廳寒暄了幾句,順理成章的把自己留住,然後太子離開。百搭敢用頭擔保,這段期間太子在派人查自己,結果,被太子查到了最近自己正被張副市長的公子糾纏的事,並且那個官二代有些見不得人的嗜好。
  然後便是蕭然下樓,幸好自己從來沒對蕭然起過那種心思,幸好驚艷過後自己清醒的很快,及時表明立場、應對流暢,所以太子現在順手幫自己一把,這應該是……對自己識時務的獎勵。如果剛剛自己看到蕭然……百搭沒法不冷汗……但凡他有一點點不識時務的跡像,那他敢肯定,太子會放手任那個衙內玩死自己。三條腿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裁縫還不是到處都有?
  至於太子這個匪類竟敢如此囂張的跟官家打擂,並且明顯還處於上風的位置,百搭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

  很多年以後,當林晰教導小兒子的時候,他是這麼解釋的,“你可以把每個人都看成棋盤裡的棋子,無論黑白,最終能留在棋盤上穩定江山的,都是因為它們擁有不可取代的位置。想要生存,無關身份,你只需要讓自己成為不可取代的存在。或者你可以理解為‘優勝劣汰,適者生存’。”
  一個像濱市這樣的國際都市,有一個市長,就有四十八個副市長,少了誰,下面都有一群人爭著上位。在那個張衙內的眼裡,百搭是小人物。在真正的上位者眼裡,張副市長也是個小人物。但林晰不同,林晰作為一個匪,能有這麼大的勢力,有這麼囂張的活法,如果他真的僅僅是碧海青天的丁哥或者戰天盟的古大的‘擴大版’,早被打黑打得不知道在哪當肥料呢。太子爺,既然被奉為‘傳說中的太子爺’,手中當然會扣一張不可被取代的底牌。




20、上學 ...


  百搭的出現像一段激不起波瀾的小插曲,蕭然每個季度都會做一次衣服,所以這一次根本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如果硬要說特別,只能說百搭聽了更多來自林晰的意見,而不是自己的。然後,蕭然穿著百搭趕工送過來的秋裝,正式恢復上學了。

  林蕭然的休學,復又入學,中間這幾周的生活對當事人來說,簡直可以稱得上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對於旁人來說,一切正常如昔,除了一干同學憤憤不平研究生班的開課怎麼可以那麼晚,平白讓蕭然多了好幾周暑假,好不公平,不公平……
  走在校園裡,蕭然覺得連空氣仿佛都是甜的。
  林蕭然喜歡在圖書館三樓的E區看書,因為從這裡的窗口望出去,正好是圖書館門前的一片花壇廣場,然後走出自習室的大門,左轉就是一道空中走廊,直通隔壁樓的視聽專區。學校裡的視聽設備可能不如家裡的好,但有一點蕭然得承認,學校裡的唱片收藏量絕對國內居首,找個資料什麼的,特別方便。
  於是,借著這個幌子,盡管他現在每周只用上兩天課,蕭然依然保持七點半起床,九點之前到校,風雨無阻。林晰對此沒有表示出高興或不高興,非常大度的給蕭然最大的私人活動空間——只不過,因為前車之鑒,林晰送給蕭然一塊手表。
  “這裡面有個定位裝置。”林晰對此直言不諱,同時幽黑幽黑的眼睛盯著蕭然,氣勢堵得蕭然連回嘴的意思都歇了。手表本身是個名品,簡潔大方,防水防震,蕭然沒看清環扣是怎麼搭的,反正林晰給他戴上之後,手表就摘不下來了。或者,蕭然可以從另一個角度變相安慰自己,戴上這只手表之後,原本貼身緊逼的保鏢從學校教學樓門口撤離了,他們現在只負責在學校大門口接送。
  至於蕭然的手機和銀行卡,被林晰換了一撥新的,銀行卡的信用額度上限提升了,手機裡的功能也更多了。林晰不確定蕭然會不會意識上次就是這兩樣東西出賣了他的行蹤,但總歸有備無患。至於從百搭那裡送來的衣服有沒有額外被做手腳……太子一向喜歡手中留牌,所以這事兒誰也說不准。

  林蕭然一般到了學校之後,會先去視聽實驗室找老師預定試聽間,這屬於學校的有限資源,限時、限量、需要排號。蕭然屬於第二撥早到的那群人(第一撥人都住校),跟老師登記,然後差不多上午十點或者十點半的時候就能排到,訂好時間之後,蕭然就轉身去圖書館E區。
  占座,此時還比較容易,一般蕭然都能坐在自己比較喜歡的老位置上去。如果等到十點半第一堂課下課之後,你再想到圖書館找位置,那就太難了。占好座位之後,這一整天你就可以放心了。中途因為吃飯、喝水、出去談個小情,打個電話,或者像蕭然這種一去試聽間就待一個、半個鐘頭不回來,典型屬於占著茅房不便便的……本院校園文化就這麼損人利己,人人都在罵,擱著自己身上就不叫缺德!
  從試聽間出來後如果幸運的話,蕭然還能再訂到一次,不過這就說不准了。因為林晰規定的門禁時間是晚上六點,午飯在學校湊合也就湊合了,晚飯太子爺規定必須在家吃,你當廚神和營養師是擺設啊?
  總體來說,這就是蕭然開學後的正常作息時間。

  不過,如果這就是正常作息的話,不到一個月時間,林晰開始有意見了!
  林晰摸摸蕭然臉上的淡淡黑眼圈,有些不悅,“現在課業很緊麼,不就是要去圖書館查資料,你也不用每天都那麼早起。”
  真實的原因是蕭然不想在家呆著。蕭然避重就輕,“學校的人很多……”
  “哦?忽然多了很多人?”
  “不,正常開學都這樣……”
  因為學校年年擴招,所以入學的新生在數量上永遠都超出畢業老生一大截。也許因為蕭然經歷了暑期課程的冷清之感,以至於現在他對新學期的狀況有點不適應,他覺得學校裡哪哪都是人,吃食堂他一向去單炒窗口,還能好一點,但圖書館占座簡直就是一場戰爭,“……所以,去晚了根本沒用。”蕭然把學校占座的經歷聳動的形容了一下,主要他覺得像林晰這種土匪不詳細解釋估計根本不能理解!
  “那你每天去那麼早就為了能占個座位,占個你中意的座位?”林晰還是覺得有點匪夷所思。“現在的學生有這麼勤奮努力麼,這不是剛開學沒多久?”林晰一直覺得音樂學院裡的學生都屬夜貓子的,別忘了太子爺手下有一大批高級俱樂部,有很多優秀的音樂學院學生在裡面打工,唱歌、伴奏、舞台秀,更有出來賣的,但不管怎麼說,這些娛樂場所都是晚上營業。
  那是遠離蕭然的世界,正常的污糟的世界,林晰一直認為林蕭然是音樂學院裡的異類,沒想到聽蕭然今天的意思,他這類型的還不是少數。
  不料蕭然卻回答,“大部分女生都愛學習。”
  林晰瞳孔一縮,他可沒有蕭然那麼遲鈍。

  “哦?”林晰給蕭然夾了一塊燒海參,輕描淡寫的套話,“按你說的,男生都不學習,那他們做什麼?”
  蕭然想想,他還真不知道。
  “怎麼?你平常不跟男生一起玩麼?打球,網游,鬥地主,”台球廳,泡酒吧,找女朋友……後幾種林晰沒問。
  這個問題讓蕭然有點失神,好像從小到大,他都不太合群。

  “為什麼這麼說?”
  飯後倆人在三樓樓台上喝茶,林晰問。他不覺得蕭然會被同學孤立,蕭然性格溫柔而且樂於助人,也因為林莫間的關系,如果班裡同學組織出去玩,林爸還能給他們挑到一些干淨的、安全的、高級的娛樂場所,且價格優惠。事實上從他的調查來看,所有跟蕭然做過同學的人,都很喜歡他,嫉妒的也有,但在蕭然的課堂筆記被奉為全班同學的考試寶典之後,那些真正嫉妒的人只能自己偷偷摸摸在心裡嫉妒了。基於這種情況,蕭然竟然認為自己不受同學待見……是他反應太遲鈍,還是蕭然的人生觀真的很有問題?

  林蕭然自己也說不清,他不會受同學冷眼,同學跟他打招呼時的微笑也都很真心,出去玩什麼的也願意叫他一起,但是,他就是覺得跟人家有隔閡。
  “我覺得,他們總在若有若無的跟我保持距離……”學音樂的,這種感覺會很敏銳,“男生一起走會搭肩很正常,或者沒事兒的時候你踢我一下,我踹你一腳。他們從來不會對我這樣。”蕭然這樣說。
  課間的時候他們會一起打球,也會渾身臭汗的跑到水房衝涼,但是蕭然也知道他們會經常背著自己約到誰誰家私下聚會,那種時候蕭然是被排斥在外的,他不知道他們都偷偷摸摸的干什麼,也不明白他們笑容背後的心照不宣。還有中學時,男生之間開黃腔,青春期的躁動讓一群半大小子圍在一起背後評論女生,誰看上誰,誰親了誰,YY跟校花、班花約會什麼的,這個時候,假設中的那個人選永遠不會是林蕭然,而且他們還警告蕭然要努力離談論中的女生遠一點……

  林晰有點明白了。
  林蕭然,有才華有相貌,家世好學習好,從小學到中學從來都是校園王子,再配上那對兒把蕭然含在嘴裡怕化了的父母,林蕭然真的很有王子氣場,是容易叫人自慚形穢的那種。如果林晰是他同學,別說看黃片、聊女生的時候得隔離這麼一個強勁對手,沒准兒逼急了,在哪個小胡同給蕭然套麻袋湊一頓。至於蕭然那些同學,最後只是口頭上玩笑般的警告而沒有真給蕭然蓋麻袋,林晰覺得更重要的是蕭然確實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關於校園王子中學六年意外沒受到女生垂青這種詭異事實,涉及到另一個典故。

  現在蕭然還在糾結自己在大學裡的人脈單薄的問題。
  林蕭然剛進大學的時候,人氣很旺,滿學校都是學音樂的,除了個別優秀、有人脈的能最終走上正統音樂殿堂之路,更多的最後全混到家教界和娛樂場所了,能混到娛樂圈都算好出路,這就是現實的生活。
  可隨著林蕭然入學之後就不太一樣了。
  林蕭然是誰?他爸又是誰?別管有事沒事,萬一有朝一日教父幫你說句話,你能少奮鬥十年。
  這樣殘酷虛偽的人際關系情況早被音樂教父料到了,他寶貝兒子可不是被你們踩來當上位台階的。於是教父大人大手一揮,給蕭然辦了走讀。車接車送,除了踩點上課,盡量不讓蕭然呆在學校。反正大一的課程離真正專業深度還遠著呢。兒子是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底子本來就好。林莫間手下能指導蕭然課程的專業人士隨便劃拉劃拉就能拽出三五個。
  於是乎,一個學期過去了,絕大數人連林蕭然的影子都沒見到,更別提音樂教父了。
  然後一個學年過去了,隨著四分之一的人畢業離校,很多人都慢慢歇了心思。
  然後第二學年過去了,蕭然習慣了走讀,習慣了偶爾在校園裡穿梭時的獨來獨往,習慣了自己認識的人還僅限於上小課的同班同學。
  再然後,三年級一開學,林莫間夫婦飛機失事了。徹底沒人因為音樂教父的問題,懷著目的接近蕭然了。

  三年級這整個一學年,前半學年林蕭然忙著處理後事,忙著整理父母留下的東西,忙著看心理醫生,除了考試前的幾周和考試,他就沒踏過校園大門。後半學年,蕭然慢慢恢復過來了,恢復正常上課,偶爾也會在圖書館看書(心理醫生建議他多接觸人群),但是比起在家呆的時間還是少很多。
  然後是暑期課程,那個時候校園裡人少,課程又緊,同時蕭然發現在學校食堂吃東西很方便,這才慢慢延長在學校的時間,也開始試著在圖書館自習,一直到現在。
  其實,當前這學期才是蕭然第一次開始長時間泡學校,說句不好聽的,若不是因為林晰也住在梧桐路上,蕭然不會跟上班族一樣每天朝九晚五往學校跑,圖書館的位置再舒服也比不上家裡的沙發。圖書館的唱片收藏再多,又不是不可以翻錄,他干嘛舍棄家裡這麼好的試聽設備,偏偏窩在學校?當然,這些話不能說,蕭然認為林晰如果知道這個,自己絕對會被禁足在家。

  林蕭然也是剛剛接觸圖書館的自習生涯,所以真實、正常的圖書館自習情況他不了解,每天上午進出圖書館他都是從視聽樓那邊過空中走廊抄近路,所以也沒機會發現其他樓層的自習室其實沒有那麼多人。男女比例也沒那麼失調。蕭然覺得自己在陳述很平凡的校園生活,至於林晰得了這些資料之後,腦子裡怎麼運作,那就是天不知,地不知了。


21、有外遇 ...


  今一早,林蕭然睜眼,模模糊糊的看到眼前一片肉,結實、溫熱,像上好的天鵝絨包著的熱鐵,帶著節奏的脈動,蕭然不用抬頭,單憑觸感和那股熟悉的體味就知道是林晰——他正躺在林晰胳膊彎裡。
  再清醒一點,蕭然開始意識到今天不正常。
  林晰一向比他早起,因為早上他要去鍛煉,然後回來洗澡換衣服,若是蕭然醒得早,能趕在林晰穿好衣服出門前接受一個早安吻,若是醒得晚,只好在早餐桌上眾目睽睽之下被親。
  今天……
  這是什麼情況?
  蕭然下意識的聯想某種可能,可是……自從他開始上學之後,林晰就沒在早上要過他了。
  那今天這是……

  蕭然有點不安的動了一下,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那處還含著林晰的堅熱之物,並且那物忽然跳動了一下。蕭然抬頭,正好撞進林晰那雙黑得很純粹的眼睛,林晰眼睛裡總盛著某種蕭然看不大懂的情緒,這次也不例外,不過刨除這個,裡面醞釀欲望風暴卻結結實實的明擺著。
  “嗯……嗚嗚……”蕭然想道聲早,結果直接被吻住了。

  林晰的手摸上蕭然的背,慢慢下滑……蕭然全身上下沉睡的細胞就這樣被一路喚醒了。他現在側趴在林晰的懷裡,一只腿被抬高擔在林晰的胯上,體位正好便於林晰的深入,蕭然含了那物一晚上,□早就被調弄的敏感不堪,此刻林晰開始緩慢律動,帶得蕭然的熱情很快共鳴起來。

  本來就沒有完全清醒,又被林晰強勢一攪,加上早上一向是氣血旺盛的時候,蕭然暈暈乎乎的幾個回合就泄了身,林晰顯然不滿意,他沒放過他。
  時重時輕,時疾時緩,林晰好像憋足了勁兒讓蕭然再為他綻放一次,使出手段撩撥他,狠狠的在蕭然身子裡撞擊,明明有幾次蕭然分明的感覺出林晰也要到了,卻總會被他控制的節奏緩過去,然後,繼續變本加厲撩撥他。
  “晰……嗚嗚……輕輕,啊!”蕭然身體猛的一顫,眼睛裡的淚水再也憋不住地往下淌……
  “嗯……啊哈,疼……疼……”蕭然靠在林晰懷裡,雖然不知道林晰為什麼今天反常,但是蕭然能感覺到他在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嗚嗚,我錯了……晰,晰……”蕭然求他,雖然他都不知道哪裡惹到他了。

  晰,晰的叫個不停,求饒的話也說了,認錯的話也認了,可是林晰一直保持沉默,只是悶頭發了狠的折騰他,蕭然一路求饒也沒讓林晰心軟,直到那粉紅色的秀氣小東西再次顫巍巍的抬頭,再次滴出透明的液體……蕭然哭著泄了第二次身的同時,林晰才最終勒著蕭然的腰,用力衝到他身體最深處釋放了精華。
  “很好。”林晰事後低頭親吻蕭然,一反剛剛的狂風暴雨,溫柔的安撫蕭然情事後的延綿戰栗,就像每一次他都會做的那樣。
  然後……
  沒了。

  蕭然不明白林晰為什麼今天一早突然發狠,也不明白為什麼現在就跟沒事兒了似的,沒了下文。但是沒敢問,今天林晰明顯反常。那物還深埋在他身體裡,但是如果林晰不主動撤出來,蕭然就不敢動。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林晰每次做過之後就不再主動把家伙抽出去,蕭然記得最開始自己不太適應,總要擺脫掉才入睡,後來生生被做昏過去兩次,那東西也就容不得他拒絕了。這就是林晰,他決定的事,不要也得要。現在蕭然每次承寵之後都會把那物含一會兒,至於睡著之後什麼時候林晰抽身離開,他就不知道了。
  今天這次……蕭然直覺林晰今早發狠是衝著自己來的,更不敢輕舉妄動,可他真沒覺得自己惹到他……

  林晰畫著蕭然的眉眼,看著他的小王子有點神游的樣子,“還沒想到自己錯哪了?”
  蕭然一緊張,那處緊緊的吮吸讓林晰舒服的嘆息了一聲,“再想。”
  “我……”
  “什麼?”
  “我……不知道。”蕭然強調補充一句。“真的不知道。”
  林晰臉色一沉,“是不是要我把你就此鎖在床上,你就有記性了?”
  “我,我……”
  看到蕭然真的開始害怕了,林晰摸摸他的下巴,“我跟你說過,有什麼要求可以直接提,就算我不能保證答應,但絕對不會生氣,記得麼?”
  “嗯。”
  “到目前為止,似乎對你的要求我還沒有拒絕過,是麼?”
  蕭然:“……”
  “既然你也承認了,那你現在跟我說說,圖書館查資料是怎麼回事?”

  蕭然渾身一顫,他知道了?蕭然有點慌,圖書館的資料允許外借,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我,”蕭然想辯白說珍貴資料概不外借(只提供翻錄這點省略不講),可是看到林晰那雙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張張嘴,最後嘀咕出來的卻是……“我怕你不讓我出門。”
  “為什麼你認為我不會讓你出門?”林晰真的想知道。他想知道在蕭然心裡,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副凶神惡煞般的形像。
  蕭然立刻想到那個城堡,然後想到那頓鞭打,還有林晰第一次把他按在床上的可怕樣子……但是,想了一圈之後,在蕭然所有不想提及的可怕記憶力裡,確實沒有林晰不許自己出門的印像,即使那次自己報警被發現之後,其實林晰也從來沒表示把他關起來的意思。
  蕭然再仔細想想,想到了臨開學林晰讓他搬回城堡那件事,對!就是那件事!可是到最後林晰也沒有提過一句不喜歡他上學……現在看來,難道當初讓他一星期就去學校兩天僅僅是林晰的建議?而且蕭然又想到一個問題,在那個城堡裡住著的時候,從來沒有人說過‘禁足’的話,每天出去庭院裡走走的建議來自營養師,然後蕭然會對保鏢說‘我要去庭院散步’,然後就會被簇擁著到庭院。難道……如果他跟保鏢說,“我要出門”也行?
  蕭然有點懵,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有點訥訥的開口,“我以為,如果所有的材料都能從圖書館拿出來,就沒有理由去學校,然後你就會……”
  “所以,你怕我用這個理由不讓你去學校,就編瞎話騙我。蕭然,如果我真的不想讓你出門,你認為我會被你的理由說服,然後改變自己的決定,你真的有自信說服我麼?”

  林晰是那種一旦決定就不容人拒絕的類型,這點蕭然深有體會,擱在古代肯定就是乾綱獨斷類的暴君。現在想想,用編造的理由就想糊弄住林晰,他是不是把這事兒想得有點簡單?而且就像林晰說的,如果他想駁回,別說編造的理由,就是正當的理由,該駁回還是被駁回。

  “我想上學!”想通了之後,蕭然不客氣的直接開口要求。他如今已經明白林晰的習慣,知道自己嘴上說得再不客氣,林晰也不會就此發作他。
  果然!
  “准了。”林晰很痛快,但是隨即又加了一句,“今天我們得加一條家規:以後不許對我說謊。”
  “嗯。”
  林晰見蕭然乖乖答應了,忽然笑了,大大狡猾那種,“現在告訴我,為什麼不喜歡在家呆著?”
  蕭然:“……”
  林晰沒指望蕭然回答這個問題,原因明擺著,而且就是蕭然真的說了,那答案也絕對不是林晰愛聽的。林晰低頭給了蕭然一個綿長的親吻,沒關系,他對他志在必得,總有一天,他會成為蕭然的整個世界。

  因為早上的溫存,蕭然出門的時候就晚了。他依舊先到視聽專區,只訂到下午四點後的一個半小時,然後,蕭然朝走廊那邊望了望,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圖書館的方向走過去,萬一能有空位呢?
  從空中走廊走到圖書館區,蕭然走到自己相熟的那間自習室,剛要推門,旁邊也伸過來一只手,也正做推門的動作,轉頭,對方是個女生,挺漂亮的,那女生看蕭然看他,也大方的衝他微笑點頭。
  蕭然主動開門,側過身,女士優先。

  林蕭然悲喜交加。
  自習室裡居然還有座位很是讓蕭然意外,那個座位還就是蕭然平時一貫常坐的地方,讓這種意外立刻變成了驚喜,也許還摻雜了一絲絲疑惑。不過,遺憾的是就只剩這一個座位了,而他身邊還有一個跟他一起進來的女生。看著那個女孩為難的樣子,蕭然微笑地直接做了個‘請’手勢,就轉頭離開了。

  圖書館的格局是回字形,左邊是自習室,右邊是藏書室,每層中間的空地如果沒有社團在辦活動,平時就是休息區,有自動販賣機,飲水機,還有幾組沙發和盆栽。這裡比較一般吵,是大家約會等人、打電話、閑聊的地方。但是蕭然不介意坐在這裡,吵一點沒關系,反正他戴著耳機,沒有桌子也無妨,反正更多的時候他都是在聽,偶爾才會記錄些東西。別忘了,臨開學之前,光是從蘋果網站上下載的正版音樂就花了林晰好幾千塊,都在蕭然的iPod裡呢。

  林蕭然斜靠在沙發上,腳邊扔著書包,一手拄著下巴,臉微微上揚,一手拿著鉛筆在五線譜稿紙上輕輕打著拍子,偶爾記下兩筆……休閑又認真的樣子,美得就像一幅畫。陽光透過天井上的玻璃天花板投在蕭然的腳前,讓這幅畫顯得有點不真實的朦朧。明明蕭然只是坐在中央休息區一個角落,但周身的寧靜讓這一幕的氣場似乎無限擴大,弄得幾乎所有人也不知不覺的降低音量,保持距離。

  然後,這幅畫被一個女生破壞了。
  “師兄,那個座位還是還你給吧。”
  蕭然抬頭,是那個女生,背著書包,手裡抱著課本一副明顯要離開的樣子,這才過了多一會兒?蕭然可不會認為兩首曲子的功夫,這個女生就看書看完了。
  “怎麼?”他摘下耳機,沒聽到剛剛女生的話。
  “嗯……”那女生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我不知道那個座位是師兄的,很抱歉……”
  蕭然愣在那裡,看著女生在自己面前轉身離開的背影,那瞬間,他好像看到那女生的眼圈紅了。林蕭然覺得不對勁兒,就算自己經常坐那個位置也不至於自大到認定那個座位就屬於他了。他自己想都沒這樣想過,為什麼別人會這樣認為?
  “等等!”蕭然拎著書包追過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
  那女生果然哭了,倔強的抹了一把眼淚,“那是人家一起給你留的,我想,我不是第一個被趕走的吧。”
  “什麼?”
  “有什麼了不起?空教室多著呢!要不是你讓給我,你以為我會稀罕那兒?擠巴巴的,一屋子全是發情的花痴……”剛剛是委屈,這丫頭現在有點發飆了,“考上大學就很牛麼?我是職專的又怎麼了?圖書館裡又不是只有你們學院本部的人可以用,我也不是只有那一間自習室可以去……狗眼看人低,我以後會學得比你們都好,我會找到比你們更好的工作,我詛咒你們的薪水沒我高……”

  蕭然靜靜等著那兒,等著女生發泄完她所有的委屈和不滿。
  好一會兒,罵痛快了,委屈和怒氣也散了,那女生喘著氣扭頭看看林蕭然,大概也覺得自己剛剛有點過分,畢竟真不關林蕭然的事,剛剛人家還好心的給她讓座位。“對不起,師兄,我不是有意衝你發火的……”
  “但是現在心情就好很多了吧。”蕭然不介意。
  那女生,臉紅,然後笑了,“師兄,你不一樣,你人很好。”

  然後,蕭然慢慢了解到那間自習室的情況。其實不用尹妮娜詳細給他解說事情經過,倆人一起走到圖書館二樓,看到其他自習室裡的樣子,蕭然就明白了——雖然自習室裡的人也不少,但你總能找到兩三個空位,情勢根本不如三樓那麼緊俏。
  “不會吧,你難道從來都不照鏡子的麼?”熟識了以後,尹妮娜也有點小丫頭的人來瘋。也不能怪她,任誰能相信蕭然從來沒有應對女生的經驗?
  “怎麼?”
  “你長了一張白馬王子的臉。”
  蕭然無奈被逗笑了。
  “是真的。”尹妮娜幽幽的,“你是沒看到,當你把座位讓給我,轉身離開的時候,滿屋子的人往我身上扔眼刀……難道就沒人給你遞過情書麼?”
  蕭然搖搖頭,從來沒有。
  “真的好神奇哦!”尹妮娜最終用這種話結束了兩人的暫時閑聊。是的,暫時。倆人在二樓某個角落自習室找到了兩個相鄰的座位,開始學習了。




22、柏拉圖的愛情 ...


  林哥今天有點不對勁兒。
  這是老黑他們一致察覺出來的。
  林晰不會因為自己不爽就隨便遷怒人這一點挺好的,但是,當太子不爽的時候,對公事的要求就會變態嚴格這一點也叫底下的人很痛苦。在龍蝦第三次被林晰退回報告後,所有人都知道了,林哥確實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可是……為什麼會不好?
  今兒鋼琴小王子一大早的抽泣求饒,老黑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窗子都開著),哭了那麼久才歇了聲音,明顯林哥早上的胃口不錯,是吃飽了才下樓的。可是,怎麼小王子上學才沒多一會兒,這麼快就晴轉陰了?

  林晰看著手裡被捏斷的鋼筆,深吸一口氣,也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有些危險,這不好,非常不好。他出了書房的門,直接叫老黑,“陪我去道場。”
  “是。我這就讓人去備車。”老黑應得干脆,但是轉過身的一剎那,臉上的表情都快哭了,他不想被當沙包。道場,那是太子爺專門檢驗功夫的地方,老黑作為陪練,不但可以還手,而且最好還要全力以赴,可他真打不過呀!

  林晰今天的情緒沒來由的低落,但蕭然卻正在經歷一種令人愉快的全新體驗,第一次跟人一起上自習,感覺……很不錯。
  尹妮娜在出門泡茶的時候,會順手給蕭然帶一杯,在自己去衛生間回來之後,尹妮娜會提醒他手機有個未接來電。在蕭然覺得有點餓的時候,尹妮娜會分給他一塊巧克力……一種很平等幫助,細微的體貼。
  尹妮娜也表示很喜歡跟蕭然上自習,不是因為師兄很帥什麼的。尹妮娜只是音樂學院下屬的職業班的學生(學校專門為了撈錢開設的進修性質的那種)雖然同為本部老師授課,但無論質量和難度都跟蕭然他們這些正規學生不同,當然,學生的基本功和感悟力有差距也是必然的。所以每每遇到不懂的地方,蕭然隨口的幾句點播就能讓尹妮娜受益匪淺,以前不太懂的地方,慢慢也開竅了。
  兩人一起自習,一起去食堂吃飯,彼此都體會著這種新鮮的拍檔感覺,很開心。

  交換了手機號碼,定下明日繼續一起自習,蕭然背上書包去了試聽間,尹妮娜目送他離開,直到看不到人影,突然蹦起來手舞足蹈,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成功了!娜娜!努力加油!”
  就這樣,甚至在林蕭然也沒有察覺到的某個校園角落裡,一對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級別的關系就這樣的偷偷展開了。

  尹妮娜是個很好相處並且很有趣的女孩子,時不時會給蕭然帶來一絲溫暖。
  比如,那天,尹妮娜忽然帶一只小熊保溫壺到圖書館——十月之後天氣慢慢轉涼了,再喝礦泉水就不太適宜——妮娜帶來暖水壺,她沒說蕭然喝冷水不好,只是著重強調,“秋天天燥,書上說多喝綠茶會讓皮膚顯得年輕……我們在慢慢變老,所以我們要仔細保養,從今天起,我提供熱水,你提供綠茶。”尹妮娜說。
  蕭然家的茶葉當然沒有差的,當蕭然帶一小包茶葉交給尹妮娜之後,尹妮娜理直氣壯的享用,還感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便宜味,反正我覺得你家的茶水比較好喝。”
  “你就是為了這點便宜味才送我水壺?為什麼還挑了只小熊型的?”
  “超市買洗發水贈的呀!”尹妮娜很絲毫沒有拿贈品送禮的尷尬。
  蕭然除了好笑,只有好笑。

  或者,蕭然的ipod忘記充電,尹妮娜拿著USB線,跑到隔壁桌根本不認識的同學面前,一口一個師兄,一口一個好人、帥哥,要借用人家電腦充電,馬屁拍得劈啪響,最後那男生暈暈乎乎的就答應了,完全忘了自己的電腦也得耗電池。
  等尹妮娜一步三晃勝利凱旋,拿著夠聽一下午的iPod回來的時候,悄悄遞給蕭然,小聲說,“你別說我不厚道,誰叫他美色當前把持不住自己。”
  “你確定人家被你的美色擊敗,而不是厚臉皮?”蕭然上下打量了一下尹妮娜,開她玩笑。
  “當然是美色!”尹妮娜作勢摸弄了一下頭發,“不敢說別的,反正整個自習室,除了沒你好看,我怎麼也能排第二好看吧?”
  尹妮娜漂亮的反擊回去,林蕭然郁悶了。

  還有一次,蕭然去試聽間,回來之後妮娜告訴他有個未接電話,然後就勢對蕭然的手機外表開始批評。“怎麼你都沒弄貼膜?我看好多男生都在手機上弄變形金剛標的……你甚至連手機鏈也沒有?”
  “為什麼要弄?”蕭然問。
  妮娜當場給他一個白眼。
  然後沒幾天,妮娜在蕭然的手機上掛了一只線織的粉色小豬,“好看麼?”
  “挺漂亮的。”蕭然在說謊。
  “那……你猜猜是誰做的?”妮娜的那副表情寫著‘我對你好吧,我對你很好、很好吧?’
  “是你。”
  “啊,你真聰明,你是怎麼猜到的?”妮娜的臉上繼續寫了‘誇我吧,快誇我吧!’
  “外面賣的哪可能手工怎麼糙啊?嗷……”蕭然被掐了一下。

  然後是今天,妮娜展示的是自己的手藝。
  “怎麼樣?”倆人坐在花廊下的涼椅上,蕭然拿起一塊壽司,在尹妮娜的緊盯下往嘴裡送。蕭然還沒嚼呢,廚師開始自吹自擂,“我的手藝不錯吧?”
  蕭然咽下去,問。“嗯……要我說實話麼?”
  尹妮娜戳著蕭然的頭,“你敢說不好吃?”
  “可是,壽司裡面不是應該加三文魚,金槍魚,或者魚子醬……”
  “喂,你還真挑,你知不知道你說的那些東西有多貴!”尹妮娜這個裡面夾得是黃瓜條,胡蘿蔔條、和腌酸蘿蔔,還有……“裡面的蟹肉我買的最貴的那種。”尹妮娜一副‘別告訴我這麼貴的東西,你沒吃出來’的表情。
  蕭然笑了,雖然他從來不碰人工蟹肉那種合成品,雖然妮娜用尋常白醋代替壽司醋,用尋常大米取代日本珍珠米,雖然大冷天吃這種冷冰冰的東西……但是,“很好吃,真的。”
  “看在你假話說得這麼真的份上,我相信了!”尹妮娜也笑了。
  這是屬於小老百姓的快樂。

  尹妮娜的家庭條件不大好,她從來不避諱也不會自卑,蕭然最開始知道的時候,是因為去食堂買飯。尹妮娜雖然也一起去,但是她從來都吃自己帶的。
  “因為嫌不好吃麼?”在蕭然看來,尹妮娜不去買,當然是嫌食堂大鍋菜難吃又不干淨,為此還很熱心的幫她推薦,“單炒這邊還好,是外面客香居酒樓承包下的窗口,不能說味道跟酒樓裡做的一樣,至少不會砸自家招牌,比較干淨。”
  尹妮娜當時皺皺鼻子,“一份素什錦就要12塊?12塊我去菜市場買菜,吃兩天也吃不完呢。”
  “哦……對不起。”蕭然覺得自己冒失了。
  “為什麼說對不起,因為我家窮?”尹妮娜不在乎,“窮又不是我的錯,我會努力,我以後一定可以讓爸媽過好日子。”尹妮娜說得充滿自信和希望。
  蕭然為這話而微笑,從某種角度上說,他們的人生目標很一致,蕭然欣賞妮娜這樣生機勃勃,永不言敗的性格。“是,我們會努力,以後會賺很多錢。”蕭然低聲說,但眼睛裡燃燒著希望,很美。

  在說這話之前,蕭然已經在家偷偷摸摸的整理自己的曲稿了。在父親的私人輔導下,蕭然寫過不少零七八碎的曲譜小調,看著紙面上挑動的音符,蕭然仿佛耳邊飄浮著那些動人的旋律,伴隨的還有父親的聲音。以前蕭然寫這些純粹是愛好興趣,但如今,這也不失為一種謀生手段,尤其他本身就是學作曲的。蕭然花了一些時間把那些曲稿做了一番修改整理,然後,在與妮娜相約上自習成為一種習慣的某一天,蕭然終於完成了大部分的定稿,在某周一上學的路上,他把這些曲子寄出去了。

  躲在花廊裡吃壽司這天,是曲子寄出去的第三個星期,早在前幾天,蕭然就接到了來自唱片公司的電話。對方不僅僅肯定了他的努力,更重要,這代表一筆收入。所以,品嘗過妮娜的手藝之後,他提了個建議,“一直都是你會給我驚喜,所以,我想今天也回贈你一個。”
  “可別!”尹妮娜急忙擺手,顧不得嘴裡塞得飯團,連蹦帶跳的才噎下去,“我這些東西怎麼能跟你的比呀,萬一人情搭大了,你把我賣了都還不起。”
  “不會。”蕭然笑著搖頭,還有點小炫耀的,“是我自己賺的錢,第一次哦!”
  “那我要!”尹妮娜高舉手,開玩笑,校園王子第一次發薪水的禮物,不要是傻子!“喂,不會真的很貴吧?”尹妮娜底氣不足的最後又加問了一句。
  “不會。”當然,蕭然回答這個‘不會’的時候,是以他平時的消費水准來論的。

  等尹妮娜消滅掉剩下的壽司,蕭然拎著書包站起來,“走吧!”
  “去哪兒?”
  “商業區,放心,這次我請你,不用你花車費的!”
  “喂,你還敢說,這麼大的人上車蹭霸王票,上次要不是有我……”
  “所以我才說坐出租車啊……”
  “喂,才幾站的路,為什麼要做出租車?”
  倆人吵鬧著往校外走去。

  尹妮娜站在某商場的某鑽石飾品專櫃前,手腳仿佛都不知道往哪裡擺了,小聲的拉過蕭然,“喂,這種地方會宰死人的……我可從來沒來過。”不是普通的商場,而是那種隨便一個布包都會賣到四位數,尋常小老百姓一進大門就會受到各個角度射過來的X光掃視,然後那些營業員像看外星怪獸一樣監視著你,好像你隨便摸櫃台一把都會把這個地方搞貧民化了一樣的,那種地方。
  蕭然也不是非得這不可,但是他想送點什麼給妮娜這個想法已經很久了,他在網上一路找下來,最後才看中了一款項鏈,小小巧巧的,不張揚,不華貴,很適合年輕女孩子。只是這牌子的項鏈,這一款,只有這裡才有得賣。
  “把‘柏拉圖的愛情’拿過我。”蕭然指著櫥窗裡擺的項鏈。
  “喂……”妮娜無力的拉著林蕭然,看到營業員打開櫃子,帶著白手套把東西連托架一起捧出來,媽媽呀,這什麼架勢?

  “蕭……蕭然……”
  沒有女孩子不會喜歡珠寶,尤其這種有名號,有來歷,貌似還有故事的東西,無論是價錢還是樣式都能極大的滿足女孩子的虛榮心,妮娜看著鏡子裡的脖子上的項鏈,幾乎快投降了,可是,“我,我不能收。”
  “為什麼?”
  妮娜像看怪獸一樣瞪蕭然,“你也不看看多少錢……”她低聲咬牙在蕭然耳邊嘶嘶,尋常人家一年的薪水也買不來一半。
  蕭然還真沒注意。
  “對我來說,它的意義在於很合適你。”蕭然很認真看著尹妮娜,有點緊張,“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個,你……真的一點兒都不喜歡麼?”

  尹妮娜看著蕭然,她明白,他真的是很不一樣的富家大少,不是在故意用錢砸人的那種。那雙眼睛很純淨,裡面的感情很真摯,有點期待,有點緊張,在他眼裡,那條項鏈代表的是一份心意,只因為‘適合她’,根本無關什麼名頭,什麼價錢,那標簽後面是幾個零都無所謂。
  她看著他,很久,很久,妮娜的眼圈慢慢變紅,但是嘴角卻越來越上翹,“如果論起給脖子帶的禮物,”尹妮娜笑著,眼淚卻啪啦啪啦往下掉,“其實,你送我飾品屋裡十塊錢的腈綸圍巾,我也會很高興的。”
  “妮娜……”
  “我喜歡你!”妮娜忽然撲過去抱住蕭然,“我喜歡你,一直都很喜歡……”

  第一次有人跟蕭然說,我喜歡你。
  那個女孩不算頂漂亮,但充滿自信和希望,她家境不好,但樂觀開朗,她手藝很差,但是總擺出我是最好的樣子。那個女孩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在他懷裡哭的淅瀝嘩啦,弄得旁人以為蕭然要甩了小女朋友,而不是剛剛被小女朋友表白……蕭然應該為被圍觀而感覺尷尬,但是,沒有。
  蕭然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千百年來一直被歌唱的愛情,他沒經歷過,只是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極快,但是輕得仿佛沒有重量,像在飛翔。
  出了商場,妮娜拉著蕭然的手笑的特別燦爛,午後的陽光照在這對新出爐的小情侶身上,‘柏拉圖的愛情’發出絢爛的光。
23、先渡個小假 ...


  蕭然這一天的愉快心情一直延續到家門口,然後漸漸沉重。
  從感情上講,蕭然認為自己要對妮娜負責,‘忠貞’什麼的說起來太冠冕堂皇,但家庭教育讓蕭然認為對待感情真誠是起碼的道德底線。按理來說,他應該跟跟林晰攤牌,告訴他自己如今有女朋友了,不會再跟他做那種事了,他必須擔負起這段感情……不過,蕭然腦抽了才敢那麼干。
  蕭然不敢保證他跟妮娜的事會在林晰大度允許的範圍內。關於這個,蕭然自己現在倒有一種光腳不怕穿鞋的破罐子破摔心理,但是他不敢想像林晰會對妮娜做出什麼事來——如果林晰真的反對他跟妮娜的感情,如果林晰真的會為這件事發火的話。
  他不得不以防萬一,蕭然又想起來那個被裝在黑布袋子的人。
  所以蕭然不能說,不但不能坦白,他必須把妮娜藏得好好的,直到他畢業,遠走高飛。

  蕭然並非無的放矢,相處這麼久,林晰對他有一種……很讓蕭然費解的……控制欲,對,就是控制欲。如果仔細想一想,他與林晰的關系扭曲的厲害,因為一次報警之後的懲罰,延續至今。最初,因為自己的不識時務觸了林晰的逆鱗,因為懲罰兩人才發生了那些關系,至於後來,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林晰‘就地取材方便’蕭然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晰在那種事上很霸道,很獨。
  關於‘出軌’的問題,如果林晰是那種喜好打野食的,蕭然也許還不會像現在這樣緊張。但很可惜,在他認知裡,林晰從來沒有出去找過別的人,其他人都會不定期的出去樂樂——閑暇裡,蕭然聽起那些保鏢閑聊時只字片語知道。但林晰沒有出去過夜的習慣,再嚴格點說,無論參加宴會、晚會,林晰十點半之前必定回來,而且蕭然從他身上從來不曾聞到其他的味道。不管怎麼說,林晰這樣的‘忠貞’,就讓蕭然現在‘出軌’顯得不識相,一千一萬個理由,蕭然也不敢把妮娜亮在身邊。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蕭然知道。
  白天,他像個最完美的男友,極盡可能的對妮娜溫柔,對她好,讓妮娜幾乎天天大呼小叫的說要幸福死掉了,可是蕭然內心一片灰暗,他深懷愧疚,他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妮娜。
  晚上,蕭然躺在林晰身邊,對那件事不由自主的帶上心理拒絕,他不敢表現出來。可林晰太了解他了,尤其情事上的細微差別在情人眼裡都能被無限放大。
  肯定有事,林晰問過。
  家規第三條說,不許說謊。
  但沒說,一定要回答。
  家規第三條定下的第一天,蕭然就以保持沉默證實了這一點,所以林晰現在屬於作繭自縛。
  既然問不出來,林晰也不會輕易放過他。不知道是要懲罰蕭然的持續沉默,還是惱怒蕭然最近在情事上的心不在焉,林晰發過幾次狠,每次都要一直折騰到蕭然必須滿心滿眼都是他,才會放過。可即使每次都會被林晰發狠做到哭,蕭然也始終沒坦白。
  “還是有心事不想跟我說?”林晰做完之後,會再問一次。
  而這一次,蕭然一般都已經昏昏欲睡了。

  而妮娜,不知道是不是女生天性敏感,雖然相處時間不長,可她也發現蕭然有點……焦慮。
  “你是怕……不知道怎麼跟父母攤牌,怕他們不喜歡我麼?”妮娜一副‘我這麼可愛,怎麼可能不受歡迎?’
  蕭然笑著搖搖頭。
  “哦……那,難道是家裡有大老婆,你怕她發現你在外面養小三?”
  蕭然被嗆到了。

  “好了,就是這兩天咱倆都夠壓抑的,想跟你開個玩笑嘛,”妮娜幫他拍背,然後語氣轉為正經。“你別擔心了,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
  妮娜會錯意了,她以為這兩天蕭然的反常是在擔心就業的事。現在正是各大娛樂公司來學校招人的時候,競爭很激烈。每個人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妮娜他們那邊的職業培訓班也在招聘名單裡,妮娜本身還不到出類拔萃的地步,所以能不能出人頭地一切都很難說。
  蕭然打起精神,這幾天他一直幫她准備。“我相信你是最好的。”
  “那當然!”妮娜尾巴又翹起來了,“我有你這個大作曲家呢。不過,你說……會不會有潛規則啊?”
  “有怎樣?沒有又怎樣?”
  “有,你就潛規則我吧。好歹你也是被人看中的新一代才華作曲家,說話有分量。”妮娜一副為藝術獻身的樣子。“如果沒有……那你還是潛規則我吧,這樣我就穩贏了。”
  蕭然笑笑。
  他知道妮娜想說的不是這件事。
  似乎兩情相悅到做些更親密的事,是很正常的發展過程。妮娜暗示過蕭然,當然沒用嘴說過,像今天這種潛規則大約是最露骨的一次了,一般她只是在抱住蕭然的時候,會摸摸他的胸口,或者親親他的耳邊,蕭然不再是沒經人事的雛兒了,自然也有反應,只是,他覺得在離開林晰之前,在自己真正恢復自由身之前,他沒有資格擁有妮娜。

  “說到這裡,後來那唱片公司還在繼續勾搭你麼?”尹妮娜問。
  “自由音樂人。”蕭然沒想簽訂某一家,他如今已經不敢讓自己有再多瓜葛和聯系了。反正只要他的曲子有人要,他就不怕未來沒發展。
  “真好。不管怎麼說,你這就算有人要了。我還沒人要……” 尹妮娜感慨。
  “我要。”蕭然說。
  “誰稀罕你要。” 尹妮娜望著天,剛剛的自信什麼的都是玩笑話,她喃喃著祈禱,“希望選中我吧,老天爺,我想成名,我想日後大富大貴,大紅大紫……成敗就在此一舉了,你要我做牛做馬全依你!”
  蕭然勉強的寬慰她,嘴裡有點發苦。如果他爸爸還在的話,如果自己的家產沒有被人奪取的話,以蕭然繼承的股票份額,他在娛樂圈裡是屬於很有地位的老板一級,開個後門是很容易的事。但是現在?去拜托林晰麼?蕭然想都不敢想。

  這樣生活狀態折磨蕭然幾乎快一個半月,另兩位當事人還沒覺得什麼,蕭然自己快撐不住了。本來他也不是那種可以腳踩兩只船的人,更何況,其中一個還不是船,而是一條徹頭徹尾的食人鯊。
  蕭然低頭走在梧桐路上,走得很慢,今天妮娜哭了,因為面試的壓力隨著時間的逼近越來越大,尹妮娜那麼樂觀的女孩也受不了了。而妮娜的眼淚就像炮彈一樣,轟的蕭然萬分狼狽。除了能幫妮娜寫寫曲子,指點她練習,蕭然真的一點忙也幫不上。如果,如果他能托關系開個後門,只要一句話就好……可是如今他的股權都被林晰握在手裡……
  拜托金叔,或者其他人麼?
  蕭然不敢,他不知道如今自己還能信任誰。

  他可以說是給同學就業幫忙,反正他的同班同學都是這一年畢業,不考研的人現在都在找工作了……蕭然邊走邊想,這麼點的小事左右就是打個電話、一句話的事應該不會讓林晰特意去查……真的不會麼?萬一他查了……
  或者應該換一個說法……
  保鏢一開門,看到外面的蕭然一愣。今兒好早,車還沒派出去呢,人就回來了。
  “少爺回來了。”
  “嗯。”蕭然對保鏢打聲招呼,進屋了。
  “蕭然少爺,真是……好巧啊!”老黑看到蕭然也是一愣,但是為了別的原因。
  這時候林晰從樓上往下走,邊走還邊交代,“那些吃的、用的都是小事,記得把寢具帶上,尤其是抱枕,蕭然會認床……呃,回來了?今天怎麼早?”
  “唔……”
  林晰沒等蕭然回答,直接把人拉過來落一長吻,吻夠了,才解釋這樓上樓下忙來忙去的佣人,“正好,省的再去學校接你……新年假期我們出去過。”
  蕭然握緊了手,忍下反對,“去,去哪裡?”
  “關鎮。”林晰捏捏蕭然的臉頰。
  距離濱市不遠的一處古鎮,是百八十公裡之內的旅游熱門區,並且關鎮有溫泉,除了那座五百年小鎮還保留著古香古色之外,周邊幾十公裡內,全是一個一個現代化高、中、低檔的旅游度假村。

  “林晰,我……”
  “等等……”林晰的電話這時響了,他轉身過去,直接去了安靜的後院。
  憋了一肚子的說辭,最後成了長長一口無聲的喘息……
  但是蕭然也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慶幸可以再醞釀一下,他必須編個萬全的理由。

  林晰的這個電話一講講了小半個鐘頭,同時,這邊的旅游行李也全都被陸陸續續打包裝車了。林晰講完電話回來,看到新出爐的一烤箱各色點心被廚神端出來往車上送,滿意的點點頭。
  “蕭然過來,”林晰拉著蕭然往外面車上走,邊走邊囑咐,“今天我們就不在家吃了,一會兒餓了車裡有剛出的點心。我們早點出發,早點到,然後在那裡吃晚餐。他們說准備了一些地方特色,可能有什麼野山菜之類的,你到時候嘗嘗新鮮。哦,剛剛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望著林晰那雙不見底的精明銳利的眼睛,蕭然一緊張,原本就沒准備流利的說辭全給忘了,只好訥訥地搖搖頭,那副茫茫的小模樣讓林晰覺得心頭一陣滾燙,在車裡把人從頭摸到腳,雖然沒真吃,但最後蕭然還是身子軟綿的蜷在林晰懷裡,小臉緋紅,眼神迷離,完全就是一副被食人鯊叼在嘴裡完全沒有反抗能力的一尾小魚兒。
  至於走後門……蕭然否定了一個又有一個借口,最後縮著自己光裸的腳丫,深深把埋在毯子裡,或許,順著林晰的意,陪他過一個‘愉快’的假期之後再開口會容易些,蕭然明白林晰高興的時候,對他幾乎有求必應……左右不過多滾幾次床單罷了。

  將近三個小時車程,遠離了城市的喧囂,盡管此時的天色已經變成很深很深的藏藍,但是依然掩蓋不住青山綠水的靈氣與秀美。
  林晰揉揉太陽穴,車再平穩,看文件時間長了也有點眼花。看到蕭然小睡之後興致不減的看車外,林晰也放下車窗極目遠眺,“覺得這裡怎麼樣?”
  “一點兒也不像世外桃源。”蕭然小嗆林晰一口。
  林晰習慣了,“為什麼這麼說?”林晰也在看外面,他覺得挺好的。根據他所知,這一片幾乎是整個關鎮方圓幾十裡內最幽靜深遠,最接近世外桃源的一塊自然風景區了。
  “柏油公路一直修到大門口,還哪裡有世外桃源的意境了?”
  林晰笑了,揉了揉蕭然的頭發。他總不能為了蕭然口中的意境,就命工程隊把馬路刨了吧?“就你會說!”

  雖然大門口那兒不像世外桃源,但是進了大門,出了待客大廳之後,就有點曲徑通幽的感覺了。剛剛在大堂的時候,蕭然拿了一本宣傳冊,上面有寫會所裡都有哪些哪些娛樂設施,不知道晚上天黑還是什麼的,接人的電動車一路上行駛在小路上,蕭然只覺得滿眼是竹林,噴泉,花壇和高大的樹木,他沒看見其他的建築,也沒見到任何娛樂場所的跡像。至少放眼四周環望,絕對見不到一點從其他地方傳來的燈光,也聽不到人聲。然後到了他們暫住的小別墅。

  行李自然有人收拾,林晰拉著蕭然四下熟悉周圍的環境,畢竟他們要在這裡度過一周假期。“這裡是溫泉,後面連著更衣室,更衣室能通向樓上臥房,這外面連著涼亭……太晚了就別去院子,晚上有霜降。”
  “那是一個燒烤架麼?”蕭然指著一處,語氣中帶著點意外。他聽同學說過,說班裡曾經組織過去海邊吃燒烤,雖然很多人都表示那過程絕對稱不上享受,但是感覺還是很令他羨慕。自己動手跟大廚動手絕對不一樣,跟在飯店裡就更沒得比了。
  “你會做燒烤?”林晰問。
  “不會。”
  “那你那麼驚喜干什麼?”
  “……”
  “逗逗你,” 林晰摟著蕭然親了一下,“喜歡的話,我回頭叫人准備,到時候給你露一手。”
  “你會?”蕭然不信,不過他很快就想起城堡湖邊裡那些被林晰抓來烤吃的錦鯉。呃,他相信他會。

  倆人走到前院,“這邊有泳池,客廳,那邊有架鋼琴,螺旋樓梯上去就是主臥室……覺不覺的映著碧水藍天,做 愛很有意境?”
  蕭然沒搭腔,但是他看林晰的樣子,神情開始不自然,覺得免不了林晰會拉他體驗一把那種‘意境’。這種天氣根本沒法游泳,就算泳池裡有加熱設備,林晰也不會允許蕭然在室外氣溫只有幾度的時候往水裡跳,這處室外泳池還真是擺設,不過確實很有意境——此時此刻,天已經全黑了,水池下點著燈,映在牆上也是波光粼粼的,因為池水加熱的緣故,別墅前有點雲霧繚繞的樣子,非常漂亮。但是蕭然沒什麼心情享受。
  “水池那邊有躺椅,天氣預報說後天氣溫回暖,你得給我出來曬……最新體檢報告出來了,琴姨說你缺D,我還真是頭一次聽說有人缺D的,琴姨也說少見,你就是曬太陽太少!”林晰是比較喜歡蕭然的像牙膚色,但底線得是健康。

  倆人前後院轉了五六分鐘算把環境熟悉了一下,按腳程算,逛個後園子就花好幾分鐘,這院子也不能說小了,不過主體別墅真不大,一樓是客廳、飯廳、廚房和小吧台,一處回旋樓梯通向樓上唯一一個臥室,一百二十度玻璃全景陽台,臥室裡配備了小客廳、更衣間、和一個用玻璃牆隔出來的雙人衛生間,合著就是給二人世界專門設計的,多一個人的位置都沒有。
  轉完了這一圈,房間已經被收拾好了,一排排工作人員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端著各色菜品就來了。
  “聽說是這裡的特色,嘗嘗。”林晰也沒吃過。
  滿桌子菜,一條清蒸魚蕭然能認出來,還有一盤香椿雞蛋是吃了之後才知道的,再剩下的都是奇奇怪怪的東西,你不能說它們難吃,但是味道對蕭然來說過於陌生,有的吃起來口感也滑滑的很奇怪,所以吃到最後,只有那條魚和香椿雞蛋被林晰和蕭然解決掉了,至於其他菜品幾乎沒吃幾口。

  林晰放下筷子,有點感慨,“多少年了,頭一回,我竟然沒吃飽。”
  蕭然也不再糾結地果斷放下筷子,他也沒吃飽,“我寧願吃‘廚神’做的鮮肉月餅……”
  林晰轉過頭看蕭然,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你不是會煮面麼?我記得咱們第一次遇見那天,你還給我煮碗面來著。”那碗面到底沒吃上,林晰當時那種情況哪有心情吃面?面放到後來涼了,糊了,然後倒掉了。現在想想林晰都覺得心疼,蕭然什麼時候送過他東西?就那一次!

  不過,林晰這次也沒吃上蕭然煮的面,不知道剛剛哪句話讓他忽然起了興致,溫泉沒泡,泳池沒用,連很有意境的碧水藍天也沒等到,就那麼隨性而起,直接把人扛到臥室,連燈也沒顧得上開,就著泳池裡的粼粼水光反射,把蕭然按到床上。
  過程……堪稱激烈,幾乎與粗暴只有一步之遙,事後蕭然甚至沒顧及琢磨為什麼林晰忽然發瘋就倦極而眠。而林晰抱著淚痕猶在的蕭然一遍遍輕吻,是珍惜,也是歉疚,他知道最近自己的狀態有點危險,剛剛若不是蕭然叫疼,他險些失控傷了他。
  好在,時間不會太久了。
  林晰一下一下親吻他的小王子,他保證,很快,很快那些煩心的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他可以陪蕭然過一個真正的愉快假期。


24、似是故人 ...


  一覺醒來,早上九點多,比平時醒得晚,但是對休息日來說,這個時間起也還算早。看著外面升起老高的太陽,蕭然在床上磨蹭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躺不住,扛著隱隱酸痛的身子坐起來,看了一眼那間完全沒有遮掩的淋浴間,蕭然心裡真的有點別扭。這棟小屋除了原木就是玻璃的粗獷型開放設計有一種原始和野性的味道——這是藝術家的形容詞,昨天蕭然跟林晰提起,卻被那個流氓生生理解成另一種意思。
  床頭櫃上有杯鮮榨的檸檬蜂蜜水,這是林晰的習慣,一定要蕭然養成早起後喝杯水的習慣,杯子下面壓了一張便簽。巴掌大的便簽條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花朵,蕭然冷眼一瞧差點沒被水嗆到,仔細看了之後才明白這是一個簡易地圖。中間的花心就是他們所在的別墅,周圍五處成花瓣形排列的別墅就是保鏢們的住所,既保證此處的隱私又保證安全,每個花瓣上都記錄了別墅的電話,林晰標記自己現在在東北角的那間,寫了‘在晨練’。

  蕭然打理好自己之後下樓,林晰沒有回來的跡像。蕭然在空蕩蕩的小別墅裡轉了一圈,肚子餓了,打開冰箱一瞧,有牛奶、有飲料、有水果,要湊合一頓早餐沒什麼難的,但要做一頓合蕭然胃口的早餐就比較缺材料了——蕭然本來因為父母去世這一年都適應了比較粗糙的生活,結果沒倆月又讓林晰給養回來了。蕭然盯著冰箱好半天,最後不滿的關上門,拿起牆上的電話打給林晰……
  你家龍吐珠肚子餓了,有沒有人回來喂投啊?

  林晰回來了,不僅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串人,有那幾只嘍啰,也有端著早餐的一排侍應生——其實東西老早都備好了,就等著蕭然的電話,畢竟這房子太透明了,萬一趕上小王子正在洗澡啥的,回頭太子爺還不把‘一干偷窺人等’統統滅口啊?
  這是假期的第一天,不過,按照今天的行程,林晰最多能陪蕭然吃個早飯,後面的時間是公事——他有幾個從北邊來的客人要見——要不怎麼說這年頭干啥都不容易呢,連黑社會都帶過節加班的。林晰陪不了蕭然,但也沒有拘著蕭然的意思,只要身邊有人跟著就行。蕭然也了解到這一點,所以再沒了惴惴忐忑或者興奮別扭。蕭然在一干保鏢裡掃一眼,然後挑了龍二。

  相處時間長了,蕭然現在也不再黑衣保鏢三號,黑衣保鏢六號的認人了,這個龍二是蕭然比較喜歡的一個保鏢,人有點沉默,身姿挺拔,行動坐臥都帶著一股仿佛軍人般的刻板與干練,或許他身上有殺氣但絕對沒有流裡流氣的土匪樣。其實能跟在林晰身邊的人,大多都這樣,一個個拎出去在外人眼裡保准都屬社會精英一流,蕭然會對龍二另眼相看,因為覺得他很孝順。
  龍二是退伍兵,蕭然最開始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一時轉不過來彎。
  “為什麼?”蕭然當時問。
  龍二說了一句大實話,“我得養活我爹娘。”
  在軍隊裡,保家衛國天經地義,畢竟你吃國家的,穿國家的,每個月還有補助拿,就是真的爆發戰爭把命搭裡龍二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往簡單的說,叫拿錢辦事,這是職責。可是出了軍隊大門,龍二首先考慮是活著,然後是讓父母能安度晚年,保家衛國那種理想,太假大空了。
  龍二家裡是農村的,一個退伍兵,就算戶口落到城鎮裡,能找到的工作無非也是一月個千八百塊的保安,而且這職業也是吃青春飯的,過幾年,看大門的都不樂意要了。加入黑社會?人家龍二應聘的是保鏢,頂頭上司既不欺行霸市,又不會叫他們上街砍人,人家林哥怎麼就黑社會了?再說了,那些酒後駕駛撞死平民老百姓還反咬一口的不都是官家子弟麼?吃飯只簽單不給錢,上酒店硬把人家清白姑娘奸了,回頭誣賴人家女孩是出來賣的,不也是當官的麼?龍二沒覺得林哥哪不好,他只知道他現在的憑一身部隊練出來的好身手賺錢,干干淨淨的血汗錢,夠在鎮上給父母買到冬天有暖氣,夏天能吹得起空調的商品樓,父母辛苦半輩子,終於離了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了——這番話說的蕭然好久沒想出詞兒反駁,但是至少,他安慰自己,龍二是個孝子,孝子沒有壞人,在蕭然心裡,龍二就是一個老實一根筋、還孝順父母的人,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感覺安全。換上端血托盤的那個,蕭然可不敢跟他一起。

  龍二奉命今天陪蕭然少爺在外面玩。龍二也是第一次來,但這種娛樂會所實在大同小異,歸納起來,無非是吃喝嫖賭四個方面。上到高雅品茗、撫琴,下到低俗夜店、K房,再加上正常娛樂設施,比如網球場、游泳池……這個地方特產溫泉,可能再加上藥浴、養生、按摩之類的,大致情況八九不離十。
  出了別墅,龍二先帶蕭然少爺去外面騎馬踏青,郊外跑馬場也算是特色之一,這活動平時在城市裡可享受不到,等腿腳活動開之後,順便帶蕭然跑到農家肥果蔬區去‘偷菜’,這裡本是鄉下地方,順帶開墾幾塊菜地還不過是舉手之勞?不料這個果蔬區卻成了最得人心的地方,這邊客人摘完了菜交給工作人員,那邊寫著編號的菜籃子就遞到了餐廳後廚,吃飯的時候尋常白菜都能被這幫養尊處優的客人吃出螃蟹味,自己親手摘的麼!
  蕭然也是第一次下地干活,很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一會兒問這個是什麼,一會兒問那個是什麼……看到藤上的老黃瓜種硬是沒敢認那就是平常吃的黃瓜的老年版。幸好龍二是農村娃出生,說起來頭頭是道,挑菜那更是一把好手,哪樣熟過了,哪樣還得再等等,向陽樹梢上的果子好吃,葡萄要霜打了之後才甜……反正人家專業人士跟平時那些走馬觀花的客人不一樣,一籃子全是上好貨色,蕭然只在最初摘個茄子,手就被蒂把上的刺扎破了。
  “我沒想到茄子上會有刺……”蕭然有點尷尬。
  是啊,您見過的茄子都是削了皮、過了油,放在盤子裡的,當然不知道蒂把上還有刺兒了。
  “少爺您小心點,這裡不打農藥,不施化肥,那藤上可能有剌蟲子,蜇人可疼呢。”龍二一語帶過,順帶制止蕭然胡亂出手。

  偷菜回來之後,龍二帶蕭然去了水療場,有溫泉、有藥浴、有專業按摩師等在那裡,是林晰早就安排的地方,在這裡泡一泡、按一按,休息一會兒差不多就到中午了。吃過午飯之後,喝點小茶,睡個午覺,下午龍二陪蕭然去運動場那邊,打一會網球,玩一會兒籃球,都是健康向上的娛樂活動,唯一有點不健康的是賭場,不過小賭怡情,尤其現在是白天,這種地方冷清到只有小貓兩三只,留下兩個荷官盯班而已,真正火爆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之後呢。
  賭場經理不知道蕭然的身份,但人家認識龍二啊,就算不認識臉,也認識衣服啊,那領口、袖口上龍縱親衛的絲繡明晃晃的擺著那兒,也就是蕭然才會以為那是商標繡花,能讓太子親衛一口一個叫‘少爺’的人,賭場經理敢不好好伺候著?

  直接把人請到貴賓區,輪盤、色子、二十一點……蕭然第一次接觸這些東西,玩得很High。幾輪下來,蕭然少爺手頭上的幾百塊贈籌變成了幾十萬巨資,蕭然看著到手的錢,短短倆鐘頭,比自己賣曲子賺得私房錢還多……當然,蕭然再單純也不會認為這個賭場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擺設,那些籌碼上面的一百,一千代表的可是真錢。
  蕭然把自己最初獲贈的幾百籌碼拿出來,指著剩下的東西,問經理,“這些都是我的吧?”
  “當然,當然!這位先生您今天的手氣可真好,”經理陪笑拍馬屁,“您想要提現,還是就地折成消費卡,還是把錢直接打到您賬戶上?”
  “打到我賬戶裡。”這一次,蕭然沒有把自己的‘私方卡’報上去,他不想讓林晰有任何機會探聽到自己有私房錢這事。辦完存錢之後,蕭然拿著幾個小籌碼又跑到桌邊,荷官郁悶的都快哭了。龍二面無表情的等在一邊,蕭然少爺,不帶這麼挖自己老公牆角的。

  五點多的時候,倆人還泡在賭場呢,林晰的電話來了。他其實早就接到下面人電話舉報蕭然少爺的種種劣跡,你想贏錢沒關系,可你這麼一個玩牌新手,技術爛到不行,荷官還得想方設法的哄著你贏,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林晰一個電話把還在外面野瘋了的兩個人叫回來。夜幕快要降臨了,有些娛樂項目開始陸續上了,這處會所根本就是專門給那些金錢與權力膨脹到一定程度的特權階層設計出來的銷金窟,所謂夜間娛樂就沒幾樣是合法的,林晰可不喜歡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污了蕭然的眼睛。不過,蕭然接到電話後,也沒立刻就回別墅區,他非得要再去一次果蔬園。
  “我可不想今天晚上再吃不飽了……”蕭然在電話裡跟林晰表示對昨天晚飯的不滿——那頓野菜宴太難吃了。
  林晰在電話那邊笑,“好,今兒晚上我負責把我的小王子喂飽了……到時候可不許哭。”
  龍二沒聽到太子的電話,只是看到蕭然少爺電話打得好好地,忽然臉色又青又白又紅的。

  這一次摘菜,果蔬園裡的人就比早上那次多多了。一個個不是酒色過度,就是大腹便便,也不管什麼青的熟的,一路掃蕩過去,看得蕭然直皺眉。
  “這些人什麼沒吃過?”龍二這個農村娃也有點看不慣好好的糧食被糟蹋,“沒聽新聞說麼,動物園經費挪用,老虎都生生被餓死了,虎皮虎骨被園方當成高檔禮品送出去……他們來這裡不是為了菜,就是踩踩泥土,吸吸地氣。”然後好龍精虎猛的繼續糜爛的夜晚生活。
  林蕭然沒說話,他只是小人物,沒那麼多正義感,就算心裡不屑,但是面上也不會多管閑……呃?那……那是……是妮娜麼?
  蕭然心裡一突突,張大眼睛想看得再仔細些,可惜那人的身影卻被好幾個人擋住了,一伙人在蔬菜大棚門口晃了晃,等人群散去,妮娜已經不見了。蕭然腦子裡有點空白,他怎麼也想不到在這裡會碰到妮娜……可能是他看錯人吧,這裡燈光並不算很亮,那只是年輕女孩子……或者更理智的分析,這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絕對不是妮娜那種小平頭百姓消費得起的地方。
  所以,那人肯定不是妮娜,自己看錯了,一定是看錯了……


25、寵物苑 ...


  權且不管是不是蕭然看錯了,林蕭然回到別墅區之後,就沒有空糾結妮娜的問題了。不管他承不承認,林晰身上都有一種強大的氣場,足以吸住周圍人的注意力,蕭然就算有神游的習慣,也很難真正把心思從林晰身上轉到別的什麼上面去。
  這一晚,蕭然摘得果蔬質量很過關,晚飯也很可口,然後在溫泉池子裡,林晰完成了他的承諾,把他的小王子喂得飽飽的,只是到底還是把人給弄哭了。
  第二天,林晰還是要見客人,早飯吃完就出去了,蕭然則在房間裡躺了一上午,身體不舒服還在其次,主要是眼睛浮腫,沒法見人。

  一上午蕭然躺在軟椅上也沒什麼事,就把林晰給他的娛樂區平面圖拿出來研究,劃掉昨天逛過的地方,剔除不感興趣的地方(比如酒吧),剩下的……哎?蕭然看到一塊陌生之地,注釋上說,這是寵物苑,蕭然一陣驚喜。
  林蕭然沒養過寵物,但是心底裡對養個毛茸茸小東西的執念一直很深,只是沒有什麼得當的機會養罷了。似乎林爸林媽一直都不太喜歡動物,所以蕭然最終也沒養成,不過,他倒是養成了喜歡看別人家養寵物,喜歡去流浪動物中心照顧走失動物,喜歡逛寵物店這類小習慣……真沒想到這裡也有寵物中心。
  下午太陽大好,龍二進門的時候,聽到蕭然少爺指明要去寵物苑,嘴角有點抽搐,但很快掩飾過去了,說了句,“是。”
  不過,當蕭然和龍二按著地圖走到那片的時候,怎麼繞都沒找到地圖上說的這個寵物苑。

  “不會拆了吧?”蕭然有點失望。
  “不,它就在這片灌木牆裡面,”龍二拿著地圖,雖說也是新來的,但到底是當過偵察兵的人,直接指了距離這邊不遠的花閣。“少爺,咱們去那看看吧,站到四樓陽台上,往這個方向看,居高臨下總比咱們在下面瞎轉強,沒准兒能找到大門到底開在哪兒。”說是叫花閣,其實是這裡的中控區,什麼電路、機房、監控保安之類的都在這四層小樓裡,外帶部分工作人員休息室。
  這種地方閑人免進,但憑著龍二亮出來的工作證件,倆人還是一路順暢的爬到頂樓陽台上,蕭然爬樓的時候還在想,干嘛把灌木圍牆弄得那麼高呢?因為怕狗叫聲吵麼?

  四樓說高不高,但視野足夠了,他們尋找的那處寵物苑果然就那高高的灌木圍牆的後面,二層回字形小樓,門口的小路一直蜿蜒到不遠處的夜總會樓下,難不成寵物苑的入口在那兒?這可真詭異!蕭然站在陽台上正張望,不知道龍二從哪裡拿出了一個望遠鏡遞給他。“這個瞧得真切。我去找負責人問問到底怎麼去。”
  蕭然拿著望遠鏡好笑,這是偵察兵的職業病麼?
  龍二離開了,望遠鏡總會給人帶來一種偷窺的快感,蕭然靠在陽台上也是童心大起四處亂看,這裡是少見的高地,視野相當開闊,這處距離寵物苑也就百八十米遠,透過望遠鏡,真真兒的連對面寵物苑裡的人在回廊裡走來走去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後,蕭然就那麼看著……

  好一會兒,也許根本沒多大一會兒,龍二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支吾的勸蕭然,“少爺,那……寵物苑還沒正式開放……要不,咱們以後再……”
  “我要進去!”蕭然放下望遠鏡,臉色很蒼白。
  少爺發話了,於是龍二咽回了後面的話,默默帶著蕭然通過夜總會後面貴賓區的某個門,走在了那條他們原本怎麼找也找不到的路。

  寵物苑,屬於整個會所的一級貴賓區,出入有嚴格規定,其內的寵物,也從來不是蕭然腦子裡想像的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他剛剛在用望遠鏡亂看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熟人,軍用望遠鏡看百八十米之內的東西,實在太清晰了,清晰到甚至數的清頭發絲,蕭然沒有辦法再騙自己下去。
  他一定要來看看。
  寵物苑的門禁很嚴,即使龍二的身份,也僅僅拿到三級授權而已——可以在內部走走看看,或者享用一下自產自銷的小寵們的服務,你領個人出場子也行,但是,參觀調訓師工作,或者看別人主寵嬉戲的私人時間,對不起,不可以。
  沒辦法,但凡能有精力、財力和勢力養個小寵的都屬於某種程度上可以肆意踐踏法律的有地位的人士,不管這些人私下玩的怎麼瘋,怎麼變態,畢竟人前都禽獸得很衣冠楚楚,在肆意耍樂的同時,他們可不想被人抓住什麼把柄。像這種隱蔽、舒適、服務頂級的寵物苑,在整個華國都不多見。
  是不多見,在蕭然的認知裡,這簡直瘋狂得絕無僅有!
  邁進大門之後的‘公開級’一般景像,都已經讓蕭然的臉色非常非常難看了,身體忍不住在顫抖,說不上害怕,也許更多的是吃驚,甚至……憤怒?

  院子中庭修建的很美,明顯鋪了地熱,在冬日一片蕭索的世界裡,這裡則是郁郁蔥蔥的春日氣息,有小橋流水、雨打芭蕉的袖珍園林的感覺。但是環境的秀美掩飾不住欲望的醜惡。蕭然在中庭看到有幾個人在散步聊天,談笑風生,看氣質屬於那種‘成功人士’,但是在他們的旁邊或多或少都會有個伏在腳邊的人,蕭然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女孩被人像栓小狗一樣脖子上套著項圈,被人牽在手裡在地上緩慢膝行,身上幾乎不著寸縷。還有一個年齡絕對比自己小的男孩,身上五花大綁,手臂被縛在背後,跪在那裡舔著他主人的腳趾,某處戴著那些亮晶閃閃的東西……蕭然也曾經被林晰戴過類似的,可是跟眼前這種一比,足以顯出林晰當時的玩笑心態和對蕭然的疼愛與憐惜。

  “少爺!”龍二有點後怕把蕭然拉過去用身體擋著不讓他看到那些,蕭然的樣子特別不好,臉色就不說了,身體都有點搖搖欲墜。這水晶小王子看完之後,可千萬別有什麼心理障礙。
  這些場景是讓蕭然想嘔吐,可是正因為眼前這一切如此美麗到殘酷,就更讓他不能不去想尹妮娜,他剛剛在望遠鏡裡看到她了,看著她跟某個中年大叔過分親昵的樣子在蕭然腦海裡揮之不去,他看著他們走向二樓東側……
  他……他就是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去那間看看。”蕭然聲音不大,但是很堅定。
  “這個……龍二先生,”負責人不知道蕭然的身份,但是龍二的身份已經足夠他客客氣氣的回話了,“太子爺的規矩沒人敢破,這種情況需要備案上報……我不是說龍二先生您不能去,但我們也要按規矩辦事。”
  簡單地說,龍二的級別還不夠。龍二看了一眼蕭然,完全公事公辦的口吻,“邱經理,記錄:備案,一級授權,20XX,12,29下午兩點,林蕭然先生協同龍二要求參觀2B31室。”
  邱經理趕忙喏喏答應了,一邊帶人往那走,一邊偷偷摸額頭上的汗,一級授權?敢直接用太子爺的身份,姓林,這男孩誰呀?

  被領到二樓那間屋子,龍二和蕭然都被請進去了,很奢華的——半間屋子,油畫、吊燈、地毯,維多利亞風格的提花布藝沙發,還有法式落地窗,天鵝絨的窗簾……但這僅僅是這邊的半個屋子,與另一半之間用一整面牆的大玻璃隔開了,透過玻璃牆能看到屋子的另一半簡陋風格,吊索,木馬和十字架,還有一張窄窄短短的床,只能躺半身那種,還有一套簡陋的馬桶和淋浴頭,看起來像個牢間,沒有窗。這兩個半間屋子都有一扇門與隔壁一酒店式套房相連,想從這邊到那邊,需要經過那間套房,這邊的玻璃都是封死的。

  “就是你要參觀麼?”華麗這半間有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褲、緊身衣,手裡玩著鞭子,渾身似乎都帶著□又嚴厲氣味的年輕男子。
  “龍二,幸會。”
  “J,AA級調訓師。” J寒暄著龍二,眼睛卻在看那個進屋後就沒有說話,但是能動用一類授權的漂亮男孩。有氣質,優雅,純真,並且渾身上下都是干淨的味道。只是,從J的專業觀察來看,這漂亮男孩的身體絕對被開發過了,暗藏著不為人知的春情,就是最受推崇的那種極品‘客廳的貴夫,床上的蕩夫’。這漂亮的男孩聞著明顯青澀,但在他男人懷裡絕對可以嬌媚到骨子裡那種,是被人用心教過的……而且對方還是個高手,這是J的專業結論,但他同樣注意到蕭然的臉色很不好,似乎被隔壁的那幕嚇到了。
  “別擔心,玻璃是單向的,那邊是鏡子……”
  J安慰蕭然他們,然後轉過頭,透過玻璃看那邊的進展,這是客人要親自調訓小寵,他只負責用專業知識予以指導,另旁觀監督以求客人的行為不會過激,失了調訓的滋味。
  屋裡的三個男人看樣子剛剛進入佳境,至於中間那只雌性小寵……J從旁邊小幾上拿到檔案袋,隨手翻一翻以前的記錄,人不是他教的,今兒他只是過來負責協助監工而已。“‘海妖’都經過十一周的調訓了,成果不錯,”J揚起下巴指尹妮娜,就是他口中的‘海妖’,“同時伺候三個人一點問題也沒有。”

  “她……她……十一周?”蕭然覺得舌頭都有點麻木了。他跟妮娜認識似乎不到三個月。
  “嗯。”J低頭看記錄,一排排數據,英文縮寫後面連著阿拉伯數字,不知道指的是時間,還是參數,整篇都是這些東西,蕭然根本不懂,但是明顯這個J明白,既然客人點名是來參觀的,J以專業素養把這些數據翻譯過來,大略解釋給蕭然和龍二聽,給他們講解那些手法及手法背後的用意和效果。
  經過充分評估之後,他再次確定,“海妖的身體韌性很好,對主人的要求也會認真做到,態度決定一切,看來她很愛她三個主人啊。”雖然,那三個人看起來就像豬!這話J沒說,但是,他已經起來戴上手套、拿著鞭子要推門繞入那間屋子,他覺得他必須對他們不正確而姿勢做個指導。

  蕭然看J走進那間屋子,糾正一個禿頂男的握鞭姿勢,手腕一動,一道血痕就在妮娜身上出現了。再一動,它旁邊出現一道平行的鞭痕,他看到妮娜似乎想叫,但是嘴被塞進了另一個男人的……
  蕭然的胃在翻騰著抽搐,他想到妮娜的吻……

  很奇怪的感覺,把對面的畫面看進眼裡,卻根本沒經過大腦,就那樣看見了,認知了,然後消散了……看著鞭子一道道抽在妮娜的身上,紅痕很快遍布,那飛濺的血沫他竟沒起半點漣漪。蕭然平時看別人手劃破口子,都覺得自己手指也跟著發麻,而這一次,好像所有的感官都被封在密封的罐子裡,被與世隔絕了。甚至他覺得自己竟然還有閑在想像那邊的吵鬧聲音是個什麼樣子……這邊屋子裡靜的可怕,玻璃那邊一點點聲音都穿不過來的。

  一個肚腩,一個禿頂,一個……蕭然看著那身老橘皮惡心的想吐,J說……她,心甘情願?他們這三個人是在認識自己之前就……那自己又是什麼呢?
  “我……”蕭然靠在沙發上渾身發抖,他想叫人,可是一張口,聲音很微弱,很微弱……
  龍二立刻蹲下來,半跪在地上,“少爺?”
  “他……他們……”
  “那是銀星娛樂的姜總、裴總,另一個我也不認識。”
  不用龍二介紹,蕭然對他們也臉熟,圈子裡來來去去都是這幾張面孔,家裡辦宴會的時候見過,一個中型唱片公司的老板。這,這就叫潛規則麼?……那自己算什麼?‘普遍撒網、重點選拔’蕭然想起同學最近找工作的口頭禪。他也是被普遍撒網之一麼?
  蕭然忽然覺得胃疼,火燒火燎的那種疼,然後心好像也疼,絞痛,還有……反正肚子那塊五髒六腑都在疼……彎下腰……
  “少爺!”龍二很緊張。
  “我,我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蕭然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龍二不知道起身按了什麼,對面房間的聲音便從擴音器裡傳過來了。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和模糊的痛呼,還有罵咧咧的粗口,“沒有用的小賤人!”
  “叫你去套音樂教父的遺作……嗯嗯……你個小浪蹄子就知道騷……嗯……整日在那小崽子面前浪……結果呢?”
  啪——
  又不知道誰扇了一巴掌。
  “他賣給天河五張曲子……把蠟燭給我拿來……今兒我折騰不死你個……”
  “媽的!給我夾緊點!戳爛你……”
  “你敢說他媽的那是他自己做的?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給我舔干淨……你認為我看不出來音樂教父的風格,我他媽的是吃干飯長大的?”

  蕭然把頭埋在膝蓋間,沒再看那邊,但是能聽到。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妮娜在模糊的尖叫,求饒,“他……他給我……兩首曲子……”
  “閉嘴,賤貨!我要的是林莫間的曲子!他的遺稿!所以才讓你去他兒子那裡抖騷……”
  “蠟燭貼近點,沒事兒……要不然這小騷貨沒記性的……滴在這兒……”男人發泄之後,在猥瑣的笑。
  “吊起來,把這個通上電……十五分鐘一次電擊……”
  “先別說那些了,現在怎麼辦吧!天河已經決定拿三首給萱萱小天後做新專輯主打了……明年的金曲大獎……”
  “林莫間那肯定還有……我不信音樂教父的遺稿就那麼三五首……記不記得當初金爺在追悼會上怎麼說的,音樂教父那裡……”

  夠了!
  就是這樣了。
  蕭然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間離開,怎麼離開的,他甚至懷疑自己竟然還會有力氣站起來,一步步走出那個可怕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那股力氣支撐他多久,反正等他再沒站立的力氣的時候,眼前是林晰的胸膛……蕭然顫抖著抓著林晰的外套,最終忍不住哇的一聲,吐得林晰滿身都是。
26、往事 ...


  蕭然吐得凶猛,一口一口吐著中午的食物,然後是胃裡的清水,最後都沒的吐了,還在不停干嘔。間或一口氣沒喘勻,唾沫抽到氣管裡又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林晰也顧不得自己身上還沾著那些污穢,趕忙叫人來,又是拍背,又是順氣,好不容易等他胃裡空了,漸漸不吐了,喂幾口水下去,又吐起來了……
  生生折騰幾次,最後林晰不讓再給蕭然喂水了,讓龍蝦給他打針安定,先睡一覺再說。

  蕭然在樓上睡著了,林晰換了衣服下樓,身邊沒留其他人,只是把龍二叫過來,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蕭然今天去寵物苑的事,沒幾分鐘後他就接到下面的報告了,當時他正在給北邊那幾位客人送行,是耽擱了一會,但是他沒想到蕭然反應這麼大,前後加起來沒十幾分鐘功夫,看他吐得那個樣子……
  “跟我說說今天怎麼回事?”

  跟龍二談完之後,林晰上樓,看到蕭然把身體團成一個球,心理書上說以這種嬰兒姿態睡眠的人,因為極度缺乏安全感,林晰躺在他身邊,輕輕把他身體打開,抱在懷裡,手一下一下摸著他的後背,直到後半宿,懷裡的身體才漸漸軟下來,緊緊貼在林晰懷裡。

  第二天一早,林晰照常醒來,但是沒起床,昨天蕭然吐成那個樣子,絕對不是一針安定、睡上一覺就能忘記的,他可不想看到蕭然蜷成個蝦米一樣。
  蕭然迷迷糊糊轉醒的時候,已經不記得晚上做夢夢到什麼了,只是隱約記得那讓他害怕,讓他骨子裡冷得發顫,好像赤著腳走在冰棱錐上,只是後來才慢慢的,慢慢的……蕭然閉著眼睛繼續在那個舒服的熱源上蹭了蹭,好像在冰天雪地中尋到的一池溫泉,浸在其中,驅走了那股讓他孤寂的寒冷,臉埋進去,深深的鑽在裡面,熟悉的溫度與味道,他會覺得安全……
  “再擠我可要掉下去了。”林晰抱著蕭然,對蕭然無意識的依戀感覺滿意,但是他真的快掉下去了。
  “嗯?”蕭然張開還帶著酸澀的眼睛,他看到一片光裸的胸膛。

  “唔嗯——”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咕噥輕哼,蕭然完完全全被林晰吻住了。
  是一個火熱的長吻,本來林晰只是想先給他一個安穩的長吻,然後慢慢套蕭然說說昨天的事,看看能不能把心結給他打開,結果,這個吻,好像天雷勾地火。不知道是林晰錯覺還是怎麼,他覺得蕭然第一次主動接受他的吻,很溫順的迎合,然後就越發欲罷不能,越來越深,越來越長,越來越熱……
  不是他的錯覺!
  蕭然確實為他主動打開了身體,身後那處柔軟潤澤,輕易就容納進林晰的手指,裡面熱膩溫滑,柔緊適中,只要林晰小心進入就不會傷到他,那處林晰堅持每天讓蕭然灌洗,藥汁是保養古方,最初他用強迫的方法連唬帶騙讓蕭然每每都要含住藥汁半個小時才准他釋放,如今果然保養的效果出來了。林晰在一點點推進,蕭然情不自禁的輕擺身體迎合他進入,如此柔順的姿態讓林晰險些以為自己會失控而瘋了般的要他。
  但事實是,蕭然表現越乖,林晰的動作就會忍不住更溫柔,配合著蕭然的主動一步一步往前進,如果說蕭然的包容就像水,那他的行動就像魚,愉悅、歡暢、海闊天空……當最終蕭然拱起身子主動抱住他的腰的時候,林晰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死在蕭然身上。

  從來、從來感覺沒有這麼好過……
  原來蕭然真心迎合下,過程會這麼美……林晰一邊覺得自己今天占了天大的便宜,饜足不已,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心裡發酸,牙根發癢,原來之前所謂的柔順全是他媽的是假的!而對與蕭然今天的一反常態,林晰什麼也不用問,這不是明擺著麼。
  男人喜歡用這事兒來舔舐傷口,蕭然也不例外,不過這不是林晰要達到的目的。本來昨天趁著傷口沒愈合,就該狠狠地把膿擠出來,結果他吐得太厲害,只能讓他先睡過去,今天……狠狠心,把剛結痂的傷口還得再撕一遍。

  一場情事結束,林晰一下一下順毛摸著懷裡的寶貝,感覺蕭然從動情的戰栗中漸漸平靜,才開口,聲音溫和,“蕭然,能跟我說說昨天的事兒麼?”
  蕭然身體猛然一顫,反射性的就要躲,卻被林晰牢牢按在懷裡,“噓——噓——別怕,我在呢——蕭然,我在呢……噓……再沒人能傷害你……我就在這兒,沒事了……”林晰在蕭然低聲喃喃,摸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溫柔、緩慢、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堅定與安心,等著懷裡的人重新安靜,“……他們不能傷害你……再也不能了……”林晰那物還在蕭然的甬道裡暖著,感覺蕭然的那處從最初狠狠的抽壓到節奏變慢,到漸漸力道變輕,直到半晌後與呼吸同步,然後林晰就知道差不多了,那處永遠都是蕭然身體最誠實的反應。

  “為什麼會喜歡上她?我不信沒有更優秀的女孩子追求你……”
  “沒有……”蕭然忽然眼圈紅了,深深埋在林晰懷裡,“第一次有人對我說‘我喜歡你’可……可她為什麼是這樣……”蕭然在哭,是真的被狠狠傷到的那種哭,似乎整個身體都在哽咽中顫抖。“我又沒求她喜歡……我以為她對我,就是真的對我好,不是為了其他的,只為我……”
  “她給我泡茶。”
  “親手給我織東西。”
  “給我做飯……”
  蕭然在林晰懷裡講那些背著他的短暫時間內曾經發生的甜蜜與稚嫩的瑣瑣碎碎,林晰只是靜靜的聽著,慢慢的摸著蕭然的背,沒有生氣也沒有評論。不管怎麼說,少年情懷盡是詩,初戀失戀對任何人都是一種很沉重的打擊,想像一下,蕭然如今在某種程度上說也算林晰的初戀了,如果林晰如此殫精竭慮,都不能讓蕭然愛上他的話,林晰恐怕自己都不敢想像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現在蕭然經歷的就是這種打擊,更要命的是對方還是用一種近乎羞辱般的手段,打破了蕭然的初戀情懷。是啊,付出這麼多感情,最後被告知,其實人家根本就是來謀你爸爸的錢財的,跟你無關,跟感情無關,甚至尹妮娜用那樣的行為,明明白白的告訴蕭然,你還比不過那三個又老又醜又猥瑣的中年大叔,這叫蕭然怎麼會受得了?
  尤其,林晰一直隱約懷疑,對於感情,蕭然內心深處有個很深很深的心結。
  對此林晰不是胡亂猜測的。

  林蕭然其人,從小到大,每一個人,每一個人對蕭然都是誇贊的,也許有給他父母拍馬屁的緣故,但也有蕭然真的很優秀的因素——父輩的誇獎,老師誇獎,同學的羨慕,功課確實又比別人好,小小年紀會彈鋼琴,會拉提琴,聯歡會的時候自己都要演小王子,女生都喜歡跟自己同桌,期末小紅花得了一面牆……總之,時間久了,林蕭然小朋友難免飄飄然,就算蕭然從小到大被教育謙虛是美德,可至少他自己心裡也會覺得驕傲,小尾巴翹得高著呢。
  蕭然小朋友就是在這樣自信的環境下長大的,可是隨著長大,越來越多的事情讓蕭然開始懷疑自己這種自信了。比如,隨著青春期的到來,當情竇初開的大家都紛紛找到男女朋友的時候,蕭然小王子從來沒有碰到過人對他說‘我喜歡你’,似乎他的行情在小學畢業後就降到了冰點,尤其當別的樣樣都不如他的男生都可以很輕易的接到情書,那自己這種乏人問津的狀態,是不是也說明一種問題呢?
  這可能讓蕭然最初感到困惑,可是當困惑久了就會產生懷疑,對自己的懷疑。比如,自己其實根本沒有大家誇得那麼優秀,其實,大家可能說的都是反話。或者,根本是看著他爸媽的面上的違心之論。外加上那時青春期的男同學時不時對蕭然表現出怪異的排斥,這讓蕭然內心深處隱藏著一種自卑:是不是自己真的有很讓人討厭的地方……
  林蕭然於是開始審視自己,所有性格上的缺點都被無限放大,比如不夠決斷,性格溫吞,處事不圓滑,耳根子軟,太瘦,個子不高,除了會彈琴、學習還算OK之外,剩下的簡直一無是處……這種無限擴大的自卑一直在影響蕭然,後果也很明顯:他從來沒有對女生主動表白過,他幾乎封閉了自己的感情。直到現在那些自卑還在,只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它們被蕭然很小心的藏起來了,表面上卻越發溫和淡然。
  後來再長大一點,懂得的人情往來多了,尤其漸漸明白了自己父母親在行業裡的地位,也許蕭然就會把別人對自己的真心誇贊也歸結為:對方是看在自己父母面子上說的場面話而已。
  這時候,忽然有個看起來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女孩對他很好,只對他好,尤其父母已經不在的前提下。蕭然的那點封閉情感,也許就這樣一點點被打開了,然後,那個女孩哭著對他說‘我喜歡你,喜歡你很久很久了。’你說,當時的蕭然能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
  當時有多快樂,夢境破碎時就是加倍的痛苦。
  當時恢復的自信有多少,如今自信被摧毀的就有多少,而且可能再也恢復不過來了。

  林晰靜靜的聽著蕭然說起從前,說起對別的男生的羨慕,說起那些女生怪異的躲著他,背地裡悄悄的嘀咕,說起自己不敢接近女生的惴惴和憂慮,說起青春期迷茫和別扭心思……怪不得父母去世之後,蕭然看了半年的心理醫生,他真的有點輕微抑郁症。是不是學音樂的都生性敏感,感情太細膩?林晰斟酌著言辭,別的可以慢慢來,但他不希望他含在嘴裡的小王子,因為女人的問題而自卑。

  “蕭然,還記得你小學時候,有個假小子,號稱打遍全校無敵手的……”
  “她叫龔淑。”蕭然記得,頂數對她印像深,一個很彪悍的女孩子,傳說二年級的時候,就能打的高年級男生頭破血流的那種。當時很是聚集了一派小弟在身後。
  “她喜歡你。”林晰說。
  蕭然搖搖頭。小的時候蕭然很受歡迎,他比別的小朋友提早一年入學,三年級的時候又跳了一級,跟班裡同學就差了兩歲,雖然就兩歲,但也許因為正處於兒童發育期的緣故,看上去比別人小很多,乖乖的,人長得又漂亮,簡直像洋娃娃一樣,哪能不搶手?蕭然知道龔淑喜歡自己,她又不是唯一的。可那又怎樣呢,那時候的喜歡只不過是小孩子搶玩具似地喜好罷了。
  “她放出話來,誰都不許追求你,否則她見一個打一個?”
  “就是說說,做不得真的。”那是很小的時候,不過蕭然不曾怪龔淑,相反,要不是她凶巴巴的趕走別人,見一個打一個,從別人那裡搶回蕭然的橡皮、鉛筆、作業本、糖果……蕭然還指不定要丟多少東西呢。小時候,蕭然小朋友的隨身物品上都有標記自己的名字,甚至手絹上都被林夫人繡上名字,結果可想而知,蕭然小朋友的東西成了同學們紛紛下手爭搶的戰利品。
  “初中她出國了?”
  “嗯。很突然,失去聯系了。”
  林晰嘆了口氣,那個小太妹!蕭然今天的狀態,有一多半都是因為她惹的禍!

  那個太子女,簪纓世家出身,她爺爺是將軍,她爸爸是將軍,他哥哥未來大概也會成為將軍,所以她的性格是家族遺傳。蕭然小時候又漂亮又乖巧還會彈琴,還能給同學帶明星卡片,小太妹就獨斷專行的把安安靜靜的蕭然小弟弟拉成自己的手下,她霸著蕭然不讓別人碰,就是小孩子吃獨食的那種霸道。
  林晰特意把龔淑調查的仔細,她確實對蕭然沒那種感情,從來沒有,只是從小到大護蕭然都成習慣了,才干出那麼彪悍的事情。那件事從頭到尾不光彩,所以沒外傳,所以蕭然一直不知道。

  那年升中學,蕭然跟龔淑同校不同班了,但多年感情基礎在,龔小太妹還是很護著蕭然,只是沒再放狠話說什麼見一個打一個,小太妹長大了,也明白了壞兄弟的姻緣是要被馬踢的,所以林蕭然剛入校的時候,也著實萬眾矚目了一陣子。
  可惜,好景沒長。
  還沒等眾多小姑娘循序漸進、暗暗拉關系、遞情書呢,龔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聽到一個女生跟死黨謀劃著如何把林蕭然搞上手——天知道,那時蕭然才十歲,毛都沒長齊呢。林晰也不知這些小女生哪兒那麼多心思——那小姑娘計劃說要借助自己生日宴會在哪個酒店包場地,然後借機給蕭然下藥,拖到樓上房間弄成‘既成事實’,倆人就可以成為男女朋友了。
  大概此事謀劃的很像那麼回事兒,要不然小太妹也不會聽壁角真的聽炸毛了。結果,人家小太妹干下的事,比那位謀劃‘酒後亂性’的還不靠譜,她拿裁紙刀直接把那個小姑娘的臉給劃了一道子,還撂出狠話,誰敢打林蕭然歪主意,她見一個劃一個!
  小太妹也是好心來著吧,就是沒把話解釋清楚。

  這事不是小事,但是基於為女孩子名聲考慮、龔老爹升職在即的關頭,還有那個不太光彩的事情起因,雙方都挺沒臉的,所以到最後,事情極其秘密的給處理了。小太妹被家人火速送出國避風頭,那個被毀了容的女孩子和參與者被嚇得住院,再沒提那些恩怨糾葛……然後所有女孩子們中都暗地流傳這樣一個版本:那個小太妹說了林蕭然是她的,誰敢打她男朋友的主意,她見一個毀一個。沒人能說清楚這事兒是不是真的,反正有個女孩子被毀容了,一傳十十傳百,傳聞越傳越邪乎!
  後來隨著時間流逝,小太妹的傳說漸漸消失了,但她那句話卻成為新生入學的不成文警告,從初中到高中,蕭然都在那一所學校裡,校園王子漸漸成為大家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的高高在上的存在,而那個小姑娘和小太妹背後干得混事,真正知情者誰也沒跟蕭然說過。
  怎麼說啊?
  說品學兼優、才華橫溢的校園王子是藍顏禍水?
  林蕭然冤不冤啊!
  所以,這件事老師不好說,家長沒臉說,林莫間夫婦應該知道,但是以那對父母護犢個性,這種事情怎麼可以告訴寶貝兒子?回頭嚇著自家寶貝怎麼辦?

  至於這個警告為啥這麼有震懾力,真的把一群女孩子震懾住了六年,林晰分析認為,主要問題還是出在蕭然的氣場上。除去那些校園王子必備的閃亮條件,讓林蕭然保持高高在上形像,還有一點至關重要——你想啊,中學時代正是少年少女情竇初開的時候,大家沒事兒都把明星歌星當做自己的夢中情人,幻想一下成為王子公主的浪漫,有錢人家小孩一般是這麼炫耀的:
  “這是A某某歌友會上的簽名照片,看沒看到,有我,角落裡有我,看沒看到……”
  “這是我去參加B天王演唱會,VIP座位送的禮物哦。”
  “這是C天後本專輯限量版的小萌物,五百塊一個……”

  然後放在蕭然身上,就成了……
  “這是甲天王送的,他上個月在日本開個唱,買這個說是為了慶祝他個唱成功……”而類似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明星乙、丙、丁……身上。
  還有一次,林小王子的午餐被贊很精致。
  “來嘗嘗啊,是小A做的,她手藝很好……”那個小A是那個年代,被無數情竇初開的中學生當作夢中情人的超級偶像巨星。

  人家別的小孩巴巴給自己的偶像明星過生日,巴巴買禮物送過去,如果幸運的話能混進見面會,再幸運的話,能混上個角落冒個頭的小照片。
  林蕭然過生日,明星們巴巴給他挑禮物,幸運的話還有機會到音樂教父的家,如果再幸運的話,也許能入了音樂教父的眼——別忘了,那時的林莫間已經是娛樂圈大老板一級的人物——林蕭然小王子的生日宴會照片,哢嚓一照,蕭然坐在中間,前面是蛋糕,爸媽坐兩邊,角落裡的陪襯全是紅到發紫的大明星……






27、林晰心思 ...


  林晰給蕭然緩緩講述當年小太妹干得那些蠢事,講後來這件事如何連累到他。故事是原原本本的講完了,蕭然聽完之後,很茫然,有點惴惴不敢相信,心情會好一點不假,但沒有一下子就‘活過來’的那種戲劇般的變化。這都在林晰意料之中,他沒以為這一件陳年往事就能打開蕭然的心結,很正常,蕭然這個心結太久了,長時間心理暗示的自卑絕不是林晰紅口白牙的講個故事就能抹平的。也許自卑的根源會因為這個故事而漸漸化解,但是自卑的慣性卻需要一段時間,貨真價實的發生幾件讓蕭然肯定自己優秀的事之後,才能慢慢消散。

  “反正事情最初的經過就是這樣……”林晰親親他,“別想太多,我試試找找龔淑,沒准兒你們還能聯系上。願意聯系她麼?”
  “嗯。”蕭然點點頭。不是想親自問她那件事的經過。林晰既然這樣說了,蕭然是相信的。只是對龔淑,不管這麼說,從小到大她都很照顧他,一個能為自己兩肋插刀的好朋友,斷了聯系很可惜的。
  林晰起來,抱蕭然一起往樓下走,“去溫泉泡泡,你不是想吃燒烤麼?我們可以計劃一下……”

  蕭然變得不一樣了。林晰敏銳的察覺到這一點。
  林晰從最初到現在,在蕭然身上花的心思超出所有人的想像。他對蕭然的所有變化自然了然於心。
  最開始的時候,別說靠近,只要自己出現在蕭然面前,林晰都能清楚的感覺到幾米之外蕭然的渾身僵硬。後來他試圖建立起一種能讓蕭然放下戒心的形像——成熟、理智、可以溝通——文明人的形像建立的很成功,按照林晰原本的計劃,這個形像將持續相當一段長時間,讓蕭然漸漸對他放下心防,再加一點可以信賴的形像,然後循序漸進……
  可惜,林晰低估了自己對蕭然的心思,低估了蕭然小王子的魅力,認識剛剛兩天,蕭然只是坐在那裡彈了一個小時的鋼琴,就把林晰早就計劃好的後續計劃擊得粉碎。

  人性之欲望,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就是那一次,讓林晰第一次清楚的意識到,欲望可以叫人失去理智到什麼地步——即使是太子,那個傳說中的太子爺,為了自己的欲望,也用了一種揠苗助長的非常危險的手段。林晰在那樣一個感情基礎不穩定的階段,就讓蕭然看到了自己血腥殘忍的一面。
  好吧,林晰當初考慮到蕭然對血腥的接受能力,所以僅僅讓他看到了‘血腥托盤工具’版,而不是血淋淋的現場……但是顯然蕭然還是被嚇到了。林晰相信,從那時到現在,林晰之名都是蕭然內心深處最害怕的噩夢名單的首位——盡管林晰早在第二天就把一干相關人等包括屠夫在內的那幾個保鏢都調走了,並且之後再沒讓他們在蕭然面前露面。

  林晰成功的把人吃掉了,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進展都停頓了。蕭然在他懷裡是僵硬的,無論他們做了多少次,蕭然從未改變,也許,林晰唯一的進展就是越來越熟知蕭然的身體,然後在床上縮短他的清醒,讓蕭然更長時間的迷失在感官中,只有那個時候,他的小王子才會在他面前綻放美麗。
  林晰從來不後悔,他既然做了,既然耐不住性子在果實還沒熟的時候就強硬的摘了,搶先吃了,那麼他就必須為這個不熟的青澀埋單。蕭然的逃跑是個必然的後果,可是林晰也知道,早在自己耐不住欲望,用血腥嚇唬蕭然被迫他就範的那天起,自己就再沒退路了,在彼此都還陌生的時候,林晰決不能給蕭然留下一個出爾反爾、搖擺不定的印像,那種失敗將是致命的,他別無選擇,只能一貫強勢前進,步步緊逼,他只能選擇把蕭然逼至絕境,為犬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意。最後在‘死地’的邊緣林晰大大後退一步,他答應讓蕭然恢復上學,然後不著痕跡的讓他們之間出現更多的緩和空間,比如,忍著自己情事上的頻率,忍著讓蕭然全天在學校裡躲著自己,逼自己放手、表現大度、對蕭然的任何要求有求必應,甚至縱容……
  讓步,一步之差,卻是生死之別。
  蕭然,他單純善良的寶貝,終於被中間這小小的一步緩和下來了。那一天,蕭然在清醒的情況下壓制身體的僵硬接受他,無人知道林晰當時心裡松了多大一口氣,無人知道那一夜縱情對林晰來說意味著什麼。
  然後……
  沒有了。

  從一見到他就緊張,到渾身僵硬的接受他的索取,再到習慣……蕭然的進步,不可謂不大,但蕭然一直都很被動,他被動的接受寵愛、被動的習慣情事,習慣林晰存在。但在蕭然的心底從來沒有真正接納過他,林晰都明白,蕭然從來不曾把讓他把自己的痕跡留在那一片干淨純真的靈魂上。
  讓蕭然主動接納他,哪怕極其微弱的一小步的緩和態度……都是林晰渴望、而求不得的苦。

  直到今天,直到現在。
  林晰如常的抱著蕭然去清洗,幾步台階下樓,到了溫泉池,然後進入池水中,把人放下,蕭然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順著波開的水流拉開距離,他逆著水中的波紋,抱著林晰的脖子的手沒有松開,整個人依然貼在林晰胸前,林晰的心在那一刻緊縮的近似痙攣,他立刻反手抬起胳膊,把人輕輕圈在懷裡,帶著人走向池水另一側,根本多余的幾步距離,只是為了確定這不是他的幻覺。
  確實,不是!
  林晰此時此刻不想分析蕭然為什麼忽然邁出那一步,是因為失戀尋求安慰、還是自己幫他打開多年的心結、還是蕭然對自己下意識的依戀……不,林晰不想去費神考慮那些事,他只為眼前,只為這一切而沉醉。
  林晰低頭輕吻下去,小心珍惜的態度,好比考古學家捧著最名貴的青花瓷,然後一手環著蕭然的腰,一只手摸到下面,手指探入甬道,輕輕地畫圈,既為清理之前的痕跡,也為再一次瘋狂做准備。蕭然依在他懷裡,所有歡愉的聲音都被林晰吞下去了。

  “嗯,燙……”蕭然不自覺的往林晰懷裡躲,高熱的溫泉水回湧進甬道,激的他身後那處蕊芯緊緊吮吸著林晰在擴張的手指。
  “乖,放松……這對身體沒害處……”林晰輕聲哄著蕭然,水池下,用手指撐開甬道,任一波波豐富含有礦物質的水湧灌進去,然後耳邊聽著蕭然被熱水激得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呻吟。
  當林晰最終進入的時候,蕭然那處已經被溫泉水滋養得異常濃熱,緊致的含裹讓林晰忍不住發出長長嘆息。這才是魚水之歡,真正的水乳,交融。
  林晰律動,同時深吻下去。
  他的寶貝。
  他的小王子。
  這一刻,林晰為蕭然不知名的迎合而感動。

  幸好溫泉水不會變涼,在蕭然的皮膚被泡的起皺之前,林晰在蕭然身體裡射入一股濃濃的精華,結束了這場延時已久的歡愉,蕭然枕在林晰肩上,整個人已處於半昏迷狀態,因為溫泉的高溫缺氧,也因為無力承受林晰興奮的癲狂。
  溫泉裡一番雲雨,讓蕭然又倦極入眠,林晰倒是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興奮活躍,但最終還是陪著蕭然一起回到臥室躺在床上。蕭然明顯依然缺乏安全感,即使在半夢半醒之間,也緊緊靠著林晰,不可言傳的依戀讓林晰甘之如飴的躺在他身側,抱人入懷。比起感官類的欲望激情,這般靠在一起聽著綿長有節奏的靜靜呼吸,仿佛顯得單調又乏味,但是,林晰不否認心底的那股滿足感是種發自內心的充實,好像從內到外都填得滿滿的,愉悅,讓他無法形容,

  然後那一天,倆人幾乎都是在床上度過的——說出去都叫人難以置信——蓋被純聊天。
  林晰陪蕭然小憩了一會兒,然後等蕭然醒了之後,倆人從冰箱裡拿了一堆零食上來,說話,聊天,就是閑扯,侃大山,聊天南地北……也許,比起這種沒目的的閑聊,把蕭然拉到懷裡仔細疼愛一番,重溫一下那噬骨銷魂的美麗迎合,似乎更像林晰傾向的選擇,但是林晰沒有。初戀失戀的心傷,整個人生只有一次,現在是絕佳的趁虛而入的攻心機會,如果林晰愚蠢到浪費這個黃金時期而只顧眼前一時欲望的爽快,他一輩子得不到蕭然的真心也是活該!

  漫無目的的閑聊,從眼前的零食,講到口味,講到兒時那些早已銷聲匿跡,卻直到現在還讓人念念不忘的地攤兒零嘴,以及騙去了他們多少零花錢的街機和如獲至寶的卡片收集,還有學校裡的兩大陣營壁壘,課桌上的三八線,橡皮上的幼稚刻章……回憶,這個話題讓蕭然既覺得輕松快樂,同時也難抑驚奇:原來黑社會大土匪的兒時辦出來的傻事跟他的幾乎沒什麼兩樣……
  當共同的回憶話題不知不覺消除了林晰和蕭然之間天然距離之後,不可避免的,話題慢慢轉到了蕭然的學生時代,講到曾經讓蕭然覺得自己被排斥的相處點滴,講到他會感覺到那些投在他身上讓他琢磨不透的不明視線,還有感覺到背後被人嘀咕的那種緊張與茫然……
  這些話題,其實是林晰故意引過來的,隨著蕭然越來越多的青春期敏感情緒被拋出來,林晰開始幫他分析解讀蕭然曾經不能理解的行為反應,或者根本被他曲解的來自他人的善意。
  為什麼那些男孩子要背著他看三級片?
  為什麼大家不會跟他踢踢打打?
  為什麼那些人只能在角落裡嘀嘀咕咕,而不敢上前明白表示……
  林晰不期望這次聊天能幫蕭然解決多少青春期困惑的歷史遺留問題,林晰只清楚的知道,這樣的解惑和談心,會拉近蕭然與他的距離。他不得不承認,他痛恨蕭然為了躲他整天整天泡在學校裡不敢回家,同時也痛恨自己無力改變這種狀態。關於距離這個問題,已經是蕭然妥協之後最後一層最弱的底線,觸動了,蕭然真的會受不了,所以,如今林晰再也沒有近前一步的空間,他只能引誘他的小王子一步一步主動的、慢慢的向他靠近,所謂煎熬,大抵不過如此。
  然後,這一天就這樣慢慢過去了。

  晚上就寢的時候,蕭然躺在床上,一時半刻睡不著,腦子裡天馬行空的,忽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我想吃燒烤。”
  林晰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親親蕭然的額頭,“好,我們明天就弄。”
  蕭然什麼時候向林晰提過這種隨心意的要求?
  沒有!
  這,是第一次。

  當林晰伸手把蕭然往懷裡帶的時候,蕭然只是裹著被子扭扭的在林晰懷裡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睛。似乎就在兩天前,他腦子裡還轉著怎麼擺脫林晰的想法,就算身體不敢反抗,心裡總對這種親近帶著抵制,而現在,那些曾經鐫刻在骨子裡的防備,似乎一天的功夫就崩塌不復存在了。也許,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是那麼復雜,一句話就能讓原本交情很好的朋友感情破裂,也可能一席談天就能讓原本還屬陌生人相見恨晚,引為知己。
  林晰這一白天的努力所獲得的進展,比之前一百天的總和還要多。




28、新年燒烤派對 ...


  第二天,12月31日,於情於理,他們似乎都該辦個新年派對。
  早餐後,林晰通過電話叫廚房准備材料,林林總總吩咐了一堆事情,也因為吃燒烤開Party,人少了就沒樂趣的,所以林晰給廚房吩咐完之後,順手把手底下一干嘍啰們也通知了。

  燒烤、宴會?
  老黑摸著夜總會的小紅牌躺在床上琢磨,太子爺這個命令……大冬天在室外開燒烤宴會,這是誰的主意?
  撥電話,“喂,查夜……喲,龍精虎猛的,一大早就忙哪?昨天那小野貓滋味如何……胡說,要不然咱倆的比比,我這個才叫浪得夠勁兒……”老黑捏著身邊小紅牌的大咪咪……呃,咳咳,對,忘了說正事,“林哥一早打電話……”

  兩個臭皮匠開始在電話裡嘀咕這道旨意——絕對為哄小王子開心的,只有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王子能想起大冬天吃燒烤這麼有創意的主意。他們只知道小王子前天誤闖了寵物苑,大概被那些手段花樣給嚇到了,回來吐了林哥一身。所以今兒這個燒烤會,很有可能是林哥給小王子壓驚的。
  “既然是宴會——需要帶伴一起麼?”老黑提了一句很現實的問題。宴會啊!媽媽,你見過幾個新年宴會全是一堆黑社會老爺們撐起來的?烤肉會又不是火拼。
  “不知道小王子到底看到什麼……”查夜考慮的比較周全,想想林哥當時的緊張和震怒,甚至隨即把消息給封鎖了,連他們幾個都不知道內情是怎麼回事。“帶幾個漂亮妞兒去點綴一下氣氛是應該的,但我怕弄巧成拙,萬一勾起小王子什麼不好的聯想……這事兒還是直接提醒林哥一句吧。”真是美色誤國啊,太子爺居然也干出這麼前後不搭的事。
  “你去問。”老黑才不去踩地雷。
  查夜轉眼睛,“一起忽悠龍蝦去問吧,反正符合他的性格,林哥對他少根筋已經習慣了……”

  林晰在龍蝦提這個問題的時候,才意識到這點,想了想,允許了,“別把不懂事的帶進來,髒了我的地板。”林晰掛上電話去飯廳,看見蕭然咬著葡萄柚,眼睛盯著牆上的電視,拿著遙控器輪番撥台,平均一點五秒換一個頻道。
  “有你這麼看電視的麼?定在一個台不好?”
  “有廣告。”
  “付費頻道也有廣告?要不就看碟片……”
  “不要,這樣掃台好像挖寶,有的時候可以挖到……”瞧,這不就挖到了,是經典老片《包青天》。除惡揚善的題材泛濫到不行但這是永恆經典。台定下來了,倆人聽電視劇片頭曲在唱【……鐵面無私辨忠奸江湖豪傑來相助……】
  蕭然若有所思,“江湖豪傑來相助,原來宋朝的時候,就已經是‘官匪一家’了……”
  林晰差點被嗆到。

  蕭然窩在林晰懷裡看了一集沒頭沒尾的破案劇,被中間亂插播的廣告弄得不耐煩,“什麼時候准備燒烤啊。”
  “餓了?”剛吃完那麼大一個柚子…… “走,跟我到外面曬太陽……”
  “我們先去准備爐子吧。”蕭然要求。
  林晰最後被蕭然拉起來,拖到後院。

  燒烤架,可同時供八人份的、很大的那種,有遮塵蓋罩著,裡面很挺干淨的。旁邊有自動的電子點火開關,有平板,有網狀板、有波紋板,都是用的不粘鍋的塗料,下面有專門放煤氣罐的位置,很方便。東西是好東西,還是外國的牌子貨,這玩意在華國沒市場,誰家會老吃這種不干不淨沒什麼味道做出來半生不熟的食物?但是人家蕭然少爺顯然不滿意,這哪叫燒烤啊,還不是跟煤氣爐上做菜一樣?
  得!
  林晰一個電話打過去,點名要燒木炭式的燒烤爐。

  老黑抱著小紅牌快抓狂了,感情蕭然少爺指的是街頭賣羊肉串小攤販那種鐵皮爐子,然後煙熏火燎、燒出來的不干不淨的東西?油膩膩的桌面,衛生筷,然後蕭然小王子趿拉涼拖,穿背心、大短褲往桌邊一坐,“老板,開瓶啤酒,再來兩串烤大腰子……”
  老黑腦補的差點沒讓自己厥過去。
  這荒山野嶺的要他去哪裡搞那些東西啊?
  最後,老黑把主餐廳的後廚烤全羊用的馬槽式炭火爐下令搬來了,兩米多長,黑乎乎又笨又重的樣子在整個花園裡顯得特別個性突出。

  水果,鮮花,香檳,美人……這個臨時拉起來的宴會看上去精巧又熱鬧,挺像那麼回事的。雖說有一屋子黑社會吧,但是從林晰往下數,個個都帶著精英範兒(都是太子爺教育有方),除了林蕭然這種靠感覺能聞到匪味的,任誰看這也是某百強企業高層的新年Party啊!

  攜伴參加,這些‘伴兒’都是一干保鏢們從那邊娛樂場裡臨時挑出來的,質量都不錯——別的娛樂場是面向全民普遍撒網,這處娛樂場都是從各夜總會紅牌裡重點選拔,聰明、懂事、賞心悅目,唯一一點不好,大家彼此都不熟!對宴會主人不熟,對客人的來頭也不熟,只是被警告千萬別惹事,千萬別多嘴,否則沉江喂魚……
  雖然彼此不熟,但聚在一起,氣質就立刻把人給分開了。
  那種渾身上下都是精英味道的成功人士,自然是此間需要伺候的大爺們。
  那種氣質各異,美麗年輕,別管男女,不會隨意坐在那兒、三五個人聚一起聊天的,都是客人們攜的‘伴兒’。
  林蕭然,無論從臉蛋還是從年齡還是從氣質,都跟人家精英範兒不沾邊的,尤其,保鏢們沒事兒誰敢圍著蕭然少爺聊天啊,還不叫林哥劈死?

  “嘿,你不嘗嘗烤肉串嗎?大師傅手藝不錯,辣的特別夠勁兒。”一個男孩子跑到蕭然身邊打招呼。沒辦法,小鴨的數量明顯不如小雞。
  蕭然對人家笑笑,搖搖頭,“太辣了……”
  “嗯,那倒是。”那男孩點點頭,上下眼睛一掃蕭然,脖子上的吻痕還在,哦,原來早上剛被做完啊,怪不得只盛了一盤子青菜,於是,很同情的看著蕭然。“那你可真沒口福。”

  林晰這功夫拎著有著共同殘害德叔錦鯉經驗的老黑去後院給蕭然烤魚去了,海鮮這種肉質鮮嫩的東西最不好掌握火候,稍微過火,肉裡的水分會被蒸干,嚼起來像咬紙殼,如果欠火,更糟,萬一給蕭然吃壞肚子怎麼辦。
  “醋。”米醋。
  “酒。”花雕。
  “檸檬。”擠汁。
  “鹽。”撒鹽。
  “撒勻了!”挨罵的老黑心一抖。
  煙熏火燎的,林晰小心轉著手裡的石斑,一副精益求精的樣子,老黑在一邊欲哭無淚的打下手,他跟林哥二十年了,林哥伺候親爹老爺子也沒到這個地步啊。太子爺這是魔怔了,真魔怔了!

  林晰最後把外焦裡嫩,酥皮金黃的成品夾到盤子裡,端著盤子腳步輕快地找他家龍吐珠,結果,隔著玻璃窗老遠就看到蕭然正跟旁邊一只‘小鴨’聊的愉快。林晰表情沒變,但是眸子裡的烏雲迅速攀升遮天——真是什麼腥的臭的都能接觸到蕭然,一屋子保鏢都是死的?林晰的氣壓低了一檔,穩步往客廳走,走到屋檐下的回廊裡,從開著的窗聽到裡面倆人的聊天……
  “哇哦!那你男人還不愛死你了……”那小鴨的語氣復雜又羨慕的感嘆。

  林晰腳步頓住了,心情霎時晴空萬裡。然後他轉個方向先到飯廳,又給盤子裡的烤魚配上點碎香菜葉,夾了一塊西蘭花,才去客廳,“蕭然。”
  太子爺那種氣場,加上風塵場裡練出來的眼色,那只小鴨立刻站起來找借口離開了。
  “試試。”林晰沒把盤子遞過去,而是親手夾了一塊。
  “嗯……很好吃。”蕭然的耳朵都紅了。
  林晰低頭親了一口,若有所思,“果然很好吃。”

  燒烤會,從始至終歡樂和諧,太子爺一整天的心情都很不錯,也因為小鴨子的那句話決定暫時原諒失職的手下,不過還得找機會敲打敲打。然後,到了晚上鑽進被窩,拉著蕭然想親熱的時候,太子爺被拒絕了。
  理由:沒戴安全套。
  林晰從欲望中清醒,這還真提醒他了,得好好套套話,不知道那小鴨子都說了些什麼烏七八糟的,恐帶壞了他家蕭然。
  “是今天那MB跟你說的?”
  是的。
  今天倆人的話題從麻辣羊肉串開始,慢慢從美食轉到飲食衛生,轉到辣吃多了會拉肚子的問題,然後漸漸從拉肚子的痛苦經歷中,就轉到了那方面……可以看成是經驗交流。然後蕭然才知道一般人在做那件事時會帶安全套,事前會有潤滑,事後會清洗,很少有人會僅憑後面的刺激就釋放欲望,所以多數時候要用手輔助解決……
  這些一般情況,蕭然幾乎都沒體驗過,所以,當蕭然斷斷續續被套出他男人不戴安全套,事前不給做潤滑、釋放的時候不用手輔助……林林總總之後,那小鴨子才會發出那樣的感嘆。林蕭然身體的這些習慣簡直異類得堪稱完美,尤其他還一點都不娘娘腔。優雅、溫和、清澈、美麗,加上一副調養得適宜接受寵愛的身子……這還不把那些純攻給迷死。

  現在蕭然被林晰邊撩撥邊套話,縮在林晰懷裡,迷迷糊糊的全招了。
  林晰眯眯眼睛,果然,對那群失職的手下的敲打決不能和風細雨的說兩句就完了!林晰一肚子暗火,不過對蕭然的態度就不一樣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人的話都信……嗯,”林晰托著蕭然的腰,緩緩刺入那已經開發的軟熱密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那孩子是出來賣的,一個月接觸的客人沒有幾十也有十幾。為了安全他必須要戴。”就算那小鴨子敢不戴安全套,客人都不敢不戴,安全第一。
  但蕭然能一樣麼?
  “我是你第一個男人,也將是唯一的……”林晰用力向前一頂。“再沒有任何人!”
  蕭然的身體瞬間緊繃,林晰的突然發力讓蕭然疼了、也緊張了,林晰親親蕭然有點泛白的唇……他知道蕭然還是有點怕他的,那種恐懼已經被埋在他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像地雷一樣,也許蕭然自己都察覺不到,但不一定什麼時候被刺激到了,它就會出來刺一下蕭然的神經,不可捉摸。
  林晰手法溫柔的摸著蕭然的腰,引導他慢慢放松。
  “說到潤滑,你以為我每次讓你清洗,迫你含住那藥汁是什麼,嗯?小沒良心的,之前哭著跟我鬧不要,現在呢?”林晰咬了蕭然一口。蕭然現在每次事前清洗,前面兩次都是生理鹽水兌百分之十五的醫用甘油,干淨之後,另有二百五十毫升保養藥汁,直腸吸收能力強,此時用藥有用藥的好處。
  “害羞了?還是覺得自己不講理了?”林晰逗他,“下次別人家說什麼都信……還有,這些私密的事情不許拿出去討論……聽沒聽到?”看到蕭然乖乖點頭,林晰一轉之前的緩慢悠閑,化身虎狼,然後就再沒給蕭然留下思考的空間。

  至於說不給蕭然及時清理他也不會肚子疼,這點是挺少見,但凡事因人而異,一百、一千個人裡面總有一個是特別的,只要不鬧病也沒什麼必須不必須。還有,說蕭然僅僅憑後面就能達到高|潮這點……林晰眯起眼睛,一次一次撞擊到蕭然身體裡的最敏感的那點,然後看著那粉紅色的小東西的前面漸漸析出透明液體……笑話,他的小王子還是一張白紙的時候,他就在教他了,最初蕭然哭著求過他多少次,甚至生生暈過去多少次,林晰都沒有允許他用手碰前面,他的一切都屬於他,專屬於他,早在看到蕭然第一眼的時候,太子爺就這樣明確地對自己說。如今蕭然所有情事上的反應都是在林晰一點點養出來的習慣,欲望只有他能燃起,美麗只為他而綻放。

  總體來說,今天那只小鴨子對蕭然造成了點影響,但問題很好解決,比起他說的那句話,他制造的這點麻煩就不算什麼麻煩了。等著那秀氣的小東西最終吐出精華,在蕭然絞緊的甬道中衝入最深處,釋放,然後任蕭然在自己懷中戰栗不休……
  “蕭然,那只小鴨子,今天只說對了一句。”林晰在昏沉的蕭然耳邊說。
  林晰這種性格的人,這輩子也不會把那個字講出口。
  但,那句是真話。
  他愛死他了。



29、從此蕭郎是路人 ...


  林晰覺得這就是報應,剛說完蕭然做完了不會肚子疼,結果第二天一早,蕭然的肚子就開始疼起來,疼的小臉煞白,來來回回去廁所好幾趟,險些拉得虛脫。
  根據龍蝦這個江湖醫生的分析……
  “是吃燒烤的緣故。”
  蕭然被林晰養的多精細呀,可昨天的燒烤會,又是海鮮,又是青菜,還有水果,大冷的天,冷的熱的油的素的一起吃,沒准兒裡面還有半生不熟的,怎麼可能不出事?龍蝦這邊正伺候蕭然少爺吃藥呢,那邊電話又響了,一接,龍蝦嗯嗯啊啊的說了一通,掛掉,“林哥,肯定燒烤的緣故,雲虎那邊也在廁所裡蹲呢。”
  用查夜把龍蝦換走去給雲虎看病,林晰坐在床邊臉色不好,一邊用暖寶給蕭然暖胃,揉著他酸疼僵硬的腰,一邊下禁令,“以後你別想我再答應讓你吃這些不干不淨的東西!”

  元旦日,蕭然可憐兮兮的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林晰也沒放他出門,然後七七八八的這一個星期的新年假也快結束了。
  “你要是喜歡就多呆兩天。考試的事兒不是都搞定了麼?”蕭然這次的三門考試,都不是那種定點定時寫卷子的考試,論文和曲子已經交上去了。基本上來說,考試已經結束了。
  “那還有成績呢。”
  “真新鮮,你還用擔心成績?”林晰寵溺的彈了一下蕭然的腦門。

  在林晰的綠燈下,蕭然掙扎許久之後,決定多留兩天,至少這一行數天,他還沒去關鎮那個古鎮見見呢。3號出行,他們一起去見識一下那個有五百年歷史的古鎮。
  古鎮是很美,白牆烏瓦青山綠水,遠遠的看上去像一幅水墨,置身其中,看著那裡的少數民族居民穿著花花綠綠的本民族傳統服飾,穿梭在大街小巷叫賣土產,盡管大家都明白這一切為了旅游業,為了烘托氣氛而已,但是那種穿越時空的感覺,確實讓人流連忘返。
  唯一一個瑕疵。
  林晰就少囑咐了一句話,他們中午在那兒的午飯又被接待方熱情地安排了一頓當地特色。這次林晰先見之明的讓服務員先把蒸魚和香椿雞蛋放在自己和蕭然的面前,然後看老黑面無表情、查夜咧著嘴、龍蝦一臉懷疑的研究著那些野山菜,總體來說,心情還算愉快。

  1月4號,是他們呆在這裡的最後半天,午飯過後就會打道回府。所以蕭然抓緊了最後的半天要去果蔬園,這次是林晰跟在他旁邊提籃子,龍二依然是技術指導。
  “這些人天天這麼掃蕩,蔬菜能供得上來麼?”蕭然很看不慣那些見到果子就摘,也不管到熟沒熟,仿佛要連苗都掃蕩干淨的那種人。
  “這是正常損耗,那邊還有十個大棚,都是快熟才移栽過來,你也不能指望人人都像龍二這般懂行。”
  “浪費……”蕭然嘟囔。
  林晰笑笑沒說話,龍二給蕭然解釋,“這裡一個西紅柿賣五十塊,一根蔥十塊,連韭菜就是論根的……這附近二十公裡之內農民,生活都很輕松。”
  蕭然看看林晰,再看看那邊某個大腹便便的人籃子裡半紅不青的瘦巴巴的西紅柿,一開始是憋著,後來憋不住了就低頭悶笑,又怕被那人察覺,不得已只能跑到林晰身後笑,笑夠了才出來,看著林晰,眼睛水亮水亮的,“這就叫劫富濟貧?”
  “不。這叫富人拔根汗毛都比窮人的腰都粗。”林晰一本正經的說。
  蕭然眉眼極美的一路都帶著笑意。
  林晰知道以蕭然的性格,他會真的相信自己在劫富濟貧,林晰不打算對此做出解釋。

  午餐沒在主餐廳吃,林晰額外選了一處更幽靜的咖啡廳,不大,正好他們一伙人把這裡包場。林晰挑了靠窗的位置,他說讓蕭然多曬曬太陽。倆人面對面坐在有九十度視角的轉角窗邊吃東西,菜色上齊沒多大一會兒,林晰順手給蕭然夾了一塊鮑片,結果一抬頭,看到蕭然的臉色蒼白正直直的望向外面。林晰轉頭,外面小徑上有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容貌水准中上,她身邊有兩個一看便是那種酒色過度的中年男子,一行人像是路過這裡,那女孩偶然看到蕭然了,所以正不顧其中一個人的拽拖試圖往這裡靠近。從表情和動作看,她在喊蕭然,但是顯然,她的行為惹怒了她身邊的兩個男人。

  就是那個女孩!
  林晰眸子裡極快的閃過某種情緒,然後拿起餐巾抹抹嘴,語氣溫和,“要出去看看麼?”
  蕭然沒說話,他看到妮娜在掙扎,她在叫他,她想進來但是被阻止了,不僅僅是她身邊那兩個男的阻止,還有剛剛在門口抽煙的龍二。她在求,哭了,但被拒絕了,這裡的隔音很好,那兒一定很吵,但是這裡什麼都聽不見。
  整個咖啡廳都被驚動了。老黑他們在看林晰,林晰在看蕭然,蕭然則盯著外面,臉色一點點從蒼白變得更近似慘白,妮娜哭的很厲害,甚至那個男人打她……但最終,蕭然閉上眼睛,把頭轉回來了,低低的盯著桌面。
  林晰換座到了蕭然旁邊,把人摟住,親親他耳邊,溫和帶著嘆息,“不值得的。”
  蕭然的身體在抖,但在聽了林晰的話之後,卻很堅定的點點頭——他明白。

  林晰見到了,心裡松了一口氣,剛要打個手勢,被蕭然制止了。不是因為心軟什麼的,只是外面的人……從此跟他不再相干了。“既然都是假的,那就是說沒感情,既然沒感情,那就等於陌生人。”蕭然抬眼看林晰,“你會因為大馬路上看人家情侶吵架,就上去把他們都打一頓麼?”
  林晰拍拍蕭然的手,把清理的手勢向老黑他們發出去,“如果有人在我吃飯的時候,堵著飯廳門口潑婦罵街,我把她丟到馬路上去,會過分麼?”
  “只是丟出去?”
  “嗯,只是丟出去。”
  蕭然不再問了,但是一天的好心情和胃口全都被破壞了,回程的路上,林晰安排了一輛房車,蕭然精神不濟,他想讓他在車上睡一會兒,結果蕭然一直蜷在林晰的懷裡,幾乎快到家了,才終於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度假結束,蕭然回到家裡,忽然意識到有個很不好決定的問題還在等著他——在度假之前,他想都沒想過的問題——還要不要天天去學校?以前去學校的初衷是為了躲林晰,後來,習慣在那兒好好學習,再後來,每天一想到會見到尹妮娜,仿佛十二月寒冬都變得明媚亮眼了起來。
  可嘆,一個星期的新年假過去了,如今回來,已經物是人非。林晰不再是面目猙獰的存在,家裡也不再是龍潭虎穴。反而是學校,此消彼長,再沒那麼大的吸引力了可以讓蕭然風雨無阻的往那裡跑了。蕭然在躊躇,躲林晰已經成為他一種慣性,但是上學如今真的很雞肋,考試周已經開始了,圖書館緊巴巴的全天都是人,即使九點之前去也不會找到座位,而且蕭然就算去了,也不過是閑來看看資料,聽聽音樂,完全沒有目的性。更重要的,他也不想有任何可能再看見尹妮娜。

  林蕭然的矛盾,林晰看在眼裡卻什麼也沒表示,只是蕭然在早餐桌上還為這個問題暗自糾結的時候,林晰把他們一起去古鎮拍下來的照片拿出來了——蕭然當初是只顧著東拉西看,他都不知道林晰還安排了人拍照。然後就著照片的借口,蕭然的腳步自然就被拖下來了。

  青山綠水中的小鎮,世外桃源。
  照片的很大一部分都是單純的建築和風景,只是偶爾會有林晰和蕭然的身影出現,小小的糅合進那如詩如畫的世界裡,非常自然,也許還多了一點點生活氣息。不知道這些照片是不是經過了專業處理,蕭然覺得每一張每一張帶著濃濃的古韻和浪漫色彩,像肖邦的音樂,自由、奔放,讓蕭然愛不釋手……
  “我……”蕭然盯著一張在白牆烏瓦中間,越過飛翹的屋檐拍下的白雲和遠處的青山的照片,陽光從雲裡忽然射下一縷,像一道金色的屏障隔在房屋與遠山之間……蕭然盯著這張照片良久,良久,臉色變了幾遍,忽然霍地一下站起來,“我……我還有論文沒有完成……教授說截稿到星期五凌晨,不知道還趕不趕得及……”話都沒說完,人抓起書包,往外面走了,那麼急迫而干脆。
  聽著外面汽車啟動的聲音,然後聲音漸遠,林晰坐在沙發裡,煩躁的把照片扔到一邊……難道,還是不行麼?
30、龍二的視角之一 ...


  這一次上學的結果,明顯不是林晰原本以為的那樣,蕭然回來的是比平時晚,不過之前他很早就打電話回來過,有點忸怩的開口問林晰可不可以派兩個人過來幫幫他。林晰哪能說不?晚上八點多,林晰的寶貝才被車接回來,林晰一看,好麼,身後跟著一個司機,兩個保鏢,每個人都抱著整整半人高的書摞。
  “把你們學校圖書館搬回來了?”
  “看了那些照片,我覺得世界民族音樂這科的論文,還可以再加一些東西進去.” 蕭然指揮他們幫他把書搬到樓上小書房,回頭忍不住跟林晰訴苦,“最開始就我一個人弄……”
  林晰把蕭然拉過來,安慰的親親,“總算沒笨到家,還知道打電話叫人。”
  蕭然就勢一靠,“累死我了……”也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抱怨語氣顯得有多麼依賴。
  但林晰聽出來了。

  林蕭然的《世界民族音樂》的補充論文,從頭到尾都是在家裡完成了。借了這麼多材料,加上現代網絡的便利條件,加上家裡的舒適溫馨,不比在學校圖書館擠巴巴的強麼?在圖書館,喝杯水還得走到外面去倒。家裡多好,冷的熱的甜的苦的想喝什麼就有什麼,甚至不用蕭然自己發話,杯子裡永遠都是滿的。學累的還可以下樓彈彈琴消閑一下。中午可以在床上舒舒服服的午睡,而不是在學校裡趴在桌子上,回頭醒了胳膊發麻,滿臉都是壓的紅印子……

  蕭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境不一樣的緣故,他如今親身體驗了,也沒覺得跟林晰大白天同一屋檐下有什麼可怕的地方。呃,也許,以前是怕林晰白天也不放過他?不過,自從那天吐了林晰一身,還有後來傾吐的那些多年心底的隱私,還有後來幾次林晰的安慰……蕭然明顯對那事,或者說,對林晰的排斥就小了很多,很多……
  在家學習,蕭然最初幾天也有點擔心林晰會有過火行為,所以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能不出來就不出來,後來,他才發現原來林晰白天也是要出門的——只是出門的時間不定,有時候出去一、兩個小時就能回來,有時候也跟上班族一樣早起晚歸。如此過了最初幾天,慢慢的,蕭然心裡最後一抹不自在也消退了。

  林晰的產業有很多。
  先說最不起眼又最打眼的那部分——娛樂行業,包括那些合法與非法的銷金窟,也包括每年都能提供新鮮美色的影視、唱片娛樂公司。這種行業在林晰的所有賺錢行當裡,屬於攤子很大、利潤又不會太高的部分,但是這部分必須得有,除了有耳目的作用之外,還有一小部分隱私、安全、奢華的高級會所,自有其專門客戶群。
  然後,就是那些頂著正八景兒名頭的大小集團公司,有為走私打掩護的進出口貿易公司,也有專門適合洗黑錢的大筆流水帳的建材公司、房地產公司。但有一點要知道,擺在台面上的東西,永遠不是林晰手中重要的東西。
  再接下來,便是那些擺在台下的生意了,絕大部分都是被上面那些公司打著掩護的進行的暴利非法行業,是讓林晰坐實自己黑社會老大身份的那類生意。
  當然,如果僅僅如此,那林晰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比較大的黑社會頭子罷了,早晚做大了成出頭的椽子被打掉。萬沒有能隨便一句話就把堂堂副市長弄下台的底氣。熟悉林晰的人都隱約能猜到,在台下生意之下,應該還有一部分,屬於太子爺不可被取代的底牌的部分,而這一部分的生意伙伴則來自‘上面’,跟林晰時間久的人都知道,林晰背後有個很大靠山,不是單純的依靠,應該屬於那種合則兩利,分則兩傷的利益伙伴,那個伙伴的來頭直指帝都,就是通常說的‘上面有人’,只是沒有人知道這個‘上面’要‘上’到什麼程度。也許,果真就像歌裡唱的那樣,包青天也需要江湖豪傑來相助。

  林晰鋪了這麼大一個攤子,要說沒有親信幫著打理是不現實的,但同時,林晰也徹底貫徹了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信條。太子爺用人,不拘一格,他誰都能用,誰都敢用,也好像誰都敢信。比如查夜,埋在古大身邊好幾年的釘子,林晰敢用他,敢信他,信他的情報,信他的人。可是從另一方面講,這麼重要的人,這麼長時間埋伏在外的人,林晰甚至連最親近他的德叔、老黑他們都沒告訴過。
  是林晰不信任一手教大自己的德叔?還是不信任自己在最危急時刻也敢把藏身地坦白相告的老黑?
  顯然不是。
  所以,這是太子的習慣,用人不疑,分散風險。
  林晰很會用人,他身邊的每一個人,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哪怕是一個最孤僻寡言的護院,也可能會秘密的接到一些很重要的任務,然後獨自一個人去辦,獨自一個人回來,從頭到尾,除了辦事的人和林晰,誰也不知道的曾經發生了什麼,會對日後有過怎樣的影響……

  哦,話題扯遠了。
  還是來說林晰有很多產業,雖然他身邊有十來個智囊團各管一攤,但林晰也不是甩手掌櫃真的什麼都不問,除了像在梧桐路那樣坐鎮中心,等著彙報,參加參加電話會議,平時他也會不定期的到處走走,去某某公司,某某碼頭,參加個小會、勉勵一下手下員工之類的,沒什麼規律可循。所以,對林晰冷不丁的關上隨行電腦,開口就要手下備車出門的突然指令,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一般只要林晰不額外交代,就沒人多嘴問,也沒人覺得又必要過問。
  所以,這一天,當林晰要求備車,然後隨口叫龍二開車陪他去皇天音樂娛樂公司時,手下們只是極快把車子檢查確認安全,然後林晰上樓換了一套正裝,眼鏡一戴,身邊加一個也是一身西裝外帶墨鏡的龍二,整個一老板加司機的形像倆人出門了。

  龍二開上車直奔皇天音樂娛樂時,就明白林哥這是打算今天把‘這件事’徹底了結了。
  這件事,是林晰只吩咐給龍二一個人辦的事;
  這件事,歷經四個月又二十一天,期間包括查夜、老黑、龍蝦……林晰身邊最近的人都不知道。
  這件事,在蕭然少爺對林哥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善之後,龍二心裡也明白,是應該徹底告一段落了。

  這件事若要認真從頭說起來,得追溯到蕭然少爺還在依山公館養病的那段時間。那時候蕭然的發燒剛剛養好,整日在城堡裡沒事兒,太子爺身邊的三個縱隊的親衛,在太子爺的親自安排下,也會輪值在蕭然身邊當保鏢,龍二當然也在其列,閑來無事,一來二去的,也能挑話題跟蕭然少爺聊聊天打發時間。
  那天的事兒,龍二記得挺清楚的,他在花園裡陪林蕭然散步,然後不知道怎麼提起自己是退伍兵的身份,然後在蕭然少爺的困惑下,描述了一下那個當初一沒學歷、二沒人脈的村裡窮小子,如今也能在城裡給父母買套寬敞的房子,窮小子自己在城市裡也慢慢站穩腳跟,他對自己的努力和成就很自豪,並且會繼續努力之類的勵志型談話。
  然後,沒過多久秋老虎的太陽越見毒辣,蕭然少爺要回屋午睡,龍二本想趁機偷偷懶,結果剛溜到廚房,就接到林哥傳喚的口信,於是,在二樓的書房裡,龍二看到林哥站在窗口,從那個角度往外看,應該正好可以看到剛剛蕭然少爺跟自己聊天的那個涼亭。
  “抱大腿抱的進展怎樣啊?”林晰轉過來,“我看蕭然已經被你繞進去了。”
  龍二當時只有傻笑。

  關於老黑和查夜確定了蕭然少爺正宮位置不動搖的理論之後,‘抱蕭然少爺大腿,捧蕭然少爺開心,兩手抓兩手都要硬’這個認知迅速從老黑、查夜往下到一班親衛的弟兄們中間達成共識。正好趕上蕭然少爺在這裡養病閑得無聊,各位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林晰顯然對這事兒摸得一清二楚,他沒生氣,相反,就算他們不去抱蕭然大腿,林晰也會私下警告他們收斂身上的戾氣。笑話,太子爺自個兒都在蕭然面前耐下性子扮聖人了,你們誰還敢在小王子面前露心狠手辣?回頭把水晶般的小少爺嚇著,太子抽死你們丫的!屠夫就是前車之鑒,可憐這廝明明是照章辦事,卻真的嚇到蕭然做噩夢——就是一托盤沾點血的刑具罷了——林晰也無奈,這件事他理虧,他只能要求屠夫盡量不要在蕭然面前出現。沒看蕭然現在一提起來屠夫,那還小臉煞白呢麼。

  “繼續努力,”林晰勉勵龍二兩句的,手底下這幫不爭氣的,這麼久了,初見成效的只有龍二。話說回來,真不愧是龍字縱隊的老資歷啊,也不枉林晰親手調訓了這麼多年。
  林晰任何一個手下給蕭然當保鏢都可以勝任,可問題是,能得到蕭然的信任的保鏢就太少了。這孩子過去二十年被嬌養的太好了,他的世界單純、干淨、祥和,你要是一身戾氣都不好意思往人家小王子身邊站。龍二頂著大孝子的身份算作弊成功,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蕭然對龍二的親近之意,其他保鏢拍馬也趕不上。
  至於說龍二此人,到底是不是林蕭然以為的那種屬一根筋的憨直人……
  一,太子爺每年招的退伍兵海去了,可龍二最終能成為太子的貼身親衛。
  二,人家龍二在軍隊裡,沒人脈、沒學歷,從一個大頭兵能升到五級士官。
  三,大家都在抱蕭然少爺大腿的努力中,這廝先成功了……

  抱大腿這件事,就這麼繼續穩步發展著,時間不緊不慢的滑過了一個月,蕭然對龍二的排斥越來越小,直至消失,直至信任……這一天,蕭然少爺前腳上學去,後腳林晰叫龍二跟自己去書房——這是有任務的征兆,每個跟在太子爺身邊的人對此都心知肚明。龍二到了書房,只有他一個,也就是說,這次是個單獨任務。
  “幫我找個女人。”林晰一開口,就是這話。
  “是!”疑惑,但沒有疑問。
  “有音樂功底的,年輕,干淨,社會關系簡單,容貌中上。要有野心,但不可以太精明,絕對不可以有風塵味,清純一點的,就像……普通的女學生那種。”
  “是!”
  “找到人之後,先送到銀星娛樂那裡……”

  龍二領了命令出門安排了,雖然林哥一句沒提蕭然少爺,但是龍二不得不懷疑,這女人是林哥特意給蕭然少爺找的,就是不知道林哥這又在唱哪出,一千一萬個可能,不是好事。跟林蕭然相處這麼長時間,雖說一開始是抱著目的接近的,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天底下真的人有屬水晶的,讓人忍不住偏心向著,捧在手裡怕磕了碰了。龍二現在領了這個命令,不消林哥精益求精,挑人的時候要過他這關也不容易。

  林晰手下有好幾個娛樂公司,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多得是,龍二挑上了皇天音樂娛樂公司,然後從一堆履歷裡挑出符合外在條件的,再用十幾封推薦性質的匿名信,輕易地勾出來九個按地址赴約的——這九個人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出頭的機會,哪怕這個機會是虛幻的——不是她們太蠢,就是成名的執念太深。
  剔除三個真蠢的,然後借用皇天音樂裡面一個封閉的排練室,龍二用一種對女孩子來說很羞辱的手段試了試她們為成名而不惜一切的決心,又剔除了三個,剩下的,龍二從中挑了一個纖腰腿長的,因為這是要送給銀星娛樂的老姜,那混蛋專好這一口。
  “你叫什麼?”
  “尹妮娜。”那個女孩眼中閃著激動的光。

  借助了一個去夜總會尋樂子的機會,龍二成功的把尹妮娜推上前台,然後很不意外的尹妮娜被銀星娛樂的那塊老姜看上了。然後,龍二靠在角落裡,看到兩個足以當那女孩父親的男人,把尹妮娜帶上樓玩3P。對於一個花季女孩就這麼被糟蹋,龍二心裡一點負擔也沒有,娛樂圈裡的這種事太多了,說句不好聽的,若是她一個人能把這兩位老板伺候開心了,別人只有羨慕加嫉妒的份兒,羨慕她得到這樣難得的巴結機會,嫉妒她日後也是有後台的粉紅新星了。
  羞恥,臉面?那都是什麼玩意?

  等這一切都慢慢進入軌道之後,龍二回到梧桐路上復命,這時候,蕭然少爺在樓上小書房裡安靜的學習中。
  “她以為自己是皇天音樂給銀星娛樂安插的釘子……”龍二當初就是這樣誘導的尹妮娜,至於她真正的作用,說真的,龍二自己還摸不准呢!不過可以肯定,太子爺絕對不是派一個小丫頭到對手公司當臥底的。真是笑話了,派這種單純稚嫩的小姑娘去玩無間?
  光有野心有什麼用,光有臉蛋有什麼用?看看那些大牌明星,有幾個不是生得七竅玲瓏心,人精中的人精。潛規則既然都已經成為規則了,又誰不是靠身體搏上位?可真正最後能成名的有幾個?剩下的絕大部分還不是都被白玩了,玩舊了,就被順手扔了,連個憐憫的眼神都得不到。舊人身後有無數更年輕漂亮的新人等著貢獻出自己的身體與青春……說白了,就是小姑娘太傻太天真,也許,她還做著當無間、被兩邊娛樂公司共同捧上位的美夢呢。

  林晰聽完了龍二的彙報,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好與不好,“干得不錯,現在去給那女的報個聲樂班,音樂學院附屬的職業培訓那種。還有,銀星娛樂那幾個人一直在四處打探林莫間的音樂遺稿的事兒,透給他們消息,確實有遺稿在音樂教父的獨生子手上,他就在音樂學院讀研。”
  龍二打個冷戰,這是要把蕭然少爺往風口浪尖上推啊,少爺那可是水晶一樣的……
  “不用擔心。”林晰的眼睛閃過一抹不明情緒,閃得太快,龍二沒抓住,只得領了任務就退下了。
  林晰已經做了部署,任何人都不會有機會接觸到蕭然,除了他指定的那個。

  然後,事情果然就順著林晰的計劃走,蕭然在暗地裡被保護得滴水不漏。於是,遍尋不找門路的銀星娛樂的老姜就慢慢把注意打到了身邊這只小貓身上,她不是前些日子吵著去音樂學院進修麼?現在看,不剛好能接觸到音樂教父的獨子麼?而且他們打聽到了,那位小公子目前單身,沒有女友。
  不知道老姜他們開了多少空頭支票,尹妮娜在龍二這裡也得到了不置可否的回應後,如此就行動了。

  她行動的那天,龍二知道,林晰也知道。
  所以,那天早上,用蕭然的形容——林晰反常了。
  早上的時候,包括龍二在內的晨練小分隊透過開著的窗,都聽到了小王子隱約哭著求饒的聲音,哭的時間比平時都長。然後那天,蕭然少爺不可避免的上學遲到了,因為遲到,所以遇到了尹妮娜跟他爭座位……
  唯一知道內情的龍二,從一大早的不和諧氣氛就聞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林哥心裡其實很難受的吧。別說林哥對蕭然少爺投入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就是龍二,一想到自家溫柔、優雅、金貴的小少爺被那樣一個女人誘騙、蒙蔽,勾搭……自己心裡都有股說不出的對尹妮娜的反感。
  那天,吃過早飯之後,龍二白天找借口溜出去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看到老黑被打的趴在床上起不來,龍蝦坐一邊兒拿藥酒給他揉,聽說白天被林哥拎到練武場去了,龍二的小心肝再顫,看到林哥面色如常,依舊談笑風生的跟他的小王子聊學校瑣事……不知道為啥,龍二後脊梁發涼。
  太子爺,真不愧是太子爺。



31、龍二的視角之二 ...


  因為有林莫間遺稿這個餌吊著,所以龍二一直都很小心的觀察蕭然少爺有無任何關於曲譜的動靜。他是不懂音樂,可偶爾從蕭然少爺廢紙簍裡發現塗塗畫畫的五線譜稿子,他彈琴也不像平日那麼嫻熟流暢,有時候會時斷時續的,這種種跡像,龍二當然就留了十二分心眼——是……是蕭然少爺要賣林莫間的遺作了麼?
  媽媽呀,那女人也太強大了吧,她這才認識蕭然少爺多久,就把他們家少爺迷得連爹都不認……龍二當時冷汗都下來了,難道自己看錯了人,那女人其實是個精明厲害的?

  這種情況林晰也發現了。臉色也不好,但他不信那是林莫間的遺作。他了解蕭然,蕭然的性子就像一只有收集癖的小松鼠,林莫間的遺作對他來說是爸爸留下的紀念,無論如何他也不會拿這麼珍貴的東西送人情,若是別的……
  這到底是唱哪出啊?

  在暗地裡兩雙專業眼睛的緊盯下,蕭然這個業余三流選手偷偷摸摸寄曲譜的動作沒有隱瞞過去,那天蕭然書包裡背著個大大特快信封出門的,礙著當時屋裡還有其他人,林晰什麼也沒說,只給龍二一個眼神。龍二心領神會,尾隨出門。遠遠的看著蕭然少爺把大信封扔進郵筒,龍二用了一截鐵絲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把信件搞到手了,帶回去給林晰看。
  是蕭然自己做的曲子,收信人地址是天河唱片公司,很明顯,小少爺要自食其力了。林晰拿著那些稿子,翻來看看,他也不懂。人人都說林蕭然很有才華,林晰也相信自己的鋼琴小王子是最好的,但到底多有好呢?是蒙父蔭庇佑,被人口頭誇誇的差強人意?還是真的可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林晰忽然發現自己還挺渴望一探深淺的,“把落款抹去,你拿去給懂行的人看,要聽到真話。”
  “是。”龍二得令。

  天河唱片在業內就是個專業口碑不錯的公司。說來巧了,天河唱片老板的親哥,是林晰手下的某個堂主,所以老板韓胖子跟龍二他們都熟,這裡‘熟’的意思是說,像龍二他們這些人,如果要找個妞爽爽,陪個酒、吃個飯的話,韓胖子公司裡的小明星們會像夜總會的傳召女郎一般,任其挑選。所以龍二打個電話就跑到天河唱片公司的樓下,一點不突兀。

  “龍二老兄,你看看你,都多久沒來了?”韓胖子看到龍二好像老友重逢。
  “我這不是來了嘛!先說正事省的忘了,給我准備個妞兒,老四今晚辦Party,要求我們自備女伴,特地尋到你這裡,不能給我丟臉。”
  “你還不知道兄弟我麼,我辦事,你放心……要說你還真找對了,我最近手裡……”韓胖子攬著龍二一邊走一邊嘀咕,倆老爺們笑的一臉猥瑣。
  路過音樂總監的辦公室時,龍二腳步一頓,隨意敲門,進了李大牌的辦公室,順手給他扔過去一個大信封,“老李,剛剛在樓下看一個孩子要投稿,穿的樸素了點兒,你們門衛攔著沒讓進……我順手給稍上來了,喏——”

  李大牌專業精深,那是真的大牌音樂制作人,天河唱片的頂梁台柱。像天河唱片這樣的公司,每天接到的音樂投稿不知道有多少,稿子能挨到李大牌親手審閱,不僅僅得看實力,恐怕更多的看運氣。如果真的按林蕭然的方式投稿,他的稿子能不能被李大牌看到都不一定。
  但是現在龍二出手就不一樣了。
  信封直接扔到李大牌的懷裡,雖然聽龍二先生的口氣就是一舉手之勞,作曲人跟他沒什麼瓜葛,但是接了不看打人臉這種事,李大牌可不敢做。至於稿子到底好不好、能不能用,這就是李大牌自己專業判斷了,或者說,這就要看林蕭然到底是不是一瓶不滿,半瓶子逛蕩……

  龍二把稿子扔給李大牌之後,他今天的此行目的就算完成了,不過被韓胖子這個猥瑣的家伙拉著,倆人在辦公室開始就著名單挑肥揀瘦,龍二坐在沙發裡一個一個的漂亮妞挑著,跟選妃似的……剛選到一半,李大牌抱著稿子衝進來了,眼睛冒光、滿臉激動,“龍二先生,那孩子現在在哪兒?”
  “什麼……你說什麼孩子?”
  “投稿的孩子,作這些曲子的!”
  龍二忍不住身子往後撤了撤,是不是這些搞藝術的都有點瘋癲?“怎麼這麼激動,曲子很好聽啊?”
  李大牌看起來激動到有點腦梗傾向,捏著稿子,從牙縫裡往外擠,“龍二先生,您剛剛可能錯過了一個未來的音樂教父!”
  龍二一聽這話,心裡很高興,因為他確定,林哥聽到這樣的評價也會很高興的。

  根據李大牌的專業眼光,這些曲子乍看之下很有林莫間的多變風格,仔細琢磨才發現沒有音樂教父那麼成熟老辣,當然,畢竟作曲的人年齡還小,但毫無疑問此人潛力無限,抓到了,未來一定是棵搖錢樹。
  至於說龍二這等俗人只會用稿酬多少來衡量創作水平的問題……
  李大牌給列出價碼三六九等。
  如果這些曲子能冠上林莫間遺稿的名字發表出去,那一首幾百萬都不帶還價的,音樂無國籍,使用版權若賣到歐美唱片公司,那就賺大發了!不過呢,按上林莫間的名頭的操作難度太大,需要打點的關系太多。如果考慮到風格跟音樂教父的曲風接近,說作曲人是林莫間弟子之類的,一首賣個十幾萬塊也很容易,畢竟這個身份名頭響亮,而且曲風、質量都是上上選。
  如果刨去名聲,刨去林莫間曲風的問題,單憑質量論,一首也就給個三四萬塊,這已經不少了,專業級別的價碼!當然,如果考慮到對方只是個毛頭窮小子,唱片公司又不考慮後續發展的話,一首曲子忽悠給窮小子個千八百塊的,也是唱片公司常用的無恥手段……

  專業評估完蕭然的水准之後,這件事的後續,太子爺就出面了。當李大牌知道這些曲子出自林莫間獨生子之手後,叨叨了許久的虎父無犬子,感慨得一塌糊塗。也因為李大牌慧眼識珠,無意的馬屁拍得林晰心情非常不錯,看在關系比較近的份上,林晰就大方的讓李大牌挑五首留下,剩下的曲子被太子爺收回了,李大牌倒也實惠,扒著曲譜不撒手,這五首的選擇讓他糾結了好久。
  至於說稿費……
  五首曲子是太子爺發話送的,但林晰也不能打擊自家小王子的自信與驕傲啊,琢磨琢磨,價碼還是沒多給,“十五首曲子,就一共算賣二十萬塊好了。”
  韓胖子原本還想搶先付賬,拍馬屁,被龍二私底下一腳制止了。廢話!蕭然少爺事業的第一桶金,你也敢跟太子爺搶著付錢,活膩了吧你!二十萬是小數不假,那你人肥錢多,要不要讓太子給你瘦瘦身啊?

  所以,林蕭然賺的人生第一筆私房錢,其實是林晰掏的腰包。二十萬塊從天河唱片的賬目上過了一遍,轉到蕭然的私房銀行卡裡,然後,這人生第一筆薪水轉手就被蕭然少爺花出去一半,他給那個女孩買了一條限量版的鑽石項鏈,叫‘柏拉圖的愛情’。龍二一點不誇張,當初他遞報告的時候,林哥身上那氣壓,讓他想死的心都有。

  尹妮娜一直沒有從蕭然這裡套林莫間遺作的舉動,這讓太子爺有一種耐不住的失控感,他刻意的推動了進程,叫寰宇娛樂到那個女孩就讀的進修班去招人,他要看看那個女孩到底會怎麼做,結果,女孩還沒開口,蕭然倒是自告奮勇一手扛下給尹妮娜做新曲的任務……
  那一個月的角力,龍二覺得在上演一場無聲無息的驚天駭浪。看著蕭然少爺一天比一天快樂,又似乎一天比一天彷徨無措,看著林哥一天比一天陰晴不定,又一天比一天更為壓抑克制,唯一知道內情的龍二,明明沒有他什麼事兒,他卻仿佛感覺自己每一天都在懸崖上走鋼絲一般……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年底,龍二隱約的覺得,事情沒有按太子原本的計劃走。因為尹妮娜在蕭然少爺面前完全沒了底層小明星那種拼命向上爬的野心和功利,也沒了她在幾個男人身下的屈意承歡與放蕩。甚至銀星娛樂老姜那幾個人的施壓都不能讓尹妮娜屈服。難道因為被小王子看上了,這個小娼婦真就把自己當成落難的白雪公主了?龍二心底有著淡淡不屑和隱隱的憤怒。不管那個女孩到底在磨蹭什麼,是反悔了,還是貪的更大,還是深陷於與蕭然少爺的單純校園愛情,龍二都覺得她走到了一個危險的境地,可以說自掘墳墓。尤其,在刻意觀察下,龍二發覺這種雙面生活讓蕭然少爺快撐不住了。
  蕭然少爺,那是太子的龍之逆鱗,擅動者死。
  果然,太子有一天忽然決定去度假,暗地裡跟龍二下達指令,這代表太子爺要親自出手結束這一切,龍二當時甚至能看到林哥眼中深沉的殺意。
  “放出風聲,讓銀星的人知道天河得到了林莫間的音樂遺稿,然後去找……”林林總總,林晰交代了一堆事情,聲音從始至終都帶著金屬的冷硬味。“……就這樣准備。”
  “是。”龍二轉身告退。

  林蕭然並不知道,以銀星娛樂那幾個人的身份地位,其實不夠資格在高級寵物苑開房間、請調訓師。他們能去那裡,完全因為那塊老姜認識的一個調訓師的引薦,而那個調訓師,是太子手下某俱樂部的S級大師。
  那天,是他們一行人第一次到那裡享受那種變態的欲望釋放,那天,他們生澀的手法被調訓師J在心裡暗罵成豬。J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臨時被派過去監場的工作人員,他跟蕭然說的那些很客觀,很真實,所依憑的是那本調訓日志,十一周的調訓日志,但對太子爺來說,偽造一本調訓日志是很大的事兒麼?


32、龍二的視角之三 ...


  能做太子身邊的近衛,龍二從來不是心軟的人。蕭然永遠不會知道整件事,‘憨厚訥直’的龍二在背後施了多少暗手,制作了多少巧合。
  比如,那天那支偷窺寵物苑的望遠鏡。
  比如,那天的咖啡廳事件。

  龍二再一次在咖啡廳外看到尹妮娜的時候,他一眼就知道這個女孩反悔了。就算潛規則被大多數人接受,也不代表那種變態嗜好能被大多數人接受,像這樣一個單純幼稚的小姑娘,第一次遭遇這種事,那天那頓皮鞭蠟燭加電擊的噩夢經歷大概把她給嚇破膽了。
  他知道這個時候,尹妮娜把蕭然少爺當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惜,龍二大冷的天不進屋吃午飯,非得找借口出來抽根煙,為的就是這個時候把人攔下來。等林哥給蕭然少爺足夠的時間洗腦,等蕭然少爺有足夠的決心放下這段一開始就被扭曲的感情。

  尹妮娜不明白龍二的真正身份,不代表老姜他們不認識龍二,“龍……龍二先生,您怎麼會……”剛剛這個小賤貨說林莫間的獨生子在裡面,“林……林蕭然……少爺……在裡面?”
  結果還沒等龍二說什麼呢,老黑出來了。
  “黑……黑老大……”裴總都嚇傻了。
  “太吵了。”老黑的臉色是真黑,“你們打擾到太子用餐。”
  “太……太子爺,那個,那個太子爺?”
  “你還知道幾個太子爺?”老黑一揮手,一幫保鏢衝出來趕人,“你們影響到太子的胃口……還不滾?等著我為你們收屍哪?”

  龍二之前趁亂就已經卸了尹妮娜的下巴,防止她什麼都不懂的亂嚷嚷。銀星娛樂這兩個人倒是知道蕭然少爺被這女人勾搭過,可是他們懂得閉嘴的藝術,很明顯,林莫間的獨生子正在跟太子爺一起吃飯,被太子爺護著的人,不管他們曾經打林蕭然什麼主意,都給趕緊夾緊尾巴,收拾殘局,清場的清場,該後事的後事——尹妮娜結局就屬於該處理的那類——殺人滅口他們不敢,但是捏著艷照、威脅恐嚇一番,再把小姑娘當破布一樣扔掉,這套路他們倒是輕車熟路得很。

  龍二今天開車到皇天音樂,就是約了尹妮娜。既然銀星那邊把整件事的痕跡都抹平了,那這邊太子爺是不是也要抹抹平呢?龍二開車的時候心想。老姜他們沒膽干殺人滅口的勾當,但太子不是吃素的。
  到了地方,龍二要了一個錄音間。錄音間跟那天寵物苑的客房有點像,也是一張大玻璃牆把房間分割成兩半。一邊是歌手唱歌的平台,另一邊是工作人員錄音、混音、技術指導的錄音隔間。中間的玻璃是茶色的,本來彼此就看不大真切,林晰這側又是黑著燈,另一次則燈火通明,所以尹妮娜來了之後,她看到除了正在等她的龍二,只能隱約看到隔間裡有個人影。

  發生了這麼多事兒,尹妮娜就算不是人精兒,也察覺出這一切可能都是做的局。從一開始她被介紹給銀星娛樂的上層,到龍二給她辦了音樂學院的進修班,到後來認識林蕭然……這一切零碎分割的事兒,如果串起來一想,根本就是一環套一環的。到最後,尹妮娜更是親眼看到,龍二和林蕭然這兩個根本不搭界的人出現在同一個咖啡廳吃午飯。
  龍二只是個保鏢罷了,尹妮娜清楚的意識到這一點,而林蕭然坐在裡面被保護著,被簇擁著,像真正美麗、優雅、高高在上的王子……還有那個傳說中的太子爺,即使只是從裴總嘴裡的只字片語,尹妮娜如今也知道那是連銀星娛樂大老板都惹不起的人。

  尹妮娜嘴唇都有點顫抖,她如此猜想了整件事情,她想知道卻又害怕知道真相,“你……你那天……蕭然,為什麼蕭然在咖啡廳……”
  龍二沒容她把話說完,自顧自的沒什麼聲音起伏的交代後續,“你的任務完成了,這是支票,回頭會有人跟你聯系,至於出唱片的銷量、明年能不能拿到新人獎,就看你自己……”
  “我不要!”尹妮娜的世界崩塌了,哭著一巴掌把面前的支票打掉,“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為什麼不放我進去找蕭然……為什麼非得拆散我們……”
  “你還沒明白麼?”龍二看也沒看地上的支票一眼,“經過了這些事之後,我以為你應該知道,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不!是你們蓄意的!”尹妮娜在哭,到了這個份上,她也不怕得罪眼前這個大人物了,“是你們一手安排好的,故意的……我,我是真心的!蕭然也是真心喜歡我……我們原本可以在一起,是你們這幫……”
  龍二冷冷的看著尹妮娜,如果蕭然在的話,他恐怕會被龍二有這般冰冷刺骨般的凜冽眼神嚇到。
  “真心?”龍二眼神裡滿是輕蔑,“如果蕭然少爺只是一個普通的音樂學院裡的窮學生,你還會在這裡連支票看也不看一眼,只顧叫囂你的真心麼?”
  笑話,林蕭然是什麼人?如果沒有林晰,只憑他繼承的那些股票和版權,那也是娛樂圈裡大老板一級的人物,銀星娛樂那幾個所謂娛樂高層見了蕭然少爺也要點頭哈腰賠笑的。更何況,蕭然少爺現在還是被太子爺擺在心尖上的人。
  “從你決定用尊嚴換前程的那一刻起,你出現在蕭然少爺的視線中都是污了少爺的眼。”龍二彎下腰,捏著女孩的下巴,“別擺出聖女的臉,你只是後悔晚了一步,後悔沒一開始潛規則的時候就攀上蕭然少爺那棵大樹……呵呵,真是一只天真又貪心的小麻雀。”龍二站起身來的同時,一把把尹妮娜脖子上的‘柏拉圖的愛情’扯下來。
  “不!不要……”尹妮娜尖叫,一把抱著龍二的腿,不顧脖子上勒出來血痕,“我不要支票,你不要拿走它,把項鏈留給我,求求你……我只有它……”
  “你也配?”龍二一腳踢開尹妮娜,轉身離開出去。笑話,今天來的根本目的就是這條項鏈,這項鏈是太子心中的一根刺,一根毒刺。

  林晰一直在那間暗暗的錄音室的坐著,看著玻璃那邊發生的一切,甚至沒開聲筒,他根本不在意那個女孩說什麼、哭什麼。他在等,等龍二從另一側進來拿著那條項鏈。
  林晰把項鏈挑在手裡,墨黑的眸子裡滿是輕視——‘柏拉圖的愛情’。
  “龍二,知道什麼是柏拉圖的愛情麼?”
  精神戀愛,代表拋去欲望的純純的真正愛情。這個概念,龍二在蕭然少爺買項鏈那天就查了,當時知道寓意之後就是渾身冷汗,此刻還哪敢說出來啊。

  “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老師,柏拉圖有一天問他的老師,什麼是愛情。然後,蘇格拉底就叫柏拉圖去麥田裡摘一穗最大最好的麥子回來,不許回頭,只可以摘一次。”林晰講起這個典故,“龍二,知道結果麼?”
  “是,”龍二聽說過這個故事,只是不知道原來出自柏拉圖的典故罷了。“他最後兩手空空的回來,因為他一直期待前方會有更好的……這就是貪心不足,患得患失吧。”
  林晰掏出一個打火機,點雪茄專用的高壓噴射的那種,火焰溫度能達到1300度高溫,璀璨華麗的鑽石墜子在丁烷火焰下迅速現原形到黑炭的本質,林晰手一松把項鏈扔進旁邊的煙灰缸裡。看著銀白色的鏈子扭曲成漆黑的一團,干結,暗淡,失去光鮮亮麗的色彩。
  柏拉圖的愛情,代表的不就是虛幻、理想與不切實際的貪心麼?

  他的蕭然是一塊玉,天地孕育,光華內斂於裡,瑩潤、尊貴,有生命,有靈性,戴久了會跟血脈相通,心心相連,無論大小,永遠是沒有價值上限的大自然的瑰寶。
  鑽石?
  不過是被人為吹噓出來的一塊碳罷了。光華誕於工匠之手,得勢的時候招搖耀眼,不知收斂,結果隨便一把火就可以把什麼光華都付之一炬,成為過眼雲煙。
  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心思,林晰在心裡把‘柏拉圖的愛情’扁的一文不值,最後把糾結成一團黑黑的廢料扔進了垃圾桶,再也沒看一眼在隔壁一直坐在地上哭的女孩。
  打道回府。
  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龍二開車,一邊開一邊從頭到尾回味著尹妮娜這件事……當時他為了斷那小姑娘的念想,把話說的狠了點,龍二覺得尹妮娜未必對蕭然少爺沒有真感情。尹妮娜可能有野心,可能不介意被年紀有她父親大的人潛規則,一切為了出人頭地,行規嘛!但說到底,就是一個單純愛做夢的尋常女孩罷了。認識林蕭然,會愛上那個完美的小王子,太正常了。
  龍二特意花時間分析尹妮娜有幾分真心,想的可不是什麼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是……尹妮娜這個女人,是個潛在威脅!龍二得出這樣的結論。女人一旦對感情產生了執念,就像地雷一樣,不一定哪一腳踩上去就爆了。龍二把自己的擔心提出來,並且隱晦的請示林晰,要不要他徹底去解決後患……

  “不用。”林晰說。
  “是。”龍二應了,但是覺得困惑。林哥心軟了?
  別開玩笑了,太子爺是什麼人,他在蕭然少爺面前裝君子,你就以為太子真轉性變佛爺不成?尹妮娜的炮灰命也許是很冤,但太子手下的炮灰你以為只有這一個小姑娘麼?那可是黑道上縱橫十幾載的傳說中的太子爺啊!

  “沒談過戀愛吧。”林晰忽然開口。
  龍二:“……”
  “第一次……”林晰的嘆息裡面有感慨,有不甘也有憤怒……但最後全剩無奈,因為青春期的敏感讓蕭然心裡有了心結,以至於他的感情是封閉起來的,不這樣從源頭解決根本打不開。所以盡管林晰怒火高漲,忍著蕭然背著他偷情,忍不住幾次在床上狠折騰蕭然到差點沒傷了他,但到底這個計劃還是被他一手推動進行下去了。尹妮娜只是一個用來撬開蕭然感情的工具而已,不是尹妮娜,也會是張妮娜,李妮娜……任何一個可以被利用的蠢女孩。林晰一手策劃了蕭然的初戀,注定苦澀,注定無果,也注定難忘。

  “如果這個時候尹妮娜死了,她就永遠成了蕭然心頭的一顆朱砂痣,明白麼?”林晰心裡又何嘗不想把此人從蕭然心底抹去,但是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多年生死經驗太子怎麼可能不懂?要想把這朵紅玫瑰最後變成牆上的一抹蚊子血,得慢慢熬,慢慢熬到尹妮娜在娛樂圈裡被污染,被磨平,向嚴酷的現實低頭,把蕭然對她的那點真心情誼都被她自己耗干為止。

  龍二想了想,只明白一部分。
  尹妮娜簽約到他們旗下的公司,就等於被林哥攥在手裡,他讓她紅就紅,他讓她死就死。娛樂圈是一個殘酷、功利又現實的地方,無論尹妮娜多麼努力,她最終在娛樂圈的定位都是林晰說了算的,那麼當她無數次碰壁,無數次求而不得的時候,她會一步步的變得市儈、墮落,越來越醜,再也不復蕭然少爺心中曾經的那個清純開朗的女孩,蕭然少爺的心死了,尹妮娜也就等於死了。
  可這得熬多少年啊?
  龍二覺得,一,林哥可真能忍;二,這事兒有點不靠譜。不為別的,時間拖得太久了,道上的規矩這叫養虎為患,沒聽過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麼?

  但最終,這件事又被太子給說中了。
  最終到達林晰設定的那個結果,沒用幾年時間。有父蔭庇佑,有太子護航,有林蕭然自己的才華做底氣,林蕭然成為娛樂圈炙手可熱的新一代神級作曲人,真的是沒多久之後的事兒,人家小王子起點高啊!而尹妮娜,在林晰刻意控制之下,一直屬於半紅不青,要紅不紅,永遠都是緋聞比唱片熱的那種二三流小明星狀態。
  也許太子對人性了解的太深刻,也許娛樂圈的殘酷規則注定了一切本來就會如此發展——相比林蕭然在娛樂圈的如日中天的名聲,在熬了這麼久沒有出頭之日之後,尹妮娜最終忍不住把她與當下最火的王牌作曲人的初戀往事拿出來爆料——這份曾經純真的感情一旦成了搏出名的墊腳石之後,一切便注定了。
  憑借當時‘蕭少’的名氣身份地位,這個初戀緋聞應該很火爆的,只可惜,尹妮娜沒想到的是這個粉紅緋聞只被炒了兩天,就被接下來更火爆的尹妮娜少女時期的XX門事件取代了。跟兩個男人玩重口味3P的照片,重點雖然被打了馬賽克,可是上面稚嫩的少女的臉分明就是學生時代的樣子。鋪天蓋地的醜聞,像一記巴掌狠狠甩在那張不復花一樣嬌嫩的臉上。
  那個醜聞陸陸續續鬧了很久,因為如此精彩的爆料簡直讓娛記們打了雞血一般不願放手,他們把尹妮娜當成當年炒作的最佳題材,挖地三尺一掘到底,這些年一樁樁一件件的醜事一個接一個的往外抖,以此揭露娛樂圈混亂的冰山一角,滿足小老百姓們窺探明星隱私的八卦欲望,和道德家的批判……
  尹妮娜的名字徹底火了大半年,火到蕭然看報紙上的新聞,從一開始被傷害的不可置信,到失落迷茫,再到麻木習慣,到後來掀開報紙、看到、不在意的翻過去……心中不再對尹妮娜這個名字有半點漣漪。那時的蕭然,只會在林晰腳步靠近時,回頭、微笑,然後接受一個甜蜜的早安吻。
33、家有一老 ...


  林晰解決完這件事之後,回到梧桐路的宅子,看著他的小王子正在鋼琴邊上彈著歡快的曲子,林晰雖然不懂音樂,但是他能感覺到蕭然心情很愉快。
  “這麼輕松,論文寫完了?”
  “嗯,已經郵去了。”
  林晰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蕭然,“送你的。”
  “什麼……”蕭然打開信封,倒出六張音樂會的票,“啊——”
  “高興麼?”
  蕭然當然高興,奧地利皇家交響管樂團的演出,代表著世界最一流的水平,只不過人家這次只落腳到帝都,只有三場演出,蕭然早就想去了,可他說不准林晰會准許他出門,尤其得坐飛機去。
  “就知道你喜歡。三場演出的票都訂了。記著,下次有什麼喜歡看的,直接說,就算我沒空,也會叫人陪你去,嗯?”
  蕭然看著林晰,沒說話,這份莫名其妙的禮物讓他心裡沒底。有道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麼。蕭然的心思都寫在臉上,惱的林晰當場就一個長吻壓過去,一直把人親的軟軟靠在他懷裡才算罷休。然後看著仍然不明就裡,卻沒放下戒心的蕭然,挫敗的林晰隨便拉著一個現成的借口,“今年維也納新年音樂會你不是沒去成麼……”
  今年蕭然的新年假期絕對稱不上愉快,先是被一個女人刺激到差點生病,然後又被一頓燒烤吃到新年元旦那天拉肚子,新年假期沒過完,午餐又塞了一肚子野菜還沒吃飽……真夠多災多難的。人家少爺往年新年假期都是在歐洲各大音樂廳裡度過的。只是可嘆,太子爺第一次給蕭然少爺精心准備的禮物,最終被蕭然少爺歸納為‘補償’,於是少爺淡定了,接受了。太子爺一肚子暗火。

  一月總會顯得特別忙碌與短暫,似乎一過完新年,華國一年一度的恐怖客運高峰就開始倒計時了,因為農歷年也快到了。林蕭然沒有自己上街采買年貨的習慣,自從父母去世後,年節的概念就在蕭然的腦海裡慢慢淡去,他感覺不到那種氣氛,不過林晰倒是提醒他了。
  “蕭然,跟我回依山公館好不好?”
  蕭然心裡一突,帶著戒備,只是沒像以前那樣草木皆兵。
  “張那麼大眼睛瞪著我干什麼?農歷年快到了,你自己想不起來日子,難道別人也不記得?你想想龍二,人家也要回老家過年、跟家人團圓的。如果你現在跟我一起回依山公館住一段,他們也可以回家呆的時間長點。”
  這種理由,戳住蕭然心頭的柔軟,只是……
  “開學前,我們再搬回來。”林晰把蕭然最後一點顧慮打消。其實,林晰不認為蕭然下個學期還會像這個學期一樣有事兒沒事兒全天泡在學校裡躲著他,不過,這話不能說出來。
  蕭然少爺首肯的第二天,那條食人鯊就滿意地叼著自己的龍吐珠游回老巢了。

  蕭然對依山公館可謂一回生兩回熟,畢竟上一次連生病帶養病住了一個來月呢,這回一下車,蕭然便跟著林晰輕車熟路的直奔主宅。
  依山公館是個上世紀初那會兒建成的的一處純歐式城堡,據說當年是歐洲某國建在華國的總領府。形狀有點像奔馳車三叉星標,分主體部分和左右兩翼,其實每一翼的地方都差不多大小,若獨立出來都能成為一豪華型大別墅,只因林晰家人口稀少的問題,就把東西兩翼劃成了‘客用’,樓上兩層是客房,樓下兩層是客用書房、客用休閑廳、客用娛樂室、茶室……
  建築中間主干部分便成了主宅,是林晰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依山公館的一級禁區。當然,蕭然第一次進來生活起居便已經深入到禁區中禁區。
  在主宅部分,蕭然的活動範圍也就是那麼三五處,臥房,客廳,娛樂室……蕭然尤其偏愛最大的那間起居室,二樓正陽,大落地窗,窗外便是後宅花園內最美的玫瑰園,而且林晰還新安置了一架斯坦威三角鋼琴,這是林晰在路上的時候告訴蕭然的,說是免他假期在宅子裡無聊。所以到了依山之後,反正不累,蕭然就有先去起居室試試鋼琴的意思。

  林晰但笑不語,只是蕭然剛一進門,就看到沙發上正坐著一位拄著拐杖,身穿中山裝,眼戴墨鏡,一臉威儀的老人,德叔站在他的身邊。這要是擱在別處,蕭然沒准兒腹誹一下房間裡戴墨鏡的詭異行徑,但是在此地,此人……
  “你是誰?”老人聲若洪鐘的發話。
  “我……”蕭然有點懵。
  “爸爸,是我。”林晰在蕭然背後進屋,直接開口。
  那老人聽到林晰的聲音,歪歪頭,蕭然能清楚的感覺到墨鏡下的目光依然在自己身上徘徊,然後老人了然的點點頭,“哦,是你小子,過來讓你老子好好看看,怎麼長這麼大了都?”
  蕭然看著伸向自己的手,有點懵,回頭看林晰:老爺子的眼睛難道是看不見的?
  林晰沒說話,只是幫蕭然把大衣脫下來,然後把蕭然推到老爺子跟前,讓他被老爺子握住,拉到身邊,蕭然忐忑的坐下來。
  老爺子握著蕭然的手摸摸,“最近學習忙麼?” 老爺子回頭問德叔,“在學校有沒有人欺負我仔?”
  蕭然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硬著頭皮回答,“學校一切都挺好的,同學們對我也都很好。”
  “沒人欺負?那你怎麼忽然回家了?也沒事先給家裡打個電話?”
  蕭然:“……”

  林晰這時走過來,“現在放寒假了啊,爸爸。”
  老爺子扭頭看這搭拉話兒的,“你是誰?”
  德叔:“這是大少爺。”
  老爺子這邊還攥著蕭然的手沒放呢,聽到這話,扭頭仔細看看蕭然,抬頭質問德叔,“這孩子……是哪個女人給我生的老二?”
  蕭然:“……”

  德叔:“老大,黑虎堂的當家來了,您要不要去主持一下會議?”
  老爺子:“哦,到時間了麼?走吧。”
  蕭然看著那老爺子有條不紊的帶上手套,有條不紊的檢查了一下腰間的佩槍,拿上旁邊的小氈禮帽,拎著柺棍,帶著德叔,雄赳赳的出門了。
  蕭然張張嘴,半晌不知道開問什麼。
  “阿爾茨海默症,前些日子老爺子一直在瑞士療養,說是那邊醫術了得……” 林晰無奈的笑了笑,“結果我看,近兩年反倒越來越糊塗了。”
  蕭然明白,這真當是糊塗得厲害,連兒子都記不清了。

  老爺子除了有點糊塗,身體倒是頗為硬朗,蕭然這次在依山與上次最大的不同,便是家裡多了一個總是帶著黑皮手套,戴著墨鏡,不苟言笑,拎著一根拐杖到處走的黑道‘前’大哥,不分晝夜。老爺子白日一會兒一個盹兒,到了晚上便來了精神,拐杖跺得篤篤響,從樓上走到樓下,不為別的,就為了一路開燈——林晰怕老爺子黑天摔倒,把家裡的燈都弄成了聲控——這好玩意,讓老爺子玩的不亦樂乎。大半夜的開完了一路燈,轉一轉看著哪兒哪兒都能瞧真切了,然後滿意地再篤篤一路回房間。看著外面全黑了,老爺子琢磨琢磨又不樂意了,出來再篤篤……
  老爺子身體真的不錯,別的老人家拿著拐杖是拄的,林家老爺子的拐杖是專門拎著的,然後時不時的用拐杖跺跺聲響、夠夠東西,比如家裡的聲控燈,比如老爺子房裡的電視。蕭然就在依山公館過了個農歷年,林老爺子屋裡的電視換了三撥,蕭然就有點納悶,沒見老爺子砸東西,怎麼電視好好掛在牆上總會壞呢?
  後來,才知道原因。
  蕭然看電視都喜歡去影音室,影音室為了音響的環繞效果,一般都不大,房間裡也做了軟裝修,封了窗子,老爺子從來不屑這種悶罐一樣的房間,那天老爺子忽然看到蕭然從那房間裡面出來,手裡端了一碟吃剩下的點心沫子,腦筋一糊塗,認准了那是裝點心的碗櫥,拐進去了。
  一進屋,老爺子沒看到點心,倒是看著牆上的電視了,樂了,拿起拐杖在上面捅,干捅找不到開關,找不到開光就繼續捅,邊邊角角的用拐杖敲了一個遍,啪,電視開了。老爺子笑眯眯的看著裡面的花花綠綠,挺高興。回頭看到蕭然回來了,笑的就更開心了,“乖仔啊,你剛剛都把點心放在哪個櫃子裡了?”
  蕭然糾結地放下手裡的遙控器,他明白那些電視都是怎麼壞的了。

  老爺子除了愛用拐杖捅來捅去,還有個愛好,喜歡吃點心,有點像小孩子一樣看到那些漂亮的小食品就想拿來嘗嘗,但老爺子的血糖有點高,八十歲的人了,多少都有些老年病,也不算大事兒,不過醫生建議能不吃甜最好就不要吃甜。所以,老爺子為數不多的愛好裡,點心也是被嚴格控制的。
  蕭然在學校養出吃間食的習慣,平時梧桐路那邊的林宅,無論是書房還是客廳,還是閣樓都有餅干點心常備,依山公館這邊也是,但是現在有了一個被醫生下令控制攝糖的林老爺子,蕭然吃點心就不得不專門跑廚房端一盤,而且定時定量,不能叫老爺子看到。這回被抓了個正著,被林老爹巴巴的盯著,蕭然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老爺子再糊塗,那也是曾經的黑道大哥,可憐巴巴的氣勢一開,逼得蕭然不得不心軟的領著老人家去廚房要點心,鹹點心總不會有差吧?
  林老爹成功地捧著一碟香脆脆的蔥油餅干從廚房出來,蕭然還沒等把人領到茶室穩穩當當的吃一頓,就忽然聽到老爺子在他身後大喝一聲,“看什麼看!”
  蕭然嚇一跳回頭,見老爺子衝著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氣勢全開,“你看我也不給你吃!”
  “爸爸?”——蕭然被林老爺子逼得不得不改口。
  “乖仔,那邊有個糟老頭子想搶我的餅干……”老爺子拿著柺棍捅得玻璃咣咣直響。護食護得跟什麼似的。
  蕭然疑惑的看看那落地窗,除了能映出自己的影兒,就是老爺子緊緊抱著餅干盤子的形像……

  相比蕭然得到老爺子的全心全意,一口一個‘乖仔’的叫,林晰就有點不是滋味了。不知道是不是蕭然天生長了一副乖寶寶的樣子,老爺子後來一直把蕭然認作了自己的兒子,而每每盯著林晰皺眉頭,一副防賊的樣子。
  “乖仔,那個男人你從哪裡找來的?看他吊眼梢、薄嘴唇,可不像個好相與的手下!”老爺子拉著蕭然的手小聲教導兒子管理下屬,還沒等老爺子說完,他口中那個不好相與的就開口了,“爸,我吊眼梢、薄嘴唇,可都隨您!”林晰臉色難看到不行,這兩天蕭然被老爺子霸占著不放,一口一個乖仔,他這邊剛得空抱上蕭然,小嘴都沒來得親就被親爹老爺子用柺棍給打開了。
  對於林晰,林老爹迷茫了一下,便氣勢全開的跺跺拐杖,質問林晰,“你是哪個道上混的?”
  旁邊的德叔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以跟XX幫的下午茶會面時間到了為由,趕緊把老爺子哄走了。



34、林晰家世 ...


  雖然家裡有個能折騰的老爺子,但過年時候,依山這邊的氣氛總體來說還是比蕭然想像中的要冷清得多。他原以為的依山公館的農歷年,會見識到一個龐大的黑幫家族,然後林晰會有數不清的叔公、叔祖、姑姑、二大爺……之類的,或者至少,以林晰的身份,家裡定然有數不清的宴會、需要招待的同行什麼的,就像自己家原來那樣。
  蕭然他爸爸在家裡排行老三,按理說,逢年過節親戚們不該到蕭然家裡,而應該去他大伯家,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莫間事業成功,宅子寬敞的緣故,每年過節蕭然家裡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往他們家裡聚。從三十鬧到初五,臨出十五之前,林莫間夫婦還得在家辦幾場招呼生意朋友的宴會——實在是夫妻倆接到的邀請函太多,不可能面面俱到都去,與其把自己忙得像陀螺,莫不如自己家辦宴,既體面又可以讓那些不夠格邀請音樂教父到家裡做客的人,也能得到一個登門拜訪的機會,皆大歡喜。
  所以,按照蕭然的認知,林晰也應該有宴會要辦,尤其林家老爺子還健在,就算老的不管事了,起碼七大姑八大姨的……

  “我沒見過我媽。”林晰說。
  蕭然渾身一震,看向林晰的眼神不免帶上點……
  “腦子裡想什麼呢?”林晰笑了,太子爺可不是沒有母親就會自怨自艾的那種人。“我是我父親的老來子……他有我那年,都五十了。”
  林晰他親爹早年人很猛,猛的在那個年代出了名兒,單憑那林老虎的外號就能知道他爹是個什麼性格的人了,勇而無謀,所以最終他的幫派也就混了個二流。林老虎這個人,人猛但是心不瘋。他總覺得自己干的這行終究不是正道,手上孽債太多,沒兒子送終是應該的,若他自己福壽祿都占全了,怕報應報在兒子身上。林老虎自覺對不起祖宗,這輩子就這樣了,但萬不能當爹再對不起兒子。所以林老虎只有情婦,挨著個的漂亮女人玩,就是不結婚,也不要孩子。

  林晰,是林老虎風流結果的意外。那個情婦不太上道,或者說太聰明。她瞞著林老虎把兒子生下來,然後抱著兒子來管老虎要名分來了。你想想,那時候林老虎都是奔五十的人了,早就過了開城拔地血雨腥風的打天下過程,就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安然享受成果呢。這在女人的眼裡看來,正是富貴又不必擔驚受怕的黃金機會。自己年輕,抱著兒子,等林老虎一蹬腿,還不垂簾聽政啊?
  從日後林晰長大的性格來看,他應該隨他媽,有心計。
  可惜林晰的媽還是太嫩,光有心機、沒有實力,林老虎是多麼火爆脾氣的人?玩過的女人只有在她這兒陰溝裡翻船了,還是犯了他最忌諱,或者說最害怕的事兒——林老虎一股火冒出來,林晰他娘一句辯解沒說出來,就生生被掐死了——後來林晰長大調查參與這件陳年往事的人,他最終得出結論,他爹真的不是故意的,老爺子天生就那個爆脾氣。
  一失手掐死了沒過門的老婆,兒子卻不能不要,既然兒子從天上掉下來了,那做老子的就不能不護著。至於兒子他娘,林老虎覺得這就是老天爺對自己的報應,老婆還沒過門呢,就枉死了。不過,既然這是他兒子的娘,那就是自己的老婆,不管活的死的,他林老虎都得明媒正娶。最終林老虎娶個牌位回來,然後給老婆屍身風光大葬了。林晰也對這個爹的邏輯挺無語的,不過,他作為兒子,能怎麼辦?

  林老虎對兒子真不錯,但他們家的情況擺著那兒,林老虎老了,林晰卻還小,萬一哪天林老虎突然蹬腿了,林晰若還是一副嬌弱的小孩子樣兒,還不被人生吞了啊?林晰早慧,很小的時候似乎能聞到身邊的危機,那種看不見的緊迫和壓力感又讓林晰早熟。初出茅廬那年,他才十四,哺一出手名動江湖,至少不僅讓林老虎風光金盆洗手,自己也入了帝王的眼,讓別人不可小覷。反正不管怎麼說,借著他父親和帝王的蔭澤,林晰總算平安度過了最艱難的孱弱期,等林老虎和帝王相繼沒落之後,林晰那時候已經不是任人捏扁搓圓的小菜鳥了。
  至於這處宅子,這是林老虎有了兒子之後,把兒子捧成祖宗的證明之一,幾乎砸下去林老虎半生的家當。當然,這麼牛掰的公館,背山面水風水極佳,光憑錢是買不來的,還用了點別必要的手段,想想林老虎的那股狠勁兒——關於這一點,林晰沒必要跟蕭然解說的太詳細,只是含糊的解釋,那湖,那山,還有東擴了多少平方米的地……都是後來經年累月一點點擴建進來的。

  至於說起過節辦宴會,這個是萬萬省不了的環節,就算太子爺也一樣,而且林晰至少要辦兩場,一場是以官為主,混著商圈的,雷打不動定在農歷初十,一場是以匪為主,談的都是道上的生意,一般定在農歷十二。林晰就是標准的官匪勾結的典範。

  這天,蕭然正在城堡四樓的一間玻璃花房裡曬太陽,林晰進來了,“蕭然,今天晚上不能陪你一起吃飯了。”
  “嗯?”
  “今天家裡要辦個宴會。”林晰攬著蕭然坐在自己腿上。
  城堡的左右兩翼三樓以下和中間連接的大廳、宴會廳是歷來宴會對客人開放的部分,包括前庭花園。林晰過來特意說這話是為了告訴蕭然不許亂跑,“都是一些被權力和地位慣得無法無天的官痞,晚上別去前面。”
  “官員……來參加……你的宴會?”蕭然有點懵。官匪一家就是他說說玩的,難道是真的呀!
  林晰摸摸蕭然的頭,“乖了,彈彈琴,早點睡,別讓我擔心,那些人要是瘋起來,可比我這個黑社會還囂張呢。”
  蕭然點點頭。若是擱在半年前,沒准兒蕭然還能來個攔轎喊冤之類的,不過現在不會了,不是他能看透這些官痞的真面目,而是他現在的心已經不知不覺被林晰拉攏過去,太子爺的黑社會身份在蕭然心中現在已經向劫富濟貧的羅賓漢在靠攏……

  說起這個宴會,在第一波客人到來之前,蕭然最終按捺不住好奇下來看看。反正他從四樓直接下來,正好到大廳路過,然後再拐向左往主宅走也是一樣的。宴會什麼的蕭然不會參加,就算林晰不說,他也沒興趣。但是現在時間還早,他還不知道官匪勾結的宴會是什麼樣子呢。
  從四樓下來,看到前庭花園和大廳都被裝飾起來了,到處是彩燈,鮮花,大廳裡搭了小舞台,餐廳那邊的長桌上的鮮花點綴也架起來了,看樣子是自助晚餐——都是很尋常的宴會布局。但是東西兩側的大小休息室布置的就有點趣味了。有的布置成棋牌室,蕭然怎麼看怎麼像賭場的貴賓廳;還有明顯的休息室,那沙發寬敞的簡直跟床沒什麼兩樣。也有布置成小會客室的格局,看樣子若有什麼私下官匪勾結的交易,是要在這裡談了。除此之外,還有小酒吧間,桌球室,小放映廳……

  蕭然一間一間看過去,還沒看完,就看林晰黑著臉出來了,語氣也不好,“不是說不許亂跑麼?”
  “我……我……”七點的宴會,現在才四點,蕭然真的就是順路看看。但是面對林晰的黑臉,蕭然有不能抑制的懼怕,盡管恐懼的起源只來自相處第一個月之內的幾幕鏡頭,可就是那幾幕,就已經把那種駭人的戰栗深深刻在他骨子裡,不爆發則已……
  林晰臉色立刻一整,他知道他又刺激到蕭然心底的那根弦了,二話不說直接把人拉進懷裡深吻,細細暖暖的吻個透徹,然後趁人還迷糊,直接把人帶回到臥室。林晰剛剛語氣確實有點急,他只是不想讓那些肮髒的事讓蕭然看到。客人雖然還沒來,但是那些布局卻已經映射到今夜將發生的荒誕與放縱。蕭然又不笨,萬一明白過來……到目前為止,林晰不打算讓蕭然知道人性的醜陋之處。

  林晰把人抱到床上,極盡溫柔的哄著蕭然放下戒心,溫柔不失強勢的要了他一次之後,第二次的時候,蕭然的表現放開許多,甚至情動之處開始主動迎合,林晰就放心了。陪著蕭然躺了一會兒,聽著蕭然越來越平穩的呼吸聲,林晰輕手輕腳的起來。
  這一耽誤,時間開始變得緊巴了,洗澡、打理儀表,造型師、發型師……在出席宴會之前,還得正八景兒的吃點東西,宴會上的東西能吃好麼?然後,七點過半,不到八點,主人家總算不算失禮的出現在賓客中間。

  至於蕭然沒吃晚飯就睡了,他半夜難免要醒,照顧的人都安排好了,晚上快十一點的時候,林晰接到了手下的報告,無聲點點頭,很好。林晰揮揮手讓手下退下,轉過頭,微笑,“張兄,就這樣說定了,我祝您新的一年官運一定亨通!”
  “借您太子爺吉言。”張局長激動的滿面紅光。
  “春宵苦短,就不耽誤您了,再說下去我這就叫不知情識趣了。”林晰暗有所指。
  張局長心領神會,太子爺出手,就沒有孬貨,旁邊的保鏢上前帶路,到了某間小休息室的門口,那保鏢在明顯腎上腺素爬升的張局長耳邊介紹,“裡面那朵小百合是K大師親手調出來的,一直在等您給她開苞。”
  “真的?”張局長這次真的是見牙不見眼了,“太子爺真是太客氣了,我會回頭好好謝謝他老人家的。”
  保鏢點點頭,“請慢慢享用。”
  開門,關門。
  然後門外的雲虎渾身一哆嗦,媽媽呀,就你那一臉魚尾紋,還好意思管林哥叫‘他老人家’?雲虎再一次確認,這世上最無恥的果然是政客。

  這一夜,依山公館的前院屬於不眠之夜,第二天中午,客人們才陸陸續續的離開,官匪商各自帶著各自的小盤算和戰利品,基本比較滿意。然後前院和大廳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歸置一新,二十四小時之後,這裡將迎來第二撥客人,全是匪類了。

  因為林晰在道上的地位,太子爺的宴會上誰敢惹事?這麼多年下來了,防衛也有點松懈。也因為宴會開放的地點僅限東西兩翼三樓以下,如果在三樓走廊上站著,下面的賓客可能還看到一個半個人影,但四樓基本就與宴會隔絕了,安全無疑。加上這次林晰也知道,蕭然真真兒對宴會沒有半分興趣,所以也大意了……種種可能湊在一起,便釀成了一個小事故。

  話說,蕭然晚飯後窩在娛樂室裡看最新愛情大片,看著看著突然靈感所至,想要寫一段曲子,不過他的五線譜稿紙連同吉他都在東翼的四樓玻璃花房裡呢。但這也沒啥,蕭然從這邊上四樓,走到東翼盡頭的花房,兩段走廊加樓梯,距離滿打滿算一百五十步,蕭然光著腳,拽上大毛圍肩披身上,從娛樂室裡衝出來,蹬蹬的就跑上樓了。
  蕭然沒想到,他在走廊裡撞到了倆外人。
  撞到人的一剎那,蕭然沒注意到那倆人的神色,腦子裡還在回想呢,林晰到底有沒有跟他說過,三樓四樓不接待客人?兩天前的宴會肯定有這個規矩,今天的……今天的……蕭然還沒站穩,那倆人就一把把他給抓住了。

  “對不起。”道歉脫口而出,為自己撞到人。
  “呵呵,這小妖精可真漂亮啊。”一個抓住蕭然的手。
  “你是哪個屋的,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另一個用手摸量了一把蕭然的腰臀。腰夠細夠韌,屁股夠圓夠翹,小極品啊。
  “叫什麼名字。” 第一個人挑起蕭然的下巴,想逗他開口說話,在床上小寵的聲音也很重要啊。
  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蕭然的手被制住,腰被摸了,下巴被捏了,這才回過神的蕭然覺得事情不對勁兒啊,“你們……”

  “放肆!”一聲大喝,林老爺子大晚上帶著墨鏡,帶著黑皮手套,穿著熨燙的服服帖帖的中山裝,在走廊一邊神出鬼沒的出現了,拎著拐杖,氣勢全開。
  “您……您是……”那倆人還沒醉到完全喪失理智的地步,倆人對視瞅瞅,下手有點猶豫,不管怎麼說按這個年紀的,在道上都是叔祖輩,最好輕易不要得罪。
  “哼!”林老爺子很有氣勢的用柺棍一指,壓根沒把倆小年輕的放在眼裡,“給我拿下!”

  路人甲:“……”
  路人乙:“……”
  蕭然:“……”
  ——爸爸,您後面真的沒跟著保鏢!




35、立威 ...



  本來很好的先聲奪人的氣勢,因為老爺子隨即鬧的這把烏龍,硬把那倆醉鬼的酒精膽子又提了提。
  “哈哈哈……”倆人笑開了,抓住蕭然的那一個,胳膊收的緊了又緊,隨即聞到一股清新的沐浴露的味道,身下某處竟然漲的開始抬頭。
  蕭然感覺到了,臉瞬間就黑了。

  “放手!”這時又一聲冷酷的喝聲在蕭然背後響起。
  是雲虎!
  那倆醉鬼同時回頭,看到了雲虎,認出這人是太子爺身邊的保鏢,有點退縮之意,卻似乎又不舍得放過嘴邊的肥肉……雲虎哪裡給他們猶豫的時間,幾乎就在冷喝的下一秒,便飛腳踢來。

  蕭然眼睛一花,壓根沒看清楚,就覺得一股大力讓他後仰,身體失去平衡之後,又有一股大力他往前拽,然後手腕劇烈一疼,身上一涼。再然後,蕭然踉蹌地被雲虎拉過來了,這才回過神的蕭然看到雲虎正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他披上,他自己的毛圍肩被扯掉了,連帶著V字領的針織衫也因為彈性寬松被扒下半個身。而那兩個人,一個倒地,一個靠牆彎著腰,站都站不穩。
  “蕭然少爺沒事兒吧。”雲虎站在走廊中間,蕭然被他護在身後,但走廊另一端跺拐杖的老爺子就有點鞭長莫及……雲虎歪著頭通過耳機,“C3、C4注意東翼四樓走廊,有人闖入。”雲虎頓了一下,“老太爺也在。蕭然少爺可能受傷了。”

  本來清淨的四樓走廊,雲虎這一通電話打完沒三十秒,竄上來好幾個。有三個人直接撲向那兩個還沒有反抗能力的客人,剩下的倆人開始清場,檢查走廊,陽台,窗簾後面,走廊上的每一個房間的門都被打開了,一一排查……
  老爺子身後終於站上了兩個打手,越發威風凜凜的拿拐杖捅人,然後林晰也上來了,身後是龍蝦。

  “怎麼回事?”
  林晰看了一眼自家精神矍鑠的老爺子正拿著棍兒狐假虎威,然後看到蕭然被扯到地上的披肩,伸手把人攬過去了,從頭發絲看到蕭然光著的腳,“手腕,怎麼了?”
  “不知道。”蕭然嘶了一下,一動就有點疼。
  林晰直接把人抱起來,往後邊走,邊批評,“大冬天在走廊裡跑,連鞋子也不穿,嗯?”
  也許因為林晰的臉色與口氣都很平常,所以蕭然也沒覺得今天這個小意外會怎樣,“我就是想去花房拿樂稿和吉他,反正就隔一條走廊,跑幾步就到了,我沒想到撞到人……他們……好像喝多了。”那兩人毛手毛腳的,蕭然心裡也反感,但還不至於為這點事說嘴。

  幾步路的功夫,林晰把從蕭然口中能套的全都套出來了,然後讓龍蝦去拿便攜X光機,但願蕭然的手腕真的只是一般性扭傷。他的小王子每天都要彈琴,你見哪個樂器能用一只手演奏啊?然後林晰又打電話讓琴姨幫忙把老頭子哄回來,別在前面閑晃,太子爺也許一會兒要開殺戒。

  出了臥室房門,林晰身上的氣壓嚇人。“雲虎,到底怎麼回事。”
  這事兒,還得從蕭然在走廊裡跑說起——走廊裡的溫度低,蕭然又沒穿鞋,打的就是速戰速決的心思,可他這一跑,被小蘇,一個女佣,看到了,正好她給雲虎換完熱茶要出來,門還沒關,直接回頭就跟雲虎彙報了。雲虎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兒,當然要跟上去看看。
  倆人前後腳真的就差兩句話的功夫。雲虎看到四樓東側走廊上居然有外人在,當時也很吃驚,可事實不容他吃驚,然後就飛腳過去踹開一個,把蕭然少爺拉回來的時候,又揍了另一個。事情就是這麼簡單。蕭然的手腕,大概是拉扯的時候扭到了。

  “他們怎麼上來的?”
  “對不起,林哥,二樓樓梯口的移動護欄被碰倒了。”龍大第一時間排查了。
  太子爺的宴會,東西兩翼三樓以上是非宴會區,這是多少年的規矩了,但凡參加宴會的人事先都會被告知,所以在二樓樓梯口那個地方,只是像征性的攔了一道紅絨警戒線,就是那種最常見的一米來高的移動護欄。能讓客人止步於前靠的是太子爺的威信,而保鏢們只是在走廊、大廳和院子裡流動巡邏,再有的防範措施就是監控室的監控錄像,若不是剛剛那一切發生的太快,監控室應該能最先發現異狀。
  二樓樓梯口的一個護欄柱倒了,客人也許喝多了沒注意就跨過去了,也許是注意了而故意忽視掉,畢竟宴會正熱鬧,大家喝的也不少,如此挑釁主人的權威也可能僅僅是酒精刺激的一時糊塗。或者因為太子爺在某種程度上對很多人來說,僅僅是‘傳說中’的,沒有親眼見到的威懾力,永遠無法體會到那種透入骨頭的恐懼與敬意。

  林晰一想就明白了,“這件事是我的錯。”是他太過高看自己的威懾,而小看了某些人的膽量。
  “不要怕犯錯,但永遠不要讓錯誤第二次發生。”林晰看了一圈跟在自己身邊的手下,“明白麼?”
  “是!”
  “再記一條,永遠不要指望‘德’真的可以服人,實力才是一切。把人都召集到大廳!”林晰沉聲下令。

  距上一次太子手下見血已經太長時間了,五年……還是七年?林晰越見成熟之後,就越喜歡以智取勝,就像干掉古大那樣,未雨綢繆、釜底抽薪。
  “老子是黑社會麼,玩什麼三十六計啊,裝不來那高雅!”這是當年林老虎每每對德叔的計謀時唧唧歪歪的論調。林晰忽然笑了,是啊,太久沒有立威了,久到,他都快被人忘了自己是老虎的崽子。今天真的得給他們好好上一課。

  林晰從自己書房裡拿出一根烏黑泛著青光的鞭子,看了一眼龍大,龍大點點頭,林晰拍拍他的肩。一前一後走出去了。
  賓客們正玩的嗨,卻被叫到宴會廳,誰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人群裡有唧唧歪歪發牢騷的,也有閑來無事聊天的,只有少數,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察覺到了山雨欲來,有點緊張。
  宴會廳的大門再次推開了,林晰進來,後面跟著的還有兩排手下。看下面那群烏合之眾,他也沒說什麼,直接打個響指,讓人把一個人推上來了。

  幾個一身肅殺氣的保鏢把人往大廳中央的地上一推,低聲嗡嗡的大廳才有了一瞬間的安靜。然後又開始嗡嗡……嗡嗡……
  林晰和那班近衛,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就那麼冷冷的站著,盯著,然後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至最終消失,大廳裡靜的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人們終於意識到氣氛不對了,喝多的人也多少有點清醒了。

  “很抱歉打擾了諸位的雅興,作為此間宴會的主人,我不應該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是既然不愉快已經發生了,那也沒必要捂著蓋著藏羞遮醜……知錯改錯,這還算是鄙人的一個小小的優點吧。”林晰看著下面的人,“我在這裡要向各位道歉,在座的各位都是有身份有名望的人,在這裡歡聚一堂,如果因為這裡的保安工作出現了紕漏,導致意外發生,實在是罪難可恕,所以,今天來請大家為我,做個執行家法的見證,以息眾怒。”

  跪在地上的是龍大,林晰內堂第一縱隊的頭兒,江湖上赫赫威名的龍大,在很多事兒上都是太子的代言人,在很多小人物的眼裡龍大幾乎等於太子。也許今天這裡有人是第一次親眼見過太子爺,但在這之前,他們肯定見過龍大。
  龍大跪在地上,簡單說了一下今天晚上保安的疏漏,無非就是說因為他的工作疏忽,讓兩位客人誤闖了三樓以上的禁區,所謂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如果因為他的保安措施不到家,累及到客人的生命安危問題,那他一定要接受責罰……
  龍大是什麼身份的人,說是家法懲罰讓在座的見證,實際上還不就是借大家的口,讓失職的龍大好有個台階下,讓太子爺的仁慈德行繼續光芒萬丈之類的……所以龍大這邊的自我批評還沒說完呢,就有N多人出來求情了。
  然後太子爺從善如流的同意減刑了。
  很多人心裡舒坦一口氣,瞧,還不是這樣!

  減刑之後,林晰當眾宣布對龍大的家法,二十鞭。
  二十鞭,不算多,真的。道上有不少人喜歡用鞭刑的,一般來說,皮肉傷,疼一陣子就完了。
  結果,當林晰把自己的鞭子拿出來的時候,很多識貨的人心肝都是冷得一顫,那是烏金鞭,屬於硬鞭的一種。每一鞭都是實打實的狠,不僅僅能掀出一大片皮肉下來,而且因為質地韌中帶硬,會傷到骨頭,累及內髒。
  疼,自然就不說了,即使硬漢也沒有不再鞭子下痛嚎的。
  傷,烏金鞭的一鞭下去,就是皮開肉綻,鞭出來半身癱瘓都不誇張,二十鞭子……就是龍大這類練家子,恐怕也……

  既然太子說行刑了,旁邊的保鏢就搬來一把紅木椅,讓龍大扶著撐在那兒,會容易一些,結果龍大還沒等過去呢,林晰甩開手腕,一鞭子下去,好好的一把紅木椅霎時七零八碎,木屑紛飛……那可是堅硬的紅木椅!不識貨的人現在也臉色煞白了。
  “直接跪在那兒!”林晰冷冷開口,“腰彎一下加一鞭!”
  龍大直直的走在大廳中央,跪下去。

  啪——
  啪啪——
  啪啪啪——
  大廳裡的氣氛,沉默、恐懼到壓抑,鞭子揚起帶出的血肉在燈光下紛飛,甚至站得近的旁觀者,能感覺到臉上濺到的血肉,卻不敢擦,不敢動,甚至到忘了呼吸。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像空蕩無人的廣場,只有呼嘯而過的鞭聲,然後是龍大極低極低的悶哼。
  眼見著行刑,龍大一鞭子一鞭子的扛過去,後背已經一片血肉模糊,卻直挺挺的連腰也沒彎一下,受刑的還沒倒下去,旁觀的不少圍觀的人卻已經嚇得臉色烏青,腿都軟了。
  龍大是真漢子,太子爺是……是真的傳說中的……太子爺。

  二十鞭子,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才抽完。
  二十鞭子剛一抽完,龍大就再也撐不住的倒下去了,嘴吐鮮血,臉上一片慘白,地上滴下的血幾乎成河。
  “拖下去,上藥。”林晰的聲音,依然冷冷清清,甚至二十鞭子揮完了,都不帶喘的。
  立刻有四個保鏢衝上來,小心的把龍大扶起來,托著,火速離開。

  林晰收起鞭子看著大廳的客人們,“感謝各位的見證,家法執行完了。龍大失職這件事及相關懲罰,能不能叫各位諒解,並為此而滿意呢?”
  誰能說不諒解?
  誰敢說不滿意?
  林晰慢慢等馬屁聲停下,繼續說,“那好,龍大失職的事兒,今天就算了結了。”林晰打個響指,然後一群五大三粗的保鏢押著兩個人進來,直接把人丟在大廳中央,“現在,我們得說說這兩個擅自闖入鄙人家宅隱私部分的事兒。我想在各位的請柬上已經做了詳細的說明,左右兩翼三樓以上是禁區,不對客人開放,並取得了各位的同意和諒解,我不喜歡辦事出爾反爾的人。所以,我不得不承認,在四樓走廊發現這兩位客人的時候,我,很失望。”

  這時候,眾人才明白剛才打龍大的那一頓到底是為了啥——是為了堵他們的嘴!接下裡這個才是太子爺今天要清算的對像。想想吧,連龍大都能被打成那樣,這兩個人,擅闖禁地、加龍大剛剛的這筆血債……
  “太子爺……您大人大量……”
  “太子爺求求您高抬貴手……”
  “太子爺,太子爺……”一個年屆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從人群裡跑出來,直接跪倒在地,“太子爺,我是紅龍會嚴白的家臣,請您……請您看在當年林老爺子跟我家老爺子的香火情……這是我們家老大唯一的獨苗……”
  “你要我給你面子?”林晰打斷他,問話,“你只需要告訴我,這兩個小崽子壞了我的規矩,闖了我的禁地,傷了我的家人,他們要怎樣賠罪,才算適當?”
  “我……我……”
  “太子爺,太子爺您大人有大量,”其中一個闖了禍的,不知道是怕死還是懂得烈士割腕,急急忙忙開口,“我們願意用東區碼頭的十個倉庫,謝太子爺不殺之恩……”
  “太子爺,我們真的沒注意那圍欄倒了,我們不是故意的……”

  啪啪——
  林晰兩鞭子抽下去,倆人慘嚎了一聲,就被保鏢上去堵住了嘴。
  “在我定下的規矩面前,你踏線就是死。”林晰看著所有人說的,轉了一圈,最後森冷的目光落在那兩個人身上,“更別說,你們竟然還敢更上一層樓。”林晰語帶雙關。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碰了不該碰的,還傷了自己都不曾動過一根小手指頭的蕭然。

  林晰根本就不是帶人來征求懲罰意見的,他今天根本就是要殺人立威來著,為重新讓這些人好好記一記太子爺是屬老虎的,所以根本也沒容有人有時間、有機會扯出什麼叔公二大爺之類的老江湖出來說情,雷厲風行的直接把人給辦了!
  “剛剛龍大的那頓鞭打,各位都做了見證,現在輪到他們,也不能厚此薄彼是不是?”林晰對身邊的保鏢打個手勢,“五十鞭內他們不許死。”
  太子爺沒給出上限,就是說……一直到抽死?
  大廳裡除了兩個保鏢的腳步聲,什麼聲音也沒有。
36、有文化的一代流氓 ...


  地上照舊鋪了隔水的油氈布。鞭子也被拿出來了,這次不是烏金鞭,而是一種泛著暗紅色的鞭子,是染血的藤鞭,也叫火鞭。因為它的顏色,也是因為這種鞭子抽上去,是見紅的火辣辣的疼。不至於像烏金鞭那種一鞭子下去便傷筋動骨的——烏金鞭的話,絕對沒有人能承受五十而不死,就算龍大那種硬漢也不可能。用火鞭抽人到死的話,那可真是鈍刀子割肉,有人說,死於這種鞭子之下的,不是血流盡而死,就是被活生生疼死。

  比起龍大那頓鞭刑,在視覺上強烈衝擊讓人神經緊繃的到死一般的寂靜,這頓鞭刑就是在聽覺上給所有人心底裡最強烈的刺激。殺豬般的哀嚎最初嚎得聲音太大,大到讓人隱隱覺得耳鳴。而耳鳴過後,單純的哀嚎變質了,夾著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低鳴,然後是一聲聲怒罵,還有轉瞬卑微的求饒,最後是一聲聲求死的哀求,慢慢低微……
  似乎,沒人注意到是什麼時候聲音漸漸變弱的,弱到充滿了死亡的氣息。加上偌大的大廳裡的回音效果,百十來號人,從始至終聽著那聲音減弱,不聞其他。

  林晰坐在那兒看著,手下抽累了就換人,鞭打一直持續著,沒人數著到底抽了多少下,反正哀嚎聲變成了微弱的哼哼,後來好像很久很久之後,才變成了死一般的寂靜。等到冬日的太陽升起第一道光芒的時候,地上的倆個人都涼透了,都抽到沒人型了,可鞭子聲一宿都沒停歇過。然後,老黑進來了,低聲在林晰耳邊交代了一些什麼事,林晰才最終舉起手,叫了停。

  “柳葉刀,狐狸,”林晰點了兩個人,看那兩個老老實實,甚至是戰戰兢兢的從人群裡出列,“紅龍會的倉庫地盤離你們最近,以陵山廠房為界,東邊歸柳葉刀,西邊歸狐狸。”
  大廳裡有微微的騷動。原來,原來這一宿的機會,太子爺是派人去徹底把那兩家的…………可是,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他們闖了一道線麼?但沒人敢質疑太子的做法,是的,就是因為他們闖了一條線,太子爺親手畫的線,對太子爺威信的挑釁後果就是幾十年的家底兒大過年的就一夜之間被端了,紅龍會,再也不存在了……甚至太子爺轉手就分了給人,根本不屑一顧。
  這就是太子爺麼?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太子爺的能力麼?
  兩個被天上掉餡餅砸到了人,遲鈍了一下才回過神,“謝……謝太子爺……”一宿沒說話,嗓子都在無盡的緊張中變得干燥,沙啞,但是這真的是天上掉餡餅啊。

  “王三肥,石榴街那邊有幾家夜總會,你離那裡近,去接收吧。”
  “謝太子爺。”
  “百花,雲石碼頭的……”
  “白家小六……”
  於是,太子爺輕飄飄的幾句話,死那兩人的身後瑣事,就這樣也完美解決了。大家此刻的心頭都是一個感覺——狠,真狠!斬草除根也沒見過干得這麼利索的。一頓鞭子的功夫,徹底絕了兩家人日後報復的路。怎麼報仇?看看這兩份家產被分成了多少份散出去?得了好處的誰又能吐出來?都不用太子爺出手,但凡那兩家有報復的苗頭,這些吃了好處的就能先出手給滅了——得保護自己的勝利果實啊,對不對?

  林晰看了大廳裡的賓客,看了一圈,別看都在這裡被罰站了一宿,看了一晚上的殺雞,現在這些野猴的精氣神可比昨天晚上那會兒強多了,很好。
  “今天的事……”林晰看了一眼外面的大白天光,“或者我該說是昨天晚上的事,我希望你們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不會很快忘記。我不喜歡有人越界,我也不喜歡三姑六婆。”林晰說完,連句送客都沒有,就轉身離開了。

  林晰先去看的龍大。龍大趴在床上,傷口已經處理好了。
  別看龍大和龍二就差一個字,先後之差也只有一步,但地位不一樣,龍二是兵,龍大是將,林晰手下七個縱隊的頭,都是跟老黑差不多的身世,差不多的地位,只不過各司其職,不如老黑時常在林晰面前晃蕩而已。
  “怎麼樣?”
  龍大咧咧嘴,“林哥抽過的人還少了?”傷是真傷,但沒那麼嚴重,倆人擺明了是做戲的,難道還真把龍大打出傷殘後遺症不成?
  “看來是沒事兒,還能開玩笑。”林晰想了想,“我好像還真的很少抽過你。”
  “因為我學習好啊。”
  林晰也笑了。他沒跟龍大說什麼‘委屈你’之類的安慰話,龍大也不在意。林晰身邊的人都知道,林哥不太擅長口頭表情,但是他對你的好,你會感覺到,並且從現在直至未來都會為這個‘好’而真的從心底裡感謝他、尊敬他。

  引起這場風暴的小王子,正在林晰的大床上睡得香,手腕只是扭到了,龍蝦給打了夾板固定,看著挺嚇人的,其實沒有大礙。不過這幾天肯定不能彈琴了,別說彈琴,連吃飯都得用左手。
  等林蕭然醒了,吃飽了,早上從後院到前院,從花壇到湖邊散步回來,客人們早走了,整個左右兩翼和中間的宴會大廳也已被收拾得干干淨淨,地板上不見一絲血跡,所有的物證都被一把火焚毀,百十來號人眾目睽睽下的兩場虐殺案,徹底沒了司法公正的可能。

  蕭然從外面呼吸完新鮮空氣之後,一進來,還是被他捕捉到了大廳裡的血腥味——兩條人命身上的血,最後的屍身都快打成肉泥了,撮都撮不起來,就算一滴血也沒沾到地板上,味道這玩意得靠時間慢慢散。
  “大廳裡我聞到血味了。”蕭然純屬就事論事,語氣很肯定。
  “所以我讓你離宴會遠些,昨天有人喝多,借酒勁兒打起來了,有人受傷。”林晰輕描淡寫的給蕭然解釋。然後看了一眼蕭然身邊站著的雲虎。
  雲虎低頭:明白!這就是依山公館內對昨晚事情解釋的官方版本。

  “哦。”蕭然心裡不以為然,做客喝多了還打架?想起昨天那兩個誤闖四樓的客人。在別人家做客這麼肆無忌憚、沒有禮貌,他該說那些人果然是沒文化的匪類麼?
  一聽而過,蕭然沒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甚至那兩個害他扭到手腕的人,蕭然都沒留半分心思多問一句。對蕭然來說,這不過是普通生活裡的一點小小不如意,跟食堂買飯被人插隊,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被人踩了一腳,圖書館裡找不到座位一樣……都是小事。
  蕭然沒往心裡去,正說要上樓,一抬頭,卻見老爺子精神頭很好的從樓上拎著柺棍走進來,身上還披著一個非常眼熟的毛圍肩,就是昨天蕭然被扯掉的那個。老爺子這是唱哪出?
  “乖仔!”林老爺子把蕭然拉到一邊,現寶兮兮的扯著身上的毛圍肩,“你看這個毛圍肩好看不?”
  “好……看……”那是百搭師兄送來的冬裝配件,怎麼了?
  老爺子得意洋洋的,“你琴姨給我織的!”
  蕭然迷茫:這跟琴姨有什麼關系?
  林晰痛苦地揉上太陽穴,他家老爺子徹底沒救了。

  蕭然還沒搞明白琴姨、林老爹與毛圍肩的問題,注意力就被另一件給吸引走了——郵差來了!
  眼下,蕭然正關心著一件大事——上學期期末成績單這兩天就要郵到了,其實,有這種擔心的不是他一個人。
  信件都是一大早被人從門口信箱放到門廳的小幾上,除了林晰的信件會直接被派發到書房,剩下都是打掃的佣人幫忙分類別在整理夾上,自己拿。
  蕭然這兩天一直在門廳等第一手資料。等他跑到門廳,他發現龍蝦也在,信已經到了,龍蝦那廝正雙手並攏夾著信,求神呢。走近了,蕭然才聽到龍蝦嘀咕什麼‘保佑我考試及格’,‘文曲星,太上老君,玉皇大帝、阿彌陀佛……’

  “你這是干嘛?”
  龍蝦悲催的看了一眼蕭然,他知道蕭然也在等成績單,但人家能跟他一樣麼,人家是擔心自己能不能得全優,他是擔心自己能不能及格。
  “你拜神晚了點吧。”蕭然此刻也明白龍蝦求什麼呢,有點好笑,“這都發成績了,拜神是要考試前拜啊。”
  “你以為我考試前沒拜麼?”龍蝦壯士扼腕的閉眼睛開始撕信封。“是死是活……開!”
  龍蝦一眼掃過去,沒有紅字,先舒一口氣,仔細再看,又長舒一口氣,都過了!
  “及格萬歲!”
  蕭然鄙視他。

  蕭然的信也到了,成績全優,當然!
  蕭然放下信的同時,看到龍蝦放在小幾上的信封——‘張世康’?蕭然看看龍蝦,看看信封,再看看龍蝦,忽然想笑,‘龍蝦’當然不是真名啦,蕭然第一次意識到什麼龍大龍二,雲虎神馬這類的應該都是他們的外號,排序簡單,好記、朗朗上口。呃,比起‘張世康’這麼別扭的名字,還是龍蝦叫著聽著都順耳。

  蕭然順手把翻亂的信件挨個插回去,然後一目了然的發現,其中好幾封在信封角落都帶著某某大學、某某學院、甚至研究生部之類的文字與標記——依山公館裡還有誰在上大學麼?他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是啊。”龍蝦一臉悲催的回應蕭然的疑問,苦大仇深的,“都是被林哥逼得呀!”
  “怎麼了?”
  “我們是黑社會哇,少爺!你見過幾個上街拿刀砍人的混混需要大學文憑哇……可是林哥這裡,不念書不行,上學不好好讀也不行,看林哥不抽死你丫的……”
  蕭然驚訝了,原來現在當黑社會都需要大學文憑了麼?
  “那……那你讀醫學院?”蕭然知道龍蝦會醫術。
  “XX醫科大學,臨床研二”
  蕭然吃了一驚,XX醫科大學是很好很好的醫科類大學啊。

  可是這真的不算什麼,龍蝦掰著手指頭跟蕭然開始八卦:
  老黑,Z大,物理學士學位,函授電子物理碩士學位。
  龍大,F大,金融榮譽學士學位(就是在校期間成績全優,像蕭然這種,畢業後就能得榮譽學位)。
  雲虎,前年畢業的,Q大函授生物工程、生物化學雙學士學位,
  查夜,S大的MBA,
  龍二,M大……
  林晰身邊的七個縱隊,加起來百十來號,百分之八十都在有名有款的正八景兒學府上過課。要不然怎麼別人老覺得太子身邊的人全都是一副精英樣呢,人家是真的精英來著。也許這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黑社會怎麼了?成千上萬的黑社會混混,能爬到林晰這樣位置的人,能爬到太子身邊地位的人精,難道沒有腦子、只有一腔熱血,會上街砍人就行了?

  可是,這很難以讓人接受好不好,蕭然怎麼也想不通,這麼一大堆精英級的人物,一起合伙開公司不好麼,非得來混黑社會?這世界有這麼黑暗?
  龍蝦拍著腦門,“我說我的少爺,你怎麼還沒明白?不是因為老黑他們是精英,後來轉職當流氓,而是他們本來就是流氓的種,生生被林哥用鞭子抽出來的精英,你滴明白?”
  蕭然搖搖頭,他不明白。

  龍蝦翻了翻眼睛,然後,大冬天、在玄關大堂、他把上身衣服扒個干淨——不怪老黑總說龍蝦不著調,他是真不著調——龍蝦就是想讓蕭然看他的後背,好幾道特別明顯的細長的疤,是陳年舊傷,蕭然不知道那是什麼造成的,但是有點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是鞭子抽的。龍蝦解釋了之後,蕭然瞪大眼睛,半晌沒說話,剛剛龍蝦說什麼 ‘不好好學習,林哥抽你丫的’,蕭然還以為是龍蝦的口頭語,原來,是真的打啊?
  龍蝦穿回衣服,“林哥定下的規矩,掛一科抽十鞭子,一科掛兩次抽五十鞭子,全是林哥親自動手,他是真抽啊,往死裡抽哇……”龍蝦抱著蕭然,差點鼻涕一把眼淚一把,他被抽過一次,就那一次之後他痛下決心好好學習,學習再痛苦,會有生命危險麼?會有被烏金鞭抽十鞭子痛不欲生麼?

  自從蕭然看到龍蝦身上的鞭痕,心裡就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也被林晰抽過鞭子,說害怕吧,這玩意……有對比就有差距,自己被抽鞭子的噩夢與龍蝦身上的疤痕相比,簡直不算什麼,自己身上壓根沒留過疤,別說疤了,那些紅痕早在被打的第二天就退了。說慶幸吧,比起龍蝦的傷,真的表現慶幸,好像自己在幸災樂禍……
  蕭然不知道,鞭子和鞭子還不一樣呢。蕭然挨得那鞭子是羊絨混著小羊皮織的,輕飄飄根本吃不上力,就是床笫間的玩具。林晰當時已經憋了三周的火,又狠不下心傷蕭然,所以最後就折中了。但抽龍蝦他們這幫學習不用功的,最差也是鋼鞭,有時候成績實在太慘不忍睹的,或者像龍蝦那種學習態度根本不端正的,林晰直接上烏金鞭,一鞭子下去就叫他們痛不欲生、悔不當初。可以說,林晰的高超鞭人手法全是從他們身上練出來的。

  蕭然一大早被一群黑社會的高學歷刺激到了,龍蝦看出來蕭然少爺受刺激了,才後知後覺自己好像闖禍了,也沒敢離開一直陪在蕭然旁邊,蕭然神游了好一陣子之後,“那……那你們都因為學習的問題被林晰抽鞭子,林晰他……他念什麼書?”
  “A大,電子、金融雙學士,法學碩士……林哥還考了律師執照的。”龍蝦很顯擺的說。
  蕭然:“……”
  你一個黑社會,學什麼法律?!







37、開學了 ...


  “只有足夠了解,才能完美利用。”林晰晚飯的時候面對蕭然的問題,如此回答,然後笑了笑,“是龍蝦告訴你的吧。”
  “你知道?”
  “不用挨鞭子,下午的時候特意拿成績單跑到我這裡炫耀來了。”林晰失笑,然後給蕭然添菜。
  “感覺……你對龍蝦好像跟對別人不一樣。”
  “嗯。他差一點就成為我弟。”林晰抹抹嘴,“我家老頭子喜歡琴姨。老頭子身體不好住院的時候,琴姨是他的主治醫。”
  蕭然瞠目,“那琴姨喜歡……”
  “怎麼可能?”別看是親爹,林晰照樣吐槽不帶猶豫的,“琴姨是貨真價實的鐵娘子,她怎麼會答應給老頭子做情婦,尤其,那時候老頭子都六十了。”
  蕭然覺得琴姨是那種恩怨分明,絕不拖泥帶水性格的女強人,既然不喜歡,那怎麼會住進來啊?龍蝦是從小在這裡長大的。

  “琴姨三十歲的時候就當上了主治醫,龍蝦四歲那年,她遇到了一場手術,麻醉師的計量沒有控制好,病人死在手術台上了……琴姨就被家屬恨上了。”
  “啊?可是……”
  “我知道,這種官司可以拿到醫學會去打,琴姨不會輸,但是面對病人家屬的質問,她是主治醫,她要為那場手術負全責,這是她必須肩負的擔子……然後,龍蝦就被綁架了,對方放出話來要一命抵一命。老頭子派人連夜把龍蝦從那邊人手裡搶回來的,那次很懸,差一點龍蝦真的成紅燒龍蝦了。”
  龍蝦就是琴姨的命,這種人情,哪怕琴姨把自己的命搭上也還不清。老頭子到底有沒有挾恩趁勢得手,林晰對此深表懷疑,老爺子有時候的死腦筋實在讓林晰無語,這種事兒要是放在他身上……如果蕭然也能有這種賠上自己都還不清的人情握在他手裡,林晰做夢都得笑醒!可惜……唉!
  “琴姨從那兒之後就成了我們的家庭醫生,龍蝦是跟著我屁股後面長大的。”

  林晰一邊兒喂蕭然吃飯,一邊轉心眼,找了老半天也沒找到什麼能讓蕭然覺得比自己命都重,會以身相許、許終身的東西——這不是林晰自作孽麼?就算真的有那麼一個什麼東西/人能讓蕭然愛逾生命的,林晰早就不知不覺給處理了。像音樂教父留下的那些家產,蕭然只是對紀念物多上一點心罷了,就在兩個月之內都被林晰給霸占了,蕭然就算日後飛得再高再遠,風箏那根線的另一頭也永遠都被林晰捏在手裡。

  “我看還有好多信……他們,都會及格吧?”
  “應該吧。這種事,狠抽一次之後,他們就都長記性了。”如果真的不是那塊料,林晰也不會把人往死裡抽。
  “你真打?”
  “玉不琢不成器。你覺得像龍蝦那樣的,如果我不很抽他一頓,他是不是真的就墮落到拿片刀到街上砍人的小混混地步了?”
  蕭然還真說不好。

  這件事的後續影響,有一點讓林晰很意外。蕭然似乎不再怕那些保鏢了,‘讀書’這個文明人的像征終於起作用了?
  “德叔,你說如果我讓各個堂口負責人去念大學函授……”
  “少爺,您的鞭子是抽不過來的。”德叔放上新文件。
  “讓老黑他們代我……”
  “那內堂和外堂就得大亂。”德叔再放上一份。
  “適當給大腦充充電……”
  “您恭維了,外堂是拳頭,天生無腦。”最後一份。
  “唉,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啊。”
  “很高興我與少爺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德叔拿好林晰簽完字的一摞文件,轉身出門。

  過了農歷十五,依山公館的人氣漸漸回升,回家過年的差不多陸陸續續的都回來了,蕭然手腕好了之後為了方便上學,林晰大手一揮帶著蕭然到市區,沒讓老爺子跟著,一是梧桐路這邊宅子小,二是林老爺子到哪兒腰裡都要別槍、開口就喊打喊殺的主兒,實在不適合在正常人群中混。三,依山那邊有琴姨啊!

  梧桐路的林宅,老樣子,一切沒變,似乎連灰塵都沒有增加過。
  蕭然這學期的課表,四門課,周一、周三、周四、周五,全是上午第一節,排的那叫一個整齊。林晰盯著那課表……按照蕭然的習慣,課後的半天得趁熱打鐵的復習吧,然後第二天人家得好好預習下堂課吧,一來二去,還不是要一直呆在學校裡?
  蕭然在那邊彈琴,林晰坐在沙發上,沒有表情的盯著那課表,腦子裡不知道想什麼。

  新學期開學,林晰知道他們家蕭然是那種會高興盼著上學的好學生,可這一次,他怎麼覺得他……有點焦慮?蕭然果然沒憋多久,終於在周五晚上別別扭扭的開口了,“你說……她也會去上學麼?”
  她?
  那個女人!
  林晰知道蕭然在說誰了,“不會。她簽約了,寰宇唱片,一直沒告訴你,以為你不會再想提她。”
  “我……我沒想再見到她,”蕭然聲音有點悶,提起尹妮娜,他心裡還是難受,不管與尹妮娜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叫‘愛情’,至少他快樂過,喜歡過,真心過。只是真心被糟蹋了,他的快樂原來都是虛假的。這件事對蕭然的打擊,絕不僅是失戀那麼簡單。不是吐一場,病一場,被林晰安慰安慰就能完全遺忘的。“如果在學校裡偶遇……”音樂學院一共就那麼大點兒的地方,低頭不見抬頭見,還真是個別扭的事兒。
  “不用擔心。”林晰抱著蕭然,在蕭然的背後,露出一個輕蔑又冷酷的笑,不過,當對上他的小王子的時候,不僅僅是擁抱,連語氣都是理性且溫柔的,“她巴結上銀星娛樂的高層,就算銀星娛樂不敢用她怕得罪你,給她安排個好前程還是容易的,娛樂圈就那麼大,彼此即使競爭對手,也是合作伙伴,正好上個學期末寰宇還去你們學校招人,潛規則就算過了明路,明白麼?她不會再去上學了。”
  為了面試,他當初還給尹妮娜寫歌來著……蕭然沒吱聲,只是林晰感覺他越發往自己懷裡埋得深了。林晰親吻蕭然的頭頂,動作體貼。他當然知道該如何措辭,才能讓蕭然越來越反感那個女人。
  他的小王子,他的寶貝——擅動者死!

  對蕭然的事,林晰從來心眼不大。想想吧,那兩個只是碰碰蕭然的渣子都能被他大庭廣眾之下活活抽死——雖說是為了太子爺的聲名在立威,但未嘗沒有一個男人妒火熊熊的嫉恨色彩在裡面。那個女人對蕭然又何止又摟又抱過?她竟然還敢用舔過別的男人老二兒的嘴去親吻蕭然。一想到這裡,林晰活剮了她的心都有。
  幸好只有一次。
  是的,林晰不得不慶幸只有一次,否則,那個計劃肯定會中途夭折,第一次是意外,他決不能忍受親吻發生第二次!
  至於戀愛的情侶之間為什麼只有一次親吻……
  林晰這個控制欲旺盛的男人對蕭然的所有行動都有暗地監控,更別說還有個女人當時安排在蕭然身邊。當林晰那天接到報告的時候,那支跟了他超過十年的簽字筆當場就被掰折了。等蕭然回家時,林晰的面上絕對沒露怒容,只是在例行親吻的時候,裝作不經意的發現,“嗯?你身上怎麼會有香水味兒?接近哪個女孩子了?”

  不得不說,林蕭然可真的沒有做間諜的天賦,假如這件事林晰從來不曾安排過,是蕭然自己找了一個女人在外面偷情,林晰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發現蛛絲馬跡,捉奸捉雙。因為林晰說的那一句話,蕭然訥訥的一晚上沒敢跟林晰對視。然後,那夜林晰發狠的要了蕭然一次。雖然只有一次,但其後整整半個月蕭然在床上都是乖乖的,不至於主動吧,但絕對不敢有不配合的心思,生怕這魔頭再次發狠。但讓林晰真正把妒火控制下來的,是蕭然之後就再沒敢跟尹妮娜有過親密的舉動,拉拉手什麼可以,擁抱偶爾。親吻,乃至上床……他絕對不敢。現在那個女人終於可以發配到遠離蕭然的某個角落,林晰怎麼可能還會讓她陰魂不散的再次出現?所以,蕭然的這種擔心完全沒必要。

  然後,開學了。
  開學頭一件校園八卦,就是關於上個學期末寰宇到學校招人這件事。
  寰宇唱片來招人是上學期末考試期間一件很轟動的事,學音樂的就業率其實不很樂觀,能進娛樂圈,有朝一日能成為明星,這對那些音樂表演專業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尤其這次招人寰宇派來的面試官都是圈內比較有名氣的音樂制作人——就算不被選上,去這些人面前露露臉也是好的——這是更多更普遍學生的想法,總之一句話,寰宇招人是一件很萬眾矚目的事兒。
  期末考試周之後就是面試會,地址就在學校,跟選秀一樣的過程持續了好幾天,競爭非常激烈。蕭然不知道,他那時已經出去度假了。然後臨開學前,寰宇最終的入選名單定下來了,公布了,所以一開學,大家都圍著這個結果八卦。
  真正有實力和被潛規則入選的,幾乎一目了然。而被潛規則入選最打眼的一個,就是尹妮娜——一個長相不突出,成績不突出,專業不突出,甚至只是念職業培訓的學生,憑什麼被招進去?肯定被潛了唄!但是蕭然真的沒想過,大家都以為尹妮娜是被他潛的。

  關於校園王子跟一個職業培訓班的女生約會的校園緋聞,其實上個學期已經被傳得很熱了。校園王子,多少雙眼睛看著呢,最後竟然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生搶走了,想想蕭然上學期常坐的那間自習室的火爆場面,這種傳聞,讓多少沒來得及出手的女生扼腕啊!
  但是她們更沒想到的是,那個女生不但得到了校園王子的青睞,最後簡直堪稱一步登天的被那麼牛掰的唱片公司簽走了!要說沒有林蕭然在後面幫忙說話,誰信吶!所以,幾乎全校的人都以為,尹妮娜是被林蕭然潛的。

  對這種冤案,蕭然這個感情天然呆型,琢磨過味兒的時候,開學都一個月了。
  開始兩周還好,在大家的眼裡林蕭然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小三插足也得看情況不是?萬沒有前腳把女朋友捧成明星,後腳倆人就掰的。校園王子一向跟花心不沾邊,那女生攀上林蕭然這麼大一棵大樹,傻子才會松手!
  結果,林蕭然孤單影只的在校園裡學習、自習,讓人不由得懷疑,這事情有點不對勁兒啊!就算女的得去唱片公司實習,那也不能倆人不打電話煲粥,不過來探班吧?林蕭然的生活很規律,上課下課,去圖書館自習,偶爾會去視聽室呆一個小時,中午跟大家一樣去食堂,什麼愛心便當,從來沒有過。後來,還是蕭然同班的一個男生用打趣的口吻提起林蕭然上個學期的愛心便當,蕭然才淡淡表示,尹妮娜跟他沒什麼關系的。
  這種八卦一爆出來,版本一出來就有好幾種。
  苦情版、冷血版、虐戀情深版,女生過河拆橋和林蕭然用簽約當分手費的說法名列一二位,但不管怎麼說,這兩種最被認可的大眾說法代表,跟林蕭然做女朋友只賺不虧的。
  蕭然最終得知大家誤會他潛規則尹妮娜,還是因為何濤跟他開玩笑,從大一到大四跟他一直關系比較近的同班兄弟,那天在食堂眾目睽睽之下哭天搶地的抱住他,“蕭然兄,”何濤一副要拿喜兒抵債的嘴臉,“潛了我吧,兄弟給你做牛做馬,龍陽十八式,你說咋樣就咋樣,老子絕對不帶反抗的……”
  蕭然:“……”




38、春假計劃 ...


  不管怎麼說吧,林蕭然沒有女朋友的八卦一經證實,蕭然平靜的校園生活就開始起風浪了。
  隨著開學進入第二個月,各種作業漸漸多起來,圖書館裡的上座率直線上升。林蕭然早上有課,所以哪怕他下了課直接到圖書館,那時的座位也都很緊張了。但是幸運的,或者叫詭異的,蕭然一直都會找到空座位,並且位置並不糟糕。然後在自習期間,偶爾蕭然出去回來之後,會在書裡發現帶著香味的信箋,或者寫著電話的紙條。
  蕭然遇到過兩個拿保溫壺給他,跟他說喝冷礦泉水不好的女生。
  蕭然遇到過不下五個,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說‘林蕭然師兄,我喜歡你’的亮麗小師妹。
  公平的說,也不見得每個人都是衝著博上位的目的來的。僅憑自然條件,蕭然王子會搶手也很正常——研一的師兄,學習好、家世好,外表完美,性格溫柔,有背景、有人脈,無論面子裡子,能找到這樣的男朋友,都值得炫一炫啊。
  如此熱情猛烈的告白攻勢,不出兩個星期,終於把林蕭然嚇跑了——大概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而林晰在家早已敞開懷抱,隨時等著他的小王子從學校飛回到他身邊。這件事真的不是出自林晰的安排。他總不會拿槍逼著那些女生去找蕭然告白,但是他不否認,他對此結果做過推論。一般來講,太子爺的分析都比較靠譜。

  蕭然在過年的寒假期間與林晰的關系進了一大台階,所以如今下課之後就往家跑,也是順理成章。更別說林晰同樣在家裡給蕭然營造了一個很好的學習環境。書房、錄音室、茶室外加客廳,任何一處在蕭然想使用來學習的時候,都能保證沒有閑雜人等,甚至蕭然在客廳彈琴時,都不會有人隨意走來走去。
  上下午茶,加午餐、甚至飲料,全是蕭然喜歡的口味。中午午睡,在花室裡林晰安置一張竹藤軟榻,窗簾可以隔絕外面的陽光,開著的天窗依然能讓外面的花香飄進來。林晰這樣體貼,蕭然還能有什麼不滿意?當然,蕭然在享受著林晰的無微不至的關心的時候,根本不會想到‘牢籠’的問題——林晰花了多少時間,費了多少精力,迂回饒了多大的一個圈子,如今,終於讓他的小龍吐珠心甘情願,高高興興的呆在他劃定的世界內,一個觸手可及的距離。
  距離拉近了,至於感情……
  別忘了,蕭然經歷的那一場虛幻的王子與灰姑娘的愛情童話,林晰忍了兩個月,那一步退得差點讓他憋到內傷吐血,所以毫無疑問,其成功後的果實也將一場甜美。現在直至未來,蕭然對女孩子恐怕都會存在一種下意識的抗拒和提防,這對林晰來說,不僅在防御上一勞永逸,且贏得一段黃金時間。等蕭然這段情傷慢慢愈合之後,到那時候,以林晰的手段想必蕭然的心中已經沒有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了。

  實際上,目前在蕭然的心裡,林晰的搶眼性也遠遠超路人甲的標准,林晰滿意地發現,當蕭然下樓看到自己時,眼睛亮了一下。
  “我以為你出去了。”蕭然邁進飯廳。
  “確切的說,是剛剛回來。”林晰把蕭然拉在懷裡,低頭一個親吻,嗯,蘋果汁味道,“學習累麼?今天中午,廚神說他做了汽鍋雞,是他比較拿手的菜之一。”
  “所以你特地趕回來吃午飯?”蕭然如今也會心境平和的打趣他,“汽鍋雞好像很復雜,要做好久。”
  “廚神大概今天心情好吧。”林晰把蕭然拖在腿上,親親他的寶貝,心情也很好。
  蕭然覺得跟在林晰身邊這些人挺有意思的。那些念書能念到大學畢業的保鏢就不說了,這邊竟然還有一技之長的,蕭然看過廚神做菜,刀玩在手裡跟蝴蝶跳舞一樣,東西南北十二大菜系什麼都會一點,味道也屬於挑不出毛病那類,真不知道林晰是怎麼把保鏢跟廚師兩個根本不搭界的職業捏在同一個人身上。蕭然笑眯眯的腦補,他相信如果有一天他看到老黑手藝精湛的插花、打毛衣也不會很吃驚。

  “有沒有想過春假怎麼過?”林晰問。
  “我有三篇作業要交。”
  “就沒想出去玩一玩?”林晰指牆上的液晶電視,電視畫面正播放一系列風景名聲區的資料片。
  等蕭然轉過頭的時候,畫面已經跳了,是某一歷史古跡前人山人海的景像,字幕顯示是資料圖片,四五月份正是一年中適宜出行的黃金期,所以每年春假旅游周,各地名勝風景區與游人都會展開一系列的生死肉搏大戰,簡直快成了華國一景。畫外音的記者同時在報告今年春假期間,海陸空運輸公司紛紛表示客流升溫,旅行社組團情況是場場爆滿,各處風景區負責人表示客流量對自然環境造成的壓力很大,很大……
  蕭然轉過頭:“你剛剛說什麼?”
  林晰彈了蕭然腦門一下,這小東西也學會打趣他了?
  這時廚神端著汽鍋雞出來了,話題告一段落。

  吃完飯,林晰陪蕭然在院子裡散散步,之後蕭然便要去午睡了。三樓閣樓的一間小花室,郁郁蔥蔥的擺著幾株熱帶觀賞植物,雕花的白色咖啡桌,還有一款翠綠綠看起來清新又舒適的一張竹榻,林晰特地給蕭然定做的。
  蕭然把自己摔進軟竹榻裡的時候,林晰一邊給他蓋上毯子,一邊用遙控器把房間的窗簾降下來,房間裡頓時一片絳色的昏暗。一個半小時之後,窗簾會自動升起,同時伴有輕音樂,然後蕭然會在自然狀態下慢慢轉醒,這是林晰花心思請人打造的,如今蕭然這條名貴小魚已經習慣尋到自己的珊瑚叢,蜷在自己的珍珠貝殼裡。
  林晰挑起蕭然的下巴,給他一個深吻,蕭然接受了,沒有絲毫緊繃和僵硬,‘不安’這個詞,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遠離了他與林晰相處的時光——哪怕有時候林晰會因為親吻忽然起了興致,蕭然除了有些放不開,最後也都乖巧的接受了。
  這次林晰沒有讓欲望發展到那一步,雖然他本人很想把蕭然吃下去,但他下午還要出門,“下午我出門,晚上可能不會回來吃了。不許挑食,嗯?”
  “嗯。”蕭然在毯子裡蹭了蹭,身體被撩撥的起了反應,有些難受。
  林晰知道,所以一直按著蕭然的手不許他自瀆,那根漂亮的小東西從林晰第一次吃蕭然那天起,就沒有再讓蕭然自己紓解過。在這點上,林晰強硬到堪稱霸道,蕭然曾被這個禁制折磨到哭昏過幾次,尤其是最初的房事,如今教訓早已深刻進骨子裡,便是林晰不抓著他的手,蕭然也不敢觸動林晰的底線,所以他只能靠在林晰身上臉頰緋紅的喘了一會兒,等著欲望自己慢慢消散。等這一陣子好不容易挨過去,蕭然也有點精神不濟,睡眼朦朧。
  林晰滿意的笑了笑,彎腰最後親了他一下。
  老黑等在門口的時候,就是看到這最後一幕——那張竹軟榻很矮,剛高過膝蓋,所以,道上傳說的、大過年活生生抽死兩個人、讓人一見到就忍不住腿肚子打哆嗦的太子爺,正單膝跪地親吻床上的小王子,一臉溫柔。老黑挑挑眉毛,啥也沒說的無聲退下來,偽裝壁畫。

  雖然春假出行的打算被蕭然否定了,但放假的那兩個星期,林晰還是把人帶到了一處安靜悠閑之地,劃著小船游湖,一連釣了幾天的魚,林晰享受這樣的休閑方式,安靜、專注、耐心然後伺機而動。而蕭然則帶著他的巴赫,試圖用音樂破壞林晰的精心計劃方案,因魚太傻而目的於未果之後,蕭然又背地裡偷偷摸摸的把林晰的成果都放走了。不是蕭然聖母,也不是他終於敢忤逆太子爺了,而是德叔的錦鯉養這麼好真的很不容易,蕭然也不喜歡自己眼皮底下發生這種焚琴烹鶴的傻事。林晰對蕭然背地裡的小動作只是笑著刮刮蕭然的鼻子,不置可否。

  奇特的是,林老爺子忘性那麼大的人,時隔兩個月,再一次見到蕭然,竟然還記得這是他的‘乖仔’,而真正的親兒子,林晰,又不幸淪為老爺子口中某個‘不好相與的打手’路人甲。林晰也納悶,老爺子怎麼就一眼相中蕭然了呢?難道蕭然的干淨氣質真的特別吸引他們這種污糟的黑道人士?

  “還得指望我乖仔!”林老爺子笑眯眯的捧著一大塊生日蛋糕,吃的心滿意足,然後拉著蕭然嫌棄別人的壽禮,“瞧瞧那些人帶來的都是神馬破玩意?”
  蕭然轉頭看那邊尺長高通體雪白的壽星玉雕像,說價值連城不為過,在老爺子嘴裡都變成了破玩意。林老爺子昨天過壽,因為幾個月前的太子爺的新春宴會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所以老爺子這個壽宴社交就被裝扮的更盛大了,比農歷年那個規模翻出一倍,除了道上的人,還有正當生意伙伴會出席,甚至不少官員也派人送了禮物。
  宴會辦的挺盛大,氣氛歡樂和諧自是不必說,結果,老爺子在宴會上露個面、點個卯的功夫回來之後,就明顯不高興,拉著蕭然乖仔開是數落那個‘不好相與的打手’,直嚷嚷著叫乖仔把人給拉出去剁了。蕭然一頭霧水的問到底怎麼了,林晰也不知道,但林晰跟老爺子耗不起,他還得顧及前面的宴會呢。等林晰匆匆走了之後,老爺子被蕭然問多了,才吱吱扭扭的開口——他老人家剛剛在宴會上,看到地中間老大一個大蛋糕,說是給他的,結果就讓他切了一刀,都沒分給他,就把他給攆回來了……

  蕭然哭笑不得地找借口,“爸爸,因為今天太晚了,那是留給您明天吃的。”
  “都是我的?”
  “嗯!”
  “明天可以吃?”
  “我保證!”蕭然恨不得指天發誓,不過想一想,又加了一句,“不過,不能一次都吃完……”
  “我知道!”老爺子知道他家乖仔的毛病,“每天就吃一碟,對吧?”
  “對!”
  “那麼大一個,還不得吃個半年……”老爺子倒會算計。
  “一個月!”
  “三個月!”
  “一個月!”
  “那兩個月,不能再少了!”林老爹跺著拐杖。
  蕭然:“……”
  爸爸,您的糊塗都是裝出來的吧?
  於是,廚房的面點師傅領了任務,每天早上都得做塊奶油蛋糕給老爺子。

  除了有蛋糕,因為蕭然在,老爺子下午茶還能混上一頓鹹味點心,於是,蕭然這乖仔就越發得老爺子的歡心了,老爺子都發話了,“趕明兒我就把他們都辭了,你給我重新派廚房人手!”
  “怎麼了?不可口麼?”蕭然給林老爺子抹抹胡子上的奶油。
  “他們太懶了!”老爺子吃的高興的同時,還不忘拉著蕭然告黑狀,“平常廚房裡連盤點心都不預備著!”

  廚房停掉點心是林晰的意思。在林晰和蕭然他們剛回市區的那陣子,老爺子食欲一直不大好,德叔最初還當老爺子想念兒子,寢食不安,林晰差點就要帶蕭然一起回依山常住了,結果德叔傳來消息,找到老爺子食欲不好的原因了:他一直從廚房偷點心,所以飯時就吃得少……
  林晰後來算看明白了,感情在老爺子心中只有蕭然好,別人都不好,是因為有蕭然在,就有零食吃,蕭然不在,廚房就被德叔監管了,因為德叔一直跟著自己辦事,所以他這個親兒子就變成了與德叔一丘之貉的大惡人。

  這兩個星期的春假,如果說還有什麼新鮮事兒的話,那就是蕭然同學終於開始穿除百搭字號之外別的牌子的衣服了。百搭這大半年要去法國進修,林蕭然和林晰的春夏季衣服他當然已經提前做好了,但誰料到今年氣溫反常,這都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居然濱市這裡下了幾場凍雨,氣溫直線下降到恨不得你呼一口氣都帶白霧的地步。如此一來,百搭送來的衣服,從料子上看就顯得過分單薄。這要是在家也沒什麼問題,但萬一開學的時候氣溫還沒回升,那就比較痛苦了,學校裡肯定不會裝空調。
  怎麼辦?
  逛街,買衣服吧。





39、皇後區 ...


  濱市的中央商業區有好幾個,大小商場加起來數量過百,但以林晰的標准,屬於能配得上他的小王子的商場就很鳳毛麟角了,滿打滿算兩三家。現在蕭然面前的這家‘瑪雅帝國’是濱市最大一家奢侈品商場,比曾經蕭然帶尹妮娜去過的那家還誇張,仿佛地上都鋪金磚。
  盡管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這種地方從內到外散發著奢靡氣息,從上到下都是富人來燒錢的,是一個棉質內褲就敢標價幾百塊的異度空間。可在真正的行家眼裡,別看商場只有三層,這三層也要分三六九等的。

  一樓被熟客們通常稱為‘黃金區’。這裡的品牌無論哪個都聲威赫赫,一個個大名如雷貫耳,每一季廣告做的都很是令人炫目,代言明星一把一把的全是國際超大牌,反正恨不得連三歲小朋友也能混個眼熟,知道這玩意很貴很貴……但實際上,大部分都是冤大頭,在其原產國,那些衣服、鞋子、包包根本就是白菜價,多得是逢年過節掛個牌子出來寫著:一百九九、二百九九……換季大甩賣……

  老黑和龍二對視一眼,每次看到這個地方他們都心裡郁悶。
  遙想當年……
  當龍二跟林哥一夜之間成了暴發戶;
  當龍大跟著林哥讀書越來越小資;
  當老黑用砸鈔票這種行為充臉的時候;
  當雲虎在女人面前發情顯擺的時候……
  他們都先後鐘愛在這裡消費。
  後來陸陸續續外語水平過關,可以隨林晰經常出國之後,他們才知道自己根本是人傻錢多,被洋鬼子們給耍了。

  “那為什麼要叫黃金區?”老黑直到現在還在糾結,瞧這個糟心名字起的,太坑爹了!
  “因為黃金鋪地啊。”蕭然笑著解釋,這名字是那群富人發起的一個陰損的笑話。商場地磚的顏色近似金色,又有黃金鋪地這樣一個叫法,所以一樓‘黃金區’的意思就是被人踩在腳下的一層,都是騙暴發戶和裝小資情調的都市白領的錢,哦,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看起來‘父女’、‘母子’樣關系的人在也會時常逛黃金區。
  蕭然雖然單純,但不傻,再說,這種包養的事在娛樂圈裡多的數不清。蕭然看看那邊,又看看林晰,再想想自己,有生之年從來沒缺過錢的小王子,一時間情緒有些低落。
  “怎麼?”
  蕭然沒說話,但林晰是什麼人,視線同樣掃了一圈,落到某一對‘父子’身上,他想,他明白了。
  “一個恩客和小寵,有什麼好看的?”
  蕭然吃驚於林晰語氣裡明顯的輕蔑和冷肅,抬頭正好看到林晰深深的目光正看著他,一貫讓蕭然心驚的墨黑的瞳仁裡此刻有種讓他說不上來的暖意。
  “蕭然,你是我……”林晰拉著蕭然的手放在唇邊,後面的話不知道林晰是故意沒說,還是被這樣無聲的親昵給打斷了。

  公共場合下的親昵讓蕭然窘得耳朵尖有點發紅,他掙了一下沒掙開,望向林晰的視線帶上無聲的懇求,剛剛心裡還在糾結事兒,瞬間就被風吹無痕了。
  “放過你可以,”林晰低聲笑,放開蕭然的同時,在他耳邊親了一下,“今天晚上不可以跟我哭著說不要。”
  電梯終於到了,蕭然一頭衝進去,林晰大笑。

  也許因為那張揚的笑聲,也許本來太子爺的氣場就很強大,在電梯的門關上之前,有好幾道視線從外面掃過來,其中一道過於專注的視線被林晰敏銳捕捉到了,那是一雙漂亮帶笑的桃花眼,林晰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便是打個照面的陌生人也會腦中留影,更別說那雙眼還曾經屬於某個躺在身下承歡數月的小寵。
  他的名字林晰已經忘了,但林晰確定自己絕對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服侍過自己的男孩。林晰看著那張似喜似悲、表情復雜的小臉,再看看他如今身邊站著的另一個成功人士一身合體的某大牌西裝——用錢堆出來富貴與美色,也還算般配。忽然林晰想笑,黃金區,這是誰起的名字?還真形像,因為黃金終‘有價’麼?林晰把手搭在蕭然的腰間,等著電梯門緩緩關上,他低頭給了蕭然一個吻,他的蕭然,天地瑰寶,獨一無二。隨著電梯一點點往上升,轉臉林晰便把那些無關路人甲乙丙都拋諸腦後。

  二樓被熟客們叫做‘鑽石區’。
  如果是尋常人逛商店,一定覺得這裡怪沒意思的,店裡的衣服鞋帽都是一式一款,若倆顧客碰巧試件同號碼的衣服估計還得排隊,假若真的試中了,對不起,我們店裡還沒現貨,請耐心等待一到兩周——這哪裡叫開門做生意?
  可龍二他們現在在這裡訂衣服。
  這裡的每家店都有其深厚的歷史底蘊,他們有自己的客戶網,有自己的品味和堅持。他們只做VIP通訊名單上客人的生意,每季的目錄單會送到客人手中,客人看中了,來店裡試樣子,決定買了,店家會確定成品沒有任何不合適的地方才會送到府上。這就是鑽石區的服務,也許你會覺得這裡看起來不如樓下那些名牌商品耀眼閃亮,但這裡的每一件衣服,都不是下面那些流水線生產出來的東西能比擬的。鑽石區,顧名思義,鑽石在綻放光彩之前,總要經過一番琢磨,這大概是就是鑽石區的意思。

  但是林晰的目的地是三樓,三樓被那些頂級人士稱為‘皇後區’,在這裡,你會享受到尊貴如皇後般的周到服務。這裡的每一家店據說都曾經為皇室和貴族專用,他們的底蘊保證了他們都不需要用虛華的廣告擴大自己的知名度,他們從不屑用明星代言,也不用跟風時尚,他們不用銷量多少來標榜業績,他們的大門只對他們固有的客人和客人介紹來的新朋友開放。如果你僅僅因慕名而來的‘局外人’,很遺憾,您不是我們的客戶。
  據說,每一家店裡的經理都能准確的叫出所有客戶的名字,知道他們對服飾的喜好,和一些特別需要留意的小習慣。這是一個客戶群很窄的圈子,但又是一個影響力足夠大的圈子,成為這些店鋪的客人,更多的成為一種身份像征,代表著某種範圍內的頂級階層。蕭然聽說過這裡,但他沒來過。林晰成為這一階層的客人,引薦人是很多年前縱橫大半個地球的那位‘帝王’。
  這裡的每一家店,來之前都需要打電話預約時間,並非店大欺客,而是當你邁進店門之後,店家會保證你就是店子裡唯一的尊貴存在,所有的工作人員只會為你服務。這也是林晰的態度,他的蕭然無價之寶,理應被眾星拱月、嬌寵一生。

  上了三樓,進了某一家招牌刻著古體字的店子之後,蕭然被工作人員以迎皇後回宮的架勢迎走了,老黑、龍二他們在一旁休息間等,至於太子爺,自然要過去當決策人。

  “你確定要這樣式的?”蕭然照著鏡子,語氣簡直等於‘你這是什麼眼光?’
  “覺得不舒服?”
  那倒不是,休閑裝能有什麼不舒服的?只是,蕭然戳戳小肚子前的斜插口袋,“我幼兒園之後就沒穿過口袋開在這裡的衣服了。”
  “瞎說!”林晰看著鏡子裡的‘小叮當’,蕭然穿上這種套頭罩衫後,一反之前清貴的翩翩公子形像,變得鮮活稚嫩了許多,‘可愛’這個詞第一次真切的出現在蕭然身上,一點兒也不違和。“這個樣式訂了,給我看看布料。”林晰拍板。

  “我不喜歡高領衫。”蕭然比了比脖子,“會卡住。”工作人員很仔細的記下蕭然的意見,同時調整領口位置和大小。
  林晰意有所指的盯著蕭然身上某處,“你不介意帶著吻痕在校園招搖,我沒意見。”
  蕭然紅著耳朵,對著鏡子把領子拉高,似乎在測量著什麼……

  “我喜歡這個。”對著鏡子裡看自己身上的小立領,很精神。
  “我也喜歡。”林晰同意。
  蕭然通過鏡子看林晰,真難得他倆有意見一致的時候。
  林晰吩咐人記下來,決定多訂幾件。充滿禁欲味道的制服系,只是想像一下林晰都覺得某處漲的發疼。

  龍二在那邊一直上網看新聞,老黑拿著蕭然的iPod聽音樂無所事事,眼睛盯著那邊正在試衣服的蕭然少爺和給少爺出謀劃策的林哥,心裡有點感慨——龍吐珠啊,貨真價實的龍吐珠,竟被查夜那小子一語成箴。
  老黑跟林晰已經很多年了,他們幾乎是從小一起長大,他知道林晰的很多習慣,比如喜歡用釣魚來放松神經,喜歡用圓頭的簽字筆,口味微辣,哪怕林晰的一個微笑,老黑都能分辨出是真的高興,還是暗藏殺機。作為林哥身邊的‘大內侍衛總管’,老黑對林晰的了解甚至擴大到給林晰選侍寢小寵都不會出岔子的地步。
  然後,林晰遇到了林蕭然。
  不得不說,當老黑第一眼看到林蕭然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會符合林哥胃口的小餐點,根據經驗論,這類純真派的小寵一向得林哥的心,一般都會被疼愛的久一點。最開始,看太子想方設法的把人吃到嘴,手段簡直無所不用其極,老黑一邊看熱鬧,一邊心裡頗不以為然。那時他只是把蕭然看成‘當下比較受寵的小寵’一類人物。
  後來了解多了,慢慢體會到林蕭然骨子裡那股雍容嬌貴的大家氣質,看出蕭然少爺的干淨是真的干淨,那種從內到外仿佛靈魂都是晶瑩剔透的純真,而不像其他都是矯揉造作出來為討太子爺歡心的,老黑又覺得這樣一個小王子般的少年被當成侍寢小寵作賤可惜了,老黑這邊還沒惆悵完,忽然一個激靈驚覺了。老黑忽然意識到查夜當初說的龍吐珠與小泥鰍的區別——不僅僅是純真、或是外表,或是貴公子的身份讓林蕭然成了龍吐珠——最重要的是氣質,教養、內涵,本心……
  再前前後後一琢磨林哥一直以來對蕭然少爺的態度……然後老黑大徹大悟了,林蕭然的地位在老黑的心裡立即躍上一新台階,所以,他決定沒事兒抱抱蕭然少爺的大腿。
  過了這麼久,時到今日,老黑越來越明白蕭然少爺在林哥心中的地位。曾經的那些‘寵’,無論當紅的還是過氣的,他們只會從自己這裡拿到寫了數字的支票或金卡,然後,他們會到黃金區把那些同樣只有外表光鮮的俗物堆砌到自己身上,炫目但虛浮。而蕭然少爺則被太子親自陪在皇後區、被眾星拱月的照顧得無微不至。

  整整一天,衣服試完了,體驗了一把皇後般的待遇之後,蕭然卻坐在回程車裡有些別扭。“為什麼非得叫皇後區!”雖然不得不承認人家百年老店的底蘊確實非同凡響,哪怕這裡只是一家分店,也絲毫不會有任何降低格調的感覺。但被稱為‘服侍成皇後般的感覺’這種說法放在身上感覺怪怪的。
  龍二朝後視鏡裡瞥了一眼,蕭然少爺這個‘太子妃’的身份配上人家百年貴族老店的皇後般的服侍,這不是很搭嘛?
  林晰低頭看文件根本沒搭理蕭然,他明白自家寶貝那根敏感害羞的小神經又在跳動了,隨他去折騰。
  只有老黑沉默的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是啊,為什麼不叫皇帝區?”只聽平日大家都黃金區、鑽石區的這麼叫,老黑原來只道是衡量價錢的標准,今天才知道原來裡面另有說法。
  蕭然看林晰沒有開口的意思,最終自己解釋了。“因為皇後代表的是尊貴、華麗和享受。皇帝?那是天生的勞碌命,好不好。”
  老黑咧嘴,與龍二同時通過後視鏡意義不明的圍觀正看文件的林哥,嗯,果然是天生的勞碌命!
40、戀上你 ...


  車子在商業街裡緩慢爬行,馬路兩邊各家店鋪裡播放的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各色促銷節目交織在大街上,形成商業區最獨特的嘈雜。太子爺這能防彈的座駕卻不能隔絕賣家們誓把攬客進行到底的喧鬧,蕭然本來心不在焉的用手機上網,忽然耳朵尖的聽到外面一段曲子,“停車!”蕭然下意識的叫出來。
  “怎麼了?”林晰抬頭。
  龍二把車子平穩的滑向街邊出租車站,停下來。
  蕭然看著林晰詢問的目光,清醒了,冷靜了,張張嘴,有點結巴的,“我……我想……去那邊的唱片……呃,書店逛一逛。”
  林晰衝外面瞄了一眼,不遠處是濱市最大的一家圖書城,圖書城一樓就是音像區。林晰看看表,“好吧,下車。”

  倆人一進門,便被音像區那股嘈雜給震住了,空氣中飄散的節奏明快的情歌好像湊熱鬧一樣,硬生生的又渲染了幾分喧囂,那是萱萱小天後的新專輯《戀上你》的主打曲,同時萱萱小天後這張新專輯的宣傳海報也在店裡貼的鋪天蓋地,神馬頂級制作,重拳出擊年度最強,反正怎麼吹噓怎麼來吧,不過看那一群學生打扮的人圍在專輯發售區擠來擠去的場面,也確實證明了這張專輯賣得還真挺火的。
  看到裡面人頭攢動,林晰沒興趣跟一班十幾歲的孩子們肉搏,挑了一本商業周刊後,便轉到門口休息區邊喝咖啡邊等人。蕭然卻是義無反顧的一頭扎進去了,剛擠到專輯那邊,就看到一個工作人員在銷量榜上,把萱萱小天後的這張新專輯從‘No 3’的位置,換到了更上一層的‘No 2’,引起旁邊一群粉絲興奮的歡呼。
  蕭然聽著萱萱小天後那好像風鈴般的歌聲,感覺又熟悉又陌生。蕭然跟萱萱不熟,見過兩三次的點頭之交而已,但蕭然對這首歌的旋律很熟,熟到他能准確的默出曲子裡所有的音階和休止符——就是他曾經寄給天河公司的十五首曲子之一。

  蕭然看著自己做的曲子被高高的掛在本月新歌勁曲榜的榜首位置,盡管有萱萱小天後天籟之音的精彩詮釋和她本人的人氣支撐,但畢竟曲子受歡迎也是不爭的事實。蕭然心裡有股說不出來的感覺,興奮雀躍是肯定的,但同時又有些忐忑和不可置信,也許在這種彷徨中還有一絲安心,很復雜的安心,呃,在某種程度上說,這也算事業成功了吧?這個成功讓幾個小時前還給蕭然造成情緒低落的‘包養’問題,變得又沒那麼嚴重了。
  林晰並不知道蕭然心理的細微變化,只看自己的小王子在人群裡擠作一團好不容易掙扎出來之後,眉眼都帶著雀躍,林晰看了一眼蕭然手中的專輯,又看了看店裡那巨幅的宣傳海報,心下皺眉,“喜歡這丫頭?”林晰指萱萱的海報,他以為蕭然老早以前就應該對明星之類的免疫了。
  蕭然正笑眯眯的看著CD’s,聞言抬頭,看看那海報,有點迷茫林晰的意思,“我跟她不熟。”
  林晰沒說話,笑著摸摸蕭然的頭發,“回家。”

  等蕭然重新開學的時候,這場反常的倒春寒還沒過去,不過時下最紅的萱萱小天後的一首《戀上你》以燎原之勢迅速紅遍華語樂壇,給眼下的低溫天氣帶了一把熱火。蕭然買專輯那天,《戀上你》發行了才一個星期左右,一個星期就讓一首歌牢牢占據了新歌榜第一的位置,不得不說從那時起,這張專輯就有了雄霸上半年流行樂壇之勢。
  果不出其料,一個月的功夫,蕭然每天都在關注這張新專輯的情況,看著《戀上你》這首歌有一天忽然出現在年度金榜五十名之內,然後看著它以火箭般的速度攀升,然後,占據在年度金榜的首位,這種成績,無論對作曲人,對歌手還是對唱片公司,都是一個值得大肆慶祝的裡程碑似的成功。不客氣的說,一年下來產生的華語新歌不下萬八千首,能讓人混到耳熟都實屬不易,能爬到金榜五十名就是年度熱曲,爬到首位——哪怕是樂壇天皇級神馬的,新專輯有這樣的戰績,也足以讓他們嘴角咧到耳丫。

  林晰對此事一無所知,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說,這專輯的成功有他一份不可磨滅的功勞——蕭然再有才華,當初若不是林晰點頭放出五首曲子,也沒今天的彪悍成績。《戀上你》這首曲譜當初還在林晰的手中拿過,但他哪裡懂得這些?也不可能像蕭然一樣在馬路上隨便聽一耳朵就認出來。
  後來這首《戀上你》滿大街放得無孔不入的時候,林晰倒真把它認出來了——這不就是那天蕭然買的專輯裡的歌麼?林晰沒多想,只是覺得果然是自己家小孩厲害,曲子還沒出名的時候就能慧眼識珠的把專輯買回家了。再後來,等林晰知道蕭然買那張專輯真正原因的時候,是因為天河唱片的老總韓胖子,帶著自家的台柱李大牌,登門感謝來的。

  能跟道上的太子爺見面,對韓胖子這類‘堂主家的親戚’的階層簡直堪稱朝聖,能找到抱太子爺大腿的機會更是萬分渺茫。不過,半年前林蕭然少爺寫的曲子和如今這張熱賣的專輯,隱隱成為與太子爺關系拉近的紐帶,打死韓胖子,他也不帶放棄這麼好的巴結機會。
  專業人士李大牌則是單純的興奮,果然虎父無犬子,林蕭然的才華隱隱有蓋過他親爹的架勢啊!至少林莫間當年可沒有這麼牛掰的初出茅廬便一步登天的戰績,更別說如今蕭然少爺還沒畢業,不到二十歲就有這樣的成就,這要是培養好了,就是流行樂壇的常青樹,火個二三十年沒啥說的。這樣的大樹,不趁早抱住了還等別人來搶麼?當然,爪子不能隨便扒,曲子雖然出自蕭然少爺之手,但毫無疑問,太子爺才是幕後掌控人。

  林晰聽完了興奮加激動的倆人的來意,沒有什麼特別的高興或不高興,反就專業問題問李大牌,“這曲子會火很久麼?”
  “金曲榜首的位置已經占了快兩周,按這個架勢即使後勁滑落,在金榜前十占兩個月也不是難事。” 一般來說,在榜首留一星期,就能掛在前十名一個月,李大牌以多年經驗可以如此推算。
  “銷量怎麼說?”
  “雙白金不成問題。”韓胖子說起這個眼睛直冒光。
  李大牌也在旁邊補充,“除了主打曲,還有另外兩首曲子後勁兒十足,現在整張專輯一共四首曲子進了金榜前五十,兩首曲子進了前二十,這不包括榜首那支。”如此強大的支撐體系,專輯熱賣一整年也不稀罕。李大牌在業內被叫了這麼多年的‘大牌’,經手的白金銷量不少,但專輯裡半數曲子能爬上金榜的,卻是鳳毛麟角。

  林晰皺眉,“裡面還有蕭然寫的?”他記得當初自己給他們五首曲子。
  “還有一首,就是現在排在金榜第十二的《暖冬》。”也是整張專輯第二熱門的曲子。林蕭然少爺簡直太給力了,他們就選了兩首進這張專輯,一前一後,進入前十指日可待。也就是說,林蕭然少爺的作曲給力程度幾乎等於百分之百。
  別看《暖冬》現在沒進前十,那是因為主打曲《戀上你》的光芒太盛,這有利有弊,它過分搶了專輯其他曲目的光環,但也帶動了整張專輯的耳熟度,《暖冬》在當前《戀上你》勁頭正盛的時候還能不被人遺忘的穩步進前十五,他日等主打曲的衝勁兒緩下來之後,《暖冬》躋身前十應該也不會意外。李大牌給林晰詳細分析了業內一般規律,展望了一下蕭然少爺未來在流行樂壇的光明前景,好話說了一籮筐,也沒等到太子爺發話放行其他十首曲目。
  林晰是沒松口,等韓胖子他們糾結離開之後,林晰叫人去調查了一下這張專輯的情況,以及評估這張專輯帶來的各方面影響。
  結果,評估報告三天兩頭的不斷刷新。
  事實證明,《戀上你》這張專輯遠遠超過了某些業內人士的估計,就在韓胖子拜訪後的第三周伊始,《暖冬》也爬上來了,牢牢的占據了金榜第七的位置,《戀上你》更是穩坐金榜榜首長達一個月之久,還一點兒沒有後勁兒不足的現像,從銷量上看,落第二名很遠。

  具體的調查和背後的真實數據,林晰一個字沒跟蕭然提過。不過,這位作曲小王子對眼見到的成績已經很吃驚了,高興到手舞足蹈說的誇張,但十九歲的蕭然小朋友在《戀上你》穩居金榜首位一個月的紀念日那天,高興的從地上直接飛撲到床上,被彈簧床墊一彈三尺高的幼稚小事也真實地在臥室裡發生過,盡管從金錢的角度說,蕭然賣這兩首曲子可算虧慘了——當初天河公司是買斷版權,所以不管如今曲子賣的多火熱,蕭然注定沒有版稅提成——按照蕭然當初的價碼,十五首曲子打包賣二十萬,這可真是白菜價。只是不知道算幸還是不幸,蕭然這個小敗家子沒那麼多金錢概念,所以不至於暗地裡腸子悔青的糾結虧本問題。
  除了能力受到肯定讓蕭然高興之外,蕭然的興奮主要還在於他覺得這張專輯是一種保障,保證自己今後有能力養活自己,不用仰人鼻息。得承認林晰對蕭然很好,但‘被包養’這根刺時不時會刺一下蕭然的心頭也是事實。這個恥辱感如今已經隨著一個多月來的小魚尾巴高翹的同時迅速被打壓、消散、變得粉碎。盡管蕭然還沒到傳說中的‘因為工資要漲了,見到老婆敢嚷了’的地步,但起碼有些要求跟林晰提出來,他自己都感覺腰杆硬了很多。

  蕭然曾經的同班同學,這學期結束就大四畢業,由此各奔前程很可能相聚無期,所以一班同學早就計劃好了要出去耍個盡興,只因為那場不合時宜的氣候反常,這場散伙會從清明春假一直拖到了五月末的現在。蕭然的研究生班還有課,他這個好學生本來不會逃掉,但人生能有幾個揮灑自如的黃金四年?尤其這種集體活動,蕭然盡量不會獨特例行——唯一的門檻,就是要求林晰同意他出門。
  很讓蕭然的意外的是,林晰壓根沒有反對的意思。
  “你們想去哪裡?”
  “安市。”
  “嗯,還挺會挑地方。”林晰點點頭,安市距離濱市不太遠,坐特快列車三個鐘頭,那裡是非常有名的旅游熱門選地,湖光水景在華國都是數一數二的,距離安市不遠還有一處佛教名山,自然風景且不論,傳說那山中的寺廟非常有靈氣,香火很盛,不管去那裡的人是單純觀景,還是拜佛,還是奔著素齋之名,反正留下的口碑都極好。
  “打算去多久?”
  “差不多三天吧。”蕭然沒敢多說。
  “三天?還不夠來回折騰的。”林晰捏了捏蕭然的鼻子,“嗯……我給你聯系一下吧,吃住出行都不用擔心,多玩幾天,畢業以後再想見一面就不容易了。”
  蕭然用異樣的眼神看林晰,相處也八九個月了,蕭然早就有感覺林晰是那種控制欲很強的人,雖說鮮有駁回自己請求的事發生,但蕭然知道林晰並不喜歡自己脫離他視線範圍,因為哪怕他只是去帝都聽兩場音樂會,林晰也會百忙之中抽時間特意與他同行,至少也得派倆保鏢跟著,而且沒有林晰陪伴下,從不許蕭然在外面過夜。蕭然以為這次一說自己要出門跟同學游玩,林晰肯定臉色陰沉,沒想到,居然會建議讓他們多玩幾天?

  “干嘛這樣看我?”
  “我以為……”
  林晰笑了,“娛樂圈子本來就不大,既然你決定以後要吃這碗飯,要學會經營一些人脈,你這幫同學都是學作曲的,彼此之間也算知根知底,跟同學保持良好關系,加深聯系,對以後沒有壞處。”
  這好像話裡有話,蕭然皺眉,試探,“那個……你……為什麼這麼說?”
  林晰輕哼,“你這小魚尾巴都翹了多少天了?當我看不出來麼?”
  “啊?”
  “很了不起,牛刀小試便大獲成功。”林晰親親他,“知道你那首曲讓他們賺了多少錢麼?”
  “你……你,你知道?”蕭然結巴。
  “你有什麼事我不知道?”林晰反問。更別說這事兒,當初還是他掏的腰包給蕭然派發的私房錢。
  蕭然張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半晌沒憋出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以林晰的性格,這事兒反常。蕭然可沒忘了當初林晰為了控制他的經濟來源,逼得他把名正言順的財產變成信托基金,等於被變相凍結的事兒。如今知道他賣曲子,居然……
  蕭然想來想去,也沒找到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似乎不管從哪件事上論,林晰如今的態度都對自己有好處沒壞處……蕭然放下糾結的心思,轉而把話題轉到出游,“嗯,你要做什麼安排?”
  “至少得把你的寢具打包帶過去,認床還到處跑。”林晰語氣寵溺,“我會給你們安排吃住的地方,行程問題也要找人弄妥帖點,至少車子,還有司機。”還有保鏢,林晰會安排人在暗處盯著。
  蕭然抿抿唇,果然,林晰那超強的控制欲根本沒多加掩飾,但這樣也好,起碼這樣的林晰才是正常的林晰。
  蕭然莫名有種心落地的感覺。





41、出游一行 ...


  太子爺一出手,原本那群學生自己搗鼓出來的簡陋旅行計劃就被徹底顛覆了,五星級的度假酒店,兩輛七人座路虎旅行車配上司機,衣食住行全套服務。林晰安排了這一切,出面領情的卻是蕭然——下了火車,看到來接的車,再到酒店,一幫文藝小青年的“哇哦!”“哇哦!”的大驚小怪就沒從蕭然耳邊消停過。
  是啊,當初林蕭然說他搞定了吃住和車子的問題之後,別人也沒多想,都知道蕭然家庭富裕,父輩交友廣泛,真弄個打折優惠啥的也不值得奇怪,但也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級別的招待,就好像本來捧的是吃街邊麻辣燙的心,結果一筷子掘下去挖出兩塊鮑魚鵝掌。

  他們作曲班在音樂學院裡有點精英班的意思,人不多,算上蕭然才十一個人。酒店裡給他們准備了四間豪華套房,三人住一間,剩下蕭然和關系最不錯的何濤合住一間。晚飯大伙吃了一頓山珍宴,飯錢全包,酒類另算,但鮮榨的果汁可以免費招待——真是笑話,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更別說外面賣五塊錢的啤酒,這裡轉眼能賣五十。
  一行人吃到肚子暴脹,各個扶著牆進電梯,一進電梯便有人嚷嚷著到蕭然和何濤的房間裡鬥地主,就因為何濤飯桌上炫耀了一句——他們的行李已經收拾完了。雖說夏天出來玩,大家帶的行李裡左右就那麼幾件內衣褲加T恤衫,可是……
  “你倆手腳這麼快?”進了門之後,看到偌大整潔的套房,衣櫃裡整整齊齊掛著他們帶來的衣服、衛生間裡的洗漱用品,干淨整潔到連女生都自愧不如。
  何濤一臉唾棄,“靠,剛一進門,衝進來四個服務員,壓根沒用哥親自動手。”
  哇哦!難道是傳說中的貴賓服務?
  “蕭然兄,你太給力了!”

  從到酒店,到吃晚飯,到最終形成兩大伙鬥地主悶在客廳裡殺得昏天黑地,蕭然的肩膀險些被這幫家伙拍散,好在他們班的人不多,要不然一人一巴掌,蕭然明天膀子都得青。一幫能鬧的瘟神都被鬥地主拉走了,蕭然從冰箱裡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陽台上撥電話。
  報完平安,交代了一下路上的行程和同學們興奮的狀態,小聊之後就掛掉了。蕭然一轉身,發現天藍站在他背後,他們班唯三女生之一,班長。
  “蕭然兄,你……安排這裡實在是太讓我們意外了。”
  “只要是好的意外,我不介意。”蕭然打趣。
  天藍笑了一下,但並不由衷,“這不會給你帶來什麼不好的……我是說……什麼麻煩吧?”
  蕭然一愣,似乎有點模糊的領略到天藍沒有說出的疑問,只是搖搖頭,“……不會。”
  “那就好,我不希望……”天藍沒有把話說下去,因為這話要說得太明白就像冒犯了。尤其,她本來就有點捕風捉影的味道。
  也許是女生天性敏感,天藍總覺得這麼奢華的安排,絕不是普通搭搭人情就能弄來的。換句話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天藍與林蕭然的家境有點類似,她知道林莫間夫婦很有影響力,但也知道再沒有什麼比娛樂圈更能實現‘人走茶涼’這句話。她不認為如今的林蕭然依然有人會給他賣這麼大面子。尤其,她剛剛看到蕭然在打電話。天藍並沒有偷聽,但蕭然說話時也沒刻意避著,所以多少聽到了一點,電話內容並不能說明問題,可是……如此完整的交代行蹤,畢竟有點奇怪,不是麼?在他們這個年紀,就算電話另一端是父母,也不會這樣事無巨細。

  倆人正因為沒了話頭有點尷尬的時候,蕭然班裡唯三女生之二,小笙蹦跳衝過來了,此人因為鬥地主技術太爛連累甚廣,被其同伙忍無可忍的轟出來的。
  “混蛋,一點風度都沒有……轟我……你們在聊什麼?”小笙沒心沒肺跳過來。
  “沒有,我在感謝蕭然兄的慷慨解囊。”
  “啊!”小笙聽了之後,認真的點點頭,“這倒是真的。蕭然兄,我們真沒想到你安排的這麼好,那我原來給你的錢就太少了,算算我們應該補多少?”
  “不用,那些足夠。”
  “怎麼可能!你當我分不出粉絲與魚翅是不是,敢瞧不起兄弟們……”小笙開始甩開了胡攪,林蕭然不差錢這誰都知道,但同學間不能這麼算,“……所謂鐵打的行規流水的小倌,你今兒敢壞老娘館裡的AA傳統……來人!”
  “來了……”蕭然他們班唯三女生之三,花蓉小姐一個唱腔就飄過來了,“笙媽媽說吧,想讓奴家把這殺才怎樣?”
  “拖出去,輪了!”小笙豪邁地一拍桌子,緊接著親自化身為狼朝蕭然身上撲,卻慢了半拍,天藍和花蓉先她出手了。

  仨姐姐把蕭然壓在沙發裡,把蕭然身上的小豆腐吃的一干二淨,剩下那一屋子看熱鬧的狼,不滿的嗷嗷亂叫,卻沒有一個敢出手救蕭然,那仨姐姐能在三比八的劣勢下,撐起他們班的半邊天,一個管人,一個管錢,一個管除此之外的所有事,真的傷不起啊,傷不起!
  蕭然被治得沒轍,只好說實話求饒了。
  “嗯,上學期我賣了幾首曲子,當時,他們買斷了版權。”仨厲害的姐姐互相瞅瞅,誰也沒說話,都是吃這碗飯的,不用細想,蕭然賣曲子的時候肯定被壓成白菜價了,沒少吃虧。
  “……結果成曲比較熱賣,他們可能後悔當初跟我做了一錘子買賣的生意,現在這種安排算是某種變相拉關系吧。”這是林晰跟蕭然說的,這回的行程也確實是天河公司出面在盡心安排。
  蕭然以為這是林晰在得知自己賣了曲子被騙吃虧之後,出面幫他斡旋才有的補償結果,殊不知這是人家天河公司老總好不容易從太子爺手指縫裡討來的拍蕭然馬屁的機會。蕭然當初那五首曲子,如今的兩首已經證實大獲成功,另外一首被天河公司轉手跟另一家公司做了交易,換回一個新人,還有剩下的兩首曲子,天河公司在等這陣風頭過去之後,把那兩首作為衝擊今年年度新人大獎的重頭主打。總之,蕭然那五首曲子被物盡其用個干淨。天河公司嘗到了甜頭,當然要想方設法拍太子爺馬屁,博林蕭然少爺好感,以求未來太子爺手指縫張大點,漏點肉末給大家解饞啥的。
  林晰編出來的簡化版,糊弄蕭然這個局內人都天衣無縫,更別說從蕭然嘴裡轉述給天藍她們這群局外人了,一切合情合理合法。

  小笙比較鬼,眼睛轉了轉,“既然是唱片公司補償性質的,想賣人情又不給蕭然兄折現,那咱們得吃回來,絕不能手軟!”
  “同意!不過最好知道底線是什麼?萬一占便宜占過了,蕭然兄可就裡外不是人了。”天藍不愧是班長,看得明白。這年頭,找個對你覺得虧欠的東家容易麼?
  “那就得看蕭然兄的曲子到底值多少錢……蕭然,心裡有數麼?”
  蕭然搖搖頭,沒數,真沒數!
  按照當前這個架勢,專輯本身的銷量突破雙白金是鐵板釘釘的,最有可能是一版再版,你還得考慮萱萱小天後的連帶身價升值呢?知道為什麼他父親的曲子一般都開出百萬價格麼,實在是捧紅一個一線明星所獲的無形利潤太大了。
  “我去查。”天藍自告奮勇,她可以讓父母幫忙,業內總能評估一個比較靠譜的價值區間,“什麼曲子告訴我,問問古哥。”
  說到這個,蕭然有點發臊,“呃……是《戀上你》。”

  “啊?”
  “哪個?”
  “我剛剛好像聽的是……”
  在三個姐姐的狼一樣的目光下,蕭然的臉紅著點點頭。
  “啊啊——”
  “嗷嗷嗷——”
  “哇哇哇哇——”
  最後還是小笙反應快,跳下床,直接拿起電話點客房服務,先給來倆至尊龍蝦套餐,再來深海魚子醬、鵝肝醬……反正趕著貴的上,然後很獨斷的通知全班,“明天全體先洗桑拿,牛奶花瓣蜂蜜蛋清蘆薈水統統都要泡,還帶異性按摩的,花不死他們!”
  一屋子光棍小青年興奮的嗷嗷亂叫,完全是‘死暴發戶’的嘴臉。

  別看蕭然遠隔八百公裡之外,林晰手上的詳細的報告連他中午挑食、挑掉三塊牛肝都記上了,當然,上面還記錄了蕭然他們一行人昨天暴發戶附身般的窩在洗浴中心泡了一天牛奶花瓣蜂蜜蛋清蘆薈水……用龍大的話說,他們這是要把自己做成蛋糕啊?
  洗白白香香的蕭然,林晰沒看到,但報告上提到了在‘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占了就使勁兒占’的XX級作曲班的指導思想下,蕭然他們一班同學窩在溫泉池裡死活不出來,泡澡太久以至於蕭然少爺險些眩暈滑倒在浴池裡的消息。
  至於異性按摩?
  還好韓胖子有點小聰明,直接讓經理用‘我們這是正規度假酒店’把一群涉世未深的小青年說得臉直發燒,輕易給打發了。

  嗯,至於發生如此暴發戶行徑到底是為了啥,從頭到尾都暗中參與的龍二,是除了林晰之外最了解事實經過的人了,他大約能猜到。但是……龍二搖搖頭,這幫孩子就是往死裡折騰,能花掉韓胖子多少去?林哥早有禁令,任何酒、色、毒、賭……誰敢讓蕭然少爺沾上一點,直接剁手!而排除這些‘奢侈類消費’後,單憑一般吃喝玩樂,哪怕按最高標准,也都是白菜價啊。
  給太子爺馬屁,尋常扔幾十萬下去,也許連個響都聽不到……單純的蕭然少爺果然好養啊,這是龍二的感慨。

  但對林晰來說,他這條小龍吐珠還真不好養,永遠有他操不完的心!
  林晰同意蕭然出去玩,固然有無論蕭然怎麼翻也翻不出他手心的自信,同時他更是為了趁這個機會後續處理一下蕭然那幾首曲子引來的麻煩。林晰真的沒想到蕭然那幾個曲子能熱賣到如此地步,聽天河公司的意思,他們還要用剩下的兩首曲子捧出一個未來五年的公司台柱,李大牌對此深有信心。
  這幾首曲子出自一人之手,蕭然一人成就出兩個明星的發展之路,這既是幸運,也是實力,單憑這份資本,此作曲人的身份在圈內遲早不是秘密,更別說,蕭然還有那樣一個親爹。早在那首主打曲攀上金榜首位的時候,林晰就知道這事兒堵是萬萬來不及了,只好變相疏通。趁蕭然出去玩的這一星期,林晰要讓那些正想方設法挖門盜洞拉關系走後門的人知道,太子爺將是林蕭然終身的‘經紀人’和‘代言人’,任何膽敢越過他,去打擾蕭然的,別怪他沒把醜話說在前面。

  就在林晰出席一個小型的圈內高層午餐會的同時,蕭然他們一行人正在菩薩面前假模假式的拜拜,然後添份香油錢。蕭然也不信佛,對那些因果報應、祈福、擋災之類的佛家說法完全一知半解,他甚至連文殊、普賢菩薩都分不清。他這種人根本是游山玩水來打醬油的,最多最多,心底對神佛有些敬重之心。
  這個清水寺的香火很盛,傳言這裡的菩薩很靈很靈,到底怎樣的靈,他們這一班人也不知道,但是既然來了,就算做游客走馬觀花,也該有所表示吧。進山門的時候大伙抱的就是這樣一份心思,然後見了菩薩拜拜,往功德箱裡投點錢,這樣就算大功告成了。

  做足表面功夫之後,蕭然便成了純粹的觀光客。現在已經不是旅游旺季,所以清水寺沒有人山人海的景像,越過大雄寶殿之後,後禪院還很靜謐,古樹參天,檀香繚繞,有一種很空靈的舒適。蕭然靠在一棵大樹邊,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不管是不是佛家因子在起作用,山裡的空氣確實沁涼,這院子,寧靜悠遠,滌淨凡塵。
  蕭然閉上眼睛,四周靜謐,有一瞬間仿佛連風的聲音都消失了,蕭然覺得自己也好像靈魂出竅一樣,只是一剎那的感覺,隨即便被一顆俗心打亂了,因為那剎那的恍惚,讓蕭然忽然不著邊際的想起了從古至今,無數發生在神秘禪院的故事。按照一般傳說故事裡描寫的,在這種百年古剎,尤其傳聞很靈很靈的地方,總得有一兩個忽然出現的大師,說一番深奧的佛偈之語,然後主角會經歷一番非常的際遇,然後如何如何……
  可惜,直到天藍她們嘻嘻哈哈的聲音從前院傳過來徹底打破這一小方天地的寧靜,蕭然都沒有奇遇般的遇到得道高僧,別說高僧,連個掃地的小沙彌都沒見到。至於說立地成佛,頓悟啥的……蕭然只能說,他果然天生就不是主角的命。

  天藍她們要在素齋開飯前,先逛逛紀念品店,去買個開光護身符什麼的,不是說這裡很靈麼?
  “呸呸,童言無忌,這叫‘請’,懂麼?”何濤糾正她們。
  不管是買還是請,反正你得花錢。出家人不打誑語,明碼標簽,謝絕講價。這裡也不能叫商品,叫啥不清楚反正人家都是開過光被‘供’在那裡的,至於價錢……咳咳,是請回去的代價,保證讓你的錢包癟癟,不過,別擔心,大宗消費我們這兒還可以刷卡——與時俱進麼!

  還別說,佛祖開光的‘供品’還不少,堪稱琳琅滿目。天藍她們在門口那邊挑生肖護身符,蕭然和另外幾個男生這邊“哇哦!”“哇哦!”的不停膜拜——店裡供著各式各樣的菩薩和佛像,陶的、瓷的,鑲金包銀的,還有刺繡雙面繡的,真讓他們一班人開眼界——至少不為別的,為那價錢也值得一看啊。
  然後在店的最深處,蕭然看到了一個手串被獨立供在一金絲絨台子上,一只小射燈幽幽的照著。根據從外到內由賤到貴的規律,加上它被單獨擺放的樣子,蕭然就是不看標簽刺激心髒,也知道要請走它非得花大價錢不可。
  前面說了,蕭然真的不信佛,但也說不上為什麼,他看到這只手串的第一眼,就有一種驚嘆的感覺。紫黑色給人古雅厚重之感,木質的珠子飽和圓潤,單憑外相說,一串木頭珠子能被打磨得這樣泛著柔和光澤,確實美麗,也實在難得。
  也許在這種地方被沾染上了佛氣,即使蕭然這種沒什麼慧根的人隔著玻璃罩,也仿佛都能聞到那股清雅的木質香氣,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祥和與安寧的氣息。蕭然久久的看著這串珠子,純欣賞的,直到一個笑眯眯的和尚走過來說,“看來,施主跟這串珠子很有緣啊。”
  有緣。
  佛家都講緣法。如果這種說不出理由的喜愛可以叫做‘緣’的話,那蕭然跟它還真的是有緣,盡管蕭然為了這個緣,花了一個讓天藍他們為之瞠目的價錢。



42、一串佛珠 ...


  出來游玩,一個星期過得很快,在把安市附近大大小小的旅游點全順了一遍之後,這一趟‘散伙會’也接近尾聲了。散伙會的最後一頓聚餐又被叫做散伙飯,不過,大家都知道哪怕吃完了這一頓名義上的‘散伙飯’,一時半刻的他們也別想分開,至少,還得要一起同行回校吧,還要繼續在學校裡天天膩在一起直到七月初。在這樣的前提下,這頓飯你要硬說吃得很傷感神馬的不是找抽麼?
  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認知,所以這頓散伙飯剛開始上菜的時候,氣氛熱熱鬧鬧,大伙嘻嘻哈哈的本著一定狠宰東家之心。可是同樣是這一頓飯,酒過三巡之後,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離別在即的傷感忽然被無限擴大了。離別,並不因為時間還有一個多月而讓人遺忘,一個月,看似遙遙無期,可大學四年不也是一眨眼就過去了麼?有的時候,感情的堤壩是只要打開一個缺口,便是一潰千裡的結果。

  這個缺口是何濤打出的第一拳。
  也許是酒壯慫人膽,也許僅僅是無謂的最後瘋狂,何濤第一次以無比認真狀態對天藍說,“我喜歡你。從大一開始。”
  “雖說年少輕狂吧,但人總是生活在現實裡。偉人說得好,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我們家裡都有牽掛,天南地北注定沒可能,又何必……”
  “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少喜歡你一點,是不是這四年就不用過得這麼孤單……”
  天藍只顧抱著何濤嗚嗚哭,連句回應都說不出來。

  天藍的哭聲就是那個名為離別堤壩的決口。
  為兄弟,為朋友,為愛請,為友情……
  為那些曾經說出口的後悔和沒說出口的遺憾……
  到後來,大家都有點控制不住,抱著兄弟訴說自己暗戀的苦和失戀的傷。蕭然並沒有遭遇到類似何濤這種狗血煽情的告白,他只接到一份朦朧的遺憾——是小笙。

  “蕭然兄,你什麼都好,”小笙拎著酒瓶,大力地拍著蕭然的肩膀。她臉紅撲撲的,眼睛迷離中卻又在發亮,“真的,當男朋友都是倍兒有面子的事,可你為什麼偏偏比我們都小兩歲,你為什麼大學四年都在走讀,你什麼最後選了那麼一個……”小笙沒說完,那個選擇無論對蕭然,還是蕭然的追求者來說,似乎都是個恥辱的存在。
  是啊,論起來,尹妮娜沒有小笙有才華,沒有小笙性格好,甚至沒有小笙漂亮,如果小笙能早一天……小笙搖搖頭,她承認早在最初她就被林蕭然身上圍繞的那層光環嚇退了,她沒有勇氣靠近那樣閃著光芒的小王子,所以也沒有機會看到那光芒下面的隨和與謙遜,沒有勇氣的後果就是如今只能在這樣分別的時候……
  小笙本來靠的就近,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無心約束,她的臉越垂越低,在最後僅剩一線的時候,蕭然扭過臉,小笙唇印在蕭然的腮邊。
  “對不起。”蕭然低聲。他明白小笙的意思,這只是戀愛情懷最終逝去的紀念罷了,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在小笙無限靠近的時候,蕭然腦子裡清晰地回映了尹妮娜用嘴給那些男人紓解的畫面,他感到生理性反胃,這跟小笙無關,但也不得不承認,對唇與唇的親吻,如今蕭然完全不能接受女生,男生更不可能,也許除了林晰是因為習慣,蕭然再也無法安心接受任何其他人的親密。

  小笙被拒絕了,這是個很沒面子的拒絕,更讓某狼女忿忿於某人的小氣巴拉,於是紅唇從臉頰滑向蕭然的耳邊,狠狠在上面嘬了個鮮紅的印子。報復成功之後,小笙齜著一口小白牙向蕭然炫耀,然後拎著酒瓶瀟灑離開,蕭然在眾人起哄中無奈的被灌了兩杯啤酒。在散伙飯的氣氛下,這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小插曲,蕭然也不是會忸怩放不開的人,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散伙飯從中午吃到下午四點,一伙人醉醺醺地坐了五點半的直達快車回到濱市,然後蕭然被林晰派來的車接回家。

  早在蕭然還在路上的時候,林晰就已經知道他們這頓散伙飯鬧的不像話——林晰本來下令給蕭然一行人禁酒,可他能命令全權接待的度假酒店負責人遵守規矩,卻管不了蕭然這一班同學。這幫孩子誓要最後一頓飯開箱啤酒一醉方休,餐廳萬沒有拒絕的道理。再說,要真的死咬不松口,萬一蕭然他們跑出去到哪個不知名的飯店喝多混作,還不如讓他們在自己眼皮底下看著安全。
  那邊禁酒令一破,林晰這邊立刻就知道了,然後這頓散伙飯就在太子爺內堂三縱的監控小組遠程全程監視下進行。關於蕭然少爺被女孩子‘非禮’這件事,事發不出十分鐘,林晰就看到全過程。好吧,這真算不得什麼,林晰看後隨即擺擺手讓老黑把記錄處理掉,一副完全沒放在心上的樣子。但當蕭然回到家之後,林晰第一眼看到的是蕭然整個人,第二眼便落到他耳後那塊紅色吻痕上——異常刺眼。

  蕭然正彎腰拖鞋,只覺得眼前光線一暗,緊接著便被一個熟悉溫暖的氣息包圍了,林晰的唇舌強勢而來,徹底洗涮了蕭然的口腔,與軟軟的小舌痴纏起來。親密這麼久,不管最初倆人的關系是怎樣的強迫與算計得來,時至今日,蕭然已經適應了林晰的氣息與索取,一番熱吻下來,欲望抬頭、腰椎酥麻使得他整個人靠在林晰身上尋求慰藉。對床笫之事,蕭然不得不承認,林晰技巧高超,他歡愉其中。

  小別勝新婚,險些沉溺在蕭然溫順的回應中,林晰第一次體會到個中誘人與甜蜜。稍稍緩解了這幾天的相思之苦後,林晰最後用了最強的自制力迫自己放開蕭然。長途旅行讓蕭然眉眼間多了一抹倦意,可濃濃的倦意依然掩飾不了那被欲望勾起的緋紅臉頰和迷離的目光。相處近一年,若說那一點讓林晰最為滿意,大約就是蕭然被調訓得越來越敏感順服的身子。
  林晰的眸子黑得不見底,聲音喑啞,“回房間,先去洗個澡。”
  蕭然還沒有完全從激情中恢復,便暈暈乎乎的被帶回了房,被推進了浴室。等蕭然從浴缸裡的熱水中慢慢平息了身體裡的喧鬧,終於回過味來的時候,才猛然警醒——果然,蕭然發現灌洗藥汁都已經都溫好了,看著那散發著草藥苦香的黑褐色藥汁,蕭然甚至有種感覺,今晚林晰必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林晰那方面需求一向很強,日常例行版本都會折騰的蕭然哭求不已,如今小別一星期……蕭然泡在浴盆裡飛快的轉著自己的小心思,現在不想辦法自救,今天就算哭死,也未必會讓林晰心軟留情。

  林晰早就知道蕭然買了一串佛珠,畢竟是一筆不菲的支出,款子劃走的當天,林晰就接到了銀行發過來的對賬信息。不管那串珠子到底值不值那個數,反正只要蕭然喜歡,林晰不在乎。但此刻、現在,林晰不得不耐下性子‘在乎’地看著橫挑在他與蕭然之間的那串木頭珠子,他的小王子洗得白白香香甜甜的當口,窩在床上、扒著這串珠子、滔滔不絕地跟他顯擺炫耀此串佛珠的種種非凡……

  “……是紫檀木的,我早就聽說紫檀佛珠比較好,這個還有高僧開光,顏色多自然,而且據說只要常戴便不需要額外保養……”蕭然撥弄著那一顆顆木珠,觸感光滑細膩,即使戴在男人手上,也不會覺得有絲毫花裡胡哨的突兀。嗯,反而質樸中帶著信仰的神秘感。
  “……大師說這個可以帶來吉祥安康,幫助消災辟難……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信這個,但我覺得,佛珠總會給人帶來平和的心境,尤其這個有淡淡的木香,天天被那些塵世功名的市儈氣熏染,難得能尋個清淨……”
  蕭然眼角瞥瞥意興闌珊的林晰,有些不自然的挪動了一□子,“咳咳,我買它固然因為它看起來很好,手工不錯,又是開過光的……但主要是,我想帶著這東西,大約就算有佛祖保佑了,能減少些……呃,殺伐過重的戾氣……嗯,對你。”
  林晰的心一顫,眸光在這一瞬變得炫目,火辣辣的視線投過來,讓蕭然忍不住開始結巴,臉上也不知不覺飛上一抹嫣紅,“呃,我的意思是這個……送給你,那個……算是禮物……希望它能幫你鎮住……唔嗚……”蕭然眼前一黑,嘴被猛然噙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串佛珠溫柔的穿過了一只骨感分明的手,然後,那只帶著紫檀佛珠的手腕反手一翻,迅猛並暴烈地把蕭然按在床上,緊接著,那手的主人幾乎是以一種風暴般的渴望猛地挺進蕭然的身體,感覺那處像小嘴一樣緊張的吮吸著他的堅熱之源,林晰甚至第一次無暇顧及蕭然的哭腔與喊疼,只想深入,再深入一些……

  “蕭然,我的蕭然……”
  “我的……”
  “我的!”
  林晰把蕭然按在床上,一次次猛烈衝擊,甚至不容身下的人叫疼躲閃,大力得仿佛每一次衝進去都要把蕭然刺穿。
  林晰收過很多種名貴禮物,若以價值論,這串紫檀佛珠排不上號,可從來沒有哪件禮物會觸動到他心底那根弦。這是蕭然的禮物,第一次親手挑選……送給他……林晰心裡曾經被某根毒刺刺穿的空洞瞬間就被填滿了,填得滿滿實實,暖暖熱熱……
  “疼——晰,晰……嗚嗚……啊,輕……輕……”
  看著蕭然的淚,林晰心像被燙了一般,忽然伏地身子吻住他,從沒想過自己竟會為了一串小小的木頭珠子激動到失態,林晰狠狠地吮吸著讓他滿口香甜的粉唇,幾乎迫得蕭然無法呼吸,不,不僅僅是失態,簡直是瘋狂。

  林晰猛地一衝,分明的感覺到那處小嘴咬得他更緊,蕭然整個身體都在懷裡微微發顫。這樣下去,蕭然會受不住的,林晰知道,可是他不想停下來,該死的,是根本停不下來。那根叫自制的弦,早在戴上這串佛珠的剎那就繃斷了。
  林晰帶著那只手串在蕭然身上瘋狂了一夜,幾乎要把他的小王子揉碎了、完全吞到肚子裡。蕭然則哭了一夜,先前是因為疼,後來是情動到不可抑制的抽噎,再後來就完全是承受不來的求饒。可惜,林晰從頭到尾都沒緩和的意思。

  ‘偷雞不成蝕把米’這話淋漓盡致的體現在這一晚的蕭然身上——他為啥急巴巴的拿個東西出來當禮物送林晰?還不是希望討好林晰晚上有個好心情,進而對自己有求必應,不至於小別之後的攻勢太猛麼?
  可惜了那串讓他愛不釋手的佛珠,可惜了自己搜腸刮肚出來的那番好話,這禮物送的,讓林晰高興大發了,蕭然最終幾乎承受了小別之後某人雙倍的瘋狂和渴望。真真的賠了夫人又折兵。

  林晰這一晚使盡了手段沒有讓蕭然有機會半路昏厥過去,一路拌拌磕磕的抽噎著、顫抖著、清醒的承受了林晰的每一次索求和精華賜予,然後這一晚林晰吃個盡興、身心俱暢,蕭然第二天則罕見的發了低燒。

  蕭然低燒不嚴重,甚至還沒有哭啞的嗓子破敗,但太子爺借此幾乎推了所有公事,一直陪在蕭然身邊不假人手地伺候左右足足一個星期。
  蕭然少爺‘因病’被關在房裡,躺在床上,輾轉足足一星期才被允許下地見風。咳咳,至於這一星期小小一方臥室裡到底發生什麼,就不要深究了,反正蕭然少爺‘生病’期間,太子爺每日神清氣爽,心情愉悅。蕭然少爺‘病愈’之後,不顧天氣炎熱,穿了一星期的長袖立領衫。

  蕭然‘病愈’恢復上課之後,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軌。校園生活總體上是平靜中帶著忙碌,充實中始終氛圍平靜,沒有任何犯桃花的跡像。林晰確認,那個吻痕就是一個‘突發事件’。發生在那一晚的瘋狂,唯一的好處大概勉強算小笙在蕭然身上報復性吻痕被林晰大方的無視了。蕭然這邊直至最終的期末考試之前,生活都沒再起波瀾。
  而林晰這邊,從蕭然給他戴上佛珠的那天開始,道上慢慢傳出太子爺信佛的傳聞。不管是不是真的信佛,反正在其後的幾十年間,見過太子爺的人都看到了太子爺左手手腕上一直戴著串上品紫檀佛珠,為此林晰改了自己多來年左手戴表的習慣。
43、紐約之行 ...


  平淡的日子總會感覺時間過得就特別快,一眨眼一個月過去了,曾經的同學各奔東西,而蕭然也要面臨他的期末考試。
  蕭然坐在錄音室的羊氈毯上,寬松松的七分褲蹭到小腿肚以上,上身是純棉的針織家居服,領子開得挺大,露出優美白嫩的頸子,有塊粉色的吻痕又旖旎又扎眼,蕭然嘴裡叼著一只鉛筆,懷裡抱著個吉他,身邊鋪了一圈五線譜稿紙——這就是林晰一推門進來看到的樣子。
  “蕭然……”
  “小心不要踩到!”
  林晰彎腰撿起幾張紙,走到他身邊,捏住蕭然的鼻子,這小東西越來越不怕他了。“蕭然,你們學校什麼時候放假?”
  “還有兩周就是考試周。”
  “放假了,要跟我一起出門麼?”
  出門——旅游——放假?
  蕭然想了一下,皺皺眉,開始找詞推脫,“我想報暑期班……我看了教學大綱,如果我選了曲式分析,那就代表有兩篇作品分析和一個曲子要交……”對於旅游,蕭然真的興趣不大,且不說盛夏戶外的氣溫像洗桑拿,去看看那些電視新聞,這還沒到盛夏呢,防汛通告就已經鋪天蓋地了,蕭然屬貓的,怕熱又怕水,所以每年夏天他都寧願窩在室內吹空調。
  林晰點點頭,“好吧,不去就不去,我要去紐約幾周,本以為你會有興趣去百老彙,正好能趕上他們暑期小旺季……”還沒說完,林晰的袖子就被小魚尾巴勾住了。好吧,林晰就是故意的,此刻忍不住笑了,挑挑蕭然的下頜,“可你剛剛拒絕了。”
  蕭然:“……”

  “改主意了?”林晰在他旁邊坐在下來。
  蕭然說起這個事兒就覺得特屈得慌,“我已經錯過很多場賣座劇目了……像Rent off-Broadway Revival,Sister Act,還有The Book of Mormon……”
  林晰沒說話。
  蕭然撓撓琴弦,用眼角偷看了一眼林晰,猶豫了一下,才扭扭的放下吉他,飛快傾身過去在林晰臉頰上親了一口,可惜沒及時抽身跑掉便被林晰一把抓住了,轉身把人壓在地毯上,“小精細鬼兒,還想跑,親一下就把我打發了?”從林晰的角度,能看到蕭然衣服下還不曾消掉的歡愛痕跡。順著v字領,林晰把手伸進去,摸著那些痕跡,聽見蕭然一聲細碎的哼吟,和之後迅速變粉的小臉,還有半個露在外面的身子都有點粉中透紅的意思。
  林晰俯身親吻,感覺懷裡的蕭然有點小小僵硬,是因為沒有在床上麼?林晰握住蕭然的手腕,把人釘在地毯上,完全不容質疑的肢體語言讓蕭然在緊張片刻之後,身體漸漸軟下來,眼睛閉上了,小臉更紅了,姿態卻一如之前每次承歡時的乖巧。
  這樣就好,如今蕭然能做到這樣很好,足夠好。
  林晰最終沒有做,只是細細的把人吻個透徹之後,便把蕭然從地毯上拉起來了,“就像你說的,考試還有兩個星期,認真學習……蕭然,對課業的要求,龍蝦跟你說過我的規矩,嗯?”
  蕭然靠在林晰懷裡輕輕平復情緒,聽到林晰的警告,頗不以為然,他怎麼可能會墮落到龍蝦那種六十分萬歲的地步?
  林晰好笑的捏捏蕭然表示不屑的臉頰,“對龍蝦那類朽木我的要求是及格。但是對你,蕭然,我的要求是成績優秀,你有那個能力達到最好,那就必須做到。否則……”他看著蕭然隱約畏懼的神情,“你知道,被我罰過一次的人,再沒有人敢再犯第二次。就算我舍不得對你用鞭子,也會有別的方式叫你記住教訓,想試試?”
  蕭然當然不敢試,他想像不出那會是什麼法子,但他毫不懷疑如果林晰想,那手段就一定會讓他銘記終身。

  為了避免那不知名的懲罰,當然,更為了他的百老彙,蕭然著實拼命三郎了兩個星期,然後,放假——紐約之行!

  紐約
  國際金融中心,也是文化與藝術氣息濃厚的娛樂之都。有人說:如果你愛一個人,就把他帶到這裡來,因為這裡是天堂;如果你恨一個人,也把他帶到這裡來,因為這裡是地獄。一個奇妙的、真實的、天堂與地獄的融合體——純潔善良的天使到這裡會如魚得水,統治地下世界的一方惡魔,當然,也有自己的一份交際圈子。
  林晰帶著他的天使於當地下午5點的時候落地,這是個很好的時間,安置好住處之後,正好就是晚飯時分,可跟一路上的高興有些不同,蕭然下飛機的時候就有點苦著臉。
  “怎麼不高興?”
  “倒時差。”每次讓蕭然感覺最痛苦的就是這落地第一晚和緊接著游魂狀態的第二天白天,“我們去四季酒店麼?”
  “不。”
  蕭然聞言,臉色更苦些,倒時差是件很痛苦的事,更要命的是他還認床,蕭然知道自己的毛病,四季酒店是他習慣去的那間,如果現在換個全然陌生的地方,真不知道最初的兩天到底怎麼挨。林晰好像沒看見蕭然的苦瓜臉,帶著他直接出了機場。

  蕭然對紐約說不上熟悉,但也談不上陌生,坐在車子裡看一路外面的景致,比起下班的出城交通高峰,他們入城這邊路面狀況良好,經過中央公園,車子轉向東行駛,這是去上東城的方向,聞名天下的豪宅區。蕭然來過紐約多次,但對上東城不熟,他只知道第五大道與82街交彙處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深入進上東城,這還是第一次。
  傳說曼哈頓的億萬富豪,華爾街上的精英們都在這裡有宅子。蕭然扭過頭看正拿著文件若有所思的林晰,如果不說出去,誰能看得出來林晰的土匪本質?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身上的襯衫都不帶皺的,盡管林晰從不打領帶,但那副眼鏡實在為商界鉅子的形像給力不少,坐在這樣的公務車裡,還真的跟環境挺搭。
  上東城的豪宅區世界聞名,可從街道外表看,真的看不出到底有多‘豪’。大概是跟建設年代有關,這裡的建築多是上個世紀初流行的新古典主義風格,也因為這裡是世界上地皮最緊張的城市之一,所以建築都是多層公寓樓的樣式,材質也不過是石磚黑瓦,所以外表看起來特別不起眼,似乎跟傳統意義上那種占地頗廣、金碧輝煌型的‘豪’宅根本不搭界。

  進了上東城之後,車子沒開多久就停在一處外表灰白色的花崗岩建築前,大約四層高的小樓,巴洛克式的長形窗,窗外攔了一截低低的雕花黑色鑄鐵欄杆,純屬裝飾用的,看這房子的外表風格,大約也有八九十年的歷史了。
  “到了。洗個澡,然後我們去吃飯。”林晰放下手上的文件,拉著蕭然一起下車。
  上了四五級台階,推開厚重的黑色橡木門,一進門,蕭然的腳步頓了一下。從外面看,這小樓足有四層樓的高度,但一進門蕭然就知道自己錯了,其實內部只有兩層加閣樓,天花板非常高,足有六米,棚頂和角線都是雕刻的花紋,是跟房子建成時一體完成的,很有巴洛克式的古典韻味,可惜,如今內部裝修的則完全成了現代風格,簡單大方的牛角形水晶燈從棚上垂下來,玄關的螺旋形玻璃小幾上插著一束顏色和味道都非常濃郁的紫色風信子。
  走過玄關之後,一眼掃過去能看到開放式的會客廳,陽光充裕的茶室,和一間有著一整面牆書櫃的休閑室,房間與房間之間的隔斷很少,設計時就力圖每一眼望過去都會有一個沒有阻礙的視野,讓人感覺很寬敞舒適,棕色的木地板和淡淡銀灰色牆面,讓整個房間充滿現代化簡潔明快的風格。好吧,就算室內設計出自名家,那這裡最多也只能叫做‘高格調’,根本不能叫‘豪’宅,不過蕭然注意到玄關、客廳、還有走廊上點綴了幾幅現代派油畫作品,他對美術鑒賞無能,但好歹有林夫人的耳濡目染,蕭然也能認出若干現代派大師的簽名,如果,如果——他沒認錯且這些畫都是真跡的話——恐怕這滿屋子的家居裝潢加在一起,都趕不上其中的一幅值錢。

  林晰沒待蕭然走進細看,直接帶他上樓,樓上若干房間已經被隨行的老黑他們瓜分了,蕭然與林晰的主臥室在走廊盡頭。門一開,蕭然愣住了,“這……”
  “去洗澡吧,晚上我在河岸餐廳訂了位子。”
  “那……這……”
  林晰看蕭然無措結巴的樣子,低頭親了一下他的耳垂兒,“別傻站著,乖乖的先去洗澡,等吃完晚飯,你今天有一晚上的時間好好感謝我,嗯?”林晰給蕭然推進浴室,給他放了洗澡水之後就出去了。

  蕭然呆呆的在浴室裡站了半天,才慢慢緩過神,隨著浴室裡漸漸升高的溫度和濃重水汽,他的臉頰開始飛紅,想笑,似乎又覺得羞臊,非得狠狠的咬了一下唇把笑容憋回去,然後紅著耳朵,飛快的脫下衣服一股腦的滑進浴盆,埋身水下。
  蕭然知道林晰屬於很有錢那類的大黑社會頭子,他能在上東城有處房產沒什麼值得吃驚的,哪怕林晰把這裡砸成漆金包銀的阿拉伯後宮風,蕭然都不覺得自己會大驚小怪。可是剛剛,蕭然吃驚了,並且這股悸動一直持續著。
  臥室的樣子跟奢華沾不上邊,它只是……只是跟梧桐路上蕭然自己的房間裝飾的一模一樣。是的,完完全全的一樣,從進門的玻璃花牆,到沙發前的米色地毯,從到書桌上的老照片,到床上的糖果抱枕……剛剛推門的一剎那,蕭然以為自己穿越了時空。
  這已無關財力,這是心思,蕭然躺在浴缸水底,洗澡水緩衝了他眼睛的莫名發熱。林蕭然,有人為你遠隔重洋復制了一個房間,只因為你有認床的毛病。

  蕭然在浴室裡洗了好久,直到快天黑了才出來,出來的時候面帶玫紅,眼含水波,不知道是被熱水熏的,還是什麼別的原因,顯得整個人特別的‘嬌’。剪裁合體的襯衫突出他柔韌的腰線,襯衫的最上面兩顆扣子自然解開,在暈黃的燈光下,若隱若現的鎖骨和像牙白色的頸項染了一層金色,看的林晰覺得很……餓。‘餓’得林晰幾乎都想取消餐廳的定位,就地先吃飽餐一頓的再說,但是,最終,他忍住了。此行林晰真的有公事,再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之內,他恐怕都沒有機會能陪蕭然好好吃一頓晚餐。今天這一頓,他不想因為自己脆弱的自制力的問題,毀了他數天之前就做好的安排。

  “洗了這麼久,再不出來,我都要去撈你了。”林晰也穿著比較正式的衣服,“入鄉隨俗,今天晚上我們吃西餐。”
  “嗯。”蕭然沒有意見。這裡的中餐館都會遷就西方人的口味,很難正宗,所以莫不如直接吃當地的正宗口味。“遠麼?”
  “在布魯克林。”
  哦,那就是不算近,蕭然忽然有點後悔剛剛自己在浴室磨蹭了那麼久,“真有點餓了。”蕭然摸摸胃。
  林晰聞言轉頭看他,那眼神莫名、復雜、讓蕭然直覺的危險。

  下樓到玄關,蕭然看到要跟他們一起出門的司機(龍二)和保鏢(龍大),哥倆兒捧個熱狗正在玄關那兒啃呢。蕭然盯著這倆人,不,他不是眼饞他們的熱狗,這裡是紐約的上東城哎!全世界的富人都在這裡,恨不得路邊花店裡的滿天星都鑲金邊的,他倆……他們到底是從哪裡搞來的這種平民食物?老黑他們應該還在廚房,蕭然該感嘆到底是黑社會的通天手段麼?

  龍二開車,從上東城順著東河邊的高速路直達布魯克林橋,林晰訂的那家餐廳就在下了橋不遠的河邊,要不怎麼叫河岸餐廳呢,餐廳正對著東河,東河再過去就是曼哈頓中心區。夜晚,對面一片燈火輝煌,燈光映在東河上,像一把碎金灑在水面上,富麗、璀璨、延綿幾公裡。
  六月末的紐約,雖然在水邊,晚風還是帶著鈍鈍的熱浪,西方人皮糙肉厚冷熱無感,很多都選在了外面露天的小花園內就餐,林晰則叫了室內靠窗的位置,為了避免內外燈光造成的鏡面效應,餐廳裡的光不強,每個桌上只擺了一支白百合造型的蠟燭。
  這裡是紐約非常出名的浪漫餐廳,菜色自是不必提,景色更是一流,還有人在角落裡彈著鋼琴。鮮花、夜色、燭光、音樂……無論氣氛還是環境,都天生為浪漫和情侶打造的。當蕭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耳尖有點紅。
  林晰摸著蕭然的下頜,迫他抬頭,意外的,他看到蕭然眼中只有一層淡淡的羞澀,沒有他之前估計的尷尬和無所適從,這個發現背後的意味,讓林晰的喉嚨瞬間有點發干,他清清嗓子,“還喜歡麼?”
  “嗯,喜歡。謝謝……”為這裡的餐廳,為那間臥室,為所有這一行的一切,蕭然耳尖更紅了一層,低低的近似耳語,“……為你的安排,謝謝你,晰。”
  林晰身體猛然一緊,眸子的光變得深邃,這小東西是故意的麼?蕭然從來只有在床上求他或者動情的時候才會叫他‘晰’。
  平時?
  平時張口有事說事,什麼時候會無緣無故的這樣叫他?更別提……更別提……這,該死的,語氣!語調!林晰甚至清楚的感覺到自己血管裡的血液在沸騰翻湧。

  蕭然低著頭專注碟子裡的科羅拉多小羊排,仿佛沒注意到對面林晰那快吃人的眼神。
  林晰盯了蕭然一會兒,蕭然一直沒抬頭,專心的仿佛要在羊排上雕花。
  好!
  很好!
  林晰慢慢呼出一口氣,平穩了身體的躁動。他微笑,可笑容像某部著名動畫片裡的反派食人鯊。

  然後,享受美食。
  隨著主菜撤下去了,甜品撤下去了,外面已是月上中天,餐廳裡的鋼琴師在彈一首有名的藍調叫Wonderful tonight,當蕭然終於注意到曲子的時候,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林晰——結果發現對方神色如常。
  蕭然忍不住松了一口氣,剛剛那句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忽然從嘴裡溜達出來了,那個字一說出來,他就立刻失聲,為自己的大膽也為那大膽之後的羞澀,然後,一直沒敢抬頭,他感覺林晰在看他,視線如芒在刺……坐立不安了整個晚上,如同嚼蠟一般的浪費了河岸餐廳主廚精心烹制的食物,原來,是自己反應過度。也是,相處了這麼久,什麼時候見過林晰有失了常性的時候?蕭然這樣告訴自己,放下心來同時,也有點說不上來的……無名空落。
  “吃飽了麼?”林晰問他。
  “嗯,我吃好了。”蕭然放下餐巾。
  “走吧。”林晰先站起來,幫蕭然拉開椅子。

  從餐廳步行到兩條街外的停車場,龍大和龍二明顯已經在隔壁快餐店吃過晚飯的樣子,正在街口等他們。蕭然上車之前,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小快餐店,就是四塊九九一份的漢堡加薯條加可樂的那種小店,比起他跟林晰這頓龍蝦加鵝肝醬的晚餐,那可真是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好像虐待員工……
  “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去?”蕭然問,他不覺得林晰差這兩百塊錢飯錢。
  前座的龍大和龍二對視一眼,他倆?去吃情侶餐(龍大打了個冷戰),還是去當電燈泡(龍二瞥了一眼林哥)。
  林晰忽然把前後座的隔板升起來,隔絕了他們的聊天,蕭然意外的轉頭看向他。
  “很遺憾,蕭然,”林晰低頭在蕭然耳邊,用同樣近似耳語的音量說,“今晚,恐怕我不會讓你倒時差了。”
  這話沒頭沒腦的,蕭然沒明白,但林晰隨即舔了一下他的耳垂兒,蕭然打了個戰栗,捕捉到林晰的視線。那眸子深的像海——暗流永遠被掩蓋在貌似平靜的表面之下——蕭然原來不太懂,但是慢慢的,他現在也能分辨一二了,他感覺到了那裡面欲望的洶湧和……危險。意味昭然若揭,蕭然的頸子都紅了,低著頭訥訥的半晌沒說出話來。

  隨著林晰的眼神越來越深邃,越來越炙熱,蕭然也越發戰栗不安,林晰絕對不是開玩笑,他很清楚,雖然在很多事情上林晰都會尊重他的意見,或者說遷就,但在床上那人一貫強勢……蕭然忽然想起林晰的那些手段來,霎時臉色都說不上是該羞得粉紅,還是該嚇得發白,他,他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先說點軟話。
  蕭然覺得嗓子有點干,有點結巴的艱難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擠,“我……我……那是……我……”是該說他那時自己不是故意的,還是該請求林晰一會兒在床上溫柔些,還是……蕭然無措抬頭,可一看到林晰那雙黑不見底的眼睛,嘴就不由自主的坦白,“那,保……保養藥汁……我用過了……”
  當蕭然反應過來自己都說了些什麼之後,林晰眼中的欲望氣旋終釀成十二級風暴。

  蕭然再也不敢看林晰了——都怪那間臥室!
  蕭然洗澡那會兒,本來是要去找沐浴露的,結果隨手打開櫃子發現裡面擺著已經調配好的灌洗甘油和藥汁,他,他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麼了,一想到外面那間臥室,一想到林晰,腦子一熱……等蕭然腦子裡的這個‘熱度’慢慢降下來的時候,兩瓶清洗甘油已經被他用完了,剩下的最後一瓶保養藥汁也已經浸在熱水裡大半天,溫度適宜,剛好……
  蕭然當時真的掙扎了很久。

  在林晰的目光下,蕭然緊張得都快哭了,心驚膽戰的熬了一路,林晰一直沒什麼動作。再次踏回進這處公寓時,蕭然覺得腳踩在地上都是軟的。不知道怎麼上的樓梯,不知道怎麼進的臥室,林晰一直跟在他身後,進屋時,林晰反手關上門,哢嗒,一聲落鎖,把混混沌沌的蕭然給震醒了。
  “晰——”蕭然想求饒,可下一秒,林晰動作堪稱猛虎般的一把抓過蕭然,撕拉一聲,扣子迸飛,衣衫落體,然後甚至是有點粗暴的直接扛起蕭然,把人扔進床裡,自己緊跟壓上去,咬住蕭然的唇,“……個小東西……早晚有一天……”
  死在你手裡……
  (To be continued↓)

  蕭然在床上昏睡了兩天‘倒時差’,林晰已經精力充沛的出門幾次了,似乎去見什麼人,蕭然並不知道他在忙什麼,好吧,他也不是真的很關心。在悶在家裡養身這幾天,蕭然還要忙著查百老彙的演出時間表,太多的劇院,太多的劇目,包含著全世界的各族文化特色的演出,並且能在百老彙上演的劇目,都說明表演的一流水准,哪個他都不想放棄。

  紐約真是天堂啊!
  這是終於‘活過來’的蕭然趕過了兩場,並且手裡還捏著一大把網上訂票的憑單時,在某劇院門口忍不住的感慨,如此高質量、高水平的演出,在華國十天半個月能碰上一場就不錯,可是這裡,種類繁多任你挑,你只能說你看不過來,不能說我們沒有!
  龍二則覺得,百老彙就是他的人間噩夢。舞台上吱吱哇哇的跟夜貓子叫一樣,他連睡覺都睡不踏實!
  所以,當蕭然捏著票,要趕場似的跑到九條街外新阿姆斯特丹劇院時,龍二的嘴角狠狠的抽了兩下。蕭然走了兩步,回頭看強打精神跟上的龍二,決定今天晚上說什麼也要讓林晰放棄派人陪他的心思——就好像他能在百老彙大街走丟似的!真是笑話,他從十歲第一次來百老彙一直到現在,蕭然對這裡熟悉得甚至知道哪個熱狗攤上的食物好吃!
  “龍二老兄,我們說好了,待會兒你可以睡覺,但不要打呼好不好?”
  “蕭然少爺,這個真的不由我控制。”
  蕭然和龍二兩人對視,心裡都暗暗感慨:“這對我簡直就是折磨!”

  蕭然為了按著林晰規定的時間內回家,很不舍的放過了一場《西貢小姐》,但在到家之後得知林晰今天晚上不會回來吃飯時,這種不舍就開始變成了心痛;而眼巴巴看著時鐘跳過十一點,《西貢小姐》散場並足夠他打車回來,而林晰還沒到家時,這種心痛就變成了後悔……所謂遲到這碼事,從來不以時間衡量,大學裡的經驗,只要你在老師前進教室就萬事OK!

  一連幾天,林晰都沒回來吃飯,不僅晚飯沒回來吃,有兩次蕭然是在早上睡醒後才見到躺在身邊的林晰。然後,蕭然的心開始長草。一開始是不敢不按時回來,畢竟林晰的余威強大,可是每次都在‘再看一場回來也趕得及’的後悔中掙扎,這種滋味也實在……尤其,他們的假期只有幾周!
  至於龍二,蕭然一直都沒找到時間跟林晰磨,不過人家龍二可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啊。原本是一去就睡覺的,還打呼;後來慢慢發展到不打呼了,偶爾也能堅持看一個半個鐘頭……現在人家龍二已經是百毒不侵了,甚至能從一段段聽不懂、看不懂的歌舞劇裡,找到若干幾幕覺得還算喜慶的。

  蕭然今天決定破釜沉舟,硬拖著龍二陪他臨時加看一場,是經典劇目《獅子王》,看完之後,他和龍二兩個人在地鐵站門口的便利快餐店一人捧了一個兩塊九九的牛肉漢堡,站在大街上填肚子。龍二覺得看了一天的歌劇,就數最後這場好!主要是這動畫片他以前看過,知道情節,之後的演出就比較好猜了,尤其有幾段音樂也很耳熟。
  蕭然咬著漢堡,急匆匆的看了一眼手表,時針已經指向十了,根據林晰的規劃,現在還沒回去絕對屬於違規,如果知道他們甚至連晚飯都是在街邊啃漢堡……
  不過,最有可能的是他也還沒回去!但是為了以防萬一。萬一,今天林晰早回去了……

  “嗯……”蕭然轉向龍二,開始串口供,“你不能跟他說,我們沒有正常吃晚飯。”
  龍二咬著漢堡,頓了一下,點點頭,“嗯。”
  “你也不能說,我們十點鐘才從劇院裡出來。”
  龍二:“那說我們去哪兒?”
  蕭然想了一下,“就說我們看完蝴蝶夫人,就去四季酒店吃晚餐了。”正八景兒的西餐吃倆三鐘頭太常見了。
  龍二:“……”這種謊話,林哥能信麼?
  蕭然拍拍手上的面包屑,“我們趕緊回去吧。”

  結果,串詞沒用上,林晰還沒到家,所以龍大、老黑他們也還沒到家,所以整個房子裡蕭然第一大,龍二第二大。蕭然衝龍二比了一個完勝的手勢,然後飛快的跑上樓,沐浴、更衣、偽裝睡覺去了。
  龍二在玄關處目送蕭然的身影離開,才轉向門口的自動報警器,對指紋、對密碼——這玩意連著林哥的手機——好了,警報器關閉,現在林哥應該知道他們已經安全到家了。關上牆上的暗門,龍二搖頭笑笑,蕭然少爺似乎永遠也不明白他在林哥心中的地位。

  好吧,林晰在沒有准時收到宅子的警報器關閉的通知時,他就知道蕭然對他的旨意陽奉陰違了,這要是擱在別人身上,敢忤逆太子爺?等著被挫骨揚灰吧,想想那兩個大過年活活被抽死的,但是擱在蕭然身上,反正林晰只是對著手機輕嘆口氣,便轉身拿了一杯酒,遙遙的對著落在自己身上視線的主人舉杯示意,兩人相視微笑不著痕跡的點點頭,便不約而同的朝某一角落小陽台走過去。
  邁克莫西蒂,意大利裔的美國佬,素有‘羅馬之狼’的美稱,是莫西蒂家族的領軍人物。在紐約五大家族裡,正值壯年且野心勃勃的邁克隱隱成為五大家族的帶頭人。林晰對此人感興趣已久。當然,林晰能跨越大洋彼岸把手伸到這麼長,並在談判中總能開出一個讓你無法拒絕的價碼,邁克未嘗不會對他感興趣,尤其聽說此人是‘帝王’的親傳弟子。倆人這些天一直通過這種熱鬧的酒會‘勾搭’在一起。倆人一東一西橫跨地球,說競爭相距太遙遠,合作還是很有前景的。
  林晰與邁克莫西蒂詳談甚歡去了。至於蕭然玩瘋了的‘夜不歸宿’,林晰就裝作不知道。
  然後,蕭然得寸進尺的又囂張了兩天。
  到第四次的時候,林晰把人堵個正著。

  “嗯……我們,我…不是故意的……”蕭然結結巴巴的試圖跟林晰解釋。關於看完《蝴蝶夫人》去四季酒店吃西餐這個謊言,這兩天不斷重復備用,可真的到了頂上前線的當口,卻沒了那股理直氣壯的勁兒,理由憋在嗓子眼裡,遲遲衝鋒不出去。蕭然忍不住看了一眼沒表情的林晰,一緊張,張嘴就變成了,“我……我就多看了一場……”
  看他那副受天大委屈的樣!
  林晰忍住親吻蕭然的欲望,依然板著臉,“那晚餐呢?”
  “Papa’s cafe裡吃的。”
  林晰皺眉,沒聽說過。“吃的什麼?”
  “漢堡……”
  很好,是炸雞、薯條加可樂那種垃圾食品的路邊攤!
  林晰把人從客廳裡領回去了,至於關起房門之後的懲罰事兒,就不關他人八卦了。

  蕭然覺得自己虧大發了。
  就因為昨天晚上多看的那一場,今兒一上午的劇目他都錯過了。早上一睜眼……就中午了,而且腰酸疼疼的,下半身都仿佛沒了感覺,根據經驗,他今天一天都別想出門。蕭然躺在床上呻吟著掰著手指頭算自己的損失,虧得簡直血本無歸。
  不過,為打翻的牛奶哭泣是沒用的,蕭然一看到林晰一身家居服的把自己裹了毛巾毯抱到陽光小茶室,聽著音樂、吃著英式小甜點、喝著紅茶,且時不時調弄他的時候就知道:今天出門徹底沒戲了——林晰甚至沒允許蕭然在沐浴後穿上哪怕最基礎的一層遮羞布,當然,那也許僅僅是出於太子爺不可告人的旖旎心思,至少這樣的蕭然摸著舒服又順手啊。

  “晰——”蕭然靠在林晰的身上喘著氣,面頰緋紅、眼含水光卻還不忘了開口跟林晰求情,如果林晰果真因為自己一晚上的順從,今天下午的心情已經變得足夠好的話。蕭然就是想為明天的自由出行至少贏來些勝算,“我……我們明天去百老彙好不好?”
  “嗯?”
  “我今天錯過了幾場,《傑克與海蒂》、《大鼻子情聖》……尤其是這場的《貓鼠游戲》,我盼了很久……”蕭然絮絮叨叨嘟囔著自己今天的損失,說著說著頗委屈的看了一眼林晰,卻猛地住了話頭。因為林晰那雙漆黑的眼睛實在讓人看不出什麼情緒,這種心裡沒底的感覺,蕭然仿佛很久很久都沒有遇到了。
  但那種看不出情緒的漆黑,快得仿佛劃過天空的流星飛快的一閃而逝,等蕭然卡住話頭還沒等心慌蔓延開,林晰已經笑了,眼裡滿是溫暖的墨玉色,毯子下手捏捏蕭然胸前敏感的小紅豆,“騙我不懂行,是不是?”
  蕭然咬住唇止下險些脫口而出的呻吟,臉頰上的緋紅又增一分,“我沒有……”
  “白天劇場能有什麼經典劇目?”林晰雖然不懂欣賞,但起碼常識告訴他,凡火爆經典的劇目都會排在晚飯前後的黃金時段。不說高雅的百老彙吧,你看看大眾的電影院,誰家上午和下午場不是冷冷清清的?百老彙的歌舞劇是要靠人來演的,不是膠片一放就可以賣票收錢,“也就是你們學音樂的學生和專職評論員會看早場那些沒名氣的三流劇。”林晰親了他一下,毯子下的手一直沒停在蕭然身上撩撥。
  “晰,”蕭然掙扎著,但還不忘想辦法讓林晰出口保證,“那明天……”
  “你先過了今天這關再說。”林晰就是不松口,此時他的手已經滑下蕭然的身下,探入那緊致暖熱之處,調訓著那處的敏感。

  一下午,蕭然一直在林晰的手□會著上上下下、過山車般的欲望起伏,如此窘迫的身體狀況也沒讓蕭然放下執著,帶著哭腔的求饒林晰手下留情,也混雜著明天要求出門的請求,反正連委屈帶懇求,亂七八糟的很多平時蕭然絕對做不出來的姿態也擺出來了,就為了明天能出門。林晰一直沒給出明確的承諾,就像調訓了蕭然一下午,最終並沒有要他,也沒有讓蕭然泄身一樣,明顯帶著某種目的性。


作者有話要說:續上
林晰深吻,一手撕開兩人之間所剩無幾的布料,火熱滾燙的皮膚環抱著蕭然溫潤沁涼的身子,一手摸到蕭然身後那處幽穴,不知道林晰做了什麼,蕭然忽然發出一聲細碎的呻吟,隨之身體往林晰懷裡一彈,林晰的手指順勢探入,入手一片柔軟滑膩,溫熱潤澤,果然是用方子潤過了的。
林晰腿間那話兒早已怒漲到隱隱作痛,急需懷裡的溫潤身子給他紓解,雄偉的家伙抵住那處粉色的玲瓏褶皺,挺進,破菊而入,卻沒有一入到底。就算有保養藥汁的潤澤功效,但也不至於蕭然可以承受林晰的猛然攻入。剛剛那一下子,已經讓蕭然忍不住痛哼,聲音細細嫩嫩的像只小貓,有歡愉,但更難掩背後的痛楚。
“蕭然……?”林晰的嗓子干啞的厲害。
蕭然沒有害怕,即使林晰表現如此粗暴並急切,他只是,只是難免緊張,還有一些……羞澀,為即將的迎合。
“別……別那麼……”
粗暴?
急迫?
蕭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怕林晰一時興起不管不顧,只能急巴巴的主動打開身體,抱住林晰的腰,拱起身子迎向那處凶猛,輕輕擺動著身體,讓身後幽穴盡快適應林晰那碩大的欲望,含住,然後努力的吞吐,一點點的把那物吸含進去。
林晰喉嚨裡發出低吼,像一只煩躁不安的虎,蕭然溫順的迎合讓林晰從內心深處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滿足感,是一種期待幸福的忍耐和忐忑,可是那處小穴緩慢的吞進過程又讓林晰真實的難耐欲望,那種感覺就像螞蟻在爬,慢慢的、癢癢的,永遠沒有止境,鈍刀子割肉不外於此。

蕭然那處因為不斷摩擦著林晰的火熱之源,慢慢分泌出潤滑的腸液,使得進入不再艱澀,但蕭然的主動態度還是讓林晰忍住了主動挺入的美妙誘惑,他享受又忍受般的耐下性子,等著他的小王子完全包裹住他,就在林晰覺得甜蜜又真實痛苦的感覺被無限拉長,折磨的他幾乎到了忍無可忍的境地時,蕭然忽然停下了。他的主動迎合,最終也不過含進了一半,林晰的那物實在是太凶猛,真的……他真的……蕭然眼裡盈滿水光,“不行……真的不行……”
林晰低吼一聲,一記強硬的挺身,換來他舒服的一嘆和蕭然身體的輕顫與止不住滑落的淚水。林晰最愛看蕭然這個樣子,讓他無限心疼,偏偏又忍不住加倍癲狂。
“別想……我今夜……放過你!”林晰在蕭然身體裡肆無忌憚的推進,再推進。
“讓你在餐廳裡……撩撥我!”
“讓你在車裡……勾引我!”
“我恨不得……”
恨不得揉碎了,吞進去,完全化成自己的血肉……

蕭然縮在林晰懷裡,承受著一波波猛烈的撞擊,那堅熱之物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猛烈的讓他幾乎無法呼吸,連呻吟的聲音都時有時無……忽然蕭然渾身劇烈一顫,不知道林晰對他做了什麼,讓他忍不住驚叫,看似用盡全力,那聲音一出喉嚨,卻低弱得像剛出生的小貓一樣,最終化作在林晰的耳邊一聲軟軟細細的喘息。
蕭然被折騰得戰栗不休,狠狠的喘了幾次後才回過氣兒,抱著林晰的脖子斷斷續續的哭出聲來,“不……不要那裡……啊……”
“哪裡?……這裡?”林晰故意頂著蕭然身體裡的某一點,猛然一挺,然後看著蕭然的淚水驟然劇增,同時感覺到一陣纏人的絞勁兒緊緊的裹著他的欲望中心,吸吮,急迫的吸吮。
“想我今天輕易饒過你……”林晰雙臂托住蕭然的腰,“做……夢……”音落,他驟然發力,偏偏衝著蕭然身體裡那點一浪疊過一浪的頂過去。

狂風暴雨般的攻勢,讓蕭然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他無助的張了張嘴,卻只能任由淚水爬滿整張漲粉的小臉,在被頂到高潮巔峰時,甚至半聲也沒哼出來便泄了身,身體軟下來的瞬間被林晰一手攬在懷裡,靠著林晰,情事余波讓蕭然的身體不住戰栗,可是余波還未盡,身體裡最敏感的一點便被林晰又故意的刺激了一下。
“啊……不要,嗚嗚……晰,求你……”
“沒用,”林晰大力一頂,頂的蕭然瞬間失了聲,只能在林晰的懷裡戰栗得越發厲害,水霧迷蒙的大眼睛望著林晰,無聲的討饒,淚水順著尖尖的小下巴往下淌,那又乖又媚的樣子簡直勾死人,讓林晰的惡劣心思瞬間無邊膨脹,挺入蕭然身體的那物似乎又堅硬了幾分。
“我就是……太慣著你……”
怕他傷了,怕他痛了,怕他昏過去……所以次次要他的時候都壓下幾分欲望,甚至一度根本就是淺嘗即止,林晰用牙齒輕磨著蕭然肉肉的粉色耳垂兒,結果就是現在這小東西被他慣得越來越嬌,稍微盡興一次,身子便承受不來。自己是不是得換個方式了?
“今天,按我的標准來……”
太子爺縱情一晚的標准,就是蕭然渾身酸軟的在床上睡了兩天,外加那夜哭濕了林晰的胸膛。

這一大段真的沒法塞進正文,大家懂的。
大家留言要給力啊!

老了,昨天去逛街,兩條腿居然疼了半宿!
為了試衣服,大冬天穿紗裙,差點沒感冒,這是什麼精神?

該死的,發錯章節,前面有一部分重復了,所以刪掉,然後不得不再加一章進來,弄得情節卡在半路不上不下的……





44、禮物 ...


  男子的陽精關乎氣血,從中醫的角度來說,房事適度才叫健康,過度便是有害了。
  蕭然身體不能說不好,但也就是尋常人的標准,比之林晰,甚至老黑、龍蝦他們也不是一個級別的,加上這孩子還有點偏食,所以林晰最近在琢磨房事頻率,琢磨著讓蕭然一個星期出兩三次精元足以。關於這一點,考教的是林晰的技術,讓蕭然在情事中感受愉快,但又不至於過於激烈而泄元陽。今天下午這場小調訓課,便是以此為目的,整個過程把蕭然的欲望吊得高高的,卻沒有讓他足夠達到頂點的地步,暢快不假、卻又不太滿足,不滿足不假,但也說不上難過,總之,整個過程很是不上不下的又甜又酸。
  至於林晰,說不上忍得辛苦,情之所至其實也不見得非要做到最後,能看到自己的寶貝在懷中動情,能讓蕭然對他的觸摸越來越敏感,能掌握更多的蕭然身體裡的小秘密,甚至一下午的光陰,看蕭然在自己懷裡一遍遍綻放美麗,那種心理上的滿足感足以代替所有身體上的慰藉。
  然後這一下午就過去了,到晚上,到臨睡前,蕭然也沒從林晰嘴裡得到承諾,本來他還想繼續磨,可一下午的調訓身體已經耗掉他太多的精神,上床後沒說上兩句話,便在林晰的懷裡沉沉睡過去了。

  林晰親親蕭然的額頭,眼中卻真實的埋著陰霾,確切的說,他今天發現距離對蕭然的完全攻心離成功還差得遠,遠的大大超出了林晰的想像。林晰知道蕭然很喜歡音樂,一直以來他也很放任蕭然對音樂的痴迷,甚至親自出手維護——那總歸是一份高雅美麗的愛好麼!
  林晰知道蕭然有天賦、有才華、又勤奮聰慧,對音樂十足的熱情,興趣造就成功,恐怕蕭然在音樂的殿堂之路上可以走得很遠很遠。至少,他的一首曲子能在年度金榜榜首占據七周的記錄,足以說明一切。或許,不用等幾年,百老彙裡最出色的劇目就是蕭然寫的,林晰毫不懷疑,但如今林晰卻並不會為此而高興。
  說起來好像是無聊、低級又幼稚的爭風吃醋,但真實的,林晰絕對不希望蕭然在自己懷裡情動的時候,還時時刻刻把音樂劇掛在心頭,並幾乎爭分奪秒的、展現他的一切誘人與美麗,只為明日他的歌劇之行討一份恩典。
  很明顯,音樂才是蕭然真正的心之所系、鐘情所至,而林晰只是他為了達到這個鐘情而不得不討好的對像,或者叫妥協的工具。就像曾經林晰利用尹妮娜攻陷蕭然的感情壁壘一樣,如今蕭然更像是利用林晰對他的寵愛,朝著心中的音樂聖殿進發。這已經無關愛好、消遣、或是未來事業的基石,太子爺被他的小王子當成成功的墊腳階梯了,盡管林晰願意相信這是蕭然無意識的行為,但客觀事實卻反映出最真實的本質——就在林晰自以為攻下蕭然的感情的時候,林晰才發現,其實他還差得遠,很遠。

  老黑他們曾經私下裡討論過的林晰的控制欲問題,太子爺的心性要求對自己的東西極致掌控到堪稱變態霸道的地步。是的,蕭然是林晰最珍愛的龍吐珠,所以不同那些河溝小泥鰍的圈養,林晰願意傾盡能力打造出更寬廣的水晶宮只為他這尾小魚可以游得更加歡暢,或者用一種更直白殘酷的說法,林晰樂意為蕭然提供一種虛幻的自由空間,一個完全天地寬廣、包羅萬像的世界,只是這份世界是被林晰精心創造出來的、與世隔絕的、專門豢養他的龍吐珠的一方牢籠。在這個世界裡,林晰會讓蕭然快樂平安,幸福滿足,任何真實的、不美好的,醜惡的、市儈的……林晰不允許出現在蕭然生命裡的東西將被完全抹殺。
  這是一個完全受林晰的掌控的世界,他將是這裡唯一且無所不能的神,然後成為蕭然整個世界的全部。就實質而言,從身、到心、到靈魂,蕭然面對的是一種更徹底的隔絕與禁錮,林晰為了完全擁有蕭然,會把他那種變態的控制欲發揮到極致。也許老黑當初形容的並沒有錯:太子爺這是看上人家了,按照太子爺的心性,這要把人藏在城堡深處鎖在閨房從此不見天日。

  林晰摸著懷裡睡得乖的蕭然,他可以允許蕭然喜歡音樂,創造音樂,但必須限制在音樂僅僅成為他生活的調劑、消閑的愛好,消磨時間的事物之一……如此而已。在一步步費盡心力擁有蕭然到今天這個地步,林晰絕對不會允許喧賓奪主的事情發生在自己面前,音樂如同女人,是林晰的另一個情敵,一個無形卻更為強大、更致命的敵人。
  看著睡的香甜的蕭然,林晰也會心疼,心疼他的小王子的才華一輩子被埋沒,走不出預定人生中的精彩,也許,從此以後樂壇會隕落一個大師級人物,但林晰首先是自私的,他要在蕭然對未來規劃還朦朧未成型之前,牢牢的把危險的火苗掐滅在最初,他將占滿蕭然全部的世界,蕭然的一切心思將以自己的需求和喜怒哀樂為中心。音樂,注定被擠到無關緊要的‘愛好’一欄。

  林晰的掌控能力與布局手段毋庸置疑,所以就算他真的有什麼打算也不會在眼下當口倉促進行,所以,第二天,渾然不覺林晰又起了變態心思的蕭然,高興的像一只飛出籠的小鳥,因為林晰允許他出門,並且會全程陪同。
  蕭然還不知道他對音樂的執著已經犯了林晰的大忌,此時此刻正興奮又忐忑的琢磨著讓林晰同意他去百老彙一條街,雖然早場劇目確實不如晚上的精彩,但這也只是相對而言,百老彙的招牌在此,再爛的劇其實也有其可取之處,至少避免錯誤,總比學習正確更重要吧。
  “你急什麼?”林晰捏捏蕭然的臉頰,好像昨晚的那些陰暗心思從來不曾出現過,他笑著打趣,“別想讓我陪你去看早場那些無聊的三流劇。”
  “可是……”蕭然想要回嘴,卻被林晰不輕不重的摸了一把腰,立刻把話吞回去了,昨日歷歷在目的調訓手法讓蕭然生怕林晰再起心思,轉口嘟囔,“其實也沒那麼糟……”

  龍二把倆人載到中央公園,林晰便拖著蕭然下車步行,這裡離百老彙的劇場們還遠著呢。但要從旅游、休閑或者約會的目的看,在鋼筋水泥林立的世界中找到這一片青草綠地、鳥語花香,不得不說還是很浪漫的去處。盡管這裡沒有殿堂裡的音樂會高雅,但街頭的流浪藝術家們的表演同樣精湛,配上街邊廉價但美國味十足的熱狗、炸薯條、奶油甜玉米、炸奶酪……這些對蕭然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穿過中央公園,走到時代廣場,一段不短的距離慢慢消散了蕭然沒有看成《俠義獅心》的失落,不得不承認哪怕街邊賣藝的黑人手鼓,那充滿熱情的感染力也值得駐足一看。

  蕭然從兜裡拿出十美金放在一個盲人小號手前的錢罐裡,然後深深呼吸,帶著感慨的情緒。
  “怎麼?”
  “你能相信麼?在我們學校裡有不少小號手甚至趕不上這個街頭流浪藝人的水平。”蕭然說不上是該為校園教育失落,還是該感嘆人家小號手的出色。
  林晰聽不出來的好壞,在他聽來只要流暢就都會好聽,“怎麼不如人家了?”
  “感情,領悟,那種燃燒著的生命力……”蕭然興奮的形容,不過轉到說起校園裡那些,情緒就有點低,皺著眉,“相比這個流浪藝人,學校裡那些……很……就好像嚼木頭你明白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