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生態

原生態(上)+番外 BY 花祭春(冷強攻 溫潤受)


  各位看官,看到《原生態》這個名字的時候,請別以為是科幻玄幻或者懸疑推理之類的文章。

  這只是很單純的一篇現代都市情感文。

  百人百姿,千人千態。

  我們自己、我們周圍的人都是活生生的故事。

  所以,這篇文章只是俗氣地記錄了一堆人的情感生活。

  或許,更明瞭地說,這文講述了一個時尚雜誌情感版記者及他周圍的人的事情。

  是悲是喜,原本就是千姿百態

  本文HE~


  chapter 1

  穀以恒是一家時尚雜誌情感板塊的記者。他的工作說輕鬆也不輕鬆,說繁重也不繁重。反正,還行。

  一天,當他在碼字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打斷了他好不容易擠出來的思路。他一邊咒駡,一邊接起電話。

  “什麼事啊?”

  “齊昀和易嵐滄分手了。”吳墨淡淡的聲音傳過來。

  穀以恒腦袋短路中。

  “你說什麼?”

  “我說那對圈裏公認的金童玉子分手了。”

  “然後呢?”

  “去採訪他們。”

  “神經病。別人剛分手,這頭就去採訪,你想我被追殺啊?”

  “不管你。就從他們分手這件事入手,發散一下思維,寫得有噱頭、煽情一點。”話音剛落,穀以恒還沒來得及反對,那頭就掛電話了。

  “這個死變態!”他第N次詛咒這個無良上司,蓋上了電話。

  對著電腦,原來的稿子寫不下去了。

  吳墨帶來的消息像炸彈一樣在穀以恒腦海裏爆炸開來,炸死了他寫稿的腦細胞。比起這麼震撼的消息,眼前這篇白領間的小資愛情實在乏味。

  谷以恒乾脆地關了電腦,換好衣服,出了門。

  午後的陽光如流動的水般沿著圓弧型的穹頂滑落下來,照亮了整個咖啡廳。齊昀選的地方永遠充滿情調。

  “吳墨讓你來採訪我是吧?”齊昀剛坐下,也沒有太多廢話,馬上切入主題。

  “呃……嗯。”谷以恒在等對方的時候想了好多開場白,一個都沒有派上用場,硬生生被憋回肚子裏。

  “那開始吧。”齊昀點了一杯咖啡後,平靜地說。

  “你……還好吧?”穀以恒小心地問。

  齊昀輕笑了一下,“還好。”

  齊昀笑的時候,兩眼彎彎,嘴角揚起的弧度總能恰到好處地讓人怦然心動。

  在穀以恒的眼裏,他是優雅的,平靜的,堅韌的。

  他曾經以為,這樣的人和易嵐滄在一起最合適。

  穀以恒歎了一口氣。

  “你和易嵐滄兩個不是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分手了?”

  “不是突然。我們兩個也考慮了很久,到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

  “那……是什麼讓你們覺得彼此不合適了?”

  “……因為我們之間沒有了激情。”齊昀看著穀以恒,“我當初以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但這是不夠的。我們在一起七年了,在床上也變得機械僵硬起來。”

  “可生活本來就是這樣的呀,有誰能保證天天都有驚喜、天天都熱情澎湃?細水長流、柴米油鹽,誰和誰在一起都這樣。”

  齊昀淺嘗了一下剛端上來的咖啡,挑了挑眉。“我不願意這樣。”

  谷以恒看著齊昀。“或許這只是你們的‘七年之癢’,過了這個坎,你們就會發現彼此還是應該在一起的。”

  齊昀苦笑了一下。“來不及了。”

  穀以恒一愣,“為什麼?”

  齊昀的眼睛閃閃發亮,“因為我有了新的激情。”

  “你……”穀以恒無語。

  沿著河堤不知走了多遠,吹了多久的風,穀以恒終於停下腳步。夜空繁星閃爍,遠處霓虹一片,天上地下都很熱鬧。

  有什麼,壓在穀以恒的心頭,讓他深呼吸一口氣都覺得心疼。

  他記得,在大學元旦晚會上,易嵐滄深情地唱“until you”的情景;他記得,在人群中,那個帥氣的男生在看見齊昀後,興奮不已的模樣。

  他比齊昀更早喜歡上易嵐滄,但從頭到尾,他只是他們的普通朋友。

  認識穀以恒的人,都會覺得他是個外向的陽光男孩。但對於愛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絕對的內向。

  從喜歡上易嵐滄的一刻起,穀以恒就沒有打算告白。易嵐滄太耀眼了,站得太高了,他夠不著。而齊昀,如月亮女神的化身,易嵐滄身旁的位置,一開始就是他的。

  他一直都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墜入愛河,看著他們卿卿我我,看著他們不顧父母周遭的反對,毅然走到一起。然後,看著他們分手。

  沒有什麼可以天長地久。人一生也就幾十年。從認識、相知、相愛,直到死,不過又是這幾十年中的幾十年,遠算不上天長地久。

  穀以恒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今晚想得太多了。因為涉及自己的過去,所以忍不住就讓心裏埋著的情感溜了出來。

  他打開手機,找到易嵐滄的電話號碼。大學畢業後,他和他們兩個就沒有特別多的往來。偶爾碰面,也儘量做到普通朋友那般。

  電話撥通了,那頭傳來一聲乾淨俐落的“喂?”

  “是我,穀以恒。”

  “我有來電顯示。怎麼了?”

  “想找你做個感情方面的採訪。”

  “……你不是找了齊昀了麼?”

  “你這麼快知道啦?”

  “齊昀今天打了電話過來。”

  “……那你的意思是?”

  “……行,明天早上八點半,你到君悅豪庭這邊來。”

  “這麼早?明天是週末啊。”

  “對啊,我要搬家,你順便過來幫我收拾行李。”

  “……”

  君悅豪庭是市內高檔住宅區,一套房子要好幾百萬。

  “你這麼有錢,就不會請人過來替你收拾?”穀以恒將液晶顯示幕小心地放進紙箱裏,不解地問正坐在沙發上悠然擦著水晶杯的易嵐滄。

  “我原本想自己收拾的。既然你要找我做情感採訪,那我收點好處也不為過吧?”

  “你也太計較了吧?齊昀都沒有這樣和我算。”

  “那是因為吳墨是齊昀的好朋友,所以齊昀要算也不會算到你頭上。”

  “那我也是為吳墨打工啊,他讓我寫這個,我有什麼辦法?你也應該找他要好處去。”

  易嵐滄把水晶杯包好,小心地放到硬紙盒裏,似笑非笑地看著穀以恒,“我不會這樣做的。”

  “……我看你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你這麼小家子氣,就找我這個打工的來欺負。”穀以恒嘀咕著。

  易嵐滄打開冰箱,拿出一條三角巧克力,“啪”,清脆一聲,拗斷一角,塞進嘴裏。

  他走到穀以恒身旁,把巧克力放在他面前,“吳墨和齊昀上過床。”

  穀以恒拿巧克力的手停在半空,他扭頭看易嵐滄,“你說什麼?”

  “你上司和當時還是我男朋友的人半年前在這個房子的主人房的床上做過愛。”易嵐滄平靜說到。

  穀以恒突然間食欲全無,縮回了拿巧克力的手。

  “所以我不想和吳墨有任何直接接觸。”

  “齊昀的新男人……就是吳墨?”

  “不是。那只是個小插曲。”易嵐滄又拗斷巧克力一角,趁穀以恒不留意,塞進了他的嘴裏。

  巧克力明明是甜的,但穀以恒卻覺得苦。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了。”易嵐滄波瀾不驚的聲音像在說電視劇的劇情一樣。

  “那你……”

  “我站在門邊,看了一下。齊昀很投入,起碼比和我做的時候投入。於是我轉身離開了。有些東西,沒有了,就是沒有了,我不會白費力氣的。”易嵐滄又坐回沙發,繼續擦他的另一隻水晶杯。

  “……你還喜歡著齊昀,對嗎?”

  易嵐滄笑了笑,“你現在問這個問題,有意義嗎?”

  “我不是要做採訪嗎?你不回答,我怎麼做?”

  “喜歡。雖然我也對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有些厭倦,但我從沒想過出軌。當然,導致分手收場,我們兩個都有責任。”

  “好了,你的下一個問題是什麼?”

  “……你要搬到哪里去啊?”穀以恒環視了一下這個曾經裝滿易嵐滄和齊昀回憶的房子,問到。

  “梓園。”梓園是近來廣告做得特別多的新一代豪宅區。很多城中新貴都在那裏買了房子。

  易嵐滄就是易嵐滄,儘管他感情不得意,但他始終高人一等。你永遠也不能指望王子會心血來潮跑去平民的屋子裏感受普通的快樂。

  “那這裏怎麼辦?”

  “齊昀遲一點也會回來整理東西。之後,這裏就賣出去吧。”

  易嵐滄看著穀以恒,“怎麼?你喜歡這裏?我可以便宜一些賣給你。”

  “我才不要住這裏。”這裏每個角落都充斥著易嵐滄和齊昀的味道。不是自己的,絕對不要。

  ……

  “……易嵐滄,當初你和齊昀愛得那麼轟烈,有沒有想過日後你們會是這樣的結局?”

  “這些東西,怎麼可能想得到。”

  “你們當時,沒有想過將來嗎?”

  “有。我們當時想過將來無數種結局,包括分手。但可以在一起的感覺太好了,所以這些不好的念頭全都被我們拋諸腦後。”

  谷以恒用膠布封好紙箱。“好了,這是最後一個。我的問題也問完了。”

  晚上,穀以恒對著電腦,劈裏啪啦地敲擊鍵盤。

  第二天,他帶著稿子走進總編辦公室。

  吳墨審稿的時候,穀以恒盯著他看。吳墨絲毫不在意,一字一句地讀稿,時不時用筆劃上一個大圈。直到最後一頁看完,他抬起頭,迎著穀以恒“兇狠”的目光,“我記得我有按時發工資給你吧?”

  “與工資無關。我是覺得你的RP很有問題。”穀以恒直接表達不滿。

  “我畫圈的地方再修改一下。”吳墨沒有回應穀以恒的話,把稿子還給他。

  “你為什麼要和齊昀上床?”穀以恒沒有接過稿子。

  “我為什麼要回答你這個問題?”吳墨把稿子放在桌上,靠著椅背,反問道。

  “因為我心裏有疑問,要得到答案才舒坦。”

  “我喜歡齊昀,情之所至,你情我願,所以上床。”

  穀以恒聽完後,深呼吸了一口氣,“我明白了。”說完,他拿起稿子,轉身離開。

  越來越不懂

  文/幽谷

  最近身邊一對讓人豔羨的情侶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是激情不再。

  當初他們在一起時,愛得那麼轟烈。如今分手,卻是各自各精彩。

  或許在我們外人眼裏,他們的分手,是一種象徵,象徵著美好的事物無法天長地久。我們唏噓、感慨。雖然我們在現實裏生活,知道人生有很多這樣那樣的結局,但總希望能有例子,告訴我們美好的東西,如愛,能隨著時間綿延至死。

  很可惜。

  不過,當事人倒是很看得開。沒有了,就是沒有了。我不知道這種態度是強裝出來的還是發自內心的,但是,人生就是這樣。沒有了,再追也追不回來。

  一段感情的結束,會是另一段感情的開始。有誰敢說,除了她或者他,世上就沒有人能令自己的生命更絢爛呢?

  好吧,我承認,我沒有那麼樂觀。

  用七年的時間來證明兩個人到最後不適合在一起,是一個巨大的代價。我知道激情是愛情中很重要的一個部分,但兩個人相處,到最後總要回歸現實。細碎的事情,總會慢慢爬到愛情的帳單上。為什麼,那麼多夫妻能廝守到老,如童話故事裏王子與公主般的兩個人就做不到呢?

  做不到的原因,有很多。大的、小的。來自自身的,來自外界的。

  言情小說、悲情電視劇裏,那些愛的死去活來的情侶最後無法在一起,肯定是外界原因造成的。無形中,我們也希望現實裏那些典範情侶也因為不可抗力而分手,而不是真的是曲終人散,人走茶涼那般殘酷。

  以上,都是我採訪過程中突然產生的感想。而兩位當事人,一個找到了新的激情,另一個很快會搬到一個更好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

  剩下的,是那套即將賣出的高達百萬的房子。
chapter 2

  雜誌出來時,穀以恒的文章被刪掉了很多。

  他沒有按照吳墨指示的那樣修改畫圈的地方,而是按自己的思路接著寫。結果,被斃了。

  那個死無良。

  被刪掉的內容才是“越來越不懂”的主題。

  穀以恒喝著悶酒的時候,身旁一陣香味飄至。

  “哎,易嵐滄和齊昀真是因為沒激情而分手?還是有別的原因?”原本中性的聲音裏帶著磁性,聽著是很舒服的,可惜說的內容不咋地。

  “真正的原因,只有他們兩個知道。我這個外人聽什麼寫什麼。”穀以恒不用轉頭,都知道來人是誰。

  來人有著一米八的身高,卻修眉化妝,指甲修剪得比女人的還漂亮。更奇怪的是,這樣的打扮由韓如斯來弄,沒有一點違和感。

  “易嵐滄和齊昀兩個都是極品啊,要是我能嘗嘗他們的味道就好了。有新男人的是誰啊?齊還是易?”

  “……遲點你不就知道了?”圈子這麼小,要知道八卦很容易。

  “嘖,你看你,被吳墨調教得連說話方式也和他差不多了。”

  “別把我和他混為一談,他是個不入流的傢伙,我比他好多了。”

  “怎麼?又受氣啦?”韓如斯一個響指,酒保就過來。“兩杯pink lady。”

  “他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刪掉了我文章的內容,事後也沒給我一個解釋。”

  “那不是常有的事情麼?”

  是的,在那個無良手下工作一年多,篇篇文章都要被他改得七零八落,或者被毫不留情地砍掉。

  “不過啊,你得承認,出來的文章還是很受歡迎的,這說明他修改的方式還是很能迎合讀者的口味嘛。”

  對,就是這個原因,穀以恒一直忍氣吞聲。

  酒保把調好的酒移到韓如斯面前。“來,陪我喝杯pink lady。”

  穀以恒拿起酒杯,朝韓如斯舉了舉杯。

  韓如斯笑著回敬他。無可否認,人妖能做到像韓如斯那樣的確實是極品。他有一雙勾魂的丹鳳眼,挺直的鼻樑,完美的唇線。稍稍煙熏的妝容還讓他流露一種頹廢的優雅。香水的味道也恰到好處,足夠勾起別人的情欲而不會讓人生厭。

  和韓如斯認識,也是出於工作需要。穀以恒工作的那本時尚雜誌隸屬于尚威報業集團,這個集團旗下有好多個雜誌品牌。他去參加招聘時,是想走時事新聞那條線的,沒想到面試的時候遇到了萬惡的吳墨。

  來自其他幾個雜誌的面試官對穀以恒的印象都很不錯,誰知道吳墨問了一句“你有沒有談過戀愛?”就改變了他的命運。

  之後,他就成了吳墨的僕役。明明時尚雜誌裏工作人員那麼多,但情感板塊的記者只有他一個!而且吳墨還老找一些高難度的任務給他。例如,採訪高級人妖。

  也是因為這個採訪,他和韓如斯不打不相識,還成了好朋友。

  “我最近學會做墨西哥菜,今晚要不要過來我家嘗嘗?”韓如斯的廚藝比酒樓的大廚都要好。

  “你最近不是忙著美容沙龍的事情麼?還有時間學做菜?”

  “哎呀,我是誰啊?那點東西都做不來?”

  的確,撇開他是人妖這一點,和性格上一點小問題外,他無可挑剔。

  以他為代表的高級人妖專訪出來後,很多人都打電話或者發電郵來問——怎樣才能做到韓如斯那樣。

  穀以恒沒有在稿子裏全寫出來——韓如斯家裏非常有錢,他從小就接受精英教育,初中時就到歐洲留學,在那裏念完大學才回來。

  他的背景和經歷,造就了一個無可替代的韓如斯,即便他是人妖也一樣。

  穀以恒一口氣喝完杯裏的酒,把櫻桃嚼了之後,站了起來。“我不去了,沒心情。我要回家睡大覺。”

  韓如斯也站了起來,“我送你?”

  “怎麼?不用去見你那個大排檔的心上人?”穀以恒調侃他。

  “哎~我這麼好心,你就要這樣對我?”

  “呵呵。”

  韓如斯很久前就對一家夜市大排檔的老闆有意思,他千方百計接近人家,裝作是一個很男子漢的男人去套近乎,最近終於有些眉目了。

  “我搭地鐵回去就行了,反正三個站而已,不用送。”

  穀以恒很喜歡搭地鐵,除了速度快以外,在這裏,看人來人往,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例如今晚,他剛走到月臺,就看見一個女孩子扇了一個男孩子一巴掌。響亮的聲響被剛進站的地鐵呼嘯的聲音蓋過。不過月臺上的人們都把注意力轉到他們身上。

  女孩子憋著眼淚,見男孩低頭不語,捂著嘴轉身跑進地鐵裏了。

  地鐵又呼嘯地開走了。

  那個斜挎著棕色包,穿著T恤牛仔褲和球鞋的男孩子還默默站在原地。男孩子的皮膚蠻白的,剛才那個五指印清晰可見。穀以恒站在他旁邊,等著下一趟地鐵。

  是不是男孩子提出分手,女孩子就賞了他一巴掌?還是他在外面劈腿,被這個正牌女友發現了?抑或,那個女孩子才是第三者?

  穀以恒無奈地搖搖頭,沒辦法。職業病,總喜歡探究這些不明的感情問題。

  此時,男孩的手機響了。他一改剛才沉默的形象,驚喜地看著來電顯示。

  “喂!”

  “啊……我現在在地鐵。我、我今晚能去找你嗎?”

  地鐵進站了。谷以恒沒聽清男孩說了什麼。

  地鐵停好時,他只聽到一句,“吳墨,我愛你。”

  他驚訝地轉頭,男孩已經轉身,走向去往另一個方向的地鐵。

  他剛回到家,電話就響了。

  “喂?”

  “以恒……過來陪我……”一把顯然喝醉的女聲幽幽地傳了過來。

  “安晴?你怎麼了?”沈安晴是穀以恒的大學同學,長得很漂亮,校花級人物。

  對方打了一個酒嗝,“你、你過來城東的別墅區,說來找我,保安就會帶你過來了……”

  穀以恒歎了一口氣,“好,你等著,別幹什麼傻事。”說完,他蓋上了電話,又出了家門。

  城東的別墅區有個別名,叫“情婦別墅區”。這是公開的秘密,很多有錢人或者高官都把養著的二奶、三奶藏在那裏。

  沈安晴從小,就想嫁入豪門。隨著她出落得越來越花容月貌,她的這種渴望就更深一層。不用說,今晚肯定是要婚不成,所以借酒消愁,順便拉他出來,聽她發牢騷。

  保安很盡責地把穀以恒帶到一座相當華麗的別墅前。穀以恒按了按門鈴,一會兒,門自動開了。

  他走了進去,別墅的內裏也是裝修得相當奢華。

  “安晴?”

  “我在這裏……”沈安晴攤在寬大的沙發上,地上全是空酒瓶。

  “你怎麼了?”他扶起她,拿了一個靠枕給她墊著。

  “為什麼?為什麼?”來了,沈安晴的老毛病開始發作了。“我有哪一點比不上他家裏的那個女人?為什麼他就是不肯和她離婚?反正他們之間都沒有了感情,為什麼還要死耗著?”說著說著,她摟著穀以恒,開始哭起來。

  穀以恒只是摸著沈安晴的頭髮,什麼都沒有說。

  “我有什麼不好?要身材有身材,要樣貌有樣貌,要學識有學識,為什麼他就是不肯下決心?”她抬起頭看穀以恒,“以恒,要是你,你也會選我對吧?”

  “對。”穀以恒附和地點點頭。

  沈安晴得到穀以恒的贊同後,繼續哭,“以恒,以恒,要不你娶我吧!我不要受這些死老男人的氣了!”

  穀以恒沒有回應。沈安晴也沒期待回應。她只是說氣話而已。

  哭著哭著,沈安晴就睡著了。穀以恒抱著她上二樓。推開主人房的門,豪華大床赫然映入眼簾。床頭還掛著沈安晴和某個大款的甜蜜大合影。

  他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接著,他又到廚房給她煮了姜湯。

  “廚房有姜湯,你醒後加熱一下就能喝了。喝下去,就舒服了。”他留了這張紙條給她,然後離開了這間空洞的大房子。

  離開別墅區,已經是淩晨了。不知為何,穀以恒卻毫無睡意。之前喝的酒,似乎讓他更清醒。

  chapter 3

  第二天,穀以恒頂著兩個黑眼圈,走進拐角處一家小小的麵包店。

  “小珠姐,我的早餐。”

  “來,給你。以恒,你昨晚沒有睡好嗎?黑眼圈都出來了。”

  這家麵包店真的很小,除去擺放麵包糕點的陳列櫃所占的空間,這裏只能站三個人。但這家店卻給人一種很溫馨、很舒服的感覺;而且這裏的包點很好吃,很受街坊鄰里的歡迎。

  “對啊,睡不著,今天一早就要起來到雜誌社開會,很累。”

  “那,早餐要不要多吃一點?你秦哥在裏面蒸包,我讓他給你多拿幾個出來。”

  “不用了。多了吃不下,很浪費。和秦哥說一聲,我走了。”

  “好的,你路上小心啊。”

  “嗯。”

  他喜歡一大早就到這家“幸福麵包店”裏來。不僅僅是為了買早餐。這裏的氣氛和主人都很好,他覺得一天開始的時候,可以在這裏呼吸到幸福的味道。

  秦哥和小珠姐不是本地人,十年前,他們從鄉下出來,到城裏來務工。磕磕碰碰過後,攢了一點錢,開了一家小店。他們都是本分踏實的人,做的麵包餡足味香,慢慢的,小店的生意就做起來了。

  其實,他們一路攢下的錢足夠開一家分店,或者換一間大一點的鋪面,不過秦哥和小珠姐還是守著這個小店面。這麼多年,生活安定下來,對周圍的環境也很熟悉了,覺得就滿足了。

  和他們聊天,穀以恒覺得很舒服。儘管秦哥和小珠姐文化程度不高,也不懂太多潮流新興事物,但質樸的話語總能讓人感動。

  來到雜誌社,七點半。

  他剛坐下,總編室的門就打開了。吳墨走了出來,掃視一眼辦公室後,徑直往會議室走去。大家馬上會意,跟在他後面。

  “上個月的雜誌銷量出來了,我們雜誌表現不錯,比起剛開始的時侯,有了很大改善。另外,我們雜誌社委託調查機構做的調查資料也出來了,買我們雜誌的人群年紀大多處於18到25歲之間。但是,真正有消費力的是26到33歲這個人群。根據調查,這個年齡階段的讀者給我們的總體回饋是,除了情感版,其他版面的選題和內容都不夠吸引。”

  吳墨特意在這裏停頓了一下。大家都屏住呼吸,生怕聽漏他接下來的話。

  穀以恒是後來的,不太瞭解吳墨剛來這裏的情況。聽一直在這裏工作的人說,吳墨第一次開會當場就炒了兩個責任主編的魷魚。

  “目前,我還不會炒人魷魚。但希望你們做好心理準備,我隨時都會讓你們其中任何一個走人。我們要吸引廣告商,前提就要吸引有購買能力的讀者,所以我希望在新一期的雜誌裏,各個版面的主編能找點有吸引力的內容來。”

  散會後,吳墨單獨留下了穀以恒。

  “這次你去採訪這家俱樂部的牛郎,找他們的首席。”吳墨拿出一張名片,黑色底的小卡片上印著銀色的花體英文“ALLURE”。

  “沒有地址的?”穀以恒仔細看了看卡片,除了一個英文單詞外,什麼都沒有。

  “你不會google一下嗎?”吳墨看著他,面無表情。

  穀以恒放下了名片。“我不會去採訪的。”

  “理由?”

  “……如果你像指示我這樣來指示其他版面的記者編輯,他們也一樣可以做出符合讀者口味的東西來。說實話,我覺得你挺偏心的。你給情感板塊的注意力過多了。那些讀者回饋,實際上是對你的批評。而且,你這種做法會讓我產生依賴,不利於我的成長。”

  吳墨挑了挑眉,一會兒,“你想自己選題?”

  穀以恒點頭,“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儘管情感板只有他一個人,他有自信自己能做好。

  吳墨收回名片,“好。”

  走出會議室,谷以恒呼出一口氣。

  沒想到吳墨這回這麼好說話。

  其實剛才開會的時候,他就想好了,這回一定要爭取主動權。他想寫一些平凡但真摯的感情故事。

  當他正在準備資料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沈安晴的電話。

  “喂,安晴嗎?”

  “嗯,打電話來和你道聲謝謝。”

  “沒什麼,心情好一點了嗎?”

  “……還是那樣吧,你知道的。……你有時間嗎?晚上出來吃個飯?”

  穀以恒看了看記事本,今天沒有其他安排,是自由採訪時間。

  “好。在哪里見面?”

  “我七點到你雜誌社樓下接你吧。”

  “呃……好。”

  “哦,我換車了。是白色的寶馬,車牌是58888。”

  他們有挺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繫了。上一次兩個人去吃飯時,沈安晴開的是黑色的豐田皇冠。

  “我知道了。”

  晚上和沈安晴見面時,她精緻的妝容和怡然的態度,一點都不像會是喝醉酒發牢騷的女人。橘黃色的PRADA包,又細又高的高跟鞋,精心打理過的栗色捲髮柔軟地披在肩上,淡粉的腮紅讓她看起來氣色很好。

  “懷杏路那邊最新開了一家法國餐廳,東西挺好吃的。”

  “哦,我有聽說過。最近我們雜誌的美食版好像想到那裏去採訪,不過聽說價格很貴啊。”

  沈安晴笑了笑,“這是小事,好吃就行。怎麼?你還擔心我沒錢?”

  穀以恒苦笑,“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看了他一眼,“我說說而已。你最喜歡的還是同喜樓的瘦肉粥吧?既然請你吃飯,當然要去吃你最喜歡的。”

  沈安晴熟練地打著方向盤。穀以恒看著她的側臉。現在的她,沒有了穀以恒第一次見到她時為之驚豔的那種清麗。當然,她還是很美,只是穀以恒覺得她的美裏面有一種失落。

  同喜樓到了。這家酒樓是老字型大小了,它的紅燒乳鴿遠近聞名,但穀以恒最喜歡的卻是不起眼的瘦肉粥。

  “我有看最新的‘淨瞳’哦,你在上面寫的《越來越不懂》很不錯。”點完菜後,沈安晴微笑著對穀以恒說。

  “謝謝。”穀以恒有點不好意思地回應。

  “那對豔羨的情侶……是齊昀和易嵐滄嗎?”

  “嗯。”

  “當初那麼高調,到頭來還是散了。所謂的愛情,十足的易碎品。”

  “這些東西,誰也說不準。但是,兩情相悅始終是一件幸福的事。”穀以恒看著茶杯裏的茶葉沉浮。

  “你還喜歡易嵐滄嗎?”停了一陣,沈安晴看著穀以恒。

  只有沈安晴知道這個秘密。

  “穀以恒,你喜歡易嵐滄是吧?”一天,校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駭人的話。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穀以恒想馬上轉身離開。

  “我看得出來哦,你眼裏埋著的感情。”沈安晴了然的聲音傳入穀以恒的耳朵裏。

  穀以恒不善於說謊。尤其當時易嵐滄和齊昀正處於熱戀中,兩人如影隨形。穀以恒雖然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機會,但每每看見如此般配的身影時,他的心裏,就像長了刺,從裏面慢慢刺破血肉,穿透出來。

  “你想怎麼樣?”他當時反問沈安晴。

  “我們來破壞他們吧。”校花的神情像準備惡作劇的小孩。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齊昀,”沈安晴笑了笑,“他家的錢。”

  “……如果要錢,我有。但愛情,你沒有。所以,不要去打擾他們。”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穀以恒才憋出這麼一句話。

  沈安晴聽了,愣了愣,然後笑了出來。

  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兩個人就成了好朋友。

  穀以恒歎氣,“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壓抑在心底這麼多年的暗戀,已經深入骨髓。不能再簡單地說這份感情是針對易嵐滄的了。這種夜裏偷偷品嘗的心悸和無奈,是屬於自己的,是化作穀以恒身體靈魂的一部分,是給過往那個默默看別人幸福的自己刻上的印記。

  “……看來你還是沒長進。”沈安晴說到。

  “嗯,大概吧。”穀以恒笑笑。

  同喜樓的瘦肉粥很香很滑,瘦肉口感很好,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成不了招牌菜。

  是大家都想大魚大肉?還是瘦肉粥太普通了,上不了臺面?

  “我認為是後者。”沈安晴用湯匙舀起一點,嘗了嘗味道。“請別人出來吃飯,如果不是特別要求,有誰會點瘦肉粥?聽起來有點寒酸。”

  “可我也不覺得那些高級的法國菜有什麼好。就那麼一點,根本吃不飽,又貴。”

  沈安晴笑笑,“你說的對。我剛開始也吃不慣法國菜,但很多人都覺得它是高雅的象徵,這個配料很高級,那個配料又很貴,所以再難吃,我也會吃。”

  穀以恒放下湯匙,“安晴,你根本一點都不快樂。我覺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應該可以做出自己想要的抉擇,所以我一直都尊重你的選擇。可是……你何必這樣逼自己呢?除了嫁入豪門,你就沒有別的可以令自己開心的選擇了嗎?”

  “沒有了。”沈安晴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穀以恒的問題。“以恒,我說過,我不想像我媽媽那樣。她嫁給一個她喜歡的男人,到最後是什麼結局?她現在還在精神病院裏。從小到大,我看到的、聽到的、經歷過的,都告訴我,只有這條路,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的。”

  沈安晴只有喝醉了才會哭。儘管眼裏淚光湧動,她也決不會讓它流下來。

  “……對不起。”沉默了很久,穀以恒說到。

  “……我也應該說對不起。”

  後來,他們又聊了一些輕鬆的話題。但是,這一頓飯,穀以恒吃得並不盡興。

  沈安晴送穀以恒回來的路上,她的那位金主打電話來找她。從沈安晴的回話中,穀以恒猜測對方是為了昨晚的事情,給她送甜言蜜語來了。

  最後,沈安晴說想吃倍安堂的提拉米蘇,接著就掛電話了。

  倍安堂的提拉米蘇很有名,也很貴,一小塊都要上百。

  “以恒,那我先走了。”送穀以恒到他樓下,沈安晴就和他道別了。

  “嗯,小心開車。”

  看著寶馬遠去,穀以恒覺得心裏很難受。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用自己的價值觀來判斷別人的行為是有失偏頗的,可人是有感情的,再理智,心也會疼。

  他沒有回家,而是到“幸福麵包店”去。

  “以恒?回來啦?”秦哥一見到他就樂哈哈地打招呼。

  “嗯,回來了。”

  “吃晚飯沒?要不要來個包?”

  “不用了。剛吃完飯,只是過來看看。”穀以恒微笑著回應。

  “哦……你等等。”他轉身走進廚房。

  一會兒,小珠姐出來了。

  “小珠姐。”穀以恒和她打招呼。

  “啊,以恒。我現在要回家,你能陪我嗎?”

  “哦。”

  出了麵包店,穀以恒不解地問,“小珠姐,你平常不是和秦哥一起回去的嗎?今晚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小珠姐笑笑,“你秦哥見你很鬱悶的樣子,他又不懂該說什麼,剛才跑進來讓我開導開導你。”

  谷以恒會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想到秦哥眼這麼利,這樣都能看出來。”

  “呵呵,他啊,其實沒那麼厲害。你搬到這邊來都兩年了,天天見面,你不高興,肯定看得出來。”

  “怎麼了?工作不順利?”

  “不是……小珠姐,我問你,要是當時有個很有錢的男人向你求愛,你還會和秦哥在一起嗎?”

  “這個啊……”小珠姐想了想,“以恒,我剛來到這個城市時,這裏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充滿誘惑力。尤其那些糕點店裏的糕點,又小巧又精緻,我很想嘗嘗,可是,我沒有錢,真的,連買一塊巧克力蛋糕的錢都沒有。”

  “有一段時間,我很恨秦哥。恨他怎麼這麼沒用,恨我們為什麼這麼窮。我是女人,儘管沒讀過什麼書,但是我也渴求一個安穩的環境。好不容易我們有了一點點錢,他在鄉下的爹卻病倒了,我們把所有的錢都給他爹治病去了。我們從鄉下探病回來,不夠錢,只能擠在一輛很破很破的車上。一路顛簸,回到這裏,看到那些花花綠綠的蛋糕店,我忍不住了,對他又哭又罵。”

  “他當時什麼都不說。我很氣憤,你把我當什麼,我跟你散了算了。哭累了,罵也沒力氣了,我就睡過去了。第二天晚上,他提著一個蛋糕,還有新買的一條連衣裙回來。我問他錢哪里來的,他死也不肯說。後來,我才知道,他去賣血了。”

  “我想啊,有錢的男人肯給你好多好多錢,但絕對不會為了哄你而去賣血。我們是窮,但財富可以創造的;只有心,那是求也求不來的,你說是嗎?”

  “……小珠姐,你說的對。”

  晚上,谷以恒文思泉湧。到深夜,他才停止敲擊鍵盤。

  第二天,他拿著稿子,信心百倍地跑進總編室。

  “這麼快寫好了?”吳墨看著六七頁紙的稿子,問到。

  “對。你看看吧。”

  “行。你先出去吧,我看完了會叫你的。”

  “啊?”

  平常都是他拿了稿子過來,吳墨馬上開始看。今天他只是掃了一眼題目就讓自己出去等,怎麼回事?

  “你不能馬上看麼?”說真的,他很希望這篇文章能得到吳墨的首肯。畢竟以前每一篇都被狠狠地修改過,他指望著這一次能打個翻身仗。

  吳墨抬起頭,面無表情地命令穀以恒,“出去,看完了我自然會找你。”

  這個萬惡面癱超S變態%&×¥……穀以恒在心裏大罵,但還是乖乖出去了。誰叫這個變態是總編!

  穀以恒在辦公室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吳墨怎麼還沒叫他啊?

  “以恒,總編叫你進去。”總編助理過來對他說。

  他懷著忐忑不安又興奮的心情走進總編室。

  “稿子我看完了。”吳墨看著他,“寫的很好。”

  “真的?”穀以恒抑不住嘴角上揚,太好了!

  “你自己看一看還有什麼要修改的,然後拿到網路部那裏吧。”

  穀以恒的興奮快車馬上刹住了。“網路部?”

  “對,你這篇文章會掛在我們網站的自由討論區裏。”

  “那雜誌上呢?”

  吳墨看著他,非常簡潔,“不會刊登。”

  “為什麼?!”穀以恒聽到自己身體裏某根弦斷了。

  吳墨平靜地說,“因為我剛剛和梅斯娛樂公司談妥,情感版接下來都會採訪他們最近在捧的新人,以增加他們的曝光率。相應的,他們會在我們雜誌投放50%的廣告。”

  “這不是娛樂版要做的事情嗎?!為什麼……”

  “因為他們的老總對我們的情感版很有興趣。再說,情感版的文章可以就情感問題寫的深入一些,有利於緋聞的傳播。”

  “你……”

  不僅他的文章沒有見天日的機會,而他接下來要繼續對著指定的人做指定的事情!

  “吳墨!你是個混蛋!”
chapter 4

  “吳墨!你看著!總有一日我會讓你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谷以恒大力地把叉子插入墨西哥春捲中,然後猛地咬了一大口。

  “你慢點吃,廚房裏還有呢!”韓如斯捧著一大碟墨西哥烤肉從廚房出來。

  “你別忙了,坐下來吃一點吧。”

  “哎!我練習做這個菜的時候已經吃了很多遍,現在看到都沒有食欲了。”韓如斯還是在穀以恒身邊坐下來,給他倒了一杯鮮榨的柳橙汁。

  “你說說看!哪有人像吳墨那樣的?!”

  “既然做得不爽,那就辭職吧。要不你過來我的美容沙龍幫忙?”

  “不要。我怎麼能那麼容易就認輸?我一定要爬到吳墨頭上,把他踩下去!”

  “嗯……”韓如斯摸摸下巴,“這點有難度,聽說吳墨和尚威高層關係很複雜耶。”

  “什麼?”穀以恒咬著烤肉,轉頭看韓如斯。

  “你不知道?”

  “我們雜誌社裏的人怕他怕得要死,怎麼可能敢說他的是非!”

  “虧你還是個當記者的。哎,齊昀的新男人你見過沒?”韓如斯一手撐著半邊臉,興致勃勃地問穀以恒。

  “沒有。怎麼啦?你見過了?”

  “呵呵,這個城市有多大啊?要瞭解一個人的情況有多難?”

  “那……對方怎麼樣?”

  “現在還在讀大學,算是你的學弟了,叫方子星。人長得蠻帥氣的,校籃球隊隊長。”

  “他怎麼認識齊昀的?”

  “‘ALLURE’你聽說過吧?高級俱樂部。齊昀是‘ALLURE’的常客,而方子星的表哥就是那裏的老闆。可能兩人在‘ALLURE’有接觸,一來二往就勾搭上了吧。”

  “齊昀什麼時候開始經常去‘ALLURE’的?”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只能說,他和易嵐滄的問題啊,很早就存在了。說不定分手對他們兩個來說是一種解脫。”

  穀以恒沒作聲,繼續嚼肉。

  “以恒,你最近常熬夜是吧?皮膚這麼粗糙,吃飽了到二樓去,我給你做做面膜,順便介紹幾支特別好的潤膚露給你。”

  “我不要。”

  自那次採訪以後,穀以恒和易嵐滄就沒有再聯繫過。

  他們的生活沒有什麼交集,想找個藉口見見面都不行。

  不過,真讓他們碰面了,又能聊什麼呢?穀以恒不懂股票,他想易嵐滄也不常看時尚雜誌的吧?

  以前讀大學時他們兩個都是學生會幹部,好歹還有點公事可以聊,而且齊昀和他同系。現在呢?

  唉,早知道採訪那天就應該抓緊機會多問他幾個問題,看看有沒有找到共同話題的可能。

  穀以恒躺在床上,有些懊惱地想。

  易嵐滄是總裁,平常應該很忙吧。

  當初為了和齊昀在一起,易嵐滄和易家的長輩們鬧翻了。聽說他爺爺還在家族繼承人名單上劃掉了他的名字。之後,他開始研究股市;再之後,他有了自己的公司。

  易嵐滄那樣的人,幾近完美了。

  穀以恒有些沒些地想著,慢慢入睡了。

  夢裏,很多回憶的碎片。每一片,都是記憶中的易嵐滄。

  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呢?

  不知道。不是一見鍾情,而是日積月累,慢慢地將他的形象刻入腦海,直至連心裏都是他的影子,穀以恒才知道,他喜歡上易嵐滄了。

  他不知道用“喜歡”這個詞准不準確。但他覺得“愛”這個字太重了。他不知道自己這份青春萌動的感情夠不夠得上稱為“愛”。

  夢裏,他抓住了一片在空中浮動的碎片。碎片裏的易嵐滄,正站在窗邊,注視著樓下的情景。穀以恒記得,那天下午,要召開學生會部長會議。他很早就下課了,於是往學生會辦公室走去。

  門半掩著,他輕輕推開門,易嵐滄就站在窗邊,靜靜地、專注地盯著樓下的某一點。

  陽光照亮他一側上身,微風時不時揚起他額前的碎發。一切,像一幅畫。

  那一刻,穀以恒怦然心動。心動過後,是一陣心痛。

  他知道他在看什麼。

  齊昀他們班正在上體育課。

  鬧鐘響了。早上六點。

  穀以恒慢慢睜開惺忪的睡眼。

  每天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石灰水天花板。

  然後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門、買早餐、去報社。

  但是,有些東西可以稍微變一下的。

  比如,今天穀以恒經過報刊亭時,買了兩本財經雜誌。

  即使不能馬上就高談闊論,但知道一點皮毛,以後有機會見面,聊聊天總能應付吧。

  去到雜誌社,剛開電腦上MSN,新郵件的提示框馬上彈出來。

  穀以恒有點驚訝,“怎麼回事?我昨天剛看過郵箱,怎麼今天馬上多了二十幾封郵件?”

  他點擊進去郵箱,發現都是讀者給他發的郵件。

  “幽谷,你那篇《1:100》寫得很好看~加油~”

  “幽谷,《1:100》裏兩位女性很有代表性呢~我以前很少買《淨瞳》,都是去它的網站溜達溜達,沒想到現在網站的內容也豐富起來了。”

  “幽谷,你貼在淨瞳自由討論區的《1:100》可以轉載嗎?我們會保留你對文章的一切權利,轉載地址是……”

  穀以恒馬上去雜誌網站。以前他都沒有太關注那裏,因為裏面通常都是新一期雜誌的內容預告和一些美容tips。由於涉及著作權和廣告利益,紙質的雜誌內容一般不會掛到網站上去。

  網站的版面有了很大改動,而他心不甘情不願拿到網路部的文章也掛在了自由討論區置頂的位置。

  點擊率過了七千,回帖也有一百多。這是個很厲害的數字。

  “不是吧?”穀以恒看著那些回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刊登在雜誌上的文章收到的讀者回饋也只有寥寥數封,現在這麼多人關注自己的文章,讓他有點受寵若驚。

  “很驚訝麼?”背後突然傳來一道男音,讓集中精神看回帖的穀以恒嚇了一跳。

  “你幹嘛站在別人背後突然說話啊?嚇死了。”當他看清楚那人是吳墨後,沒好氣地說到。

  “進來我辦公室。”吳墨丟下這句話就進了總編室。

  穀以恒腹誹著吳墨,跟著他走了進去。

  “如你所見,我們雜誌的網站正在改版。往後,除了紙板的雜誌外,我們也會定期對網站內容進行更新和充實。通過網路的宣傳,提高‘淨瞳’的影響力。”吳墨坐下來後對穀以恒說。

  “目前是試驗階段,主要是看看網路讀者對改版後的網站有什麼反應,那個自由討論區,可以看作是網上的情感版,貼上去的文章,範圍可以儘量大,我不會干涉。”

  穀以恒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

  吳墨看了他半晌,“意思就是,紙質雜誌上的情感版你要聽我的吩咐,我讓你寫什麼你就寫什麼;而網路雜誌的情感版,你自己作主。明白了嗎?”

  這回穀以恒聽明白了,“作主”這兩個字著實讓他興奮起來,“你說真的?”

  “你認為我會浪費這麼多時間和你說假的麼?”穀以恒發誓他看見了吳墨眼裏的不屑。

  “網站改版這件事,之前開會怎麼沒有聽你提過?”驚喜來得太突然,穀以恒有些疑惑;而且網站的版面也不是一時三刻能改好的,看來吳墨很久前就有這個打算了。

  “我有必要事事向你們報告嗎?”吳墨很乾脆地下命令,“你可以出去了。”

  出去就出去,我還不想對著你那張死魚臉呢。穀以恒回到座位上,繼續看讀者的回帖。

  網路真是個好東西,他都沒有想過自己的文章會這麼受歡迎。

  “‘1塊錢的白麵包和100塊錢的提拉米蘇,你會選擇哪個?’,幽谷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看到這個結尾時,我感慨良多。兩位女主人公的形象很現實,我周圍也有不少這樣的朋友……”

  “我之前選過提拉米蘇,後來才發現白麵包比較容易吃飽……”

  谷以恒覺得讀者的回帖比他的文章還精彩。能和這麼多人分享自己的所思所想,他突然覺得吳墨把他的文章打發到網路部的做法挺好的。

  今天說不定是他的吉日。傍晚,他正翻著財經雜誌,就接到了易嵐滄的電話。

  他用了好幾秒的時間才反應過來。

  “喂?易嵐滄嗎?”

  “對。我看了你在‘淨瞳’上的文章了。寫得很不錯,但我怎麼覺得你在指責我和齊昀呢?”

  “……你神經過敏了。”

  易嵐滄輕笑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搬到梓園這邊來了,想請你過來吃頓入夥飯。”

  “……哦,地址?”

  “梓園你知道在哪里吧?我在3棟18樓,你和門口的警衛說是來找我就行了。”

  “知道了。哎,我要不要買些什麼過去當是入夥禮物啊?”

  “唔……要。”

  半個鐘頭後,易嵐滄聽到門鈴聲,走去開門。

  穀以恒一手拿著掃帚,另一手拿著拖把,腳邊還有一個塑膠桶。

  易嵐滄見到他那副架勢,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笑?我進來的時候那警衛以為我是上來幫你搞衛生的清潔工!”穀以恒覺得自己真該挖個地洞鑽進去。易嵐滄接過他手中的東西,笑著讓他進來,“不好意思啊,我忘了買這些日常用具。剛好你又問我要買什麼禮物上來,我就想到了它們。”

  “梓園不是有什麼‘一條龍’家居服務嗎?你不用買這些也行吧?”

  “有時候自己動手做做也是一種情趣。”

  易嵐滄引著穀以恒走進客廳。大面積的落地玻璃窗讓整個客廳看起來很有空間感。易嵐滄似乎喜歡簡潔的裝修風格,穀以恒看到的範圍內沒有多餘的裝飾。通向房間的過道上堆了好幾個沒開封的紙箱。

  “你餓了嗎?”易嵐滄問穀以恒。

  “還好,不是很餓。”

  易嵐滄笑了笑,“那先來幫我整理一下紙箱裏的東西吧。”

  穀以恒看著他,“你又想讓我做苦力?我哪里得罪你了?”

  易嵐滄嘴角漾開一個有點無辜又有點邪惡的笑容,“以恒啊,做人要有始有終。既然你這苦力都幹了一次,再幹一次又何妨?我記得你以前當秘書長的時候可樂於助人了。”

  穀以恒覺得自己那兩本財經雜誌白買了。反正他能當苦力就行。

  chapter 5

  從易嵐滄家裏出來,穀以恒仰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夜空,深呼吸了一口氣。

  易嵐滄要送他回家,但他拒絕了,藉口是喜歡搭地鐵。

  易嵐滄聽了笑了笑,“你的喜好真是特別。”

  穀以恒微笑不語。

  他們兩個整理完行李後,時間已經不早了。那頓入夥飯,易嵐滄親自下廚。煮的是湯麵。他似乎對這個很熟練,一氣呵成,而且賣相和香味都很誘人。快完成時,易嵐滄習慣性地倒了一些胡椒粉進去。

  正倒著,易嵐滄的動作僵住了。他不好意思地轉頭看穀以恒,“對不起,我還沒問你要不要加胡椒粉。”

  “沒關係。你喜歡面里加胡椒粉的啊?”

  “不……只是習慣了。”易嵐滄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穀以恒霎時明白了。愛加胡椒粉的不是易嵐滄。

  這只是一個細節。他們之後聊得蠻愉快的。

  “你不打算放些擺飾嗎?這裏看起來挺空的。”

  “是麼?那什麼擺飾比較好?”

  “我覺得擺些植物會使這裏有生氣,像繡球花就很好,顏色豐富,小巧玲瓏。”

  易嵐滄略為頓了一下。

  “怎麼了?你不喜歡繡球花?”

  “……齊昀有花粉過敏症,以前住的地方從來不擺花。你突然提到繡球花,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抱歉。”易嵐滄不好意思地對穀以恒說。

  “哦……沒關係。”

  這只是另一個細節。

  到穀以恒起身離開時,易嵐滄想開車送他回去。“你今晚幫了我這麼多,送你回家很應該。”

  “不用了。我喜歡搭地鐵,速度快,又便宜,還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

  於是,現在,他獨自一人走在去地鐵的路上。

  地鐵只是一個藉口而已。

  有些人分手了會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哭完了,心痛的感覺就消失了一半。可有些人分手了,看起來很平常,卻傷及內臟。

  淡然地說著沒有了就是沒有了的易嵐滄,很像後者。

  或許只是很像而已,可能實際上並不是。穀以恒這樣想。其實,他可以問一下的。他可以從易嵐滄的回答中推知一二的。可他不想。也不敢。他現在的身份不是記者,不是探究情感問題的旁觀者。他只是一個默默喜歡著別人的傻瓜而已。

  從地鐵出來,穀以恒看見一家花店。

  裏面有一盆開得正燦爛的繡球花。

  穀以恒把它買了下來。這盆繡球花完全盛開,粉紅一片,煞是好看。

  “先生,這是我們贈送給你的花肥。”年輕的女店員微笑著遞給穀以恒一包花肥。

  “你們的服務真好。”穀以恒笑著回應。

  女店員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老實說吧,繡球花完全開放後很快就會凋謝,所以你這個時候買挺吃虧的……不過有花肥的話,它很快就會出新的花苞。”

  “我知道。”谷以恒一早了然。

  看著盛放的鮮花凋謝,看著它重新蓄滿花蕾,看著它再次綻放,然後再凋謝,再重生。自然生物的生命過程,與每一段感情的開始終結,相似十分。

  第二天,穀以恒剛到雜誌社,馬上就被召進總編室。

  吳墨遞給他一疊資料,“這是你新一期雜誌要採訪的對象,梅斯公司最近打算力捧的新人樂隊。”

  穀以恒接過來,隨手翻開看看,卻在某一頁上定住了視線。

  那一頁是其中一位成員的個人介紹。

  照片上那個男孩子,正是穀以恒之前在地鐵裏看到被別人甩了一巴掌的男孩子。

  穀以恒抬起眼看了看吳墨,又低頭繼續翻看。

  “後面是他們經紀人的聯繫電話,你明天可以打過去確定採訪時間。”

  “……好的。”

  採訪時間很快確定了下來。當他們真正見面時,穀以恒覺得那四個男孩子比照片上的還要年輕。

  青春,張揚,第一次接受採訪抑不住的興奮,都在其中三個男孩子身上得到體現。

  穀以恒的目光卻時不時在第四個男孩子身上流連。

  淩小飛。18歲。“MAX”的鼓手。

  他們的採訪地點是小型會議室。陽光從百葉窗之間打了進來,像射燈一樣,照耀著穀以恒面前坐著的四個男生。他們化了淡妝,穿著很潮流的衣服,很有明日之星的派頭。

  相比起其他三個男生滔滔不絕,淩小飛顯得很安靜。

  他一直淡淡地笑著,有一種很恬靜、很安寧的感覺。他的皮膚很白,身形偏瘦,手指纖細。

  穀以恒很好奇。好奇這個看起來與世無爭的男孩子怎麼會在地鐵裏挨了一巴掌,好奇他那時說的“吳墨”是誰。穀以恒甚至懷疑自己當時可能幻聽了。

  “小飛,那你呢?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穀以恒問。

  “我……”淩小飛稍微愣了一下。

  “小飛他之前有個挺漂亮的女朋友呢!不過最近分手了。”旁邊的隊友嬉鬧似的替淩小飛回答了。

  “是啊,聽說小飛新的物件比他大哦~對不對,小飛?”

  “我覺得小飛比較適合照顧別人,應該找個嬌滴滴的女孩子,沒想到他喜歡禦姐級的……”

  聽著隊友們你一言我一語,淩小飛紅了紅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承認。

  採訪中段的休息時間,穀以恒到洗手間去洗把臉。

  他剛掬了一捧水,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淩小飛。

  穀以恒朝他微笑著點點頭。淩小飛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地走到洗手台邊。

  “那天……在地鐵裏,真是讓你見笑了。”

  淩小飛的話讓正在洗臉的穀以恒吃了一驚,他不管臉上的水,轉頭看他,“你認得我?”

  “……嗯。你長得這麼好看,很容易記住的。”淩小飛靦腆地回應。

  谷以恒不自然地笑了笑。

  然後,一陣沉默。

  “那天那個女孩子……就是你的前女友嗎?”穀以恒看著鏡子中的淩小飛,問道。

  淩小飛表情苦澀,“……對。我對不起她。”

  為什麼?是因為吳墨?穀以恒這樣想著,卻沒有問。

  “你……你的上司是吳墨吧?”淩小飛問。

  “嗯。”

  “你沒有和他說……你在地鐵裏看見我被扇耳光的事情吧?”淩小飛的眼裏有些擔憂。

  穀以恒看著他,“沒有。”

  他似乎松了一口氣,“你能不能……別和他說這件事?”

  “……”

  “這件事……他沒有必要知道的。”此時淩小飛露出的表情,和他的年齡一點都不配。是一種憂鬱,一種無奈,一種壓抑的痛苦。

  “我不會和他說的。”穀以恒回應道,“你可以放心。”

  淩小飛聽了,臉上露出笑容,“謝謝你。”

  “……你和吳墨……是戀人嗎?”

  淩小飛臉上的笑容換了一種,像是塗了蜜的傷口,既甜蜜,又疼痛。“是。”

  採訪結束時,四個男孩向谷以恒展示了一下他們的舞臺風采。

  很激昂的曲風,很強勁的節拍。谷以恒看著淩小飛。這個男孩子在舞臺上有一種爆發力,纖細的手指握著鼓棒,感覺就像拿著魔術棒一樣,敲擊出震憾到心底的鼓點。時強時弱的鼓聲和著主唱的聲音,仿佛要震穿耳膜直接將音符插入心臟。

  此時的淩小飛,和那個在地鐵裏的淩小飛、剛開始採訪時的淩小飛、確認自己和吳墨戀人關係的淩小飛都不一樣。純粹的,只是一個18歲,喜歡著音樂有著明星夢想的男孩子。

  很難想像,這樣的男孩子和吳墨是戀人關係。吳墨說過,他喜歡齊昀,也和他上過床。這些,是所謂大人間的遊戲嗎?吳墨對淩小飛才是真心的?又或者,吳墨深愛齊昀,把淩小飛當替身?

  感情這種東西,何其複雜。自己連自己的感情都沒處理好,卻整天忙活著為別人的感情寫稿,穀以恒自嘲地笑了笑。

  “重寫。”吳墨看完稿子後,毫不留情地把它扔在桌面上。

  穀以恒沒有像往常那樣據理力爭,而是靜靜地拿回稿子轉了身。這次的稿子,他確實寫得不順心。

  “站住。”

  穀以恒回頭,看見吳墨從一堆檔裏抽出一份東西,“把這個拿去做參考。”

  穀以恒走過去翻了翻文件。這是梅斯公司傳真過來的,裏面給“MAX”的每個隊員都安排了相應的緋聞物件和故事情節。其中淩小飛的設定為被女友拋棄的、能激起女性母性關愛的可憐小男孩。

  穀以恒“啪!”的一聲一巴掌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你要我按照這份東西來寫?”

  “你寫不出更好的,按照它來寫有什麼問題?”吳墨靠著椅背。

  “……我把淩小飛寫成設定那樣,你也覺得無所謂?”谷以恒盯著吳墨。他讓他重寫他無話可說,但他把這份設定給他,實在欺人太甚,而且他把淩小飛當成什麼了?

  “……你想說什麼?”吳墨眯了眯眼睛,問到。

  “你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和別人交往嗎?你不怕淩小飛看到之後會難過嗎?你不覺得這是對他的一種不尊重嗎?!”

  吳墨看著穀以恒,“……你還知道多少?”

  “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私事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只是同情淩小飛而已!”說完,穀以恒甩頭走人。

  晚上,穀以恒雙臂疊在窗臺上,頭枕在上面,看著旁邊的繡球花,不禁歎了口氣。他後悔今天早上和吳墨說的那些話了。

  要是吳墨回去發淩小飛脾氣怎麼辦?那個男孩子好像很喜歡吳墨,他會不會感到委屈?電視劇裏有很多這樣的角色——癡心地愛著一個無情的男人,為了他什麼都願意忍受。

  自己太衝動了!穀以恒敲了敲腦袋。

  一咬牙,他拿起手機,給吳墨撥了電話。

  “什麼事?”電話響了兩下吳墨就接了。

  “今天……我太衝動了,抱歉。”

  “你不是頭一次衝動了。我不會遷怒淩小飛的。”吳墨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

  “你、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那你還能說什麼?”

  “……淩小飛很喜歡你,你應該好好對他。”

  “不要用你那平庸的腦袋來思考所有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說錯了?哪里錯?”

  “淩小飛喜歡的,不是我;而是一個他從沒接觸過的新鮮世界而已。”
chapter 6

  穀以恒覺得自己和吳墨真的不是在同一個空間維度裏生活的人。

  因此他沒有辦法去理解和體會吳墨說的每一句話。每個人都會首先按照自己的意願去解讀別人的話語。所以聽完吳墨說的話後,穀以恒很生氣。

  既然看的如此通透,為什麼還要和別人交往呢?是玩弄?是懶得拒絕?還是別有用心?

  當然,他是局外人,並不清楚他們兩人交往的詳細經過,沒有資格說這說那。但吳墨向來都是冷血派,他的冷酷作風穀以恒天天領教,所以他更為同情淩小飛。

  為什麼淩小飛會喜歡上這樣的人呢?

  第二天,穀以恒拿重寫的稿子給吳墨看時,腦海裏突然冒出這個問題。

  吳墨正低頭閱稿,從穀以恒所站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到他額前垂下的碎發。反倒是吳墨握著紅筆的右手吸引了穀以恒的注意力。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他小指上戴著一枚設計簡約的銀色指環,指環折射著從後面的窗戶闖入的陽光,如同魔幻世界裏發光的魔咒圈。

  穀以恒看得正入神,吳墨突然抬頭的動作把他嚇了一跳。

  他的目光瞬間從吳墨的右手轉到吳墨的臉,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就那一刹,穀以恒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吳墨是雙眼皮,深刻的褶皺將雙眼襯得很深邃。因為深邃,所以看不懂,看不透;因為看不懂,看不透,所以很危險。

  “看夠了沒有?”吳墨的聲音讓穀以恒回過神來。

  他心裏一陣虛,“我、我又不是看你。”

  吳墨沒有和他廢話,“稿子要改的地方我圈出來了,回去改好再過來。”

  穀以恒不滿地皺了皺眉,還是接過稿子出去了。

  不得不承認,吳墨的樣貌水準和易嵐滄齊昀他們是同級別的。

  只是他整天寒著一張臉,態度又差,所以穀以恒才把這點給忽略了。

  英俊、危險、冷酷、強硬,很多電視劇電影裏的男主角都這樣,迷倒觀眾無數。淩小飛是否也是觀眾中的一員?

  但是,青春時期萌動的感情是最真摯最熱烈的,無論起因是什麼,那份感情的品質毋庸置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嗎?”晚上,穀以恒一邊給繡球澆水,一邊喃喃自語。

  然後,一聲門鈴打斷了他的思緒。

  打開門,來人是沈安晴。

  她戴著深藍色的貝雷帽,架著一副茶色的大框墨鏡,手裏提著一個很大的黑皮包包,一雙短筒高跟靴子讓她看起來很時尚。

  “怎麼突然過來了?”谷以恒側身讓沈安晴進去。

  “給一個驚喜你啊。”沈安晴進屋後脫下墨鏡,微笑著坐了下來。

  “你剛剛去掃貨了嗎?”穀以恒視線落在那個大包上。

  “不是。”沈安晴稍微彎腰,把靴子脫了,隨便扔在地上。“是我的行李。”

  穀以恒驚訝,“行李?”

  沈安晴赤著腳,提起行李往客房去。“對,我要在你這裏暫住幾天。”

  “發生什麼事情了?”穀以恒急忙地跟著沈安晴,“怎麼突然從那裏搬出來?”

  相比起穀以恒的焦急,沈安晴顯得老神在在,她拍拍穀以恒的肩膀,“別擔心,我和那個男人之間沒發生什麼事情。只是住得悶了,換換環境而已。”

  “真的只是這樣嗎?”穀以恒一臉擔心。

  沈安晴把一堆化妝品搬出來,抱著它們往浴室去。“嗯。”

  “他知道你搬出來嗎?”

  “不知道。”她忙著把瓶瓶罐罐都往架子上塞。

  “安晴!”穀以恒忍不住了,抓住她的手,讓她停下來。

  沈安晴看著穀以恒,過了一會兒,坦白道,“我發短信和他說了,如果他不和他的老婆離婚,我和他就game over。”

  “你這樣做是逼他和他老婆離婚?”

  沈安晴笑了笑,“是。”

  “你這樣做……有意義嗎?”谷以恒覺得沈安晴的做法太過頭了。

  “有。”她簡潔有力地回答他。“我不想一輩子都做情婦。如果他覺得我沒必要留在他身邊,大可以不管我,我們就這樣完了算了。如果他還有一絲猶豫,我就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那他的老婆怎麼辦?他的孩子怎麼辦?你現在捅破最後這層紙,就等於完完全全破壞別人的家庭!”

  “那是他的事,我不管。”沈安晴拉開穀以恒的手,走出浴室。

  “安晴,別這樣。如果他能拋棄自己的妻兒,將來他也可以這樣對你。不如你就這樣離開他吧,好嗎?”

  沈安晴沒有回應穀以恒。她走到陽臺,發現了那盆繡球花,回頭笑問穀以恒,“你養花啦?”

  “安晴,別岔開話題!”

  可是沈安晴沒理會他,徑直往繡球花走去。“好漂亮的花,可惜要凋謝了。”她伸手把一片枯了一半的葉子摘了下來,扔掉。

  “以恒,我不像你。你是個好孩子,好孩子有幸福的權利。我是壞孩子,沒有這種權利,所以想要幸福,只能靠搶。”

  “根本不是這回事!你一開始就選錯路了,如果你再走下去,那就是錯上加錯!安晴,掉頭好嗎?別再走下去了,你想要幸福,我們一起去找,行嗎?”

  沈安晴看著他,好一會兒。她的眼裏映著外面的霓虹,流光溢彩。

  這時,沈安晴的手機響了。來電鈴聲是那個金主的。

  沈安晴笑了笑,收回了眼裏的光,“對不起,以恒。或許上天註定我要錯下去。”

  她走回客廳,接了電話。

  穀以恒還站在陽臺。

  之前給繡球花澆的水,大部分都從花盆底的通氣孔流出來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花期快結束了。澆再多的水,也留不住那一霎的燦爛。

  “你怎麼一張苦瓜臉啊?我這裏是美容沙龍耶,這樣會嚇跑我的客人的。”

  第二天,從雜誌社出來後,穀以恒沒有回家,而是直接跑去找韓如斯。最近韓如斯的美容沙龍開張了,他們都沒有機會見面。

  美容沙龍的三樓是辦公室,現在穀以恒就坐在沙發上,皺著一張臉。韓如斯見了,打趣道。

  安晴的那個金主同意向他老婆攤牌了,但需要些時間,“那行。你什麼時候肯和她說,我就什麼時候搬回去。”安晴當時說完就掛機了。就這樣,她住了下來。

  谷以恒並不介意沈安晴在他家住,但他總是忍不住要勸她脫離現在的生活方式,總忍不住給她講大道理。這些,恰恰是沈安晴不需要的。她知道自己要什麼,該怎麼得到。她以一個清醒的頭腦做著糊塗的事情,這樣的人,最固執。

  “唉。如果是你的朋友這樣,你會怎麼辦?”穀以恒歎了一口氣,問韓如斯。

  “接受現實。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絕對的對和絕對的錯,我們覺得它不好、不對,是它觸及了道德的底線,可又有什麼人告訴我們什麼是道德?那本來就是很虛無的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動準則,大家都不同,這個世界才精彩。”

  穀以恒並不完全認同韓如斯的話,但正如他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動準則,誰敢保證自己的想法就全對?

  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穀以恒轉移了話題。他看到茶几上除了美容雜誌就全是菜譜,不禁問道,“你最近學做菜學上癮啦?”

  韓如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

  穀以恒有些明白了。他暗戀的人是個大排檔老闆,前些日子他苦學做菜,莫非想幫別人出主意搞新菜式?

  當穀以恒問出口時,韓如斯微笑著點了點頭。接著他得意地告訴穀以恒,“現在大排檔裏最火的幾個新菜都是我想出來的哦,你有空一定要去捧場!”

  韓如斯告訴穀以恒,他接下來還要學做韓國菜、泰國菜。

  “美容沙龍剛開張,你有那麼多時間嗎?”

  “只要是關於他,再多的時間都有。”韓如斯笑得很幸福。

  “你向他表白了嗎?”看著韓如斯的笑容,穀以恒覺得他們兩個應該進展順利吧。

  “下個星期是他的生日,我打算那天向他表白。”他很認真地說。

  “那祝你成功咯!”

  “謝謝!”

  拋開性別,拋開性取向,人就是一個人,有追求,有欲望,會笑會哭會痛。安晴,每一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的。幸福也無法靠搶得來。

  我總覺得,幸福是一個很敏感的愛吃糖的小女孩。她聞到哪里有糖香,就往哪里跑。她會四處走,也會駐足在某一個地方。她會很快樂地看著別人用自己的心和愛去做那顆幸福糖果,也會很傷心地看著糖果消失。她肯定陪伴過很多人很長時間,也肯定很快地離開過很多人。但她一定就在我們附近,等著我們哪天真心真意地做糖果的時候,她就來了。

  今天如斯的表情幸福得讓我忘記了他是個人妖。下個星期他要向一個直男表白了,我都忘了這是多麼多麼需要勇氣和承受力的事情。因為他笑得很幸福。

  當初採訪他時,他說過,每一段感情,無論結果好壞,都是他人生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正是曾經無悔地付出過、笑過、痛過,才有現在的韓如斯。要笑時,就大聲快樂地笑;要哭時,就大聲痛苦地哭出來。然後,擦幹眼淚,繼續走下去。這是多麼瀟灑的一個人。他的痛和樂絲毫不隱藏,我們感同身受。

  穀以恒劈裏啪啦地敲擊著鍵盤。他在為網上的情感版寫稿。寫完後,他又把裏面出現的真實人名給隱去。

  “篤篤”,沈安晴在打開的房門上敲著。“我煮了瘦肉粥,要不要試一下?”

  “嗯。”

  熱氣騰騰的粥冒著香氣,穀以恒閉上眼吸了一口,“好香!”

  “來,小心燙。”沈安晴給他舀了一碗。

  “謝謝。”穀以恒嘗了一下味道,“好吃!”

  沈安晴笑著坐了下來,看著他吃。

  “以恒,對不起。”

  穀以恒停下喝粥的動作,看著沈安晴。

  “一直以來,我知道你心裏並不贊同我的生活方式,但你尊重我的選擇,在我最需要朋友的時候陪在我身邊,謝謝你包容我的任性。這一次,我跑來你這裏威脅那個男人,要他和他的老婆離婚,我知道你會對我很失望。但是,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唯有你,我願意真誠地和你說聲對不起。”

  穀以恒放下湯匙,輕輕抱著沈安晴,“安晴,我真的無法認同你的做法,但我很希望你能得到幸福,所以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謝謝你。”

  chapter 7

  兩三天過後,沈安晴的金主就來接她了。他開的是賓士。

  “以恒,這幾天真是麻煩你了。”沈安晴身上的蘭蔻香水散發著甜香,和她的快樂情緒一起融入空氣中。

  她抱了抱穀以恒,“你也要好好把握自己的幸福,機會隨時會溜走的。”

  穀以恒微笑著點點頭,“我知道。”

  最後,沈安晴戴上墨鏡,朝他揮揮手,離開了。

  穀以恒走出陽臺。閃著黑色金屬光芒的賓士引來了街坊鄰里的注目,那個金主一早開了車門等著沈安晴。那一刻,她像女王。

  如果這是她想要的,他會送上衷心的祝福。

  晚上,他自己一個去了“南風大排檔”吃飯。那裏的老闆就是韓如斯的心上人。

  大排檔的生意很紅火,夥計們來來回回,在各張桌子間穿梭。谷以恒在一張角落裏的小桌子旁坐了下來。不久,他就看見了韓如斯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運動服,清爽的短髮,挺拔的身姿,很男人的打扮,很帥氣。韓如斯沒有和老闆說他是人妖,當初他接近他時也是扮成一個普通的男人。

  看慣了他化妝的面容、中性的裝束,現在看到他一身男裝,穀以恒覺得很新奇。

  韓如斯幫忙招呼客人,他出色的外表總能吸引一大堆人注意,而他總能遊刃有餘地應付,這不,那一桌女性就被他的話逗得樂開懷。

  再稍微移過一點視線,穀以恒就發現老闆一邊給客人下單,一邊不斷地瞟向韓如斯那邊。穀以恒笑了笑,太好了,老闆對如斯不是沒有感覺。

  穀以恒打從心底替韓如斯感到高興。

  那傢伙,把自己的座駕停在很遠的停車場,然後穿著平常絕不會穿的衣服走到這裏來,就是為了和那個看起來憨憨的老闆套近乎;他自己還有一家美容沙龍,卻擠時間出來研究菜式,想方設法給別人出主意。

  如斯真的很努力,努力去爭取屬於自己的幸福。

  那我自己呢?穀以恒不禁想到。

  易嵐滄和齊昀已經分手了,自己還有什麼要顧忌?

  如果是怕自己和易嵐滄不配,那易齊分手的事實就證明了,王子與王子相加不一定等於happy ever after。任何人都是有機會的,請不要輕易否定它。

  “這位先生,你要點什麼?”韓如斯的聲音拉回了穀以恒的思緒。

  前者眼裏帶笑地站在他面前,手裏卻捧著一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這是私人贈送的新菜式,試試看!”

  “嗯,味道很好!呃,能不能多贈送一點……”

  回家的路上,穀以恒看著手機裏的號碼。

  他前兩天看到電視新聞,易嵐滄的公司順利完成了一個大項目,現在他應該有時間和他說說話吧?

  按下“撥打”鍵,穀以恒深呼吸了一口氣。

  “喂,以恒嗎?”撥通後,易嵐滄很快就接了電話。

  “呃,是。我看到電視新聞,唔,恭喜你,又做成了一樁大生意。”

  “呵呵,謝謝。”

  “你現在忙嗎?我沒有打擾到你吧?”

  “沒有。我現在在醫院裏。”

  “醫院?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事,我胃潰瘍,要住院。”

  “那還是小事?”穀以恒提高了音量,“你在哪家醫院?我現在過去。”

  當穀以恒趕到醫院的VIP病房時,看見易嵐滄正靠在床頭,悠閒地對著手提電腦上網。

  “這麼快就到啦?”易嵐滄給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給他。

  “你現在是病人啊,不好好休息,還上網?”穀以恒順了順呼吸,皺著眉頭說。

  “其實沒那麼嚴重,只是我的下屬小題大做硬是讓我住進來而已。”

  “胃潰瘍可不是什麼小事,要是不注意的話,隨時會惡化成胃癌的。”

  易嵐滄笑著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那還不躺下來休息?”

  “因為我現在看的這個論壇很有趣啊。”易嵐滄向穀以恒招招手,“你來看一下。”

  谷以恒把頭探過去,那正是“淨瞳”的自由討論區!

  他瞪大了眼睛看易嵐滄,後者哈哈地說,“我閒逛時看到的,沒想到你開了網上專欄,寫的文章很好哦,讀者的回帖也很有趣,我看得很高興呢。”

  穀以恒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臉上一熱,“這個想看什麼時候都可以,現在最主要的是你的健康!”

  “是是。”易嵐滄聽話地躺了下來。

  穀以恒拿過電腦,看著討論區的帖子,支支吾吾地問到,“你覺得……我寫的東西很好嗎?”

  “嗯!很有真情實感,寫得很實在,我都要成為你的粉絲了。”易嵐滄笑著回答他。

  穀以恒覺得臉上更熱了,“你、你在開玩笑!”

  “沒有。你知道以前我們宣傳部長為什麼總是拖著稿子,最後總要麻煩你嗎?因為你的文章寫得好,老師每次都一審而過,部長可以省很多工夫。”

  “有這回事?”

  “是啊,他還不讓我們告訴你實情,免得你生氣呢。”

  “……其實啊,我去應聘時是想走時事政治新聞這條線的……”對了,以恒,這樣就對了,儘量和他多聊一點。穀以恒聽到心裏有個聲音在鼓勵他。

  “哦?那你怎麼跑去吳墨那邊了?”

  “嗯,面試的時候我犯了傻,說了不該說的話,結果就被吳墨逮住去當情感版的記者了。”

  “那,你在‘淨瞳’工作得開心嗎?”

  “說不上很開心,經常還要受氣,不過還好,我接觸了很多不同的人,也學到了很多東西呢。”

  “如果你可以選擇去時事雜誌工作,還會留在‘淨瞳’嗎?”

  “這個……我沒有想過……”

  “看來你還挺滿意現狀的,不過如果我是你,我會去時事雜誌試試看,畢竟那是自己第一志願嘛,有機會,為什麼不去嘗試呢?等機會溜走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谷以恒看著易嵐滄,“你……你是這麼想的?”

  “對啊。雖然將來有可能會後悔,但就目前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穀以恒覺得有什麼從背後推了自己一把,他覺得整個人都輕鬆起來,“嗯,你說的對。”

  任何事情都有巧合。不久,雜誌社的公告欄貼出了一張告示。

  凡在尚威旗下雜誌社、報社工作滿兩年的工作人員可以申請公司內部調職。只要在規定時間內提交申請表就可以參加第一輪篩選。告示還附上有空缺的調職部門表,有意願的人可以參照這個表選擇想調職的雜誌社或者報社。

  穀以恒仔細看了看,發現自己當時想進的雜誌社有一個記者空缺。算上這個月,他到“淨瞳”兩年了。而且那家雜誌社在業界很有名氣,如果是對外招聘,條件相當嚴格。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要不要去試試?

  但是只招一個人,競爭肯定很激烈。而且自己在“淨瞳”工作得好好的,現在突然要申請調職,會不會不太好?

  但是易嵐滄的話給了穀以恒勇氣。他可以去嘗試的,無論愛情,還是工作。如果不踏出第一步,永遠只能原地踏步。

  申請表的內容不多,穀以恒很快填好了。不過,這件事情要不要和吳墨說一聲?說實在,他有點怕。這兩年雖然總被吳墨使來喚去,但必須承認,吳墨是個很有能力的總編,他給自己的鍛煉機會也很多,就這樣調職,會不會有點忘恩負義?

  想來想去,穀以恒還是敲門進了總編室。

  “你想申請調職?”吳墨合上一份剛看完的文件,抬頭問道。

  “嗯。”穀以恒緊張得不敢看他的臉。

  “行啊,想交申請表就交吧。”吳墨平靜地對應,又打開另一份檔開始看。

  “就、就這樣?”吳墨很少如此爽快的,穀以恒有些驚訝。

  “還有什麼問題嗎?”他飛快地簽了字,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覺得我這樣做……沒有問題?”穀以恒小心打探。

  吳墨反問他,“既然你覺得我會認為有問題,為什麼還要申請調職?”

  “因為那是我的第一志願,我很想去試試。”穀以恒很認真地回答。

  “那就去試吧,我沒有意見。”

  “哦……好。”

  既然吳墨沒有問題,那這張表就可以放心交出去了。雖然過程順利得詭異,但穀以恒還是往好的方面看——總算踏出第一步了。

  從雜誌社出來後,他往醫院的路走去。易嵐滄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今晚過去和他打聲招呼,順便和他分享這個好消息。

  他剛到醫院大廳,就聽到外面救護車急促的聲響,幾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匆匆地從車上下來,趕往急診室。擔架車從穀以恒身邊經過,他看到躺在上面的是一個年輕男性,腹部有大片血跡。

  “以恒!”穀以恒回過頭,看見沈安晴蒼白著一張臉站在數步之遙。

  “安晴?你怎麼會在這裏?!”沈安晴身上有點點血跡,她猛地往穀以恒懷裏沖,緊緊地抱著他。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谷以恒聽到沈安晴抽泣的聲音,連忙問道。

  沈安晴沒有回答,只是使勁抱緊他。

  直覺告訴穀以恒,這跟剛才被推進來的傷者有關。

  “沒事的,沒事的。”谷以恒順著沈安晴的背,輕聲安慰道。

  接著,他看見幾個警員打扮的人朝他們走過來。

  “沈安晴小姐,我們需要你的口供協助調查。”
chapter 8

  警員的話音剛落,急診室的醫護人員“唰”地一聲拉開拉簾,迅速地推著受傷男子進入急救電梯,直接送入手術室。

  手術室門上的燈亮著。谷以恒陪著沈安晴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她慢慢冷靜下來,雙手交握,眼睛看著鞋尖,開始回答警員的問題。

  事情經過很簡單。金主的老婆找上門和沈安晴理論,一氣之下就拿出水果刀威嚇她要同歸於盡。一個下了班的保安沖了進來,慌亂之中,他擋在沈安晴前面,替她挨了一刀。

  最後,警員問道:“你和傷者認識嗎?”

  “認識,但不熟。他是別墅區的保安,平常進出有打照面而已。”

  “沈小姐,謝謝你的合作。如果有進一步的需要,我們會隨時聯絡你,希望你這段時間能隨身攜帶通訊工具。”警員合上記錄本,對沈安晴說。

  沈安晴點點頭。

  “那我們先告辭了。”

  幾位警員離開後,沈安晴仰起頭歎了一口氣。

  “你還好吧?”穀以恒擔心地看著她。

  “還行,只是受了點驚嚇。”沈安晴面色依然蒼白,淡淡說道。“那個保安就在我面前倒了下來,那血很快就滲透出來,黑紅黑紅的。我當時嚇得什麼聲音都發不出,反而那個男人的老婆大聲喊了出來,還跌坐在地上。之後那個男人來了,我看他也被嚇了一大跳,他打手機時都在抖。再之後,我就來到這裏了。”

  沈安晴的眼神很空洞,穀以恒握了握她冰涼的手,“別說了,我去給你買杯咖啡吧。”

  買咖啡時,穀以恒才想起自己當初來醫院的目的。他歎看了看表,給易嵐滄打個電話吧。

  電話響了一段時間才被接起。

  “喂,嵐滄嗎?我本來……”

  “以恒嗎?”不是易嵐滄的聲音。

  “哦……齊昀?”

  “是。嵐滄現在在洗手間,你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只是他明天出院了,我打電話問問情況而已。”

  “要不我讓他出來後給你打回去?”

  “不用了,他沒事就好。不用打過來了。”

  “那好。”

  “那就這樣吧。”

  合上電話,穀以恒覺得心裏有一種針刺的感覺。不重,卻一針一針的紮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拿起咖啡轉身走了。

  回到手術室前的走廊,穀以恒發現多了兩個男人,一個看起來四十來歲,另一個二十多歲。

  “他們是裏面那個保安的同事。”沈安晴接過咖啡時對穀以恒說。

  穀以恒朝他們點點頭,他們卻神色複雜。

  “請問,裏面那位好心人叫什麼名字?”穀以恒問道。

  “莊奕。”年輕那個雙手插在褲袋裏,看著手術室的方向簡單回答。

  之後是一陣沉默。氣氛有些尷尬。

  “哎!我實在忍不住啦!”年長那個撓撓頭,說了這麼一句。

  “馬叔!”年輕的皺著眉低聲喊道。

  “沈小姐,可能你不知道,莊奕他喜歡你很久了。他對你是一見鍾情,天天下了班都在你別墅前看兩眼才回去。”

  “好了,馬叔!莊奕不是讓我們保守秘密的嗎!別說了!”

  “阿城,讓我說!這一次也是,他下班後,都要走了,一看見林先生的老婆來了,馬上跟著她過去,要不他怎麼會這麼及時地替你擋刀呢?”

  “城東別墅區的別名大家都知道,我在那兒當保安都好幾年了,看得多了那些鬧劇了。當別人二 奶的,根本沒有出路!而喜歡上別人二 奶的男人,也是個笨人!但莊奕啊,的確是個實心眼兒的好人,你和林先生一家搞成這樣,也不好再糾纏下去,不如考慮一下他吧!”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

  “醫生,裏面的傷者怎麼樣?”

  醫生脫下口罩,“已經替他的傷口縫針了。傷口雖然深,但是沒有傷及內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麻醉藥效過了以後,他就會恢復意識。”

  接著,兩位護士推著莊奕出來。“請你們替患者辦理住院手續吧。”

  沈安晴從褲袋裏抽出一張信用卡,遞給馬叔他們,“你們去替他辦手續吧。裏面要多少錢有多少錢。”說完,她意欲離開。

  “哎!他好歹為你受傷,你不進去看看他?!”阿城拉住了她。

  “他已經沒有生命危險,我知道這點就夠了。”沈安晴甩開阿城的手。

  “喂!你……”

  “不好意思!安晴她今晚發生了很多事情,你們就讓她先回去休息一下好嗎?我們一定會再找時間來看莊奕的。”谷以恒攔住了阿城,帶著歉意說道,“今晚就麻煩兩位先照顧一下他了。”說完,他回頭趕上快步離開的沈安晴。

  兩人坐在計程車裏,都沒有說話。穀以恒覺得心裏挺難受的,他相信身為當事人的沈安晴更不好受。

  回到穀以恒住的地方,他想開燈,但沈安晴阻止了。“我想就這樣坐一會兒。行嗎?”

  “行。”穀以恒陪在她身邊,坐著。

  外面的鋼筋森林籠罩在一片人造璀璨中,那光亮和喧鬧襯得這個小空間更加靜默和壓抑。

  “出事後,來了挺多員警。”沈安晴開口了,“一部分跟著救護車到醫院,一部分留在原地調查。我上救護車時,看著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眼裏露出了恐懼,他的臉色很難看,‘安晴,你跟著去醫院吧。我留在這裏。醫院人太多了,我不好露面。’”

  谷以恒摟著沈安晴,讓她的頭靠在肩膀上。

  第二天,穀以恒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地鐵去雜誌社。

  在地鐵裏,他給易嵐滄發了短信,“恭喜出院,以後要注意身體。”

  本來打電話更方便,但是他現在沒有這個心情。

  去到雜誌社,吳墨居然破天荒地不在。

  穀以恒打開各大新聞網站開始流覽。原本他以為昨晚沈安晴那件事會被提到片言隻語,但是,從網站到實體報紙,都沒有這一新聞的蹤影。

  原本富豪家的醜聞用錢可以蓋住的,但以往蓋得再嚴實都會有一點風聲,不過這次真的埋得很徹底,連“保安受傷住院”這類含沙射影的標題都沒有。

  此時,手機有新短信。

  “謝謝關心。今天有點忙,遲點電話聯繫。”

  自己和易嵐滄的進展又停步了。

  這樣不上不下地耗著,穀以恒覺得有些累了。

  他真的不是主動的人。有些時候,他討厭這樣的自己,可是,這才是真實的他。

  他想到了昨晚的莊奕。如果不是為安晴擋了一刀,大概知道他喜歡她的就只有那兩個同事。從某種程度上,他和莊奕還挺像的。

  晚上,穀以恒回到家時,發現地上堆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我從那裏搬出來了。”沈安晴靠著陽臺的門,手裏夾著煙。那煙燃燒著,一絲一縷地卷著幾何圖案淡淡地消失。

  “我和那個男人結束了。我們坐在桌子的兩頭,像談判一樣,為分手費討價還價。”她抖了抖煙灰。“三百萬再加一套新房子,挺值的吧?”

  一陣沉默。

  “……安晴,我們去看看莊奕吧。他應該醒了,去和他道個謝。”

  “我去了,就等於給了他希望。我和他沒有可能的。”

  “只是去道個謝而已。他為了你……”

  “我沒有讓他為了我挨刀!是他自己自願的!和我有什麼關係?!”沈安晴把煙狠狠地扔在地上。

  “安晴!你怎麼能這樣?!”穀以恒抓著她的肩膀,“他比起那些有錢人更值得珍惜!難道命不比錢重要?他為了你命都不要,你居然說這樣的話?他之前也沒有對你死纏爛打,只是默默地喜歡著你,這樣都不能感動你?!”

  “感動能當飯吃嗎?!你想讓我怎麼樣?接受他?愛他?過普通生活?開玩笑!你知道嗎?光是我媽的住院費一年就要好幾十萬!他能給我嗎?他只是一個保安而已!別以為他和你一樣都呆呆地默默地愛著別人就可以伸手得到愛情的回饋!”

  沈安晴發飆似的把話拋出來後,兩個人都呆住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把你扯進來的……”

  “……我到外面走走。”穀以恒抓起鑰匙開門出去了。

  他能走去哪里呢?穀以恒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紅燈前,停著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裏面的司機正戴著耳機通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吳墨啊,這回真謝謝你!你可幫了大忙啊,那班媒體的嘴被堵得緊緊的!”

  “你以後少給我惹這些事情,記得你答應的條件。”吳墨淡淡地回應。

  “這個一定!你放心!”

  “嘀!”連“再見”都不說吳墨就掛斷了對方電話。

  綠燈亮了,他踩了油門準備開動車子,卻瞥到路邊的一抹人影。

  都幾點了,還閒逛?吳墨稍微皺了皺眉頭。

  保時捷開動了。

  正在街上走著的穀以恒聽到來電鈴聲,打開一看,是吳墨。

  “喂?”

  “你現在在哪里?”

  “家裏。”他隨口胡謅。

  “你的家在大街上?”

  穀以恒下意識地四周觀望。一輛保時捷緩緩地駛入他的視線,直至停靠在路邊。車窗慢慢往下移,吳墨的臉露了出來。

  “上車。”

  穀以恒眨了眨眼睛,有點迷茫,“去哪里?”

  “上車再說。”吳墨語氣有些強硬。

  可能平常被壓迫慣了,一聽到這種語調穀以恒就乖乖上了車。

  “我今天沒有去雜誌社,但大家的情況我都清楚。”吳墨駛入主車道,面無表情地說。

  不是吧?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來找碴?穀以恒在心裏嘀咕。

  “你今天走神走得厲害,正事沒幹多少,也沒有精神,怎麼回事?”

  “……我好朋友家裏出了點事情,我陪了她一整夜,所以精神不是很好。以後我會注意的。”

  吳墨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再問什麼。

  穀以恒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外面往後倒的景色。他到這個城市都好些年了,從讀大學開始。但是這裏對他來說還是很陌生。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一會兒,吳墨停車了。穀以恒轉頭,發現他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前。

  “你要去買什麼嗎?”

  “啤酒。”吳墨一邊脫安全帶一邊說。

  還沒等穀以恒問下一句,他就開車門出去了。

  保時捷這樣的車停在路邊很顯眼,很多行人都好奇地往裏看。

  吳墨還真是有錢,如果他的性格還開朗一些,再溫柔一些,那可真算是大眾眼裏的白馬王子了。

  說到白馬王子,谷以恒想到了易嵐滄。大學時,易嵐滄可謂是風雲人物。成績好,體育好,人緣好。他有富家子弟的驕傲,卻沒有他們的紈絝作風;他有精英的風範,卻沒有他們的咄咄逼人。但越是羅列他的優點,穀以恒就越覺得和他的距離遠。

  而且,那通由齊昀接起的電話真的讓他很介意——如果他們還有複合的機會,他去摻和做什麼呢?

  正想著,吳墨回到車上,將一大袋啤酒往他懷裏塞。

  “這麼多?你喝得完嗎?”穀以恒有些不可思議地問到。

  吳墨啟動車子,“這裏是兩個人的份量。”

  “兩個人?你說我和你?”

  “這裏還有第三個人嗎?別和我說你不喝啤酒。”

  “那……我們現在去哪里啊?”

  “海邊。”

  chapter 9

  海風習習,帶著鹽味,朝他們兩個坐在沙灘上的人撲來。

  “啪!”,易開罐打開的聲音。

  穀以恒咕嚕咕嚕地狂吞著啤酒。半罐下來,他大大地歎了一聲。

  旁邊的吳墨仰頭把整一罐都灌下去了。

  穀以恒看著他,“吳墨,你今晚是不是也有什麼煩心事啊?”

  吳墨捏扁啤酒罐。“煩心的事情天天都有,看你怎麼看待而已。”

  “有些時候啊,我覺得你肯定沒有煩惱,因為你都把煩惱扔給下屬了。”穀以恒又開了一罐啤酒,喝了幾口。可能是壯了膽,他倒是大方說了出來。

  “你是說我這個上司當得不好?”

  “算不上不好,只是有些專制。而且你很難懂,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所以即使你的出發點是好的,說出來時就是壞的。”

  吳墨看著穀以恒,“你倒是看得很清楚。”

  “不,我不清楚。我申請調職時你的態度,我就不懂。”

  “你想我阻止你?”吳墨也開了一罐新的啤酒。

  “不是……”穀以恒撓撓頭,“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被輕視了。平常下屬要調職,做上司的都會問為什麼諸如此類的,但你只是說‘想交申請表就交吧’、‘我沒有意見’。我好歹在‘淨瞳’做了兩年耶,你這樣說我驚訝之餘還有些失落。”

  “可如果我當時不同意,你就會掀桌子扔椅子地維護自己的權利吧?”

  “哈哈……”穀以恒握著啤酒罐,笑了起來。“我會的。我會罵你這個上司怎麼這麼專制之類的。”

  笑過之後,穀以恒看著海面上空燦爛的星河,“不過,我真的很想去嘗試一下。”

  吳墨又喝完了一罐。“我的想法和做法很簡單,你想嘗試,無論多少次機會,我都會給你嘗試。”

  “……如果我真的調離了‘淨瞳’,你會頒個‘勤勞員工獎’給我作送別禮物嗎?”

  吳墨想都沒想,“不會。”

  “你真小氣!”

  他看著穀以恒,“穀以恒,你不適合寫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你還記得自己面試的時候怎麼回答我的問題嗎?”

  “……”

  那天,吳墨問他有沒有談過戀愛。他搖了搖頭。

  “能描述一下你心目中的愛情嗎?”吳墨語氣裏波瀾不驚。

  通常面試不會問這類問題的吧?谷以恒沒有心理準備,但他還是很老實地回答了,“確切的我說不出來,但如果可以,我不會選擇做燦爛的鮮花,不會選擇做柔韌的小草,我會選擇和心愛的人成為兩棵互相守望的樹,一起抵擋風雨,一輩子不分離。”

  “我犯傻了,才這樣回答。”穀以恒喝了一大口啤酒,說道。“一輩子的事情,誰說的准?說不定到老死,我都只是孤零零一個。”

  “你有喜歡的人?”吳墨捏扁了第二個鋁罐。

  “嗯。”

  “單戀中?”

  “嗯。”穀以恒苦笑著點點頭,“很明顯嗎?”

  “不明顯,但看得出來。你寫的文字隱隱有著苦戀的疼痛。”

  “吳墨,你真厲害。”穀以恒看著他,“那你呢?你和齊昀還有淩小飛……”

  “我喜歡齊昀,但這不是愛。齊昀是個很有魅力的人,我想不到拒絕和他上床的理由。”

  “可他當時還有男朋友啊!”

  “那是他和易嵐滄的問題。”

  “……你肯定沒有深愛過什麼人,所以說得那麼輕鬆。某種程度上,你還比不上淩小飛。”

  “淩小飛是個好孩子,但他和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並不適合他。”

  “那你還和他在一起?”

  “我就是想讓他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有些時候,明確的拒絕反而會讓對方死不了心。倒不如一開始,就選擇接受。我說了,要嘗試的話,多少機會我都給。”

  “……你真的很過分。”

  或許是海風太舒服,或許是體內的酒精開始發酵,又或許是有個人陪著說說話,穀以恒覺得神經都松了下來。很困,很想睡覺。

  “喂,吳墨,借個肩膀用用……”說完,他就靠了上去。

  入睡前,他聞到的是似有若無的男士香水味,有些清冷,有些苦澀。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臉。

  “很痛!”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吳墨的保時捷裏。

  “時間剛好,坐起來看看。”吳墨對他說道。

  “什麼啊……”他還不是很清醒,一坐起來,就看到海天之間,萬丈光芒,深藍的海水瞬間變成了金子,如同步往天堂的金色階梯。

  天空暖洋洋起來,伸展出柔和的淺藍。雲朵也被染上一層金光,悠閒地飄在太陽的周圍。

  “好漂亮!”穀以恒打開車門,站了出來。

  不再是鋼筋森林,不再是呼嘯的地鐵。今天一早迎接他的,是最為廣闊的天與海。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走到的範圍越來越廣。穀以恒覺得自己融入了陽光與海風中,整個人像喝了蜜一樣,散發著自然的香味。

  他真誠地朝站在另一邊車門旁的吳墨說道,“吳墨,謝謝你!”說完,還附送一個大大的笑容給他。

  “要感謝我就好好工作。”吳墨看著他,沒有情趣地回應。

  在回去的路上,穀以恒才記起自己沒有給沈安晴打電話。

  “糟了!安晴肯定很擔心!”穀以恒忙拿出電話。

  “你是說沈安晴嗎?她昨晚有打電話來,我幫你接了。”

  “你怎麼說?”

  “說你第二天要看日出,今晚就不回去了。她讓我好好照顧你。”

  “哦……”

  “她就是你說的那個‘好朋友’嗎?”吳墨問到。

  “嗯。你認識她?”

  “……不認識。”吳墨專注地看著前路,簡單回答。

  回到家,沈安晴做好早餐等他了。

  “昨晚……對不起。”

  “沒事。”穀以恒拍拍她的肩膀說到,“我昨晚也挺激動的,而且太敏感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

  “你和那個吳墨,昨晚沒有發生什麼事吧?”

  “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只是到海邊喝酒而已。我還睡著了,不過今天一早可以看見日出,覺得蠻高興的。”

  “我還以為你要忘了易嵐滄,開始尋找自己的另一半呢。”

  “……哪有那麼簡單啊……”

  “我覺得吳墨應該挺不錯的。聽他說話的語氣,應該是很強硬的人吧,比較適合你。”

  “為什麼?”

  “能把你從龜殼裏扯出來,裏裏外外看個通透,讓你無所遁形。”

  “……我怎麼成了這麼可憐的烏龜了……”穀以恒鬱悶地說。

  沈安晴哈哈笑了出來,摸了摸他的頭,“沒有。你是個很好的人,看不見你優點的都是瞎子。”

  穀以恒笑了笑。

  “我昨晚去看望莊奕了。”沈安晴收起笑意,認真的說。

  “真的?他怎麼樣了?”

  “他的精神挺好的。不過我和他說清楚了,我們最多只能做普通朋友。”

  “你這樣……會不會殘忍了一點?”

  “……這樣是最好的。”

  穀以恒之後沒有再說什麼。

  晚上臨睡時,穀以恒的手機響了。

  “如斯嗎?怎麼了?”見韓如斯沒有回音,穀以恒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

  “沒什麼。我表白了喲,結果被潑了一臉啤酒。”韓如斯聲音輕快得顫抖。

  穀以恒的心縮了一下。“你現在在哪里?我過去找你。”

  他到韓如斯的家時,看到他頹然地縮在沙發裏。

  他的妝容化開了。眼線順著臉頰流下一條黑痕,很是嚇人。

  “如斯……”他蹲下來看著韓如斯。

  後者摟著他的脖子,哭了起來。

  “哭吧,這樣會舒服很多。”穀以恒抱著他。韓如斯的淚一滴一滴地滲過他肩上的衣料,燙著他的皮膚。

  谷以恒摸到韓如斯上衣收腰的褶皺,非常平整。只有精心熨燙過,才會有這樣的效果。

  他可以想像到,韓如斯在見心上人之前,是如何盡心地作準備。

  向一個直男表白,這本身就有難度;而且如斯還喜歡女性打扮,這樣就更讓人無法接受了吧。他以為老闆是喜歡如斯的,沒想到這份“喜歡”還不能讓他拋開世俗偏見。

  韓如斯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他鬆開摟著穀以恒的手,擦了擦他衣服上的淚痕。“抱歉……”

  “你客氣什麼。”穀以恒拿過面紙盒,抽出幾張紙巾給他擦眼淚。

  “餓不餓?要不要我做點什麼給你吃?”

  韓如斯搖了搖頭。穀以恒就給他倒了一杯水。

  “喝點水吧,要不喉嚨會難受的。”

  韓如斯接過水杯,“我能感覺到……他是喜歡我的……我以為表白了就可以在一起……沒想到……”

  眼淚又流下來了。

  “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我都忘了……自己和他是不一樣的……”

  穀以恒用手指拭去韓如斯的淚水。他感到很難過。這幾天他的心裏都不曾好受。

  太陽又沉入海裏了。陽光又消散了。

  為什麼總有這麼多的不如意?為什麼不能每個人都happy ending?

  “或許他需要時間調整,先別灰心,給他一點時間,說不定他會發覺自己不能沒有你的。”

  韓如斯紅著眼,搖了搖頭。“我不敢這樣想……太折磨了……你知道嗎,等待是最難熬的……我寧願我們真的沒戲了……”

  “可你喜歡他呀,這份感情不會說沒有了就馬上沒有的。難道你不希望他突然醒悟麼?”

  韓如斯苦笑,“我怕……這需要奇跡才能發生。”

  兩個人能互通情意,相伴相守,本來就是一個奇跡。云云人海,有多少人喜歡上對方,卻等不來回應的?

  “如斯,我能告訴你,我也感覺到老闆是喜歡你的。你們有希望的,奇跡會發生的。”

  “以恒……謝謝你。”

  ……

  “我並不後悔向他告白。”韓如斯平復下來了。他喝了一口水,說道。

  穀以恒看著他的側臉,外面的月光透進來,勾勒著他的輪廓。

  “以恒,我和你說哦,我小時候開始,就很羡慕周圍的女孩子。她們可以穿很漂亮的衣服,可以向大人們甜甜地撒嬌;可我是男孩子,又是長子,是不能那樣做的。初中的時候,我喜歡上班裏的一個男孩子,當我發覺這一點時,心裏真的很怕。像是做了見不得光的事情,整天提心吊膽。我無法對父母說,也無法對朋友說。我喜歡女孩子之間流行的小飾物,但要裝出跟別的男生一樣,對此不屑一顧。我很想和那個男生膩在一起,但又怕別人覺得噁心。那段時間,真的很痛苦。

  “我這樣是不是不正常?這個問題常常困擾我。初二時,父母送我出國,我以為換了一個環境,一切都會重新來過。但是,我發現,原來這跟環境是沒有關係的。直到一次,我們高中搞化妝舞會,男生女生可以隨意發揮創意,搞得亂七八糟都沒有關係;於是,我生平第一次穿了公主裙,第一次化了裝,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

  “踏在high heel上,那種感覺像漫步雲端,真的很棒。不過,我一直躲在舞會角落,生怕被別人認出,把我當作笑柄。看到男男女女在歡快地跳舞,我也想試試。這個時候,一個男生向我走過來。‘如斯,是你嗎?’他笑著問。我心裏一下子收縮起來,天!怎麼辦?我會被取笑、會被欺負的!我愣著,不知道怎麼回答,最後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天!你好漂亮!’他眼裏沒有一絲取笑的成分,很真誠地讚美我。

  “其他同學被他的聲音吸引了過來,他們都沒有笑我,相反,他們都說我比很多女孩子都要好看。看著那些金髮碧眼的同學,我突然哭了出來,沒想到在那裏,我得到了解脫。我要的,是一句承認的話,一句真心讚美的話。

  “後來,我將這個煩惱和一個好朋友說,他很認真的對我說,‘it is God who makes us what we are. It is his fault, not yours. Don't worry.’那時候,我開始認認真真地愛上自己,包容這樣的自己。即便我是同性戀,我穿女裝,我也可以活得很有自信,很有尊嚴。

  “所以,我不後悔和他表白,也不後悔告訴他我是怎樣的人,因為,這是我的權利。”
 chapter 10

  “這才是我認識的韓如斯。”谷以恒看著韓如斯自信的神情,為他喝彩道。

  “來,起來去洗個臉吧,”穀以恒走到韓如斯跟前,如紳士般躬腰伸出手,微笑道,“女王陛下!”

  韓如斯被他逗樂了,把手放在穀以恒手裏,站了起來。“我現在肚子餓了……”

  “行,給你煮點吃的吧!不過你別嫌不好吃哦……”

  他們通宵吃東西聊天的結果就是——第二天上班遲到。

  穀以恒趕到雜誌社時,早上的開題會議已經結束了。

  “不是吧……”他飛奔到辦公室,胃都疼了。

  理順呼吸後,他很心虛地敲門進了總編室。

  “昨晚又是哪個朋友家裏有事了?”吳墨頭也不抬,一邊審稿一邊問到。

  “是如斯……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穀以恒急忙說到。身為記者,時間觀念很重要,這也是職業操守。

  吳墨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你下午還有一個採訪是吧?”

  “嗯。”穀以恒點點頭。

  “打電話和對方經紀人再約時間。”

  “為什麼?!”

  “你照照鏡子,兩個熊貓眼這麼明顯,去做採訪不但效率不高,還會影響雜誌形象。”

  “可是……對方是正走紅的電視明星,時間排得滿滿的,如果改期,不一定能找到空檔啊!”而且聽說那位女明星相當大牌,雖然出道不久,但仗著後臺硬,經常亂發脾氣。

  “這個你不用擔心,先管好你自己。‘淨瞳’是時尚雜誌,工作人員的外觀形象很重要的。”

  “……我知道了。”

  “網路部最近要重新調整網頁版面,你去和他們的工作小組討論一下怎麼改進自由討論區吧,回來再給對方經紀人打電話。”

  “好的。”

  穀以恒離開後,吳墨拿起電話。

  ……

  “吳墨啊,你這樣有點強人所難吧?為了你一個下屬就要我的明星將就採訪時間?”

  “有什麼不可以?”

  “可是莉莉很難搞的……她發起脾氣來我這個老闆也不好說啊……”

  “那讓她和我說。”

  “呃……還是我去和她說說吧……”

  吳墨這頭剛放下電話,那頭就來了個網路部的緊急電話,“總編!以恒在我們這邊暈倒了!”

  其實網路部的調整工作很簡單,穀以恒到那裏只是坐在電腦前看看排版而已。看著看著,他開始有些頭暈,那些字像小蟲子一樣在他眼前扭動起來。他想到窗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剛站起來眼前就一片黑。

  穀以恒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一陣消毒藥水的味道隨後而至。他稍微動了一下頭,就看見窗前一道修長的身影。

  “你醒了?”身影走近床邊,是吳墨。

  “現在幾點了?”

  “下午五點。”

  “那……採訪怎麼辦?我還沒有……”

  “我幫你應付過去了。”吳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哦……謝謝了。”穀以恒松了一口氣,突然又問道,“這段時間沒有人給我打電話吧?”

  “沒有。”

  “那就好。”他安心地眯了眯眼。要是那麼不湊巧安晴或者如斯打電話來找他,他們一定會擔心的。

  “你怎麼就不問問自己的情況呢?”吳墨皺了皺眉,問到。

  “對哦,我怎麼了?”穀以恒後知後覺。

  “疲勞過度,壓力過大。”

  這幾天他確實挺忙的,而且情緒起伏大,不過這算不上壓力吧?

  “你的心裏是不是惦記著什麼事情?”吳墨看著穀以恒有些疑惑的神情,開口問。

  像是突然醒悟般,穀以恒先是有點吃驚,然後苦笑了一下,“應該是吧。”

  沒等吳墨開口,他先問,“我現在是不是可以走了?”躺了好幾個小時,他現在覺得精神不錯,應該沒什麼大礙了。

  吳墨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們離開醫院時,穀以恒對吳墨說,“吳墨,我會好好工作的。”

  他其實想再次和吳墨道謝的,但想到吳墨比較注重實際,再加上前天他在海邊對他道謝的回應,所以穀以恒很認真地說了這句話。

  吳墨沒什麼表示,只是淡淡地說,“我送你回家吧。”

  “嗯。”穀以恒也不跟他客氣,畢竟坐在保時捷裏還是很享受的。

  “哎,吳墨,能不能敞篷啊?”當保時捷開上跨江大橋時,穀以恒有些躍躍欲試。

  “不行,風有點大。”吳墨看著前方的路說道。

  “就是風大才好啊!”穀以恒不解地看著他。

  “會感冒的。”他的語氣比白開水還淡。

  穀以恒眨了眨眼,幾秒才反應過來吳墨話裏的意思。吳墨在關心他。頓時心裏有些暖意湧進。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沒有再說什麼。雖然吳墨比較強勢,但其實人挺好的。穀以恒偷偷瞄了一眼正開車的吳墨,心裏想。

  車裏的電臺廣播正在播“新歌快遞”。

  女DJ說,“接下來這首,是來自新樂隊‘MAX’首張專輯的主打歌,‘HOPE’。歌名雖然充滿希望,但是歌詞卻有著一種叛逆的味道,或許這就是四個十八歲男生的‘成人宣言’吧!歌曲開始之前還要說一下,歌詞是由鼓手淩小飛作的哦!”

  歌曲從低聲吟唱開始,由鼓點敲擊掀起高潮;節拍簡潔,搖滾風格裏刻上青春的印記,如夏日熱浪,鋪天蓋地。

  主唱在高潮處撼動空氣:

  “I'm ready to live

  I'm ready to dream

  I'm ready for fear, and love and everything between

  Don't tell me I'm right

  Don't tell me I'm wrong

  Just tell me I'm strong enough for one more song……”(#)

  音律充盈了車內小小的空間,那是一種無法忽視的侵略;似乎是淩小飛隔著一張聲音的過濾網訴說著自己對愛情和未來的義無反顧。

  穀以恒看了看吳墨,後者還是萬年不變的神情。他難道沒有一點點感觸?穀以恒覺得自己聽了都快坐不住了,一種焦躁在體內鼓動。

  他想問的,但還沒開口就到他家樓下了。

  “明天你不必到雜誌社。”吳墨說道。

  “……我要去。我想把新的採訪時間儘早定下來,再給對方添麻煩就不好了。”

  “隨你吧,影響工作效率的話就扣你工資。”

  剛下車的穀以恒聽到後,有點賭氣“啪!”地大力把車門關上。

  晚上開了電腦,穀以恒第一件事就是去自由討論區逛逛。

  這些天都沒有時間寫稿,而且下午網路部把網站關閉調整,也看不到詳細內容。

  大家都很關注幽谷的去向。

  “幽谷,你最近怎麼沒有更新?我天天都在等著看你的文章~”

  “大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一定要注意身體呀~”

  “幽谷~我天天都來給你加油~”

  “幽谷,很喜歡你描寫‘幸福’的那段文字,不知道你那兩位好朋友怎麼樣了,他們找到幸福了嗎?我最近快結婚了,所以希望人人都快快樂樂的!”

  ……

  看完讀者的回帖,穀以恒興致大發地把之前寫的情感稿子都找出來,再看一遍。

  之後他又翻箱倒櫃,找出大學時期寫的通訊稿。

  “穀以恒,你不適合寫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吳墨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而且,調職成功後,他也不方便繼續這樣和讀者交流了。他要是離開了,吳墨會馬上找到人替代他吧。往後,網站上不再有幽谷的文章。

  這樣想來,穀以恒不禁有些後悔提交調職申請表。時事新聞確實是他第一志願,但他怎麼就沒考慮過它適不適合自己呢?

  是不是因為得不到而渴望?從而讓他忘了周圍還有無限可能性?

  正當他如此想著的時候,沈安晴回來了。

  “怎麼樣?新房子好嗎?”穀以恒走到客廳,看著她笑嘻嘻的模樣。

  沈安晴連鞋也沒有脫,“以恒,新房子很好,你猜猜在哪里?”

  “哪里啊?”

  “梓園。”

  “梓園?”穀以恒睜大了眼睛。

  “對!以後啊,你想見易嵐滄不就方便多了麼?沒事多往我新家跑,見面機會肯定大!”她笑著說,“我今天一知道在梓園,就想給你打電話,但後來還是忍住了,我想親眼看看你高興的樣子呢。”

  還好你沒打電話。穀以恒在心裏松一口氣。

  他笑了笑,“嗯,的確是個好地方。”

  “……怎麼了?”沈安晴看著他,“這是個接近易嵐滄的好機會,你不高興麼?”

  “……易嵐滄還喜歡齊昀,而且他們兩個有可能複合,我能做什麼呢?”穀以恒無奈地笑著。

  “你總是為別人考慮,你自己呢?你想要什麼?沒有一條路能使所有人幸福的。有些東西,總要嘗試,才知道結果。”沈安晴握著穀以恒的手說到,“如果不習慣直接表白的方法,那就慢慢地讓他發現你的好,慢慢愛上你。這種方式,你總能接受吧?”

  穀以恒笑了,“能。”

  “那就好!”沈安晴終於把鞋子給脫了,“今晚我來煮糖水,我們慶祝一下吧。”

  第二天,穀以恒去到雜誌社後,馬上給對方經紀人打電話。先是道歉,然後採訪改期。

  原本以為經紀人會責怪他,沒想到對方比他還客氣。新的日子很快定下來了,谷以恒舒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調職申請第一輪篩選的結果出來了。穀以恒懷著忐忑的心情去看公告欄。

  沒有他的名字。他看了三四遍,確認了,沒有他的名字。也就是說,他被刷下去了。沒有想像中的打擊,穀以恒反而覺得輕鬆了。

  不用離開“淨瞳”也挺好的。

  晚上離開雜誌社前,他敲了總編室的門。

  “什麼事?”難得這回吳墨沒有看檔沒有審稿,而是悠閒地喝茶。

  “……我申請調職失敗了。”穀以恒直接說。

  “……然後呢?”吳墨看著他。

  “沒了。只是想進來和你說一聲而已。”

  “……如果你確實想爭取那個職位,我可以和他們的總編聯繫一下的。”吳墨的茶杯裏氤氳著熱氣。

  穀以恒皺了皺眉頭,“不用了。……其實,我覺得留在這裏挺好的。”

  “你不必將就。我說過,你想嘗試的話,多少機會我都會給。”

  穀以恒有點生氣了,“你什麼意思啊?我哪里將就了?我是覺得自己適合這裏,你不用怕我掀桌子扔椅子地秋後算賬,我沒那種愛好呢。”

  吳墨將茶杯放回桌面。“我明白了,那以後大家一起努力吧。”

  這還差不多。谷以恒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我先走咯。”

  “行。”

  半個小時後,吳墨從辦公室出來。雜誌社裏的工作人員幾乎都走了。

  他走到文印室,將一張單薄的申請表放進了碎紙機。

  申請表是直接交到對方雜誌社的人事部的,不過總有辦法拿回來。

  機器工作聲的盡頭,是一條條廢紙條。

  吳墨沒有全告訴穀以恒,他的做法想法很簡單,想嘗試的話,多少機會他都會給;但是,結果只能由他說了算。

  chapter 11

  “……如斯,你覺得吳墨怎麼樣?”晚上,穀以恒被韓如斯抓去當新護膚品的小白鼠。他躺在躺椅上,任韓如斯在他臉上又塗又抹,還給他的眼睛蓋上兩塊青瓜。

  “怎麼了?”韓如斯一邊忙一邊說。

  自從那晚告白失敗以來,他就全心投入到美容事業中,連休息的時間都不放過。

  “沒有,我覺得吳墨……其實人挺好的。”

  韓如斯挑了挑眉,“你對他改觀了?”

  “……在某些方面,是有一點。”

  韓如斯拿開青瓜,倒了一點乳液,給穀以恒做眼部按摩。“以恒,我覺得啊,你和吳墨保持上下級關係就好了。傳言說他以前在美國時進過少年監獄,背景挺複雜的;而且這個人眼光太犀利,做朋友的話不夠安全。”

  “……這樣啊……”

  “怎麼樣?眼睛周圍有什麼感覺?”韓如斯比較在意新產品的功效。

  “嗯,感覺挺舒服的。”

  “看來這個牌子不錯。”

  “……如斯,你真的放棄老闆了?”雖然大哭一場後,韓如斯恢復如常,不過他心裏的創傷只怕還很深。

  韓如斯苦笑,“我還能怎樣?”

  他告訴穀以恒,他給老闆發了一條短信,“對不起,讓你困擾了。”

  但是老闆沒有回音。

  “好了,還是關注你臉上的護膚品吧。”韓如斯見穀以恒沉默,拍了拍他的臉說到。

  第二天晚上,穀以恒來到“南風大排檔”。

  如果兩個人是互相喜歡對方,要在一起,唯一需要的是勇氣。穀以恒希望今晚能和老闆談一下,旁觀者清,他希望韓如斯能幸福。

  他坐在大排檔的角落裏半個小時,就看見了老闆各種心不在焉的行為。他不是打碎盤子,就是給客人下錯功能表,整個人都沒有什麼精神,笑容也很僵硬。

  “老闆!我們點的不是這個菜!”

  “啊……對不起對不起,馬上給你們換!”老闆連連道歉。

  穀以恒都看不下去了。他站起來,朝老闆走過去。

  剛移動腳步,就被拽住了。

  穀以恒回頭,拉住他的人是老闆的一個夥計,也是他的好朋友,叫做阿強。

  “幹什麼?”穀以恒一臉迷惑。

  “你是韓如斯的朋友吧?過來一下。”

  阿強拉著穀以恒到稍暗一點的地方。

  “你上次有來這裏吧?我認得你。是韓如斯叫你來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想來和老闆談談。”

  阿強點燃了一支煙,“……放過阿南吧。他和韓如斯沒有可能的。”他吸了一口煙,對穀以恒說道。

  “為什麼?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老闆也喜歡如斯。他需要的,是承認的勇氣。”

  “你錯了。阿南需要的,是正常的人生。”阿強也不退讓,“相愛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情,他們兩個都是男人,在一起以後要承受多大的壓力,你知道麼?阿南是家裏的獨子,他鄉下的父母天天盼著他傳宗接代,如果他帶著一個人妖回去見他們,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沒有歧視的意思,但我們的世界和你們的是很不同的。我們不干涉你們的生活,請你們也不要隨便踏進別人的世界。相安無事,不是很好嗎?像韓如斯那種條件的,他不會一輩子只有一個戀人,阿南也不一定是他最後一個。但是,阿南一旦踏上那條路,憑他的性格,那就走不回來了。

  長痛不如短痛,現在只是過渡期。過了一段時間,韓如斯就會慢慢淡忘阿南,而阿南,也會慢慢忘了他,繼續過他的正常生活。”

  阿強撚息了煙,“希望你明白,把我的話轉達給韓如斯吧。還有,叫他別發短信過來了,阿南的手機在我這裏。我希望他們能斷得乾乾淨淨。”

  阿強把沉默的穀以恒丟在原地,跑回大排檔那邊。

  “強哥!你跑去哪里了?南哥連帳都算錯了!”

  “好好,我就過來!”

  穀以恒想找出能反駁阿強的理由,卻覺得有什麼堵著喉嚨,讓他發不了聲音。

  他看了看大排檔那邊。燈火通明,客似雲來。雖然老闆連連出錯,但這只是這個大排檔營業歷史裏的某一晚的某個插曲而已。到了第二晚,一切又會如常;如果第二晚不行,還有第三晚。如果第三晚不行,還有第四晚。

  穀以恒長長歎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然後,他看見了韓如斯從暗處裏走出來。

  “如斯……”穀以恒有些驚訝。

  那是一張慘澹的笑臉,“我想見他,所以來了……阿強說的對。”

  穀以恒張口想說什麼,韓如斯阻止了他,“以恒,我們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到停車場,穀以恒看到韓如斯開車門的手在顫抖。他無法把車鑰匙插進鎖孔裏。

  “我來開車吧。”穀以恒看了覺得心酸,搶過他手裏的鑰匙,說道。

  一路上,他們兩個沒有講話。

  車廂內是一種浸在水裏的沉寂,隨時都會使人窒息。

  穀以恒想說些話調和一下氣氛,卻看到韓如斯已無聲地淚流滿面。

  反方向行駛的車輛打著車燈,那光一瞬而過地照在他的臉上,亮得刺眼。

  打了轉向燈,穀以恒掉轉車頭。

  “你要到哪里去?”韓如斯驚問。

  “回頭,找老闆親自問清楚。如果他贊同阿強的說法,我也無話可說。”

  “不要!不要!”韓如斯扯著他的手,“就這樣行了……以恒,就這樣吧……”

  “可是看到你這樣我很痛心!”穀以恒覺得眼睛一陣刺痛。

  “阿強說的有道理……好端端的我去招惹他幹什麼呢?我不能為了滿足自己的感情而去破壞他原本正常的生活!……這次是我太自私了……”

  車子停在路中間,後面的車輛猛地響喇叭。

  “走吧……我們走吧……”韓如斯哭求。

  車子又開動了。

  穀以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韓如斯說想自己獨處,讓他先回去。“放心吧,我不會幹什麼傻事的。失戀的滋味又不是沒嘗過,我只是想好好睡一下。”他擦幹了眼淚,笑著說。

  這個時候,安慰的話顯得多餘。還是讓他靜一靜吧。

  於是穀以恒離開了。

  下了地鐵,走著走著,他來到了“幸福麵包店”。

  今晚麵包店好像特別熱鬧。

  “以恒,回來啦?”秦哥和小珠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是不是有什麼高興的事?”谷以恒聞著麵包香味,笑著問。

  “呵呵,我要做爸爸啦!”秦哥高興得仿佛要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宣佈這件喜事才足夠。

  “是嗎?恭喜了!”

  小珠姐幾年前懷過孩子,但是流產了。現在終於又懷上,難怪這對夫妻這麼興奮。

  “謝謝,今天去看了醫生,說有兩個月了。”小珠姐笑得很甜。

  “看來我們又要操勞好一陣子才行!”秦哥說這句話時和小珠姐對望,那是夫妻間的深情。“不過,總算真正是一個家了。”

  是的,一個完整的家。爸爸、媽媽,和孩子。多麼普通,又多麼令人羡慕!

  穀以恒記起他媽媽給他看的育兒日記。

  “看著以恒牙牙學語的模樣,看著他蹣跚學步,看著他背起小書包去上學,我和他爸爸都覺得自己的人生在逐步完整。”

  這一刻,他高興得想哭。

  回到家裏,一片黑。

  沈安晴最近都在忙新房子的裝修,每晚都比較晚才回來。

  穀以恒打開電腦,開始寫稿。

  Shall We Talk?

  幽谷

  之前看到有位網友快結婚了,在這裏道聲真誠的“恭喜!”。

  能和喜歡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請務必認真對待婚禮的每個細節,請務必緊緊記住對方在那一天的一顰一笑。

  也請務必別笑你的另一半,當他或者她緊張得把戒指戴錯手指,或者念錯誓詞時。

  因為這些幸福的印記和幸福的小錯誤,有很多人盼也盼不來。

  抱歉,今晚發生的事情讓我感慨萬分。寫的東西亂七八糟,請別介意。

  喜歡同性的人,和喜歡異性的人,算不算兩個世界的人?

  不知道。但是這兩種人,有太多不同。

  對於同性戀來說,他可以給他愛,給他支持,卻無法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無法毫無顧忌地和別人介紹——這就是我的愛人。

  幸福是個人感受,但偏偏受到別人的祝福、受到社會的認同又是如此重要。

  我並不是責怪什麼人,也不是控訴這個社會。這不是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

  我只希望,我們能真誠地坐下來談一談。

  或許交談不能真正解決問題,但至少,有了傾聽的耳朵,有了願意接受的態度。

  有些時候,這種接納包容的心態,比實際行動更重要。

  所以,請給一個機會給我們。我們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裏,都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縱使有這樣那樣的分歧,但是,請聽聽我們的聲音。

  不是想擾亂別人的生活,也不是什麼激進主義分子,只是,我們也是普通人。

  無法牽你的手滿大街亂跑,也不能在情動時不顧旁人注視地親吻你的額角。但是,我時常默默地看著你的背影。在你疲累時,我可以做你強有力的避風港,因為,我們感同身受。

  So, shall we talk?
chapter 12

  週六的早上是用來睡懶覺的,不過穀以恒習慣早起了。

  他剛打開電視看晨早新聞,就看到易嵐滄出現在畫面上。

  下面的新聞字幕是“寰宇實業與迪亞首度合作 投資十億合作新專案”。

  寰宇實業就是易家名下的產業,而迪亞則是易嵐滄的公司。

  “昨天下午,寰宇實業的董事總經理和迪亞的總裁在美國洛杉磯秘密商討,直至晚上,兩家公司才召開記者招待會,宣佈合作事宜。近年來,寰宇積極開拓房地產和電信以外的商業領域,而迪亞無疑是新興投資領域裏的佼佼者,成立至今,已出色地完成了多項交易……”

  畫面上,易嵐滄正微笑著回答記者的提問。

  其中,有一位元女記者站起來問,“易嵐滄先生,聽說這次的合作不僅為兩家公司將來進一步合作作鋪墊,同時也為你日後回去寰宇實業執掌大權鋪路是嗎?”

  女記者話音剛落,現場就更加熱鬧,閃光燈“喀嚓喀嚓”地閃起來,而鏡頭更是拉近距離,給易嵐滄來個大特寫。

  易家七年前“因故”劃清與易嵐滄的界線,如今兩家公司共同投資大項目,大家都關注“十億”的背後,這場家族戲是否又有新的走向。

  “寰宇裏人才濟濟,執掌大權這麼重要的事情,恐怕輪不到我。”易嵐滄笑容不改,頓了一下,他接著說,“不過,如果易家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會盡全力而為。”

  最後一句話猶如投入湖裏的小石子,激起千層浪。現場記者爭相提問。

  “這是否是易嵐滄變相的求和?與易家決裂七年,如今一番話,是否代表兩方關係回暖?看來唯有時間能告訴我們答案。”新聞主播適時地總結道,“接下來我們將為您播報其他的熱點新聞……”

  “嗯,易嵐滄和大學時相比,真是變了很多。”沈安晴不知什麼也醒了,正站在沙發背後。

  穀以恒回過頭,“醒了?我做了早餐。”說著,他站起來往廚房去。

  “可我覺得他沒怎麼變啊。”他給沈安晴捧早餐出來,接著她的話說。

  沈安晴坐了下來,笑著看他,“愛能使人盲目,易嵐滄在你眼裏金光閃閃的,你怎麼可能看得到他改變的地方?”

  “沒有那麼誇張吧?”

  “你喜歡了他這麼久都能忍住沒表白,我才說你誇張呢。”

  “……好了,說點別的。”穀以恒轉了話題,“你的新家裝修得怎麼樣?我看你每晚都這麼晚回來,說去幫忙你又不願意。”

  “我這不是保持神秘麼?到時保管你大贊漂亮。”

  傍晚時分,穀以恒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易嵐滄。

  “嵐滄麼?你不是在美國嗎?”谷以恒接電話時有些吃驚。

  “我昨晚開完招待會就搭飛機回來了,今天一早回到,睡到現在才起來。你吃飯了麼?要不要一起出去吃?”

  “嗯,好的。”

  “那等一下我來接你。”

  然後,他們就到了市內高級的西餐廳。

  “你的胃剛剛好,吃這麼大塊肉不太好吧?”谷以恒見易嵐滄想點特級大牛排時,擔心地問到。

  易嵐滄笑了笑,“讓我吃吧,從出院到現在,我都沒怎麼吃過肉。我爺爺派了個營養師跟著我,天天都是營養餐,我都怕了。”

  “……看來你和你爺爺,關係又恢復了,這是好事。”

  易嵐滄的臉上露出有些感慨的表情,“我出院那天,是我爺爺來接我。該怎麼說呢?我很驚訝。從小到大,爺爺總是很嚴肅地主持易家大局,總是高高在上;更何況,我當時還和他鬧翻了。

  “不過那天見到他,我就什麼架勢都擺不出了。他真的老了。雖然有在電視上見過他的近貌,但真正近距離看到時,還是很令我心酸。以前他的雙眼那麼炯炯有神,現在都陷進去了;當年我向他攤牌時,他還力氣十足地拿煙灰缸砸我,現在他卻要拄著拐杖才行。當然,他還是很有威嚴,在車上不斷數落我不懂照顧自己,像個小孩一樣。我突然很想念這把蒼老的聲音,突然很後悔以前為什麼總要頂撞他老人家。”

  易嵐滄扭頭看著窗外,“以前總是想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如今想來,當時的確忽略了身邊很多人的感受。”

  穀以恒看著對面那個雙手疊在下巴,望向別處的英俊男子,心裏突然有一絲異樣的感覺。“……這番話你應該和你爺爺說,他聽了肯定很高興。”

  易嵐滄笑了一下,“對著爺爺我就說不出口了。其實這次和寰宇的合作是我叔叔穿針引線的。他說爺爺想我回去,但是老人家還拉不下臉,所以叔叔想我積極一點。我也覺得,畢竟是一家人……當然,太露骨的話我也說不出口,於是借著傳媒,向爺爺求和,等著他老人家下旨准我回去。”

  穀以恒眨了眨眼睛,“……也就是說,你真的會回去寰宇執掌大權?”

  易嵐滄豎起食指放在嘴唇中間,壓低聲音狡黠一笑,“別告訴其他人哦。”

  穀以恒笑著點頭。

  現在這一刻,他和易嵐滄有了共用的秘密。誰也不清楚的,就他一個瞭解的,易嵐滄親口說的,秘密。

  “對了,我出院前一晚,你不是打電話來了麼?齊昀說你打過來問候我的情況,我還沒和你道謝呢。”用餐時,易嵐滄突然說。

  “哦……這沒什麼,你就別這麼客氣了。”停了一陣,穀以恒咬了咬嘴唇,開口問,“那晚……齊昀也去看望你是嗎?”

  “對。”易嵐滄一邊切牛排一邊回答。

  “你們……”他該問“你們和好了嗎?”還是問“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還是……

  “我們現在只是普通朋友。”易嵐滄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笑著回答。

  現在這個階段是普通朋友,那遲一點呢?再遲一點呢?你們有沒有複合的機會?

  “哦。”最後,穀以恒只是微笑。

  結帳後,他們正想離開,卻碰見了從二樓下來的兩個人。齊昀和吳墨。

  “哦?嵐滄、以恒,你們也在這裏吃飯?”些許驚訝之後,齊昀微笑著問。

  “是。你們在二樓麼?”易嵐滄的態度很自然。

  “對。”齊昀穿著合身的銀色小馬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領帶上別著一枚鑲鑽的領帶夾,整個人風度翩翩,如貴族公子一般。

  而站在齊昀身旁的吳墨穿著深藍色V領針織衫,黑色長褲,非常簡約;但是吳墨骨架好,穿什麼都有味道。

  “對了,我的紅酒莊明天開業,今晚請了一些朋友去嘗嘗鮮,現在正要過去。既然這麼巧碰見,那我們就一起去吧,怎麼樣?”齊昀問到。

  “我無所謂,看以恒的意思。”易嵐滄微笑著說。

  三雙眼睛都看著穀以恒。

  “呃,好吧。”最後,他還是微笑。

  齊昀的紅酒莊建在半山腰上,是一幢很法國風味的城堡式建築。那裏空氣很清新,還可以俯瞰城市夜景。

  紅酒莊裏的裝修華麗而不繁重,色彩明豔而不媚俗。不愧是齊昀,總能恰到好處,不差分毫。

  82年釀制的特級紅酒入口甘醇,酒香縈繞齒間,讓人欲 罷 不 能。

  一切,都那麼美好。

  穀以恒坐在沙發上,看著不遠處舉杯聊天的人們。

  齊昀說的“朋友”全是商界名流,不是銀行的大股東,就是大企業的負責人。而現在,他們都圍在易嵐滄的周圍。雖然還沒有明確消息,不過易嵐滄的能力早就被肯定,他接管易家大業真的只是時間問題。

  而易嵐滄也微笑以對,遊刃有餘。

  明明只有幾米的距離,但穀以恒卻有溺水般的不適感。

  他不是不懂紅酒,不是沒有話說。而是那種氣氛,他融入不了。每個人都西裝革履,卻又各懷心思。即使他們現在討論的是天氣,他也說不上什麼。

  他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易嵐滄,心裏那絲異樣的感覺又來了。

  穀以恒回想起讀書時期的某一幅畫面。

  體育課後,幾個男生大汗淋漓地跑去買彈珠汽水。喝完後,不知怎麼的,易嵐滄把裏面的玻璃珠弄了出來。珠子裏面嵌著彩色的小箔片,他對著陽光,舉起珠子。易嵐滄眯著一隻眼睛,轉著玻璃珠,好奇地看著。

  烈日之下,陽光不顧後果地撞向玻璃珠,濺起爍爍碎片。這些陽光碎片散落在易嵐滄的頭髮上、手上、臉上和身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閃閃發亮。

  “哇,好漂亮!”易嵐滄開心地叫了出來。穀以恒看不到珠子折射陽光的景色,卻看到了陽光透過玻璃珠落在易嵐滄眼裏的景色。如同萬花筒一般,五光十色,絢爛奪目。

  “哎,你們快看看!”易嵐滄拉著身邊的朋友,嚷著要他們幹這種小孩才會做的事情。

  想著,穀以恒笑了出來。

  多麼令人懷念。

  他歎了一口氣,起來想去大露臺上透氣。

  來到露臺,發現吳墨也在。

  “……你不去和那些名流聊聊天嗎?”谷以恒和吳墨四目相對後問到。

  “和那群老頭子沒什麼好談的。”吳墨淡淡的說。

  “你的口氣可真大。”穀以恒撇了撇嘴。

  “……你要是不習慣,我可以先送你回去。”吳墨話不多,卻總能說到點上。

  穀以恒的確很想走。他轉過頭,卻看到易嵐滄和齊昀站在一起低頭耳語。說著說著,他們兩人會心一笑。

  穀以恒回頭,喝了一口紅酒,“不了,我再呆一會。”

  吳墨也朝裏面看了看,把杯子裏剩下的一點紅酒喝完。

  兩個人就在露臺上吹著風,沒有說話。

  良久,吳墨才開口,“你喜歡易嵐滄多久了?”

  穀以恒驚訝地睜大眼睛看他。“你、你說什……”

  對上吳墨的眼睛,穀以恒把沒說完的話吞回去了。那雙深邃得連宇宙星河都裝得下的眼眸,怎麼可能看不透他的秘密呢?

  “……不是很久。”喜歡易嵐滄,是穀以恒心裏唯一的秘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著,生怕被別人知道,要他毫無顧忌地說出來,他還辦不到。

  “……那還真是挺久的了。”

  這個吳墨!究竟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吳墨,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令人討厭?”穀以恒看著他。

  “你是第二個。”吳墨靠著露臺大理石護欄,用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那枚銀色的尾戒閃著幽冽的光芒,像極了它的主人。

  過了一會兒,穀以恒支吾地對吳墨說,“你、你千萬別告訴齊昀,要保守秘密。”

  “他們兩個分手了,你怕什麼?”

  “……我總覺得他們會複合。”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不覺得他們兩個站在一起……有一種很和諧的感覺嗎?而且,易嵐滄告訴我,他還喜歡著齊昀。”

  吳墨挑了挑眉,沒有再說什麼。

  易嵐滄送穀以恒回到樓下時,抱歉地說道,“今晚不好意思,他們是商場上的前輩,所以……”

  “沒事,幸虧齊昀的紅酒好喝,可以提提神,要不我就睡著了。”

  易嵐滄笑了,“那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吧,遲一點再見。”

  “好。”穀以恒繼續微笑,直到易嵐滄的車消失在轉角。

  臉上的笑容真的掛不住了。

  穀以恒回到家,猛地將自己扔在沙發裏。

  週一,穀以恒剛到雜誌社樓下,就聽到前臺的女工作人員議論紛紛,說是雜誌社來了新人,是個超帥氣的男生。

  新人?這個時候來,應該是實習生吧。穀以恒聽完就算,也沒有多想。

  “以恒,總編讓你來了就到他辦公室。”

  “好的。”

  穀以恒敲門後進去,發現總編室裏有兩個人。一個是吳墨,一個是背對著穀以恒的高大身影。

  身影聽到有人開門進來,轉過了身,朝穀以恒笑了笑。

  穀以恒一下子怔住了。

  “自我介紹一下吧。”吳墨對那個男生說。

  “你好,我叫方子星。接下來兩個星期要在‘淨瞳’實習,請多多指教!”男生大方主動地握了握穀以恒的手。

  “方子星?!”穀以恒更驚訝了。他就是齊昀的新男友!

  “這兩個星期你就帶一帶子星吧,他算是你的直系師弟了。”吳墨說到。

  “我經常看幽谷你的文章哦!這兩個星期就麻煩你了。”方子星笑容燦爛的說。

  “啊、哦,好的……”

  chapter 13

  方子星是校籃球隊長,小麥色的皮膚一寸寸都是鍛煉過的極品,深刻的輪廓帶著年輕人的稚氣。他的笑容裏有著青春明快的氣息,卻又時不時流露出一絲邪氣;雙眸朗朗生輝,充滿了自信,但偶爾又會閃爍狡黠的光芒。

  穀以恒第一眼見到方子星時,就怔住了。一瞬間,他有這樣的感覺——太像了。

  方子星簡直就是大學時易嵐滄的翻版。不是樣貌,而是他給別人的感覺。

  “幽谷,我可以叫你以恒嗎?或者小恒?嗯,還是小恒好聽。”

  ……

  “我很久之前就想來這裏實習了,但吳墨哥一直不肯,最後我還是用真誠打動了他……”

  ……

  谷以恒帶著方子星去參觀雜誌社各個部門,又把日常要做的事情詳細給他講解一遍。方子星很好相處,學習能力強,也很能聊,一個早上下來,雜誌社的人他認識了大半,工作也很快上手了。

  中午,他們休息的時候,方子星忍不住問了穀以恒,“小恒,我臉上有什麼嗎?為什麼你整個早上看我的眼光都……那麼怪?”

  “啊?”穀以恒回過神來。他又盯著方子星盯出神了。

  相處時間越長,他的感覺越強烈。方子星的一顰一笑,與當年的易嵐滄,非常神似。谷以恒太清楚了,因為,他一直都看著易嵐滄!

  這樣的男生,就是齊昀的男朋友。說明了什麼?

  谷以恒心裏滿是複雜的情緒。

  “抱歉……你,有點像我的一個朋友。”說完,穀以恒也不給方子星反應的時間,馬上轉了話題,“子星,你和吳墨很熟嗎?”

  方子星挑了挑眉,笑著回答,“嗯,吳墨哥還在美國時我就認識他了。”頓了一下,方子星做了個說悄悄話的姿勢,低聲道,“我只告訴你哦,別看他現在是個總編,整一個斯文人的樣子,他以前可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我表哥都是他手下敗將呢。”

  “哦……”原本只是隨便找話說來轉移話題,沒想到聽見了感興趣的東西。穀以恒接著問,“那他為什麼轉變這麼大?”

  “這個……”

  “你們在說什麼?”方子星的話剛起了個頭,本尊就來到他們身後了。吳墨看著眼前這兩個大有嚼舌根趨勢的傢伙,適時地插話。

  “在說你好話呢!”方子星馬上轉舵,諂媚地討好吳墨。

  “對。”穀以恒立刻附和。

  吳墨難得地勾了勾嘴角,“以後不要在別人背後說人好話了。”

  “這個當然!”兩人猛地點頭。

  “小恒,我們去看看還有什麼工作要做吧。”方子星拉著穀以恒準備走人。

  “等一下。”吳墨非常罕見地微微一笑,對方子星說,“實習生,自己去。”

  方子星愣了一下,接著笑得齜牙咧嘴,“是,總編大人!”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朝吳墨的背做了一個鬼臉。站在吳墨對面的穀以恒看得清清楚楚,方子星孩子氣的舉動使他忍俊不禁。

  笑的同時,心裏也一陣惆悵。

  “笑夠了麼?”吳墨的聲音打散了穀以恒的思緒。“請你有一點做前輩的自覺。”

  “我有啊,所以我親身示範給他看什麼是記者的‘求知欲’。”穀以恒不示弱地反駁。

  “是麼?那你也給我示範一下吧。”

  “呃……你不能說我八卦哦……你以前打架很厲害?我聽說你還進過少年監獄?還有……”

  吳墨打斷了他的問題,“你真八卦。”

  “喂!……”

  晚上,穀以恒去韓如斯的家裏。

  韓如斯正在收拾行李。

  “巴黎那邊有新一季的彩妝展會,我去看一看有沒有好的貨源。”韓如斯微笑著說。

  “……到外面散散心也好。”谷以恒幫忙把韓如斯分類擺好的行李放進箱裏。

  “對啊。”韓如斯停下動作,輕輕歎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他又展露笑容,對穀以恒說,“說不定我在巴黎街頭會有什麼豔遇,到時帶個法國男友回來給你看看。”

  “男友就算了,我要禮物。”

  “你這傢伙。”韓如斯點了點穀以恒的額頭,“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巴黎?我包你食宿和來回機票。”

  “你的好意我心領啦!我這個打工的哪有那麼多假可以請啊?每年我爸媽生日我都請假回去,如果這回又請假,吳墨鐵定扒了我的皮。”

  “呵呵,吳墨這次又成了周扒皮啦?”

  “唉,別說了。”穀以恒像想起什麼,“你知道嗎?方子星到我們雜誌社實習了,我覺得他和易嵐滄很像。”

  “你說齊昀的新男友?一點都不像啊。”

  “不是樣貌,是他給人的感覺。他和以前的易嵐滄很相似。”

  “你的意思是,齊昀對易嵐滄餘情未了,所以找了個替身?”

  “……不知道。”

  “那你還想那麼多幹嘛?來,幫我挑一頂漂亮點的帽子,我戴著去巴黎……”

  第二天上午,穀以恒和方子星按時到約好的咖啡廳,打算採訪上次換了採訪時間的走紅女星,甄莉莉。

  咖啡廳裏沒有客人,電視劇劇組正在拍戲。

  經紀人看見谷以恒他們,倒是很客氣地請他們到角落的桌子坐下。“不好意思,莉莉還在趕戲,你們能不能等一下?”

  “當然可以。”

  他們兩個人沒事情做,都看向戲場那邊。

  一男一女坐著喝咖啡聊天,甄莉莉扮演的角色從咖啡廳外推門進來,徑直走到男女所在的那張桌子前,二話不說對著女角色就來一巴掌。

  “啪!”擲地有聲。

  “嘶!”方子星和穀以恒下意識地替被打的女孩子感到痛。那可是非常結實的一巴掌啊,如假包換。

  “哢!好,下一……”

  “不!我覺得我剛才演得不好,導演,再來一次。”導演還沒說完,甄莉莉就打斷了他的話。她甩著手,厭惡地看了一眼那個女角色,再次走到門外。

  劇組的人面面相覷,似乎也習慣了女主角的無理取鬧,只能重新來過。

  就這樣,大半個小時下來,那個女孩子吃了好多記耳光;而穀以恒他們的採訪似乎也遙遙無期。

  “怎麼有這樣的人!”方子星皺著眉低聲說到。

  最後一遍,大明星終於滿意了,劇組這才收工。場記趕緊拿冰袋給那個女孩子敷上,後者眼裏還閃著淚花。

  甄莉莉換好衣服後,慢條斯理地走到穀以恒他們那張桌子。

  穀以恒腹誹著這個香水味濃重的女星,一邊站起來準備自我介紹。

  “你就是那個大牌到要我遷就時間的記者?”甄莉莉傲慢地坐了下來,吊著眼睛看穀以恒。

  “上次真的很抱歉,因為突發的事情,所以沒辦法不改時間……”

  “你是誰?”甄莉莉理都不理穀以恒的解釋,直接看向方子星。

  “……我叫方子星,是‘淨瞳’的實習生。”

  “那好,今天就由你來採訪我吧。”

  方子星看了看穀以恒,穀以恒又看著經紀人。經紀人拿出手帕擦擦汗,苦笑著對穀以恒說,“不好意思……”

  穀以恒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把記錄問題的本子給了方子星。

  這期間,雖然大明星諸多挑剔,但方子星很會說話,所以甄莉莉也沒給多少臉色給他看。

  這般磨了兩個小時後,採訪終於完成。

  “甄小姐,我一直是你的戲迷哦!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送你一點小禮物!”方子星在採訪最後笑得天真爛漫地說。

  “什麼禮物?”甄莉莉雖然興趣缺缺,但她似乎對方子星印象不錯,也沒有立刻起身走人。

  他看了看吧台,“不知道那個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原來,方子星要調酒。

  他手腳麻利地將酒及配料、冰塊等放入雪克壺內,用勁來回搖晃。搖晃的速度很快,而且很有節奏感,液體冰塊碰撞壺壁的聲音如樂曲一般動聽。

  最後,方子星輕巧地把雪克壺往上一拋,它在空中漂亮地旋轉了幾周後穩穩落入他的手中,過程流暢而乾脆,非常帥氣。

  “沒想到你還有兩下子嘛。”甄莉莉看方子星的眼神明顯不同了。

  “不敢當。”方子星笑笑,把調好的紫色雞尾酒送到她面前,“這杯雞尾酒是我獨創的,叫‘lily's kiss’。”

  甄莉莉嘴角綻放笑容,將雞尾酒一飲而盡。

  大牌走後,穀以恒驚呼出來,“子星,你很厲害!”

  “這有什麼,”方子星笑道,“我表哥是‘ALLURE’的老闆,我經常去那裏當兼職酒保,一來二去就摸熟門路了。”

  “不過……你為什麼要給她調酒啊?”

  “她的脾氣和態度都不好,大概內分泌失調,排毒不暢,我就幫幫她咯。”

  “……什麼意思?”

  方子星漾開邪氣的笑意,“我給她調的酒啊,味道雖然不錯,可是等一會兒她就得滿大街找廁所!”

  穀以恒睜大了眼睛,“不是吧?……雖然做法挺好……可要是她責怪下來怎麼辦?”

  方子星搭著穀以恒的肩膀,老神在在地說,“小恒,你不用擔心,天大的事情有吳墨哥在都沒問題。”

  “可是……”

  “不用可是啦~相信我吧!”方子星露出最為自信的笑容。

  真的很像。

  這麼近的距離,這麼明亮的笑容,殺傷力非常巨大。穀以恒差點把他和易嵐滄重疊起來了。

  那種愛抱不平又喜歡惡作劇的性格,很相似。

  方子星知道這件事麼?齊昀真的把他當成了替身?

  夜幕降臨,穀以恒自己來到酒吧,喝酒解悶。

  “請問喝點什麼?”酒保問到。

  “雞尾酒。呃,不要紫色的。”

  酒保笑了笑,開始給他調酒。

  喝著喝著,突然間一個男人驚慌失措地奪門而出。

  “真是的!不能和男人玩就不要來嘛!”酒吧稍暗一點的地方傳出埋怨的聲音,周圍都是低低的笑聲。

  穀以恒來的這家酒吧在同性戀酒吧中算是比較乾淨的,環境也很不錯。

  “怎麼回事?”他皺了皺眉,因為剛才那個跑出去的男人的身影,有幾分眼熟。

  “那個男人看起來憨憨的,已經連續來了好幾個晚上了。也不知道是直是彎的,總是半路落荒而逃,但第二天晚上還是會準時出現。”酒保回答到。

  穀以恒想了一想,走了出去。

  他拐到酒吧附近的小巷裏,看見一個人影正蹲在牆邊,耷拉著頭。

  “阿南?”他試著叫出聲。

  人影抬起頭來了。“你是……”穀以恒走近,他睜大了眼睛,“你是如斯的朋友?”

  穀以恒點了點頭。
chapter 14

  他們兩個來到附近的小公園,穀以恒買了兩罐咖啡。

  “……聽說你最近都去那家酒吧?”他遞給老闆一罐,在旁邊坐了下來。

  “……我……想嘗試一下。”

  “那……有什麼感覺?”

  “……很難。”沉默良久,老闆吐出這兩個字。

  穀以恒沒有再問什麼。他看著地面,街燈昏黃的光線,把影子扯得很遠。

  “……老闆,如斯也不是一開始就能接受自己的身份。他彷徨過、掙扎過。……現在說出來,好像幾個字就能概括,但是,那段時間,對每一個同性戀來說,都是一天、一天、再加一天這樣仿佛無窮盡地迴圈。那些害怕同性戀或者看不慣的人,可以走到看不見我們的地方,或者狠狠地唾駡一頓然後走開,可是我們自己無法這樣做。我們要帶著這樣的身體和靈魂一直生活下去。……我不是想說我們有多麼可憐,特別需要關懷呵護;我只想說,我們有勇氣愛上自己、愛上別人,真的很不容易。

  “當然,我也明白,要你不顧一切敞開懷抱接受同性戀人也是不現實的。如果你無法回應如斯的感情,也請別逃開。能不能……用對待普通朋友的心態,去對待他。如斯並不願意改變你的生活軌跡,要是他知道你強求自己去適應他,他也不會高興。”

  穀以恒喝了一口咖啡,“……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要怎麼做,還是要看你的選擇。”

  老闆很安靜地聽著,到最後,只是沉默。

  第二天到了雜誌社,一切如常。

  穀以恒心裏七上八下,生怕那個甄莉莉會找雜誌社算賬。

  “小恒!你又走神啦!”方子星在旁邊說到。

  “……子星,你不擔心嗎?那個甄莉莉……”

  “不擔心哦!吳墨哥不會讓她亂來的。”

  “可吳墨只是一個總編,他怎麼……”

  方子星笑了,“他可不只是一個總編哦~”

  “子星,能過來幫幫忙嗎?”別的工作人員叫到。

  “好的。”實習生的工作向來包括打雜,方子星快活地跑了過去。

  “唉……”雖然穀以恒知道吳墨很厲害,不過大明星的架子這麼大,他真的能應付過去嗎?

  於是,他敲門進了總編室,將事情和盤托出。

  “抱歉……”

  “……說到底,問題不在你身上。”吳墨看著穀以恒,“方子星肯定和你說了‘有吳墨哥在不用擔心’之類的話吧?”

  穀以恒點了點頭,“你怎麼知道的?”

  “類似的惡作劇他之前做了不少,每一次都是齊昀替他善後。不過齊昀不想方子星想太多,最後都說是我幫了他,所以那傢伙以為我有多麼厲害。”

  “哦……”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這一次也是,昨天下午經紀人就打電話來投訴了,是齊昀出面擺平的。”吳墨特意頓了一下,說到,“不然你以為,我一個總編,有能耐搞定大明星麼?”

  “……原來如此……”穀以恒恍然大悟。

  “不過,你別和方子星說這件事。”

  “嗯,我知道了。”穀以恒苦笑了一下,“齊昀對方子星真好。”

  “……這不是很好麼?”吳墨說,“他們感情好,你和易嵐滄不就有機會了?”

  戳到痛處了。

  “不……”吳墨的話戳開了一個洞,讓穀以恒心裏憋著的話汩汩流出來。“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方子星和大學時的易嵐滄很相似,我覺得齊昀是在別人身上找易嵐滄的影子,他應該還愛著易嵐滄的。”

  “那你現在……想怎麼辦?”吳墨挑著眉看他。

  穀以恒的表情有點茫然,但他很快說了,“雖然對不起子星,但如果可以,我希望易嵐滄和齊昀能複合。畢竟他們兩人在一起七年了,不是每對情侶都能走那麼遠的。”

  “……那你的心情呢?”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多無奈,“……我無所謂的。”

  “……我幫你。”

  “嗯?”

  “你不是想易嵐滄和齊昀複合麼?”

  穀以恒睜大眼睛,“……為什麼你要幫我?”

  “齊昀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他真的還愛著易嵐滄,我沒理由看著他找一個替身填補感情空缺。”

  “不過……”穀以恒對吳墨的主動有些反應不過來。“……看不出來你是這麼積極的人,你不會打什麼壞主意吧?”

  吳墨玩味地看著穀以恒,“相信我,我打的,都是好主意。”

  晚上,穀以恒回到家裏,發現沈安晴正出神地坐在沙發裏。她可能剛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穿著外出的衣服,鞋子也沒有脫。

  “安晴?”

  “回來啦?”沈安晴回神,微笑問到。

  “嗯。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穀以恒走近,發現她手裏握著一張信用卡。

  “……莊奕今天把我之前給他的信用卡還了回來。”

  沈安晴將卡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張金燦燦的VIP卡。

  “裏面一分錢都沒少。他說我現在孤身一個女人,需要錢。”沈安晴笑了出來,“他居然怕我沒錢,真可笑……”

  穀以恒沉默地坐了下來。

  沈安晴笑著笑著,聲音顫抖起來,“……我有什麼好?他借了別人的錢,保安的工作也丟了,剛出院不久,就跑到工地上幹活,還對著衣著光鮮的我說‘請好好照顧自己’。他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了……”

  “我才不稀罕這種廉價的關心呢!我才不會被這種笨蛋感動……”沈安晴清醒的時候是絕不會讓別人看見她哭的。

  穀以恒摟著她,“我看不見,你哭出來吧……”

  低低的嗚咽比嚎啕大哭更揪心。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沈安晴開口了,“以恒,附近的那家‘幸福麵包店’……老闆娘不是懷孕了嗎?聽說他們要招一個幫手,你能不能……幫我說一下,讓莊奕去那裏做?”

  穀以恒有些意外,拿筷子的手都停住了動作。

  “……我只是不想欠他的人情,你別想歪了。”沈安晴局促地低頭吃早餐。

  穀以恒笑了,“是是。”

  有哪個女人不渴望愛情?安晴能做到這份上,已經很好了。剩下的,慢慢來吧。

  吃完早餐後,穀以恒哼著歌兒去地鐵站。

  月臺兩旁的廣告全換了新的。最近MAX在年輕人中迅速躥紅,廣告海報裏是這四個風格各異的男生拿著不同系列的MP3擺造型。

  誇張的妝容和豔麗的服裝,讓穀以恒差點認不出淩小飛。聽說他特別受粉絲歡迎,因為他既有一般男生沒有的秀氣,又沒有女生的媚氣,中性的外型讓他在花樣男子大行其道的娛樂圈很吃香。

  淩小飛的十個手指都戴了飾物,很潮流。不過穀以恒倒是想念第一次見面時那雙纖細的、乾淨的、敲爵士鼓時俐落的手。

  不過,年輕人總要長大的,更何況在娛樂圈。

  不知道他和吳墨怎麼樣了呢?

  問吳墨是沒有結果的,反而會換來“八卦”的評價。

  真的希望所有人的感情都能順順利利。

  地鐵來了,穀以恒繼續哼著歌兒走進車廂。

  chapter 15

  “要讓齊昀和易嵐滄複合,首先要拆散齊昀和方子星。”吳墨靠著椅背,清楚地給穀以恒分析,“要拆散他們,我們必須挑撥離間。”

  “挑撥離間?……怎樣做?”穀以恒吞了一口口水,心臟怦怦跳。

  吳墨眯了眯眼睛,“讓方子星充分認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替身。這樣,他和齊昀之間就會有間隙,只要煽風點火,他們分手只是遲早的問題。”

  “……這樣做,會不會過分了一點?”

  “……我還有更過分的,你要不要聽?”吳墨雙手疊在下巴處,看著穀以恒。

  “呃……算了。”

  既然要讓方子星明白自己是替身,那必然要讓他發現自己和易嵐滄很像。

  半夜,穀以恒在床上輾轉難眠,終於想到了一個稱得上辦法的辦法。

  第二天,他帶著大學時代的相冊到雜誌社。以方子星那好奇寶寶的個性,他肯定想看的。

  果不其然。

  “咦,小恒,這是你的相冊?”

  “對,都是我的大學照片。有一些我還沒有過塑,想下班後拿去沖洗店弄一下。”

  “哦~珍貴圖片哦~我可以看看嗎?”

  “可以。”穀以恒拿著相冊,“我來給你翻。”

  “這張,是在校運會上的……這張,是在元旦晚會上的……”他給方子星翻看的,全是有易嵐滄在裏面的照片。“還有這張,大特寫……”

  “哦……”

  嘩啦啦地翻看一遍,穀以恒合上相冊,問方子星,“……有什麼感覺?”

  “感覺?”方子星眨眨眼睛,說到,“啊……小恒,你和大學時相比沒什麼變化哦,不過齊昀看起來變了很多!”

  “……這不是重點!”

  “嗯?那還有什麼?”方子星歪著頭問到。

  唉,這些事情,該怎麼說呢?谷以恒既想齊昀和方子星分手,又不想讓方子星太傷心。

  “吳墨,你說該怎麼辦啊?”

  “……齊昀說,他明晚要和易嵐滄一起吃飯,你不妨帶著方子星去。你不是說易嵐滄和齊昀兩個在一起時感覺很好麼?那就讓方子星親眼看看,自己和易嵐滄的差別。”

  “……”

  第二天晚上,穀以恒以“前輩請吃飯”為由帶著方子星到吳墨報料的那家店。

  時間還有點早,店裏客人不是特別多。而易嵐滄和齊昀應該還沒來。

  聽吳墨說,齊昀他們坐8號桌子,那這張12號位置可以了吧?穀以恒在心裏想著,拉著方子星在稍微角落一些的12號桌子坐下。

  “哎,小恒,7號那張桌子不錯啊!”

  天,7號桌子就在8號旁邊,他們怎麼能過去!

  “不用了,就這張12號吧。”

  方子星有點哭笑不得,“小恒,你很奇怪耶!”

  穀以恒也知道自己很怪,有什麼辦法,他在扮演壞人的角色啊!

  終於,他們差不多把菜都吃完時,兩位主角姍姍而至。

  不過,並不止他們兩人。他們各自還有一位助手模樣的人跟在身邊。

  坐下來以後,他們似乎談著什麼正經事情,易嵐滄的助手拿著計算器,時不時快速地按著按鍵。

  這種氣氛,與其說是朋友間吃飯,倒不如說是在談公事,順便解決晚飯。

  “……哎呀,這麼巧,那不是齊昀麼?”谷以恒對方子星說。

  “咦?是哦,我想他在和別人談論公事吧。”

  “……”的確,穀以恒沒有見過這樣的齊昀和易嵐滄。他們此時看起來更像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而不是還藕斷絲連的分手情人。

  他原來都設計好對白了,挑他們會心一笑的場面,對方子星說“你看,他們在一起多麼開心”……現在都要憋回肚子裏了。

  “小恒,我們結帳走吧。”方子星的話拉回了穀以恒的思緒。

  “呃,再等等吧……我們吃飽了,要休息一下才好走動。”

  “……小恒,你究竟怎麼了?”方子星皺了皺眉。

  “沒、沒什麼……”他看了一眼8號桌子。或許平常見面時,他看到的都是一個作為朋友的易嵐滄,而今晚這個易嵐滄,讓他心裏又產生了和上次吃飯時一樣的異樣感覺。

  ”……算了,我們走吧。”穀以恒歎了一口氣,結了帳,和方子星離開了。

  他們兩人走在路上,沒有對話。

  “小恒,有秋千,我們去坐坐吧。”

  穀以恒這才注意到,他們走到一個兒童公園的入口前。

  天色晚了,公園裏一個小孩子都沒有。

  兩架空蕩蕩的秋千上,坐上了兩個大人。

  “……小恒,其實你是想對我說,我很像易嵐滄是麼?”坐在秋千上晃蕩了幾個來回,方子星的鞋子用力摩擦地面,秋千停了下來。

  “你……你知道?”穀以恒睜大眼睛扭頭看方子星。

  小帥哥笑了,“從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千方百計想讓我發現自己和易嵐滄很像是吧?”

  穀以恒低下了頭。

  “看你這麼賣力,我倒想捉弄一下你,所以沒有坦白,對不起哦。”方子星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天空。

  “……我和齊昀是在ALLURE裏認識的。那天是我第一次去當兼職酒保。從齊昀走進酒吧那一刻,我就被他吸引了。風度翩翩,一種天生的優越自內而外地流露出來;只是,笑容有些落寞。他可能注意到我的目光了,轉過頭來看我,驚訝的神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過。——就和小恒你第一次見到我時差不多。他站著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離開了。

  “之後,齊昀常常在我值班的時候出現,只是點一杯雞尾酒,坐在吧台邊,看著我。我當時心想,他該不會是那種喜好年輕男色的有錢人吧?雖然心裏有些防備,但是卻無法真正討厭他。我和你說哦,他是我見過的,雞尾酒喝得最標準、最性感的人。

  ……

  “直到有一次,他點了伏特加加冰。我看著他喝醉,看著他看著我,叫我‘易嵐滄’……小恒,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經歷——活生生的心臟放在手掌上,”方子星伸出手掌,“然後‘砰!’的一聲,”他緊緊把五指收攏,“心碎了,血在你面前汩汩直流。可怕的是,你還有知覺,似乎要等著痛完了,才能死去。”

  “後來,他和易嵐滄的事情,我全知道了。你可能會覺得,我這不是易嵐滄的替身嗎?是的,我是。”方子星頓了一下,語氣很堅定地說,“不過,我還是想和齊昀在一起。這不是因為我愛他愛到無法自拔、甘願做任何事情,而是我對自己有自信,有自信不會一輩子當替身。我從來都知道,自己叫方子星。方子星不一定能給齊昀帶來更深刻的愛,——當然,偶爾我還是會鬱悶——但是,方子星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愛齊昀。這樣就行了。”

  “所以,小恒,如果你想讓我主動退出,對不起,我不會的。”

  方子星從秋千上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嗯……今夜星光燦爛呢!”

  天空明明一顆星子都沒有。

  方子星轉頭看穀以恒,指了指他自己,笑說,“我就是星星啊!”

  子夜寒星,總是天邊最明亮的風景。

  “……子星,對不起。”穀以恒也從秋千上站了起來,誠懇地請求原諒。

  方子星搭著穀以恒的肩膀,笑了笑,“沒關係啦~我知道你不是有惡意的人,我不會記在心裏的。”

  “好了,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謝謝你今晚這頓飯哦~”

  “嗯!明天雜誌社見!”穀以恒朝坐在計程車裏的方子星揮揮手。

  看著遠去的車,谷以恒呼出了一口氣。

  “以恒。”此時,身後傳來聲音。

  穀以恒回頭,驚訝地叫了出來,“齊昀?”

  “我能和你聊聊嗎?”齊昀站在穀以恒身後不遠的地方,微笑著問到。

  “吳墨哥,是你在小恒背後推波助瀾教唆他要拆散我和齊昀的吧?”方子星坐在車裏,撥通吳墨的電話,對方一接聽他馬上發射連珠炮。他想了想,像小恒這樣的人,要不是有人鼓動他,又怎麼可能真的做這種事呢?

  “對。”吳墨回答得乾脆。

  “為什麼?!你不知道阻礙別人談戀愛會被馬踢死嗎?而且你明知道我一早就知道替身的事……慢著,莫非,你真正的目的,是小恒?”

  “我很清楚你和齊昀目前不會有什麼問題才這樣做的。我只是想讓穀以恒自己去弄明白,一些重要的事情。”

  “齊昀,你怎麼……會在這裏的?”

  “……我剛才在車上看見你和子星兩個人在公園裏,有些介意……於是過來看看。”

  “你是說,你在吃醋?”穀以恒有些不可置信地問到。

  “……如果不是這樣,我又怎麼會聽到你們剛才說的東西呢……”

  齊昀和穀以恒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從哪里開始好呢?易嵐滄,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個人。我曾經以為,能和他天長地久。不過,他變了,我也變了。以前,我們兩個都覺得彼此是自己的唯一,為了愛情,我們可以與全世界為敵。

  當初易家封殺我們,為了不認輸,為了在一起,我們兩個都很拼命。你知道的,我們兩個都很好強,我們為對方改變了很多,但是,有些東西,總在不經意之間,觸痛了我們的神經。相比起易家,我家的態度稍微寬鬆一點,不過,我父親說了,‘我們不和易家一起封殺你們,是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你們會分手的,那時候,你再老老實實回來接管家業吧。’我當時很生氣,決定以後都不回齊家。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看到易嵐滄,心裏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不再是校園裏的那個易嵐滄了。他是一家公司的總裁,一百幾人的老闆;從他手上流過的錢,只能用億做單位。我們各自的事業和慢慢改變的生活,正逐漸把我們從激情中拉回到現實。

  剛開始,我真的很難接受。直至見到方子星。他很像以前的易嵐滄,看見他,總讓我想起以前那段相戀的日子。說實話,我很留戀那段時光,所以提出和方子星談戀愛。

  “不過,正如剛才子星和你說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愛我。他慢慢地從易嵐滄的影子裏走出來,跑到我面前,告訴我,他叫方子星。我不敢保證自己會愛他比當時愛易嵐滄更多;也不能保證,和他的感情就會天長地久。不過,這些事情誰說的准呢?畢竟,他是方子星,不是易嵐滄。”

  “……齊昀,那……你現在還喜歡易嵐滄麼?”

  “喜歡。我相信易嵐滄也喜歡著我。但是,這僅僅是‘喜歡’,我和易嵐滄都知道,這不可能把我們拉回原來的路。我們在彼此的分岔口前相愛七年,終於到頭了。是時候走各自的路了。”

  谷以恒看著齊昀的表情,覺得自己無法再說什麼了。

  自己由始至終都只是旁觀者,或許,他看到的,恰恰是愛情的表像。

  “……對了,你要是見著吳墨,就告訴他,我要百分之五。”臨走時,齊昀對穀以恒說。

  “什麼意思?”穀以恒眨著眼睛,不解地問道。

  “你復述我的話給他聽,他就會明白了。”

  方子星走了,齊昀走了。穀以恒突然感到一陣無力感。

  現在能打電話給誰呢?

  “喂?”

  “吳墨,我們的計畫失敗了。”

  “……是麼?”

  “我想到海邊去,你有時間嗎?”

  於是,他們兩人,再次出現在海邊。

  與上次一樣,海風、啤酒。

  穀以恒把事情經過說給吳墨聽。最後,他問了一句,“吳墨,你說我是不是很笨啊?”

  “……”

  “我這次真是做了很多餘的事情。”

  “這只能說,有些時候,我們的好意和犧牲,對別人而言是負擔,也是障礙。”

  “……對啊。”穀以恒將啤酒一灌而盡。

  “……這樣也好。現在你清楚易嵐滄和齊昀不可能複合,可以大膽向易嵐滄表白了吧?”

  “……今天和齊昀聊天時,他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看著易嵐滄,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最近,——包括今晚,我也有這樣的感覺。齊昀說那是因為易嵐滄不再是以前的易嵐滄了。我突然發覺,每次見到易嵐滄,我心裏總想著以前的事情,總是從現在的易嵐滄想到過去的易嵐滄。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歡著心裏的那個易嵐滄,還是現實生活中的易嵐滄。你說,我跑去和他表白,有什麼意義呢?”說完,他捏扁了啤酒罐。

  吳墨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

  “哎,對了。齊昀讓我告訴你,他要百分之五。”

  很清楚地,穀以恒看到吳墨嘴角抽搐了一下。

  “‘百分之五’是什麼東西啊?”好奇寶寶二號。

  “……就是一百份中的五份,這樣簡單的數學你都不懂?”吳墨站起來,整了整衣服,往保時捷走去。穀以恒發誓他再次看見吳墨眼裏的不屑。

  “我不信你說的話!”他跟了上去。

  回到之前方子星和吳墨的那通電話。

  “……吳墨哥,之前你不肯讓我去‘淨瞳’實習,我就說,你怎麼突然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又讓我去雜誌社了呢,你肯定早就算計好了,目的就是為了讓小恒明白你想讓他明白的事?”方子星的腦袋轉速其實很高。

  “……”

  “你不反對我就當你是默認了。真是的,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和齊昀頭上來,我從沒見過你對什麼人這麼上心,我敢肯定你喜……”

  方子星還沒說完,吳墨就掐斷了電話。

  在紅酒莊的露臺上,吳墨就想好了。

  以前的易嵐滄怎麼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的易嵐滄,並不適合穀以恒。

  但是,對像穀以恒那樣有些單純,有些浪漫又把別人的事情放在心上的人來說,當面對他這麼說是沒有用的。只有讓他自己去發現、去體會這一點,他才會真正地放手。

  Special (番外)糟糕的感覺

  在看了一堆應聘者的作品後,他重重地靠著椅背,揉了揉眉心。

  他面前的桌上有些亂。除了一篇篇文章,還有“淨瞳”的銷量資料、同類雜誌的調查資料,以及新任總編頭半年要填的一大疊表格。

  從明天開始,一連兩天,他要擔任尚威集團雜誌社方面人員招聘的面試官。

  那一篇篇A4紙列印的文章,就是經過HR第一輪篩選後,進入面試的應聘者提交的作品。

  文字類應聘者每人要提交五篇文字作品,每篇字數不得超過一千。

  五千字,已經大概能看出這個人的價值取向和文字功底。

  在數不清的文章裏,有些寫得很深刻,有些可讀性很強,有些題材很新穎。但是,就看過的作品而言,還沒有哪篇打動了他。

  其實,文章只要寫得不太糟,總會有讀者接受。無所謂打動不打動。

  可是,“淨瞳”情感版的責編前兩天被他開除了,他現在需要重新找人。

  他對情感版的要求,比對其他版面的來得嚴格。

  時尚雜誌的讀者,多是女性。

  她們看潮流服飾、看美容產品,很多時候不僅僅是學著來滿足自己,更是為了喜歡的人而打扮。

  女為悅己者容。“容”是一份心思,是一份感情。所以情感版的內容一定要昇華前面的花花世界,只有打動她們的心,引起精神上的共鳴,讀者才會對雜誌有歸屬感,進而對她忠心。

  所以,這個情感版的記者,一定要寫得出打動人心的東西。

  當然,以他的性格,要看到能打動自己的文章幾乎不可能。

  但起碼,候選人要有這種潛質。

  他看了看表,時間也不早了。剩下的文章隨便挑一篇看看吧。

  他隨手拿起了一份標號為“78”的文章。78是這個應聘者的編號。

  人事部為了“公平起見”,面試前給面試官的資料只有應聘者的文章,其他資料要在面試當天才會發放。

  掃了幾眼題目,他就知道這個78號大概想去時事新聞類的雜誌社。兩篇通訊稿、兩篇新聞評論,倒是最後一篇是一則五百多字的隨筆。

  通訊稿格式中規中矩,該有的要素都齊備,行文乍眼看上去還算通順,但實際上有些生硬;從新聞評論開始,文字運用隨著自由度的擴大慢慢出彩,情感和立場態度逐步顯現;直至到隨筆的時候感情的揮灑到了高峰,文章的最後一個句號如樂曲高潮時戛然而止,讓人的心臟緊縮了一下,欲罷不能。

  他挑了挑眉。仔細再看一遍那五篇文章。

  看得出來,78號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這樣的人,各種情感都發展得很健全。

  因為健全,所以心靈上的陰霾少;因為少,所以寫文章時往往容易流露真性情。

  當然,流露真性情的文章不止78號的這幾篇。可偏偏,他就是對這個78號有一種特殊的感覺。

  一種特殊的——、糟糕的感覺。

  他用紅筆在上面圈住了“78”。

  第二天的面試,是隨機抽號碼,上下午都沒有抽到78號。

  五個面試官,其他四個手裏都有了心目中合適人選的報名表。

  唯獨他還沒有。

  第三天,剩下的號碼不必隨機抽了,按順序進去面試。

  終於,78號進來了,臉上帶著笑容。

  其他四個面試官眼前一亮。

  事後,面試官討論時,有人說78號進來時給人的感覺就像——

  面前有一面牆,上面氤氳著新綠的爬山虎,一股風吹過,一波又一波的綠浪,朝著風的方向,蕩漾開去。

  他沒有接話。

  見到78號時,他只有一種感覺——糟糕。

  忍著糟糕的感覺,他問了78號兩個問題。除去他令他覺得糟糕這一點外,78號確實有當情感版記者的潛質。

  兩天的面試下來,他手裏只有一張報名表。

  其他面試官見狀,也就不好開口和他爭了。

  於是,78號進了“淨瞳”。

  剛開始,78號還有些拘謹。但很快,在被他狠狠改了幾篇文章後,他終於“原形畢露”了。總編室裏,他據理力爭的場景常常發生。

  那雙眼睛總是先於他的嘴巴表達憤怒。當他生氣或者激動時,眼睛熠熠生輝,光芒流轉。

  他覺得那種糟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於是每一次,他都會毫不留情地用語言打擊他,直至把他反駁得體無完膚,非常不滿但又無可奈何地轉身離去為止。

  磨合期過去後,雜誌的回信回饋證明了他的“領導方式”有成效,兩人爭論的次數少了,78號似乎也跟上了他的工作步調,寫的東西越來越好。

  但是,即便如此,他那糟糕的感覺還在。

  他一開始或許不明白,不過,他慢慢瞭解到,那糟糕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那是,即將墜入情網的——、糟糕的感覺。
chapter 16

  “拆散方子星和齊昀”的計畫失敗後,穀以恒的心結也解開了,第二天看到方子星時,覺得這個男孩身上,有著獨特的標記。

  “小恒,早上好~”遠遠看見自己時,他便快樂地跑過來,笑容燦爛得如陽光一般。“哎,你有沒有看昨晚的八卦新聞……”

  這是一個很方子星的方子星,和易嵐滄不一樣。

  放寬心後,穀以恒發現什麼都能和方子星聊上一頓。比如:

  “小恒,你還記得我們學院教現代文學的陳教授嗎?”

  “嗯嗯,記得。當時他是我們院裏少有的不禿頭的老師……”

  “呵呵,他現在也禿啦!”

  “為什麼?”

  “娶不到老婆唄!”

  ……

  從大學老師的“今非昔比”,到穀以恒剛進雜誌社時的“血淚史”,這兩個人把柴米油鹽醬醋茶都說進去了。

  “小恒……那你現在覺得吳墨哥這個人怎麼樣?”方子星眨著眼睛,問到。

  “嗯……”穀以恒想了想,“他是個好人,雖然有點面癱、強勢、凶巴巴……”

  “你少說了一點。”方子星四下觀望,確定安全後低聲接著說,“他還很花心!別看他沒什麼表情,他外面的床伴可是一大~堆。他的手機裏有一個通訊列表,上面只有序號,全是他的鶯鶯燕燕呢!”

  “可是……他不是已經有戀人了麼?”

  “……你是說那個淩小飛?”

  “對啊!”

  “唔……”方子星本想在穀以恒面前損一下吳墨,打算吹噓他的花心卻忘了他還有一個男朋友……說實話吧自己不甘心,不說實話吧又過分了一點。

  “怎麼了?”谷以恒看到方子星一臉苦惱,開口問道。

  “唔……”還是說實話吧。“要是我說吳墨哥沒碰過他,你信嗎?”

  下午,會議室裏。

  “今天會議的最後一個事情,是想徵集一下大家的意見。現在‘淨瞳’大多數版面都放線上上了,還差職場版,責編希望網上的職場版能搞點新意思。”吳墨看向職場版的責編,示意她發言。

  “是這樣的,我們覺得如果把傳統的職場版文章放在網上,沒什麼新意。而且網上關於職場的文章已經很多,所以我們想改一下方式,用四格漫畫的形式發表原創的職場故事。”

  “這個主意好啊!”

  “比看文字舒服多了!”

  會議室裏一片讚揚聲。

  “我們希望能集眾人智慧,把這個新嘗試做好。在座各位能不能給這四格漫畫設計文案?究竟是系列故事,還是一次一批新人物?或者你們覺得漫畫的主角應該長成什麼樣?大家都可以想一下。”

  眾人紛紛交頭接耳,現場氣氛很活躍。

  “這樣吧,大家回去把自己的想法整理一下,後天把方案發到責編的郵箱裏,讓她匯總了之後,大家投票決定哪個好一些。”會議的最後,吳墨說到。

  晚上,穀以恒接到韓如斯的電話,他從巴黎回來了。

  “蹦豬!”韓如斯一開門,穀以恒就笑嘻嘻地走進來,還說了一句中式法文。

  韓如斯笑了,“那是白天時說的‘你好’,晚上是用‘Bonsoir’。”

  “哎,你知道意思就行!”

  坐下來後,穀以恒問到,“怎麼樣,巴黎之行有什麼收穫嗎?”

  “嗯,簽了兩三張訂單,拿了一堆樣品回來……”

  “我是說感情方面。”穀以恒打斷了他。

  “……找我搭訕的人不少,可是沒有看上眼的。”韓如斯一手拿著一瓶葡萄酒,一手拿著兩個高腳杯。

  “來,陪我喝一點。”

  “怎麼了?有什麼好事情嗎?”穀以恒接過酒。

  “是啊!”韓如斯笑了笑,給兩個酒杯倒了不同分量的紅酒。“阿南給我發短信,說希望我們能繼續做朋友。”他把酒瓶放下來,“原本我以為和他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真的?這不是很好嗎?”

  “對啊!”韓如斯喝了一口。“可我拒絕他了。”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韓如斯苦笑了一下,仰頭將杯裏的酒全數吞下去。

  “如果我們做回朋友的話,我可以陪在他身邊,看他結婚、生子,直到老得走不動了,還能坐在一塊兒喝杯茶。”他又往酒杯倒酒。“多麼美好。可我做不到。在他身邊,我會妒忌他的女朋友,我會想盡辦法破壞他們的婚禮,我的醜態會全部暴露!到頭來,他還是會困擾……何必呢?”

  “可是你去巴黎後,我有一晚在同性戀酒吧裏看見他!他有去嘗試的!”

  “……那他嘗試的結果是什麼?”

  “……他說‘很難’,可是……”

  “以恒,別再說了。來,幹了這杯酒吧。”

  “……”穀以恒無奈地舉起酒杯。

  韓如斯碰了碰他的杯,“祝願我趕快找到一個新的吧!還有,以後都別喜歡上直男!”

  第二天,穀以恒拿稿子進去給吳墨看。

  在吳墨審閱的這段時間裏,總編室很安靜。谷以恒覺得韓如斯的事情在心口憋得緊,他忍不住說了出來,“吳墨,我想我又做多餘的事情了。”

  吳墨沒有回應他。

  既然沒有阻止我說,那我就說吧。谷以恒自顧自地說到,“我有個朋友……嗯,喜歡上直男,可是表白失敗。不過我覺得那個直男是喜歡我的朋友的。有一天晚上我去酒吧……”

  “……我讓他以普通朋友的心態去對待我的朋友,誰知道昨天晚上……”

  “到頭來,我倒讓那個直男白忙一場,我想他看到我朋友的回復,肯定會難受的。你說我該怎麼辦?”

  吳墨紅筆一揮,終於抬起頭來。“你有空管別人的事情,倒不如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他把文章放在穀以恒面前,“紅圈處全部修改。”

  “……”穀以恒拿起文章,悶悶地轉身。

  “我還沒讓你出去。”穀以恒回頭。

  “……你那個朋友的事情,可能沒你想得那麼糟。”

  穀以恒豎起了耳朵,馬上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聽你的敍述,你做的事情不一定是多餘的,說不定能幫上他們的忙。”

  “你確定?你怎麼知道?”穀以恒眨著眼睛。

  “猜的。”吳墨直截了當。

  “猜的?那也要有根據的吧?”穀以恒皺了皺眉頭。

  “直覺。”

  “……”

  晚上,穀以恒改完了稿子又得給四格漫畫想文案,連韓如斯約他去酒吧喝東西他都拒絕了。

  嗯……四格漫畫……是不是要畫點什麼東西出來才好想思路啊?

  他手裏握著鉛筆,開始在白紙上塗塗畫畫。

  職場故事……嗯,吳墨。

  受他“壓迫”這麼久,以漫畫形式盡情欺負他也不錯……可是,問題是,怎麼樣的人才能鎮住吳墨呢?

  苦思冥想……想不出來……

  莫名的,他記起了那天和方子星的對話。

  “……你是說,吳墨和淩小飛沒有……上過床?”

  方子星點點頭。“吳墨哥在這方面還算分得清楚的……那個淩小飛,說是喜歡吳墨哥,可我覺得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什麼。”

  嗯……複雜。

  這樣一個複雜的、面癱的、腹黑的、強勢的……花心的人,偏偏能給人安全感,是不是很奇怪?如斯的事情和他說了以後,自己似乎放心了;子星那件事也是,聽完他的話後,覺得好受多了。

  這樣的人,讓人無法想像他被欺負的樣子……算了,我很好說話的,暫時讓你當老闆吧。

  不知道吳墨的過去是怎樣的呢?很好奇。嗯,要是用吳墨的話說,就是八卦。

  說我八卦,我把你畫成八爪魚好了。

  呵呵,一隻光頭的、小眼睛的八爪魚。

  “這只八爪魚,姓‘大’,名‘魔王’,但他不喜歡別人叫他的名字,而是喜歡別人喚他‘老闆’,合起來就是‘大老闆’……他在海裏開了一家‘大老闆運輸公司’,手下是一群海龜……當然,他的秘書也是一隻海龜。這只海龜姓‘小’,名‘嘍羅’,但他也不喜歡別人叫他名字,叫他‘秘書’他會高興一點,因為‘秘書’聽起來比較斯文,和姓氏一起,就是‘小秘書’……”

  終於,穀以恒筆下四格漫畫的文案出來了,還有兩個主角的外形草圖。

  他呼出了一口氣,伸了一個懶腰。看了看時間,自己效率還蠻高的。

  谷以恒撥通了韓如斯的電話,要是他還在酒吧裏,那自己現在就過去喝一杯吧!

  “喂,如斯嗎?你還在酒吧嗎?”

  “……我在警局裏。”

  “發生什麼事情了?!”

  原來在酒吧裏,韓如斯正和別的男人調情時,一個人影突然沖了上來,朝那男人的臉就是一拳,之後兩人扭打起來,酒吧裏很多東西都被砸爛了。韓如斯認出人影是誰時,拼了命地拉開他們。不過吧主報了警,員警過來要帶人回去問話。

  穀以恒趕到警局時,韓如斯和阿南已經錄完口供、交完罰款出來了。

  “沒什麼事吧?”穀以恒上前問到。

  “你問他吧。”韓如斯別過臉。

  “老闆,你受了傷……”阿南一邊臉腫了,嘴角破了,拳頭也擦掉了皮。韓如斯也好不到哪里去,手和額角都劃傷了。

  “那我們現在去醫院吧。”谷以恒正要招呼計程車。

  “我不去了,我自己回去弄弄就行。”阿南臉色不好地說到。

  “你搞什麼?!都傷成豬頭的樣子還不去醫院?”韓如斯沒好氣地說。

  “要去你去!”平常憨憨的大排檔老闆居然發火了。

  “好,你不去就算!我還好心沒好報!是你自己要打人的,還沖我來發脾氣!”

  “是我想打人?你和那個男人都黏在一起了,你不檢點一下還說我?!”

  “我不檢點?是!我去酒吧就是為了釣男人,這明擺著的,你有什麼資格管我?!”韓如斯的火被徹底撩起來了。

  “好了好了,你們別……”雖然是夜晚,路上沒幾個行人,但兩個男人在警局附近吵起來確實不好。可兩個當事人絲毫不理會穀以恒的勸話。

  “是!我沒有資格管你!你他媽還拒絕了和我做普通朋友!”

  “哈哈!”韓如斯大笑了兩聲,“真好笑!你他媽這樣就委屈了?!那我被你潑啤酒時是不是就該殺了你?!和我來裝委屈!老子為你哭的時候你混蛋躲在哪里?!我拒絕你是為了我自己好!別以為你肯和我做朋友就有多麼了不起!”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都顫抖了。“徐允南,我清清楚楚告訴你,我就是一個同性戀,就是人妖,就是沒有男人不行!怎麼樣?!用不著你那噁心的恩賜!你這個直男就給我滾回你的世界去!少來管我!”

  “以恒,我們走!”

  “不准走!”阿南拉著韓如斯的手。

  “你這個神經病幹嘛?!放手!”

  “是不是我放手了我們以後都不再見面?!”

  “廢話!”

  “那我不能放!”

  兩人僵持了一陣。

  “……”韓如斯用另一隻手捂住眼睛,眼淚一滴一滴流了下來。“夠了,我很累了,放過我吧。我都退出了你的世界,你還想怎麼樣?”

  “……我承認,我沒有勇氣。”阿南開口了,“提出和你繼續做朋友,也是出於僥倖心理——既能見到你,又不用為彼此的將來負責。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可是,今晚的事情告訴我,即使你答應了我的請求,我們也一樣無法保持友誼,因為我根本無法忍受別的男人在我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對你動手動腳!如斯,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證明……自己有多喜歡你,好嗎?”

  “……你想清楚了麼?我不是女人,不能給你生小孩,也不會去做變性手術的!”

  阿南抱緊了韓如斯。“沒關係……反正我也不能給你生啊!只要你是韓如斯就好,同性戀也好,人妖也罷,我都喜歡!”

  “……”

  “怎麼又哭了?”

  “我喜歡!不行嗎?”

  “行、行。你愛怎麼哭怎麼哭,我都在這裏。”

  ……

  呵,太好了!穀以恒微笑著悄悄轉身走了。

  剩下的溫馨場面,就由他們兩個分享吧!

  很想告訴吳墨,他的直覺真准。

  不過時間不早了,明天吧!

  第二天,穀以恒捧著一杯特大號濃香奶茶,敲門進去總編室。

  “吳墨,這是我請你的!”他笑容燦爛地把奶茶放在吳墨面前。

  吳墨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能喝麼?”

  “當然能喝!這是給你的一點獎勵!你的直覺很准呢!我的朋友和那個直男終於走到一起了!我呀,這回間接做了好事呢~”

  吳墨半信半疑地看著奶茶,喝了一口。

  “怎麼樣?味道好吧!我可是一大早就去排隊買了,這個味道很受歡迎呢!”

  “……還有事嗎?沒有的話請出去吧。”

  “還有,”穀以恒神秘兮兮地問,“你的直覺……能猜出下期彩票的中獎號碼嗎?”

  “……”
chapter 17

  被吳墨從總編室裏“請”出來後,穀以恒就聽到大家在公告欄前議論紛紛。

  “這個消息是真的嗎?”

  “還有假的嗎?現在都登出來了!”

  “什麼事?”穀以恒好奇地探頭張望。

  “尚威的董事長昨晚心臟病突發,連夜送進醫院裏搶救,現在還昏迷呢!”

  “所以現在公告出來了,董事長職位暫時由大少爺接替,公司業務會如常運作。”

  “可是……這邊人還在醫院,那頭這麼快就發公告了?”

  “這不奇怪哦,董事長當初就是娶了富家千金才有錢和人脈把尚威搞起來,所以他相當聽女方那邊的話。實際上,尚威是董事長夫人掌握著話語權。很久之前就有傳言,董事長夫人根本不理丈夫死活,只疼愛她的兩個兒子,現在倒是好時機,讓兒子上位了。”

  “哎呀,劉家那兩位公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好色,一個嗜賭,還連連闖禍,要不是尚威是媒體界的老大,他們的醜聞肯定天天見報。”

  “怎麼了?怎麼了?”方子星姍姍來遲,但他本著好奇寶寶的精神,看見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鑽。

  “我說你們是怎麼了,工作都完成了麼?”吳墨一出現,大家馬上作鳥獸散。

  “哎~吳墨哥,你老闆換人了耶!”方子星倒是大方地站著看完公告。

  “方子星,你連續遲到三天了。”吳墨淡淡的聲音飄進方子星的耳朵裏,頓時變成“你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的解讀。

  方子星諂媚一笑,“我馬上進去,努力工作!”

  “整天對著吳墨哥那樣的上司,心臟的負荷真大!”方子星小聲地向穀以恒抱怨。

  “對啊對啊!”穀以恒拿出四格漫畫文案給方子星看,“不過我想到了減壓的好辦法!”

  方子星看完以後,呵呵笑了出來,“小恒,你這個文案很好耶~那個‘大老闆’和‘小秘書’很萌~”

  “是嗎?那個‘大老闆’是以吳墨為原型的,不過我畫畫水準有限……”

  “我來幫你!”方子星抓起鉛筆開始塗塗刷刷,時不時和穀以恒交換意見。

  兩個人對著文案和畫紙時而小聲嘀咕,時而哈哈大笑,偶爾還會往總編室瞄幾眼。裏面的吳墨雖然專心工作,但時不時感覺到一陣惡寒。

  “……‘小秘書’不僅是一名秘書,還是一名‘戰士’,為廣大受‘大老闆’壓迫的海龜們謀取正當利益,還經常與奸詐狡猾的‘大老闆’鬥智鬥勇……”吳墨念著這份“以高票數當選”的四格漫畫文案,知道惡寒感從何而來了。

  谷以恒看到吳墨眉頭皺起來,心裏是又愉快又緊張又害怕。他會怎麼評價呢?

  情景一:寒著臉說,“重寫。”

  情景二:面無表情,用紅筆圈這裏圈那裏,“修改一下。”

  情景三:把文案放在桌上,平靜地說,“不錯。但你這個月的工資要扣起來。”

  ……

  吳墨一邊看,穀以恒就一邊想著各種可能性。

  終於,吳墨看完了。他卻給紅筆套上筆帽。“文案挺有趣。拿出去和職場版的責編還有美編討論一下具體內容吧。”

  谷以恒接過文案,“……就這樣?”

  吳墨靠著椅背,“就這樣。”

  “……你不修改嗎?”

  “這是大家投票選出來的,我沒有這個權利。”

  “……那你覺得這個文案怎麼樣?”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文案挺有趣的,應該會受歡迎。”

  “哦……”谷以恒應到,“……那我先出去了。”

  吳墨點了點頭。

  穀以恒轉身走到門邊,開門前,他回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吳墨,我這次……惹你生氣了嗎?”

  “……沒有。”

  “哦……”穀以恒開門出去了。

  自己在寫這個文案時,是懷著小小惡作劇的心理的——不知道吳墨看到這個,會有什麼想法呢?他這麼聰明,肯定知道文案說的是什麼。不期待他臉部表情的變化,但希望片言隻語裏,能抓到他的情緒。並非真的想惹他生氣,只是很想看看,他對自己筆下的“他”,有什麼反應。

  現在這樣不痛不癢的評價,讓穀以恒的心裏有一點……委屈。或許,自己真的惹吳墨生氣了。雖然以前吳墨常常語氣嚴厲地批評他的文章,但每次都是自己先發脾氣。他倒寧願,吳墨狠狠地給文案畫上紅叉,這樣他心裏還好受一些。

  “小恒~吳墨哥怎麼說?”方子星笑嘻嘻地跑過來問到。

  “他說文案挺有趣的。”穀以恒微笑。

  “就這樣?”

  “嗯。”穀以恒點了點頭,“好了,我去找職場版的人商量一下這個具體要怎麼做吧!”他指了指文案。

  “我可以跟去嗎?”

  “行啊。”

  由於穀以恒是“大老闆和小秘書”的原創者,職場版的責編希望他能負責第一期的腳本。

  “那我可以畫第一期漫畫的草圖嗎?”方子星舉手發言,“我的實習期很快結束了,我想做點成績出來……”

  於是,第一期的腳本和漫畫草圖就由他們兩個負責。

  接下來的兩三天,他們為“大老闆和小秘書”忙碌著。直到漫畫草圖在美編的電腦裏變成精美的彩色四格漫畫時,他們兩個才松一口氣。

  “我說啊,這兩個主角肯定會很受歡迎!”午休時,方子星一邊吸著杯子裏的奶昔,一邊說到。

  “嗯,可能吧。”穀以恒喝了一口奶茶。其實,他沒有想過受不受歡迎的問題,這不是他創造那只八爪魚和海龜的目的。

  方子星眨了眨眼睛,“小恒,你有沒有注意到啊?這兩三天的討論,我覺得你對‘大老闆’比較偏心耶,每次為它想對白和表情時,你總會眉飛色舞地說個不停。”

  谷以恒看著方子星,“……有嗎?”

  “當然有!”

  “……”

  看穀以恒陷入沉思的樣子,方子星在心裏說到——吳墨哥,我算夠義氣了吧!

  方子星實習期完結的當天,他拿著實習總結表進了總編室。

  “吳墨哥,給我寫評語~”他把表格遞了過去。

  吳墨看了看他,接過表格。“你先給我說說,這十幾天做了什麼。”

  “幫了你的大忙。”方子星馬上笑眯眯地回應。那笑容,明顯寫著“你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

  “……”吳墨低頭寫評語。

  “吳墨哥,你的‘戀愛養成計畫’要實施到什麼時候啊?”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敷衍不了我的。小恒給我看過他的大學相冊,裏面幾乎一半都有易嵐滄的身影。他喜歡的人,是易嵐滄對吧?”

  吳墨繼續寫著,沒有理會方子星。

  “不過啊,我可是多角度、有技巧地向他透露你的過去,然後又在適當的時候,向他暗示你現在在他心裏的地位……”

  “寫好了。”

  方子星接過表格,連連點頭,“嗯,寫得不錯~”

  “那你可以出去了吧?”

  “吳墨哥,你別太欺負小恒了。”總結表既然在手上了,方子星就嘩啦啦地直說,“小恒的文案很明顯在寫你,為什麼給人家那麼無關痛癢的評價?我想,你讓我來這裏實習,不僅僅為了消除他對‘易嵐滄替身’的疑慮吧?你想讓他慢慢對你感興趣,而後一點一滴地侵佔他的心對吧?既然這樣,你要給他一點實質性的表示啊!”

  “……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是真的喜歡小恒嗎?像我,一見到齊昀,就會有‘情不自禁’的感覺,好像背後有一雙手,推著我向他奔跑過去。……你有這種感覺嗎?”

  “……”

  “……所以說,頭腦太清醒的人,沒意思。”

  方子星出來後,穀以恒上前,打算請他吃晚飯,當是道別禮。

  “今晚我和齊昀有約了,不好意思啊!”方子星有點臉紅地說到。

  穀以恒笑了,“我明白。”

  晚上,他和方子星一起離開雜誌社。

  到樓下時,齊昀已經站在附近等著方子星了。

  谷以恒和齊昀打了招呼後,只是好奇地問一句,“你的車呢?”

  “我的車停在前面的停車場。我想和他一起走一段路。”齊昀看了看方子星。後者聽到齊昀的話,傻乎乎地笑了。

  道別後,齊昀和方子星轉身走了。他們沒有牽手,也沒有緊緊靠在一起,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感。

  直到他們的背影模糊不清了,穀以恒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過數百米的路,對那兩人來說,可能就像踩在彩色的琴鍵上,每走一步,都會有心靈的鍵音迴響。

  穀以恒微微笑了一下,也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回到家裏,沈安晴正擺弄著那盆繡球花。

  “你回來啦?”

  “嗯。”

  “以恒啊,我看你這盆繡球不行了。之前給了它這麼多肥料,還天天澆水,它還是病懨懨的樣子,要不要扔了它?”

  “……”確實,繡球自從花謝後,過了這麼長時間,都沒有繼續蓄花蕾。

  “……怎麼樣?”沈安晴又問了一遍。

  “算了,留著它吧。”穀以恒捧著花盆走到陽臺。

  “你有什麼心事嗎?”沈安晴也走到陽臺。

  “沒有。只是心裏有些悶悶而已。”他轉頭看沈安晴,笑了笑,“別擔心我。對了,我回來的時候去了一趟麵包店,莊奕在那裏做得不錯呢!”

  前幾天,莊奕結束了工地的工作,經穀以恒介紹,進了幸福麵包店,接替小珠姐的工作,順便和秦哥學做麵包。

  “……他去學一門手藝,總比搬水泥抓小偷強吧!”沈安晴歎了一口氣說到。

  “……他還問我你的近況呢。有空你也去看看他。”

  沉默了好一陣,沈安晴點了點頭。

  直到躺在床上,胸口“悶悶”的感覺還在。這種理不清楚的情緒,由吳墨套上筆帽那一刻開始。

  他拿起手機,給吳墨發了短信——吳墨,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他也不是很清楚。今天吳墨也說他沒有生氣,自己這麼沒頭沒尾的發一條短信過去,確實有些冒昧。

  不過,不做點什麼的話,他會更難受。

  很快,電話響了。

  穀以恒看到來電顯示,心裏突然緊張了起來。

  “……喂?”

  “……為什麼向我道歉?”

  “……”

  “如果是因為今天的事情,我並沒有在生氣。”吳墨頓了頓,說到,“相反……我很高興。”

  什麼?穀以恒在電話的那頭眨著眼睛。他剛才聽見了什麼?

  “你說……高興?”

  “是。你跨出了一大步。在職業發展上。”吳墨最後補充幾個字。

  雖然吳墨的話有點怪怪,但他親口說了他“很高興”!

  “謝、謝謝!”害他變口吃了。

  “我不介意你在漫畫裏貶我,但不能太過分。”

  “但”字後面的話顯然被穀以恒忽略了,他只聽到吳墨說他“不介意”!

  “你、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在漫畫裏盡情欺負你?”

  幾秒的停頓,吳墨在那頭輕輕歎了一口氣。“……對。”

  心裏悶悶的感覺呼啦啦地飛走了。儘管這通電話有些詭異,兩人溝通上又有些問題,但這不是障礙。吳墨有了回應,這才是重點。

  穀以恒捏了捏臉頰,有點疼。“吳、吳墨,怎麼辦?我、我很高興……”

  “……那看來你今晚會作個好夢。”

  “嗯……你、你會作好夢嗎?”

  “……會。”

  “呵呵,那……晚安。”

  “晚安。”

  直到電話那頭“嘟嘟——”地響,穀以恒才把電話合上。他盯著電話好一會兒,突然像受不了自己似的拿被子蒙著頭。

  臉好熱。全身都在發熱。心臟怦怦直跳,不斷向四肢輸送著愉快。

  呵,吳墨。
 chapter 18

  四格漫畫放上網後,馬上獲得好評;如方子星所說,兩個主角很快有了各自的粉絲團。“淨瞳”網站上,各個板塊都有自己的特色,點擊率越來越高。隨著點擊率而來的,是網路廣告。吳墨和廣告部的負責人討論後,開始引入網路廣告商。這樣,“淨瞳”線上線下都有收入,雜誌前景一片光明。

  早上,穀以恒捧著一大杯奶茶,想進去找吳墨時,總編助理對他說,“總編不在辦公室裏。剛才總公司打電話過來,讓總編到那邊去開會了。”

  “哦……”之前的濃香奶茶有了新口味,他想讓吳墨嘗嘗味道。

  等到奶茶都涼了,吳墨還沒有回來。

  那晚那通電話後,儘管接下來的日子,兩個人的相處模式沒有改變,但有時候,吳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會令穀以恒怦然心動。

  到了中午,吳墨回到雜誌社。但他步履匆匆,只是稍微呆了一會兒,交代助理一些事情,又準備出去了。

  既然他這麼忙,就不要打擾他了。穀以恒捧著剛剛熱了一下的奶茶,看著吳墨離開雜誌社。他乾脆自己喝。

  寫著“新鮮水果味”的奶茶,嘗起來卻有些苦。

  晚上,穀以恒離開雜誌社時,都沒有看到吳墨。

  他回到社區附近時,在路口看見了小珠姐。

  “以恒,下班回來啦?”

  “是啊。小珠姐,你要去麵包店嗎?”

  “對。”她一臉無奈,“秦哥每天都讓我在家裏休息,我覺得骨頭都快生銹了,一定要出來走走才行。再說,現在肚子還不是很大,沒關係。”

  穀以恒笑著說,“秦哥也是擔心你。”

  “我知道。”小珠姐笑得甜蜜地回答。

  “對了,莊奕在你們那裏還好吧?”走著走著,穀以恒問到。

  “當然好。那個年輕人真是沒話說,他工作很賣力,人很和氣;而且有做麵包店天分,學得也夠刻苦。”

  “這就好。”

  “那孩子倒也老實,他說他心上人喜歡吃精緻的小蛋糕,天天都在練習做,很快秦哥的手藝也比不上他了。”

  “是嗎?”

  “是啊!不知哪個女孩子這麼好運氣。”

  聊著聊著,他們走到了麵包店。

  “小珠?!你不在家裏好好休息怎麼跑來這裏了?”秦哥一看見小珠姐就急忙忙走出來扶她。

  小珠姐有點哭笑不得,“不是有以恒陪著嗎?你擔心什麼?”

  “以恒,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我也是在路口才看見小珠姐的。”

  “你出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秦哥一邊讓小珠姐坐下一邊嘀咕。

  看著他們兩夫妻,莊奕歎道,“他們感情真好。”

  “是啊,從我認識他們開始,他們就這麼好了。”穀以恒轉頭看莊奕,轉了話題,“怎麼樣?你在這裏工作習慣嗎?”

  面前面容清朗的年輕人靦腆地點了點頭,“秦哥和小珠姐對我很好,街坊鄰里也很好,我學了很多東西。”

  穀以恒看著面前的玻璃櫃,“這些小蛋糕……是你做的嗎?”

  莊奕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秦哥非要我把它們擺出來。”

  小蛋糕們沒有繁複的花邊裙,沒有花哨的頭飾,它們只是很健康很樸素地坐在玻璃櫃裏。

  “以恒……你能幫我把這幾件蛋糕拿給安晴嘗嘗嗎?”穀以恒抬起頭,莊奕臉紅地把一個細心包裝的紙盒遞給他。

  穀以恒笑著接過紙盒,“好。”

  “謝謝。”

  穀以恒回到家,沈安晴不在。

  他把紙盒放在飯桌上,好奇地打開看。是提拉米蘇。

  可能是剛學做不久,外形無法與倍安堂的招牌提拉米蘇相比;可裏面包含的心思,卻是什麼招牌都比不上的。

  更晚一點,沈安晴回來了。

  她喜歡穿著鞋走進來,然後倒在沙發裏,躺夠了,才慢悠悠把鞋子脫掉。

  “回來了?”穀以恒從書房裏出來。

  “嗯。”她懶洋洋拖著尾音。

  “新家快弄好了吧?”

  “快了。”她脫了鞋子,向穀以恒喊餓,“有什麼吃的嗎?”

  穀以恒笑笑,“你過來。”

  沈安晴看著盒子裏的提拉米蘇,“這是……”

  “莊奕為你做的。嘗嘗味道吧。”

  沈安晴沒有說話,拿起其中一件,咬了一口。

  “味道怎麼樣?”

  “……一般般。”她卻再咬了一口。

  穀以恒笑了,“你慢慢吃吧。”

  他走回書房,心想,安晴和莊奕……會有好結果吧!

  穀以恒在碼字時,沈安晴敲了敲他的書房門。

  “怎麼了?”穀以恒走到門邊。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去哪里?”穀以恒有點驚訝。

  “去找莊奕。我想他這個時候快下班了。”沈安晴稍微別過頭,像說著什麼不好意思的事情。

  “呵呵,那快去吧。”

  “你別亂想!我去道謝而已。”

  “我知道。”

  沈安晴離開後,穀以恒走到陽臺往下看。

  此時的安晴,素顏,居家裝。沒有香水,沒有首飾,沒有華服。回歸自然,毫無粉飾。

  感情,也應如此。

  一個多小時後,沈安晴回來了。

  “這麼快?”穀以恒給她開門時問。

  “……這個社區我們都走了兩圈了。”沈安晴進去,坐了下來。

  “有什麼感覺?”

  “……我們沒怎麼說話。”沈安晴仰頭,枕著沙發邊沿。停了一陣,接著說,“可感覺很好。”

  谷以恒剛為莊奕捏把汗,這頭沈安晴的話讓他放心了。

  “……以恒,和莊奕走在一起的時候,我突然明白,這會是我一生難忘的時刻。以後,我老了,死了,靈魂也會記得,某年某月某夜,在某個社區,我曾和一個真心愛我、又令我心動的人,一起散步過。”

  “安晴,不必某年某月某夜,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和莊奕年年、月月、夜夜一起散步。”

  沈安晴笑了,站了起來,語調輕快地說,“好了,去睡個好覺吧!”

  第二天早晨,穀以恒去麵包店買早餐時,發現莊奕笑容燦爛。

  “以恒……安晴說我做的提拉米蘇很好吃!”莊奕把早餐遞給穀以恒的時候,忍不住悄悄地和他說。

  看著莊奕眼裏閃著的波光,穀以恒衷心地笑說,“那真是太好了。”

  回到雜誌社,社裏洋溢歡快的氣氛。

  “尚威集團的雜誌半年銷量排行榜出來了!我們雜誌排到第三名耶!”

  “說不定年終時能拿‘飛躍進步大獎’!”

  “有沒有獎金的?”

  “當然有!聽說有兩萬元哦!”

  “太好了!到時要大吃一頓!”

  其實,雜誌能有這麼好的銷量成績,吳墨功不可沒。谷以恒往總編室的方向看去。為了《淨瞳》,吳墨做了很多事情,他還經常是最後一個離開雜誌社。

  是不是該給他送點禮物呢?

  可是,吳墨看起來什麼都不缺,而太貴的自己又買不起。

  不過,禮物講的是心意,價格和用途倒不是特別重要。

  晚上離開雜誌社後,穀以恒在去地鐵站的路上,被一家精品店貼出來的大招牌吸引了——

  “大家一起動動手!魔術泥巴~給你無窮歡樂!”

  他剛走進去,店員就熱情招呼道,“這位先生,我們店裏剛推出一款新玩意‘魔術泥巴’,要不要試試?”

  經店員介紹,原來“魔術泥巴”是一種特殊的橡皮泥,你可以按自己喜好把它捏成各種形狀,然後放在熱源旁邊晾乾,幾分鐘後泥巴的觸覺就會像水果軟糖一樣。

  陳列櫃上展示著“魔術泥巴”捏成的小玩意,穀以恒捏了捏,好舒服,很有彈性。

  “平常的泥巴幹了之後就會有裂紋,而且很硬,觸覺不好。但這種‘魔術泥巴’做出來的玩具非常耐用,手感很好。”店員在一旁說到。

  “今天我們的小作坊裏有老師在,你買了泥巴後可以馬上向她請教如何捏出各種有趣的形狀。”

  於是,穀以恒買了好幾種顏色的“魔術泥巴”。

  這種橡皮泥的伸展性很好,只要雙手靈巧,幾乎什麼造型都能做出來。

  大約四十分鐘後,穀以恒在老師的幫助下,終於完成了他打算送給吳墨的禮物。

  他從精品店出來,看了看表。這個時候,吳墨應該還在雜誌社裏。

  這麼想著,穀以恒跑回雜誌社。

  風迎面吹來,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隨風在耳畔呼喊著。

  回到雜誌社,他喘著氣乘上電梯。

  腳停了下來,心跳卻越來越激烈。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穀以恒卻被撞面而來的景象震住了。

  一個人摟著吳墨的脖子,吻著他的唇。

  手裏的禮品盒掉到地上。六目對視。好一陣,穀以恒才反應過來,那個人,是淩小飛。

  他彎腰撿起盒子,瞄到淩小飛手裏拿著墨鏡和帽子。

  他是偷偷過來找吳墨的吧?為了避開記者和歌迷。

  “……你怎麼折回來了?”吳墨稍微皺了皺眉,問到。

  “啊……”穀以恒頭腦有些混亂。“我……”

  電梯的門開始自動合上。“啪!”吳墨用手擋著,看著穀以恒;而淩小飛,則看著吳墨。

  “我……是回來拿東西的。”谷以恒步出電梯。“你們進去吧。”

  ……

  不知道電梯門是怎麼合上的。穀以恒在電梯前,手裏拿著禮品盒,站了很久。

  又一個早晨。穀以恒萌生了請假的念頭。

  當沈安晴不耐煩地敲著他的房門時,他爬了起來。

  沒事的。不就是撞見了上司和他的情人親吻的情景嗎?沒事的。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就行。

  但是,雜誌社人員開早會時,他一眼都不想看吳墨。

  吳墨的聲音像雜亂的聲波一般在他耳邊嗡嗡作響,讓他頭暈。

  “……以恒、以恒!”同事的聲音將徹底走神的穀以恒喚回來。

  “怎麼了?”他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

  “會開完了,還不走?”

  “哦。”穀以恒這才注意到會議室只剩自己了。

  接下來的幾天,穀以恒持續走神。吳墨也沒有為那天晚上的事情找過他。為什麼要找他呢?根本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天,穀以恒拿稿子進去給吳墨看。

  吳墨審稿時的時間,穀以恒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般難熬。

  “寫得不錯。”吳墨抬起頭。

  穀以恒接過稿子準備出去。

  “等等。”吳墨的話讓穀以恒的心臟收縮了一下。

  “……什麼事?”

  吳墨站了起來,朝他走過來。

  那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越來越近,心臟在胸腔裏做著無規律的跳躍運動。

  “你、你要說什麼?”

  吳墨停在半米的地方。這樣的距離,不遠,不近,若即若離。

  “你有個朋友叫沈安晴是嗎?”

  “是。”

  “她最近是不是要搬進梓園?”

  穀以恒點點頭。

  “……她一個人住?”

  “對啊。”穀以恒疑惑地看著吳墨,“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說完,吳墨又走回座位上。

  心臟像被突然吊起然後無預警摔下。

  穀以恒驚覺,自己像個傻瓜一樣,被別人牽著情緒滿大街亂跑。

  他咬了咬牙,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回到家,發現屬於沈安晴的東西不見了一大半。

  “你回來啦?晚飯剛剛好!”沈安晴從廚房探出頭對穀以恒說。

  “……你在做‘踐行飯’嗎?”穀以恒走進廚房。

  沈安晴笑笑,“對啊!”

  “看見你東西少了,我心裏不是滋味。住了那麼久,有點捨不得。”

  沈安晴看著穀以恒,沒有開玩笑,很認真地說,“我也捨不得。”

  “哎呀,梓園也不是很遠,最多我下班後走遠路,過去看看你。”穀以恒笑了笑。

  沈安晴微微笑,“明天上午我會讓搬家公司搬走剩下的東西,晚上就過去梓園那邊吧!”

  穀以恒點點頭。

  此時,門鈴響了。他去應門,發現是莊奕。

  “安晴讓、讓我來吃飯的。”他一手提著水果,一手提著餅乾零食,紅著臉對驚訝的穀以恒說。

  “快進來!”穀以恒反應過來後,笑著請他進屋。

  那一頓晚飯,他們三個吃得很高興。

  第二天,沈安晴一早就去了梓園的新家。晚上,穀以恒離開雜誌社後和莊奕一起去梓園。

  莊奕做了一個很精緻的蛋糕,圓形的,草莓夾心的。

  “安晴看見了肯定很高興!”穀以恒笑道。

  “我也希望她喜歡!”

  按地址找到了沈安晴的新家。光看外面那扇梨花木門就很有氣派。

  按了門鈴。開門後,裏面的景象卻讓穀以恒和莊奕兩個人驚呆了。

  不是裝潢的豪華讓他們吃驚,而是寬敞的客廳裏全是穿著優雅晚禮服的人。

  輕鬆的背景音樂,托著香檳酒在人群穿梭的侍應生,還有擺放在飯桌上各式各樣的高級食物,讓穀以恒和莊奕兩個人看起來與這裏格格不入。

  “怎麼回事?!”穀以恒首先反應過來,他四處尋找沈安晴。

  突然,他的手臂被人拽著。回頭,他瞪大了眼睛,“吳墨?!”

  吳墨穿著黑色的燕尾服,一朵紅玫瑰在胸前口袋裏盛放。他的頭髮全部梳到腦後,那雙深邃的眼睛完全展露,折射著客廳水晶吊燈的光芒。

  他帶穀以恒到角落裏。

  “這是怎麼一回事?”

  吳墨看著他,“……你的朋友還是什麼都沒告訴你嗎?”

  穀以恒搖搖頭。

  “今天晚上是沈安晴和于成豪的訂婚雞尾酒派對。”

  “于成豪?!你是說……那個電視上講的海歸富豪?”

  “是。”

  “怎、怎麼會這樣……”穀以恒一臉震驚。“安晴在哪里?今晚莊奕也來了……她怎麼能這麼做?”

  此時,背景音樂換成了《婚禮進行曲》。沈安晴挽著于成豪的手臂,出現在眾人面前。

  沈安晴臉上掛著微笑,她穿著純白綴珠片的旗袍,化著豔麗的妝容,鬟著髮髻,髻上裝飾著扇形的頭飾。修身的旗袍將她優美的線條淋漓盡致地勾勒出來,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二三十年代的貴婦人。

  “感謝大家今晚出席我和安晴的訂婚儀式!我們雖然認識不久,但一見鍾情,相見恨晚。我從沒想過,自己這趟回國,能遇上心目中的女神;更不敢奢望,女神也會鍾情於我。今天,現在,請在場的各位見證,我與安晴將把彼此的人生,交托給對方!”

  話音落,掌聲起。沈安晴一路保持微笑。

  于成豪更單膝下跪,把不知多少卡的鑽戒套入沈安晴的手指。

  歡快的音樂響起,大家翩翩起舞。兩位主角更是十指緊扣,在客廳中跳著浪漫的華爾滋。

  谷以恒看著沈安晴的背影,頓時明白了一切。

  她一早就選了自己的路。莊奕不過是她在走上這條路前停歇的中轉站。哪怕她再留戀中轉站的美好,始終,她都要上路。

  “……你還好吧?”吳墨看著他。

  不,不好。他搖了搖頭。“……我去找莊奕。”

  可是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沒有莊奕的影子。

  穀以恒拉著一個侍應生,“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穿著便服,提著大盒子的年輕人?”

  “哦,有見過。他在開始跳舞的時候就走了,還把盒子交給了我,說是給女主人的。我把盒子放在那邊的桌子上了。”

  “哦……謝謝。”穀以恒歎了一口氣。

  他轉身看向客廳。舞曲換了一首。一個優雅的轉身,跳著舞的沈安晴和穀以恒對上了目光。

  她的眼裏,似乎有很多很多想說的話。

  舞曲停後,沈安晴找到了片刻時間,和穀以恒面對面。

  “……恭喜你。”穀以恒面無表情地對沈安晴說到。

  “……以恒,對不起。”

  “我受不起你這句話。這幾個字,你要對莊奕說。”

  “……我配不上他的愛。我只想讓他知道,我不值得。”

  谷以恒看向夜空。沉默了一陣,說到,“沈安晴,你有選擇的權利。只是,我對你失望透了。”說完,他轉身走了。

  走到樓下,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停在一旁。有個人倚著車身,等待著。

  谷以恒看著吳墨,走了過去。

  不知為何,他眼前一片模糊。他握著拳,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溫暖的掌心包裹著他的拳頭,輕輕將他送入同樣溫暖的懷抱。

  海浪層層拍打著沙灘。

  今晚的海風,有些冷。

  “來,喝點東西吧。”抱著雙膝坐著的穀以恒轉過頭,看到吳墨手裏拿著的是“新鮮水果味”的濃香奶茶。

  他有點呆了。

  “……這是新出的口味。”他把它塞到他的手裏。“快喝吧,要不涼了。”

  握著溫熱的杯子,穀以恒問到,“你……什麼時候買的?”

  “……在派對上見到你以後,我就走了。只是剛好經過,看到有新的,於是買了。”

  “……買了又回梓園?”

  “……如果不回去,怎麼帶你到這裏?”吳墨也坐下來,扯開領結。

  “今晚……麻煩你了。”

  “……我是昨天一早收到于成豪的請柬的。恕我直說,我知道沈安晴做過別人的情婦。看見請柬上印著她的名字時,我覺得她是因為錢才和于成豪訂婚的。而這樣的事,她不一定會照直和你說。所以我才試探性地問你。不過,這是你和你朋友之間的事情,我不好多說什麼。”

  “……我不是最大的受害者。愛著安晴卻又被她蒙在鼓裏的人才是。”

  “……可你也很難過是不是?”

  “……為什麼安晴要瞞著我呢?我這個朋友很差勁嗎?”

  “……不。你很好。只是……人有時會很懦弱,所以寧願最後一刻讓你看到現實,也不敢親口對你說。”吳墨輕輕摸著穀以恒的頭髮,說到。

  穀以恒轉頭,看著吳墨。

  一秒,就在這一秒,穀以恒正想摟住吳墨、進入他的懷抱時,吳墨的手機響了。

  吳墨拿出來,看了看來電顯示,站了起來,轉身接電話。

  穀以恒眼尖地看到了。打電話來的,是淩小飛。

  他差點又忘了。吳墨的懷抱,不是屬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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